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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大春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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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几个字

认得几个字试读:

十年来,《认得几个字》的读者们

这是一本有体温的书,文字学的体温。目录上看起来无一字不识,翻开来是父亲教儿女认字,但其实是小学。即使是最熟悉的字,也有你完全想不到的意义在其中。这是一本成人之书,而且是一本颇深的成人之书。但很有意思的是只要你翻看这本书,就会一直看下去,因为这里有两个小孩子,一个叫张容,一个叫张宜。——阿城(作家)

这本书的用心绝不在书名所谓“认得几个字”那么谦虚,张大春对“字”的重新认识是一种拯救汉语的尝试,一种试图恢复汉语文字的鲜活力量的尝试。我们现在的汉语教育已经把大众的语言能力弄得如此贫乏。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都应该感谢张大春写了这样一本关于“认字”的书。——梁文道(媒体人、作家)

读《认得几个字》,是让我们明白只要愿意,只要付出时间跟心力,可以透过一个简单的字来思考自己跟世界的关系。这本书让我们感受到随时有机会可以重建我们跟中文字之间的热情的关系,假如你是父母亲那更要读了。你自己就看到任何一个字,就可以思考它背后的世界,还有思考这个世界跟你之间的关系。那到最后就真的可以达成我们一直强调的“更大的世界,更好的我”这个目的。——马家辉(媒体人、作家)

书中让我伤怀的地方,都是写父子情深的章节。这是一本最好的亲子书。他说他只是教几个字,我以为他在阅读孩子、怀念父亲,这是我喜欢这本书的地方。——潘采夫(专栏作家)《认得几个字》是我最喜欢的育儿书。张大春谈论一些汉字的来龙去脉,跟一对子女的成长故事结合在一起,又有趣,又有知识,让人理解汉字的构造和意义,并开始建立一种在审美之上的对汉字的爱,非常适合中学生阅读。——蔡朝阳(“麻辣语文教师”)

十年前我在做汉字产品开发时,读到大春老师的《认得几个字》,我就被深深吸引了。自己读完也推荐给同事读。识字竟然可以成为一段难忘的亲子时光,这本书给了我很大的触动。我做“小象汉字”就是受到了《认得几个字》的启发,我是这本书的“头号”粉丝。——刘良鹏(汉字启蒙教育者)

女儿快六岁了,我没有急着教她认字,她倒经常指着些不认识的字问我。我希望她对这些字的第一印象,我向她所作的第一次解释,是原汁原味、生动有趣的。当我看到《认得几个字》,更感深得我心。这本书就是张大春教他两个孩子认字过程的“记录”。不光有趣、有文化,而且,诚如阿城在序中所言,还有“体温”。——谭庭浩(媒体人)

张大春在《认得几个字》里趣味、幽默的讲述,其价值不仅在于吸引孩子对某个“字”的关注,更是对中国文化传承、生命万物周而复始的思考和书写。——2009年度新浪“中国好书”颁奖辞《认得几个字》是张大春变尽魔术要让孩子写字、识字的斗法过程,温馨、慧黠又令人捧腹。说到底,家庭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教育,亦不过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真希望世上家长都看看这书。——缓慢(豆瓣读者)

在这本书中,与我们一同识字的是张容和张宜两位小朋友,让人深感一位父亲的可爱和用心良苦。或者,也是一位作者对读者的用心良苦。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因为这些小文,突然对那些繁琐的文字不再畏惧,反而心生向往。我想,这也是作者写下这本书时所期望的吧。——神威(豆瓣读者)

序 小学的体温

阿城

1992年我在台北结识张大春,他总是突然问带他来的朋友,例如:民国某某年国军政战部某某主任之前的主任是谁?快说!或王安石北宋熙平某年有某诗,末一句是什么?他的这个朋友善饮,赤脸游目了一下,吟出末句,大春讪讪地笑,说嗯你可以!大春也会被这个朋友反问,答对了,就哈哈大笑;答不出,就说这个不算,再问再问。我这个做客人的,早已惊得魂飞魄散。

我想起1969年,上山下乡去云南,长途卡车上,尘土中,一个新结识的朋友突然问我尼康相机某款点二八的镜头的焦距是多少。我想当下如此仓皇,问这个干什么,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种相机,就说不知道。这个朋友随即说出焦距数,接着向我持续说明尼康相机的各种专业数据,逼得我问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只是在练我的记忆力,默记不行,一定要说出来,最好是向别人说出来,说过三遍,绝对就记住了。十多年后,我第一次见到一台尼康相机,扑哧笑了。

张大春的《认得几个字》,目录上看起来无一字不识,翻开来是父亲教儿女认字,但其实是小学,即汉代的许(慎)郑(玄)之学,再加上清朝的段玉裁。章太炎先生当年在日本东京教授小学,鲁迅、周作人兄弟趋前受教。对于中文写作者来说,汉字小学是很深的知识学问。如果了解一些其中的知识,千万不要像前面张大春那样考别人,如果别人反考你,即使是最熟悉的字,也有你完全想不到的意义在其中。

所以这是一本成人之书,而且是一本颇深的成人之书。但很有意思的是只要你翻看这本书,就会一直看下去,因为这里有两个小孩子,一个叫张容,一个叫张宜。是的,你会认为两个小孩子的名合起来是“容易”的意思。大春当然也很“谦虚地称这本书为认得几个字”。把那么不容易的内容讲给大春自己的一儿一女,他们的反应是读者最关心的,也是这本书最吸引人的地方。说实在,我认为这两个小孩子相当剽悍,原因在于初生牛犊不怕虎。

读这本书时会疑惑,究竟我们是在关心汉字文字学,还是在关心父、子、女的关系?读完了,我告诉自己,这是一本有体温的书。文字学的体温。当年章太炎先生教小学,也是有体温的,推翻帝制的革命热血体温。

不过令我困惑的是这样一本繁体字的书,如何翻印成简体字而得让不识繁体字的人读得清楚?因为简体字是谈不上小学,也就是中文文字学的。这就不免让人想起繁简之争。

绝大多数拥护简体字的人说出的简化中文字的理由是方便书写,这意味着这部分人将中文字仅视为工具。我认为这是一大盲点,既是盲点,早晚是要吃亏的。

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公开提倡使用简体字的人是陆费逵,1909年,他在《教育杂志》创刊号上发表《普通教育应当采用俗体字》。1922年,钱玄同在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上提出《减省现行汉字的笔画案》,它提出的八种简化汉字的方法,实际上是现行简体字的产生依据。1932年,国民政府教育部公布出版国语筹备委员会编订的《国音常用字汇》,指出“现在应该把它(简体字)推行,使书写处于约易”。1935年,钱玄同主持编成《简体字谱》草稿,收简体字2400多个。同年8月,国民政府教育部采用草稿的一部分,公布《第一批简体字表》,不过第二年2月又通令收回。同时,上海文化界组织“手头字推行会”,发起推行“手头字(即简体字)”运动。1936年10月,容庚《简体字典》出版,基本上本自草书。同年11月,陈光尧出版《常用简字表》,约一半本自草书,一半来自俗体字。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简体字运动停顿。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编制《常用简体字登记表》。1951年,在登记表的基础上,拟出《第一批简体字表》,收字555个。1952年,中国文字改革研究委员会成立。1954年年底,文改委在简体字表的基础上,拟出《汉字简化方案(草案)》,收字798个,简化偏旁56个。1955年,国务院成立汉字简化方案审订委员会。同年10月,讨论通过《汉字简化方案(修正草案)》,收字减少为515个,简化偏旁减少为54个。1956年1月28日,《汉字简化方案》经汉字简化方案审订委员会审订,由国务院全体会议第23次会议通过,31日在《人民日报》正式公布,在全国推行。这一年,我上小学一年级。

如果说上述旨在文字简化,就错了,文字简化只是阶段,最终目的在文字拼音化。钱玄同认为传统汉字“和现代世界文化格不相入”,主张“学校从教字起直到研究最高深的学术,都应该采用拼音新字,而研究固有的汉字,则只为看古书之用”。瞿秋白则认为白话文运动不彻底:“要写真正的白话文,要能够建立真正的现代中国文,就一定要破除汉字采用罗马字母。”1950年,毛泽东说过:“拼音文字是较便利的一种文字形式。汉字太繁难,目前只作简化改革,将来总有一天要作根本改革的。”1957年,吴玉章领导的文改会曾拟定《汉语拼音文字方案》上报国务院。上世纪初对于中文罗马字母化,赵元任曾作一篇《施氏食狮史》讽刺过。

我则是先学注音字母“波泼摸佛”,又改学罗马拼音字母的“波泼摸佛”,再后来又改读“阿掰猜呆”,幸亏有点小聪明,都学会了。

对于中文作家来说,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前辈们,积极推动白话文,推动简体字,推动中文拉丁字母化,还有一项现在不提了,就是大众语,也就是“我手写我口”。鲁迅先生是积极的支持者。当时还有世界语运动,我小时候甚至也接触过世界语,因为自己笨而失望,中断了。

拉杂写这些,是由张大春的《认得几个字》出简体版而发。我认为文字,中文字,只将它视为工具,是大错误。中文字一路发展到现在,本身早已经是一种积淀了,随着文化人类学的发展与发现,这种积淀是一笔财富,一个世界性的大资源。这一点,在大春的这本书里,体现得生动活泼,让我们和书中的两个小孩子一起窥视到中文字的丰富资源。一个煤矿,一个油田,一亩稻子,我们知道是资源,同样,中文字也是资源,不可废弃。简化字的提出和最终实行,说明我们的思维是狭窄的、线性的,是一种达尔文主义的世界观。将简体字视为先进工具,在电脑输入的今天,这个理由已经不存在,而且从脑科学的图形辨识实验中我们知道,区别大的形,易于辨识记忆,区别小,则易混淆。

只有将中文字视为一种资源,我们才能从繁简字的工具论的争辩中摆脱出来,准备成为现代人。

感谢大春写了这样一本书。本文为2009年《认得几个字》简体版序

自序 你认得字吗?

我的女儿刚念上大班不多久的某一天,忽然对我说:“你知道我们班‘吴颖姗’的名字怎么写吗?”我说不知道——直到我写这篇文字之际,都不敢十分确认那位同学的名字怎么写。即便在写下“吴颖姗”三字的时候,心中尚不免惶恐,仿佛对那位小朋友有一种“失敬失敬”的歉意。可是我还记得女儿当时得意的表情,她说:“我会写。”“怎么写呢?”

她表情严肃地告诉我:“‘影’就是影子的‘影’,‘山’就是爬山的‘山’。”

我说:“那么‘吴’呢?”

她想了想,说:“就是很吴的吴。”“什么叫‘很吴的吴’?”“就是很吴的吴就对了,你不要问那么多好吗?”

我并没有比她高明多少。基于对当代国人命名的一点常识或成见,我猜想那姓名是“吴颖姗”三字的几率要比“无影山”大很多。同样地,直到我仔细问过老师,才知道“李育绅”不是“李玉生”、而“董承霈”不是“董成沛”。我们以为我们已经认识的人、了解的字、明白的意义总会忽然以陌生的姿态出现,吓我们一跳。

小孩子识字的过程往往是从误会开始。利用同音字建立不同意义之间的各种关系,其中不免望文生义,指鹿为马。倘若对于字的好奇穷究能够不止息、不松懈,甚至从理解中得到惊奇的快感以及满足的趣味,或许我们还真有机会认识几个字。否则充其量我们一生之中就在从未真正认识自己使用的文字之中“滑溜”过去了。

几年以前,我在所任事的九八电台网站上开了个讨论的栏目,就叫“识字”。开始的时候十分随兴,每天读书之余,随手摭拾一些罕见的语词,或者是常见而易生误会的语词,拿来当成题目,考考那些原本已经算是并不陌生的网友。有趣的不是考倒别人,而是怎么反映自己——几乎每一个题目,都出于我自己在不了解字、词的时候所生的误会。在这里,先举几个题目作例子:

一、“识荆”是:

1.荆人、拙荆都是指妻子,识荆就是初次结识自己的妻子之时。

2.与人初次见面。

3.发现别人的缺点或拙劣之处。

4.认识草木名物,引申为格物博学之意。

二、“谷驹之叹”是:

1.君王感叹错失任用贤人的机会。

2.贤人感叹自己不受重用。

3.山谷里的马被圈养,不得自由奔驰之叹。

4.御苑的马走失于旷野之中,不得为人驰驱之叹。

三、“宦情”是:

1.做官的志趣、企图或意愿。

2.内廷太监之间的相怜相惜。

3.官场的风气、情态。

4.官吏间社交的景况。

以上何者为非?

四、“棨戟”〔qǐ jǐ〕是:

1.官吏出行时就用兵器作为前导的仪仗,只是在显示拥有者的威仪而已。

2.用木材制成,讲究的还披覆赤色或黑色的缯衣,并不具备杀伤力。

3.康熙赐给王辅臣的“蟠龙豹尾枪”,可以视为一种特殊的“棨戟”。

4.在惩治犯了重大过错的家奴时可以动用。

以上何者为非?

五、“水嘴”是:

1.喜欢造谣生事的人。

2.喜欢说闲话、漫无节制的人。

3.喜欢数落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

4.喜欢今儿东、明儿西,思想、语言不连贯的人。

六、“蚁绿”是:

1.有浮沫的酒。

2.新醅尚未发酵的酒。

3.青果酿的酒。

4.冬日启封的酒。

七、“犹来无止”一语中的“犹”是:

1.如同

2.尚且

3.从

4.可能

哪一个意思?

八、“起复”是:

1.官员遭父母丧,守制尚未期满而应召任职。

2.明、清以后官常:父母丧满期后重行出来做官。

3.向官厅提出告诉被驳回之后再提申覆。

4.恢复、康复。

以上何者为非?

九、“荒信”是:

1.未经证实的消息。

2.无法投递的邮件。

3.饥馑灾变时四散的流言。

4.误信。

十、“裂陕”是:

1.周初周、召二公分陕而治,周公治陕以东,召公治陕以西。

2.陕在今河南省。

3.朝廷大员出任地方官长。

4.让有竞争心的人才在公共事务上一决雌雄。

以上何者为非?

上列十条仅仅是我私藏题库的数十百分之一,看起来和中学生语文课的“评量”试题有些近似,然而,其间最大的差异在于:出“评量”题的先生们或许总知道答案,我却不同,我隔一段时间回头再到电脑档案里叫出这些题目来答,一样猜得七零八落,未必及格,而且往往错在掉进自己设计题目时最得意的陷阱里。

这种题目落在基测命题教授或是升学班老师的手上不见得有一点价值,他们会先考虑:这是什么程度或难度的材料?有没有符合生活化的要求?是不是现代社会常用的语汇资料?以及,还可不可能再刁钻一点?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做这些题目,或者是扩充整个儿题库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自己一面读书、一面发现从我幼年开始认字之时就已经挥之不去的那些认知情境上的误会。举个例子来说,我的父亲跟人介绍我母亲的时候从来都说“这是我‘家里’”,而不说“这是我太太”。他认为称自己的妻子为“太太”是一种僭越、托大,我则一直以为母亲不上班就是因为她老被父亲摆在“家里”。

后来读了点儿书,我才明白,称妻为“家里”是宋代人就有的习惯。而父亲给人写信提到母亲,自然也不会写“我太太”“我老婆”,他都写“荆人”“拙荆”——现代的大女人会挞伐的一种蔑称。但是从我认得了“荆”这个字以后,它就跟“母亲”“中年妇人”甚至“眷村里走来走去的妈妈”分不开了。“荆”之为妻称,大约是从“荆钗布裙”而来,这个词最早出现于六朝,也是在宋人语言环境中才熟极而流的一个成语。或许此字在作为“某人之妻”这个意义上已经死了,以后再也不能借由任何“沙猪”之魂魄而翻生了。可是,对我而言,这个字“有妈妈的味道”。它是我生命中一个形象活跃的字。所以我自己在乍读“识荆”二字的时候,会想到“初次结识自己的妻子”。这当然是一个错误的答案,在这个答案里,埋伏着我最早接受的伦理教育。在纸上放大了写下那个“荆”字的时候,我父亲是这么说的:“得是个大人物的老婆,才称得起‘太太’呢。”“那如果我将来是个大人物了呢?”“那也不可以叫你自己的老婆‘太太’,要叫,还是叫‘家里’‘荆人’‘拙荆’。”“为什么?”“连字也不认得几个,你以为你老几呀?”父亲说。

和“荆”字紧紧连在一起的记忆是出自《诗经·小雅·白驹》的“谷驹之叹”。这个词之于我而言,重要的不是它的意义、用法、来历以及相关的历史或文化背景,而是在那个不及三坪大的小客厅里,父亲用他从家塾师傅那里学来的吟诵之声:“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吟诵完了,拊掌大笑。这几句是《白驹》诗的第三章,表面上是说一个君王用封公封侯来征辟贤者,但喜欢讲究“美刺”之说的解经家也会说,这里头寓藏了反讽之笔,不免蕴含着讥刺这个君王不能实时留贤、任贤之意。

但是父亲之所以拊掌大笑,不是为了诗中的本意,原来是他和这几句诗的关系——父亲号“东侯”,小时顽皮不喜欢背正书,经常逃学,塾里的老夫子就一面拿小藤条抽他的屁股,一面改了这首《白驹》第三章里的一个字,变成:“尔东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如此一来,这四句诗的意思完全改了,变成:“你张东侯一天到晚就知道贪玩,不节制,你还是不要散漫得太过分,也不要再逃学了!”我一直到大学读《诗经》,才发现从来没有正确地理解过这一首诗。父亲小时顽皮的情景,我是从这误解上才得以揣摩明白的。

父亲教我许多词汇的时候不一定是正儿八经的。如今回想起来,我不免以为:即便当他神情严肃、笔画工整地在纸上详细写下一个字的形音义、批注、相关的典故之际,有时恐怕还掺和着恶作剧的成分。“宦情”“棨戟”,皆属此类。我还记得我拿这两个词向他请教的时候,他先不答,只说:“怎么不去查查《辞海》?”我说:“问你比较方便。”是方便——但是代价不小。父亲每听我这么说,就会乱以他语。“宦情?”“那就是说太监不能结婚生子谈恋爱,只好自己人跟自己人交情交情。”“棨戟?”“就是小孩子发懒不好好读书,拿个棍子来狠狠来上一顿。”

这样回答一听就很不诚恳,我说:“是你胡诌的吧?”他则仍旧表情严肃地说:“胡问是胡诌之母。为什么不去查书?有那么方便就到手的学问么?你随口问,我随口答,咱爷儿俩耍水嘴子么!”水嘴,漫无边际地闲扯也。“查查字典!”是父亲几乎每天都要说的话。有时跟我说,有时跟他自己说。“字典”之于他——在很多时候——甚至是一切书籍的代名词。我就亲见过不止一回,当他说“查查字典罢!”之后,立刻从摇椅里站起来,回身就书架上拿下《二十五史》的某一分册,或是他推测其中可能找到答案的某一本书。

有一回爷儿俩冬夜对饮,讲起白居易那首著名的《问刘十九》,四句大白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父亲忽然自言自语说:“这奇怪了,酒泡儿怎么会是绿的呢?查查字典。”这一回,《辞海》没能帮上什么忙,词条底下确实引了白居易的《问刘十九》,还有另外两个什么诗人的作品,然而酒也好、酒的浮沫也好,为什么会是绿的?却没有解释。多了一点聊胜于无的线索是教咱们去查另一个词条:浮蚁。来到“浮蚁”上,又多了一个词:浮蛆。浮蛆的确也是指酒面的浮沫,也的确连欧阳修都用这个词儿写过诗:“瓮面浮蛆泼已香。”可是,却没有任何一条解释能说明,那绿色从何而来?

酒喝多了的人说话喜欢重复,想来是要借着重复的言语随时重温着醺醺然的快意罢?那一天父亲就不断地说:“这酒,怎么看也不是绿的呀?这酒,怎么看也不是绿的呀?”

如果搜求得够深入、够广泛,或者我们的好奇够持久,或许蚁之所以为绿这一类的答案总会在某时某刻出现。然而从另一面看,认字的本质却又似乎含藏着很大的“误会”成分在内。我们在生活之中使用的字——无论是听、是说、是读、是写,都仅止于生活表象的内容,而非沉积深刻的知识与思想。穷尽人之一生,恐怕未必有机会完完整整地将听过、说过、读过、写过几千万次的某个字认识透彻。

我还记得读研究所的时候,有一回在“经学选读”课上,所长王静芝老师要大家提问,我实在提不出什么问来,硬着头皮随口抓瞎,便说:“《诗经》里到处是虚字,这些虚字有没有使用上的惯例?”老实说,这是一个无事生非、毫无意义的问题,纯粹就是为了应卯而拿捏出来的虚话。

王老师忽然指着桌面上摊开的《诗经》说:“你去翻一翻《魏风·陟岵》〔zhì hù〕,三章章末的‘犹来!无止!’‘犹来!无弃!’‘犹来!无死!’。那个‘犹’,就是可以、能够的意思。可是,到了《大雅·常武》,‘王犹允塞,徐方既来’,‘犹’字在这里成了‘谋划’的意思;到了《小雅·小旻》,‘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这‘犹’字又成了‘道途’之意了。你再去看《周颂》的最后一首,《般》:‘嶞〔duò〕山乔岳,允犹翕〔xī〕河’,这里的‘犹’,又是顺着、同于的意思了。谁说虚字一定是虚字呢?”

由于许多字还没能来得及被使用的人全面认识,用字的人往往便宜行事,想当然尔地以常用意义包揽成这个字的全面意义。多年前大陆某知名散文家闹了个“致仕”的笑话——他从字面上拆解这两个字,拼凑成“做官”或“求官”的意思——却不明白这个词里的“致”,是“归还”的意思,致仕,其实是把权柄、禄位归还给君王之意。这一点,辩无可辩,《春秋·公羊传·宣公元年》有说,《孟子·公孙丑下》亦有说。

我自己也不止一次地出过这样望文生义的纰漏。我已经进大学中文系念书的某一天,父亲忽然把一册高阳的小说递过来,用黑签字笔在“起复”一词旁边画了一道直杠,笑着问我:“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应声答说:“不就是恢复了,起来了吗?”紧接着我的脑袋瓜子上就挨了一书本。父亲还是笑着,说:“查查字典!”

另一回发生在我自己已经站在讲台上教书的时候。有一回讲到每一种阅读经验受当代生活用语之影响,而形成了令人难解的意义隔阂。我举了《红楼梦》作例子。书中曾经提到“公分当铺”,今人一见这当铺之名,很可能会疑窦忽生:当时的当铺怎么会使用公制呢?事实上,此处的“公分”应该是自诩能与顾客利益均沾之意。当堂之上,我念诵了备课时摘出来的例句:“薛姨妈哭着说:‘……前两天还听见一个荒信,说是南边的公分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要是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了!’”不料学生却举手插嘴说:“‘荒信’是什么?听不懂。”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的问题猛可冒出来,想都不想,我便答说:“不就是闹灾荒的地方传来了流言嘛?”

当然不是,此处的“荒”,实则同于不择时而乱啼的“荒鸡”之“荒”——我转念一想,自己正在胡说八道呢!可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难受了一个礼拜,直到下一堂课上,才硬着头皮道歉。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当时那一班的学生会不会基于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劳伦兹(Konrad Lorenz)所声称的铭印作用(imprinting),而一直记得我的胡说八道,至少我自己总是会把“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的“郴”(音“嗔”)字读成“彬”;总会把“祎”(音“依”)字念成“伟”,总是把“攽”(音“班”)字念成“分”。把“陕”这个古地名想成是在今天的陕西,而非河南。

之所以误读、误写、误以为是,其深刻的心理因素是我们对于认字这件事想得太简单。生命在成长以及老去的同时,我们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某一个阶段”或“某些个阶段”,一如豆娘伸长了翅膀、蝉蜕了壳儿那样,认字这个活动应该已经轮到儿孙辈的人去从事、去努力了。往往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心智开始萎缩,我们的语言趋于乏味,我们被口头禅包围攻占乃至于侵蚀、吞噬。

你认得字吗?我只认得几个字,不过,还在学习。

文中十个题目的答案是:

一、2 二、1 三、2 四、4 五、2

六、1 七、4 八、3 九、1 十、4

第一辑 对于认字这件事,我们往往想得太简单

我想要告诉他的不只是一个字,而是这个字背后一点一点透过文化累积而形成的价值观。张宜画张宜画复活蛋设计 张容画张宜画

01 恒河沙数

七岁的儿子数学考了六十九分,他说:“你以前不是都考零分的吗?”我说:“你不能跟我比。”能比,还是不能比呢?这是一个比哈姆雷特的天问还难以作答的问题。我自己学习数学的兴趣完全被打消掉的那个情境至今历历在目。小学二年级的一次月考,我的数学考了八十六分。当时全班考一百分的占了一多半,我被老师特别叫进办公室,站在混合着酸梅味儿的油墨纸张旁边给敲了十四下手心。老师的理由很简单:不应该错的都错了,全是粗心的缘故,为了记取教训而挨几下。所以一百减去八十六等于十四、一百减去十四等于八十六,这是我用膝盖反射都会作答的一个题目。

我要不要为了让孩子记取粗心的教训而给他来上三十一下手心呢?To be or not to be?我猜想一阵疼痛并不能讨回几分细心的——起码我自己到现在还是经常丢三落四,而四十多年前挨了打之后能记得的顶多是老师办公室里弥漫着酸梅一般的油墨味儿。我能做的只是小心地问一声:“考这个分数会不会让你对数学没兴趣了?”“不会啊!”他说。“为什么?”“我还想知道什么数字最大,比一万还大。”“十万就比万大了,你不是学过吗?个十百千万十万——”“再大呢?”“十万、百万、千万,一样进位进上去。”“再大呢?”“万万更大。万万不好说,就说成‘亿’,从前中国老古人叫‘大万’‘巨万’,都是这个意思,一万个一万就上亿了,亿是万的一万倍。”“比亿再大呢?还有吗?”“十亿百亿千亿万亿,到了万亿就换另一个字,叫‘兆’。”

他一寸一寸地放宽两只手臂,瞪大的眼睛,似乎是跟自己说:“还有比兆大的吗?十兆、百兆、千兆、万兆,那万兆有没有换另一个字?”“‘万兆’就叫‘京’了。”我其实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我只知道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是这么教的,我甚至依稀记得,亿以上的数字就有“十进制”“万进位”甚至“亿进位”等不同的说法。究竟“亿”是“十万”还是“万万”,“兆”是“万亿”还是“亿亿”,“京”是“万兆”“亿兆”还是“兆兆”,我根本不能分辨。但是儿子似乎无暇细究,他只对更大的数字的“名称”有兴趣。“那再大呢?”

我的答案也是我父亲在四十多年前给的答案:“那就是‘恒河沙数’了。”

过了几天,我侧耳听见这一堂数学课的延伸成果,我不算满意,但是至少孩子忘记了六十九或一百这样的小数字——儿子跟他五岁的妹妹说:“有一个叫作印度的国家里面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叫恒河。恒河里究竟有几颗沙子呢?你数也数不清,是不可能数得清的,就说是‘恒河沙数’,就是很大很大的意思,懂吗?”

这个妹妹在几分钟以后就会应用了,在游戏之中发生争执的时候,她跟哥哥说:“我会一脚把你踢到恒河沙数去!”

送给孩子的字

恒,德之固也。——《易经·系辞下传》

张容想知道什么数字最大,我的答案也是我父亲在四十多年前给的答案:恒河沙数。

02 创造

伟大的造物主是如何开始创造这个世界的?我现在相信,最合理的解释是从扭着腰肢和屁股开始的,扭着扭着,就创造了——

我儿子张容和我念同一所小学,由于是天主教会创办的学校,很重视“世界是如何创造出来的”这个议题。四十年来,学校对于世界创造的看法一点儿没变,我儿子把我小学上“道理课”的那一套搬回家来,为我复习了一遍。你知道的,太初有道云云,上帝工作了六天云云……

我想转移话题,就说:“要不要认一两个字,比方说‘创’啦、‘造’啦的。”

我是有备而来的:“创”这个字直到先秦时代,都还只有“创伤”“伤害”之意。说到“创造”之意,都写成“刱”,或者是“剏”,像《战国策·秦策》里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为越王“垦草刱邑”者是。唯独在《孟子·梁惠王下》里有那么一句:“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看来与“首开”“首作”之意略近,可是仔细查考,发觉古本的《孟子》也没有用这个“创”字,古本写的是“造业垂统”。

至于“造”,比较早的用法也同创始的意义无关,无论在《周礼》《孟子》或《礼记》里面,这个字都只有“到”“去”“达于某种境界”或者“成就”的意思,好容易可以在《书经·伊训》里找到一句“造攻自鸣条”,孔安国传解“造”为“始”(从鸣条这个地方起兵攻伐夏桀),除此之外,更无一言及于“世界的开始”。不过,我始终认为,从“创伤”或“到某处”这个意义流衍的过程应该让孩子们体会得更清楚。

然而,张容和他还在同校念幼儿园的妹妹关心的不是字,而是“在最早最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张容认为科学家对于宇宙起始的解释(那个著名的“大霹雳”论述)丝毫没有办法说明他所关心的“起源问题”。我顺水推舟说:“科学家大概也不能说明大霹雳之前宇宙的存在状况罢?那么我们就不讨论这个问题,来讨论讨论字怎么写好了。”“字没有用啊,字不能解决问题啊!”他说。“好吧,那你说,到底是谁解决了创造世界的问题呢?是科学的解释比较合理,还是宗教的解释比较合理?”“如果有那样一个大爆炸的话,总该有人去点火吧?”张容说,“我认为还是上帝点的火。”

我转向妹妹张宜,近乎求助地希望她能对写字多一点兴趣。“上帝在创造人类以前,总应该先创造他自己吧?”妹妹比画着捏陶土的姿势说,“如果他没有创造自己,他怎么创造人呢?”

听她这样说,我直觉想到她这是从陶艺课捏制小动物而得来的联想。她接着扭起身体来,说:“上帝如果没有先创造自己的手,怎么可能创造人呢?他只有一个头、一个身体,这样扭扭扭扭——就把自己的手先扭出来了。”

附 张容“创造”的第一首诗:你们留下了——给毕业班的学长和学姐

你们就要离开了

可是你们却留下了

你们留下了校园

留下了教室

留下了课桌椅和黑板

还有亲爱的老师

你们就要离开了

可是你们却留下了

你们留下了歌声

留下了笑声

留下了吵闹和读书声

还有离别的祝福

送给孩子的字

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孟子·梁惠王下》

伟大的造物主是如何开始创造这个世界的?

从扭着腰肢和屁股开始的,扭着扭着,就创造了。

03 赢

我总是记得一些没用的事,比方说最早在一个什么场合之下学到一个什么字。

像“卫”这个字,就是我还在幼儿园上大班的时候,有一天晚饭上桌之前,我父亲指着我刚拿回家来的一张奖状,念了半句“查本园幼生——”便停下来,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说,“怪了,怎么是‘幼生’呢?你知道这‘幼生’是什么意思吗?”我当然不知道。他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说:“应该是‘卫生’才对呀!怎么变成‘幼生’了呢?”接着,他一点一画地用筷子蘸着暗褐色的五加皮酒在桌面上写下了“卫”字。“卫生”是什么?是我父亲拐弯儿抹角跟我玩儿语言的一个重要的起步。他解释:“一定是因为你洗脸都不洗耳朵后面,又不喜欢刷牙,洗澡嘛一沾水就出来,怪不得你们老师给你个‘幼生’,不给你‘卫生’。”老实说,为了能得到一张有“卫生”字样的奖状,我的确花了很多时间洗脸、早晚刷牙并且确实洗澡。

这种没有用的琐事记多了有个缺点,你会很想把它再一次实践到你的生活里来。

不久之前,张容的学校举行运动会。他跑得真不错,姿势、速度[1]都比得阿甘,一口气拿了两面金牌。这两场赛跑对于我家的日常生活影响深远。我在劝他吃鸡蛋、喝牛奶、早一点去睡觉甚至努力刷牙的时候,都有了更精确而深具说服力的理由:“你如果如何如何,就能够长得更好、更壮、更有耐力——跑得更快。”

可是过了几天,就有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念头祟动着了——该就他最喜欢的运动让他认个字吧?依我自己的经验,倘或不是深切关心的意思,总也不容易把一个字讲好。对于张容那样专注、努力地跑,应该让他认个什么字呢?

最后我选了一个“赢”字。那是我对运动或者其他任何一种带有竞争性质的事十分深刻的焦虑。关于跑,如果前面不带一个“赛”字,我很难想象有谁会没来由地发动腰腿筋骨,所谓“拔足狂奔”。然而,一旦求胜、求赢,想要压倒对手、想要取得奖牌,这似乎是另外一件事——张容在参加运动会之前,对于“六十公尺短跑”和“大队接力”一无所知,只知道拼命往前跑,“像巴小飞那样”(就是《超人特工队》里的小男孩Dash)。可是一旦站上领奖台,金牌环胸,他笑得完全不一样了——就像一不小心吃了禁果而开了眼界的那人,猛里发现了附加于“跑”这件事上一个新的意义、新的乐趣。

我趁空跟张容说“赢”。“赢”最早的意思大约不外乎“赚得”“多出”“超过”这样的字义群组,稍远一点的解释也和“多余而宽缓、过剩而松懈”有关。所以我特别强调,“赢”在原始意义上有“不必要”的特质。我想说的是:跑步不应该出于求赢的企图,而竞争是远远处于运动之外的另一回事。“如果,”最后我问,“如果没有比赛不会得到金牌,也不会领奖,也不会有人拍手照相,你还会努力跑用力冲吗?”

我理想中的答案当然是“会呀!”。一个爱跑步的人不应该只想赢过别人罢?

不过张容的答案却是:“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妹妹说得更干脆:“神经病呀!”[1]电影《阿甘正传》的男主角。——编者注

送给孩子的字

赢,贾有余利也。——《说文解字》“赢”在原始意义上有“不必要”的特质。我想说的是:跑步不应该出于求赢的企图,而竞争是远远处于运动之外的另一回事。

04 揍

几十年前,每当我仰着头,跟父亲问起我爷爷这个人的任何事,他总说得极简略,末了还补一句:“我跟他关系不好,说什么都不对的。”这话使我十分受用,起码在教训儿子的时候不免想到,这小子将来也要养儿育女的,万一我孙子孙女问起我来,得到的答案跟我父亲的言辞一致,那么,我这一辈应该就算是白活了。

可即使再小心谨慎,在管教儿女这件事上,必有大不可忍之时。人都说孩子打不得,吼吼总还称得上是聊表心意,然而我现在连吼两声都有“怃然内惭”之感,尽管有着极其严正的管教目的,也像是在欺凌幼弱,自觉面目狰狞得可以。如果有那么一天,蓦然回首,发现居然有一整个礼拜没吼过孩子,就会猛可心生窃喜:莫不是自己的修养又暗暗提升了一个境界?

吼孩子当然意味着警告,我的父亲在动手修理我之前惯用的词儿是“我看你是差不多了”,在这之前是“你是有点儿过意不去了,我看”,在这之前则是“叫你妈说这就是要挨揍了”。三部曲,从来没有换过或是错乱过台词。至于我母亲,没有那么多废话,她就是一句:“你要我开戒了吗?”

有一回我母亲拿板子开了戒,我父亲手叉着腰在一旁看热闹,过后把我叫到屋后小天井里,拉把凳子叫我坐了,说:“揍你也是应该,咱们乡里人说话,‘谁不是人生父母揍的?’揍就是生养的意思,懂吗?”乡里人说话没讲究,同音字互用到无法无天的地步,没听说过吗——“大过年的,给孩子揍两件新衣服穿。”无论如何,揍,不是一个简单的字。

挨板子当下,我肯定不服气。可后来读曹禺的《日出》,在第三幕上,还真读到了这么个说法:“你今儿要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你爸爸揍的!”翻翻《集韵》就明白,乡里人不是没学问才这么说话——“揍,插也。”

念书时读宋元戏文,偶尔也会看见这个“揍”字。在古代的剧本里,这是一种表演提示,意思就是一个角色紧接着另一个角色唱了一半儿的腔接唱,由于必须接得很紧密,又叫“插唱”。仔细推敲,这“插”的字义又跟“辐辏”“凑集”的意思相关。

试想,轮圈儿里一条条支撑的直木叫“辐”,“辐”毕集于车轮中心的“毂”,这个聚集的状态就叫“辏”,的确也带来一种“插入”的感觉。如此体会,曹禺那句“你就不是你爸爸揍的!”别有深意——却不方便跟年纪幼小的孩子解释得太明白——可别说我想歪了,乡里之人运用的那个“揍”字,的确就是“插入”的意思。“插入”何解?应该不必进一步说明了。

正因为这“揍”字还有令教养完足之士不忍说道的含义,所以渐渐地,在我们家里也就不大用这话,偶尔地听见孩子们教训他们的娃娃玩偶,用的居然是这样的话:“再不听话就要开扁了!”不过,语言是活的,谁知道这“开扁”之词,日后会不会也被当成脏话呢?

送给孩子的字

揍,插也。——《集韵》

语言是活的。无论如何,揍,不是一个简单的字。

05 卒

象棋盘上,就属这个子儿令张容困扰不已。第一,他唯独不认识这个字;第二,这个字看来有点儿丑;第三,它总是站在兵的对面——尤其是中央兵对面的,一旦祭出当头炮,总会挡一家伙的那个——特别令他看不顺眼。

我说卒就是兵,如果《周礼》的记载可靠,春秋时代每三百户人家会编成一个大约一到两百人的武力单位,这些最基层的军人就叫“卒”。“卒”,除了作为一个最低级的武力单位之外,我们在形容末尾、终于、结局、停止甚至死亡的时候,也往往用这个字。就算先不去理会那些比较不常见的用法和读音,我还是将作为“士兵”这个意义的卒字和作为“末了”“死亡”等意义的卒字跟张容说得很清楚,这里面是有一点想法的。我想要告诉他的不只是一个字,而是这个字背后一点一点透过文化累积而形成的价值观。

讲究的中国老古人命名万物之际,曾经刻意联结(或者混淆)过一些事物。在《礼记·曲礼》上就记载着:“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大夫这个阶级的人一旦死了,仿佛就自动降等到士这个阶级的最末——这是一个序列转换的象征——生命时间的终了即是阶级生活的沦落;同样的,士这个阶级的人一旦死了,就以“停止发放俸给”(不禄)来描述之。看起来,这两个阶级的人的死亡是具有一种牵连广泛的“社会属性”的。所以到了唐代以后,官称还延续这个机制,凡是举丧,三品以上称“薨”,五品以上称“卒”,六品以下至于平民才叫“死”。

往下看,庶人生命的结束看来也没有值得一顾的内容——“死”这个字是带有歧视性的,在更古老的时代,寿考或封建地位高的“君子”之人过世了,得以“终”字称之,配不上“终”字的小民和中寿以下就往生的,才称为“死”。“是因为要打仗,所以兵和卒才会排在最前面吗?”张容比较关心的是棋盘。“是吧。后面的老将和老帅得保住,不然棋局就输了。”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暗自揣摩,猜想,从这个卒字也许可以让他了解很多,关于战争的残酷,关于“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讽喻,甚至关于制造兵危以巩固权力的坏领袖,等等。“我不喜欢兵和卒。”张容继续撇着嘴说,神情略显不屑。“因为他们是最低级的武士吗?”我一时有些愕然。“我觉得他们不应该在最前面。”“的确,他们总是在最前面,一旦打起仗来,总是先牺牲掉他们。”“不是,我觉得他们就是不应该挡在前面。这样挡着,‘帅’跟‘将’就不能决斗了。”他说时虎着一双眼,像是准备去参加火影忍者的格斗考试。

送给孩子的字

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礼记·曲礼》

从这个“卒”字也许可以让他了解很多。我想要告诉他的不只是一个字,而是这个字背后一点一点透过文化累积而形成的价值观。

06 乖

我手边还留着些中学时代的课本,有时翻看几眼,会重新回到三十多年前的课堂上——而我经常回去造访的,是高二时魏开瑜先生的语文课。除了语文,魏先生好像还是位开业的中医师。这温柔敦厚的谦谦君子,偶尔上课的时候会说两句笑话,乍听谁都笑不出来,因为没有人相信他居然会说笑话。

有回说到“乖”这个字,他说:“这是个很不乖的字。”最早在《易经》里,有“家道穷,必乖”的说法,从这儿开出来的解释,“乖”字都有“悖离”“违背”“差异”“反常”“不顺利”“不如意”的意思。

魏先生在堂上说到此处,大约是想起要引用什么有韵味的文字,便开始摇头晃脑地酝酿起情绪来。过了片刻,吟念了一段话:“故水至清则无鱼,政至察则众乖,此自然之势也。”吟罢之后,又用他那浓重的福州腔普通话说了一大套,大意是说,这一段话原本是从《礼记》里变化出来的,可是《礼记》的原文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前一句完全一样,后一句怎么差这么多?“‘人至察则无徒’跟‘政至察则众乖’是一样的吗?”魏先生从老花镜上方瞪圆了眼睛问,“你考察女朋友考察得很精细,是会让她跑掉呢?还是会让她变乖呢?”

我记得全班安静了好半晌,才猛可爆起一震惊雷也似的呼声:“变——乖!”“那么你女朋友考察你考察得很精细,是会让你跑掉呢,还是会让你变乖呢?”

我们毫不迟疑地吼了第二声:“跑——掉!”“你们太不了解这个‘乖’字啦!”魏先生笑了起来,接着才告诉我们,主导政治的人查察人民太苛细,是会让人民流离出奔的,“乖”就是“背弃而远离”之意,“无徒”是人民背弃远离,“众乖”也一样。至于男女朋友之间,不管谁查察谁,恐怕也都会招致同样的结果。

在我的语文课本的空白处于是留下了这样一句怪话:“谁察你你就乖”。

有人解释唐代李廓的《上令狐舍人》诗:“宿客嫌吟苦,乖童恨睡迟。”说“乖”字是聪明机灵甚至驯服的意思,我不认为乖字有这么早就变乖。就各种文献资料比对,起码到了王实甫的《西厢记》里,“乖性儿”指的还是坏脾气呢。此外,在元人的戏曲之中,表示机灵的“乖觉”这样的字眼才刚刚诞生。冯梦龙形容爱人为“乖亲”,也是明朝的事了。

这个字之所以到了近代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我认为是从一代又一代的父母对孩子的“悖离”“违背”之无奈叹息而来。当父母抱着好容易闹睡的孩子叹说“真是乖(坏的意思)啊!”的时候,其实是充满了疲累、怨怼和无奈的。然而,孩子毕竟还是睡着了,不是吗?抱怨的意义也就变得令人迷惑了。

张容对他妈妈最新的承诺是这样的:“到母亲节那一天,我会表现得乖一点。”

他妹妹及时察觉这话很不寻常,且牵涉到她的权益,马上严肃地问她哥:“我也需要这样吗?”

送给孩子的字

家道穷,必乖。——《易经》

你们太不了解这个“乖”字啦!

这是个很不乖的字。

07 公鸡缓臭屁

“增加文言文的教材比例”似乎变成了家长们对于台湾十年教改之不耐所祭出的一枚翻天印。望重士林文苑的教授先生们异口同声地说:唯有增加文言文教材比例,才能有效提高学生们的语文竞争力和审美能力。

这事可不能人云亦云,而且说穿了会尴尬死人的。试问,哪一位教授或者作家能挺身而出,拿自己“文言文读得够多了”当范例,以证明提高文言文比例是一桩刻不容缓的盛举呢?或者反过来说,这些教授作家们是要把大半生的成就当作反面教材,认定自己就是因为文言文读得不够,才写到今天这个地步来的吗?

正因为每个人的写作成就不同——像我就认为同在支持提高文言文比例之列的余光中和张晓风两位,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作家,而李家同与文学的距离恐怕比我与慈善事业的距离还要远一点——这样把古典语文教育当群众运动来鼓吹,不是宽估了自己作为一个作家的专业论述价值,就是高估了自己作为一个公共人物的影响力,或者,根本低估了语文教育的复杂性。

语文教育不是一种单纯的沟通技术教育,也不只是一种孤立的审美教育,它是整体生活文化的一个总反映。我们能够有多少工具、多少能力、多少方法去反省和解释我们的生活,我们就能够维持多么丰富、深厚以及有创意的语文教育。一旦反对“教育部”政策的人士用“教育部长”的名字耍八十年前在胡适之身上耍过的口水玩笑,除了显示支持文言文教材比例之士已经词穷之外,恐怕只显示了他们和他们所要打倒的对手一样粗暴、一样媚俗、一样没教养。“笨蛋!问题是经济。”的确是选举语言,克林顿一语点破了对手执政的困境,不是因为这是一句鄙俗的话,而是它唤起了或挑破了美国公民确实的生活感受。我们可以同样拿这话当套子跟主张提高(或降低)文言文教材的人说:“笨蛋!问题是怎么教。”有些时候,那种执意在课堂上强调、灌输、酝酿、浸润的玩意儿,未必真能得到什么效果。

我女儿念过两个幼儿园,课堂上居然都教唐诗,不但教背,还教吟;不但吟,还要用方言吟;不但小班的妹妹学会了,她还教给了念一年级的哥哥。我自己为了进修认字,偶尔写些旧体诗,可是就怕我枯燥的解说挫折了孩子们对于古典的兴趣,所以从来不敢带着孩子读诗。有一回我儿子问我:“你写的平平仄仄平是不是就是妹妹唱的唐诗?”我想了半天,答称:“不是的,差得很远。”“那你能不能写点好玩的?”他说,“像妹妹唱的一样好玩?”

接着兄妹俩来了一句:“公——鸡——缓——臭、屁!”

直到他们同声吟完了整首诗,我才知道,那是《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趁机解释:“依”字和“入”字是动词,在前两句第三个字的位置。可是到了三、四句,动词跑到每句的第二个字“穷”和“上”了,是不是有上了一层楼的感觉呀?

他们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只反复朗诵念着他们觉得好玩儿极了的一句,并且放声大笑:“公——鸡——缓——臭、屁!”

那是闽南语,意思是:“王之涣作品”。孩子们不要诗,他们要笑。你不能让他们笑,就不要给他们诗。诗,等他们老了,就回味过来了。我觉得幼儿园教对了,也并非因为那是“王之涣作品”,而是因为孩子们自己发现的“公鸡缓臭屁”。

送给孩子的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王之涣《登鹳雀楼》

孩子们不要诗,他们要笑。你不能让他们笑,就不要给他们诗。诗,等他们老了,就回味过来了。

08 城狐社鼠

有一天我练习毛笔字,想着当日的政治新闻,不觉写下“城狐社鼠”的字样,就顺便指给孩子们看这成语里的两种动物。不是为了教他们什么,而是我喜欢看他们从字里寻找实物特征的模样。然而说到孩子们写字,是会引人叹气的——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把字写得多么好?我所见者不多,就不能说了。但是相对而言,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把字写得多么糟?我可是天天都在见识着的。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跟张容说:“你写的字,我真看不下去。”

他立刻回答:“我知道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老师也是这样说的。”

他的老师头一次撕他的作业本子的时候,我非常不谅解。担心这对他的信心会有很大的伤害——虽然直到此刻,我还不能确认那样一把撕掉好几张作业纸会是完全无害的——但是我相信另一端的论理更糟,而且伪善。一位知名的科学研究工作者兼科普作品翻译者曾经发表了一篇文章,大意是说,没有必要逼着孩子把字写好。她的理由很多,其中之一是:“反正现在连手机按键都能输入中文了,何必还坚持手写文字呢?”

我之所以能拜读到她这种怪论,恰恰同撕作业本事件有关。当我向学校反映“老师不该撕学生本子”之后,学校教学辅导单位大概也觉得应该有另类的教学作为或想法来跟个别的老师沟通,于是发下了这样一篇文字,让老师和家长都参考参考。可是当我读完了这篇大作之后,反而吓得手脚发软了起来——直想在第一时间向我原先抗议的那位导师道歉。更不期然顶着科学研究之名的学者,对于教育松绑的实践,竟然已经到了这样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让我想起来同一个逻辑之下的另一批人:人本教育基金会算是指标了,他们当道了这么些年,所搞的那一套,说穿了就是“不作为的随机应变”。这样的教育工作者先凝聚一批彼此也摸不清教育手段究竟伊于胡底的“清流”,大伙儿殊途同归地修理各式各样具有强制训练性质的教育传统和策略,反正打着“不打孩子”的大旗,就像是取得了进步潮流的尚方剑。如此,这批人士结合了种种具有时髦政治正确性的社会运动者,推广着一套大人发懒、小孩发呆的野放教育哲学,“森林小学”因之而流行了一整个学习世代,大约不能说没有发迹。

可是这种机制发展到后来,要不要卖教学产品呢?当然还是要的——恐怕这还是早就设计好的愿景呢!建构式数学教材卖翻了,孩子们的数学能力反而更加低落。家长们最困扰而不愿意面对的是,孩子成了肉票,家长当上肉头。那些个主张快乐学习的改革者全成了白痴教育的供货商,每隔一段时间还不忘了跑出来擿奸发伏,说某家某校又在打孩子。偏也就有主张鞭刑教育的混蛋,还真给这种单位提拨媒体曝光的机会。

这就是“城狐社鼠”。表面上说,是借着权势为非作歹的官僚或贵戚,人们投鼠忌器,也就纵容无已。更深微的一点是,这些混蛋所倚仗的城、社有时未必是一个政党或政治领袖,而是谁都不肯多想就服膺了的公共价值,比方说,不可以打孩子。要知道,打着不打孩子的招牌,还是可以欺负孩子的。就像打着科学的招牌,居然会轻鄙书写活动一样,大模大样欺负着我们的文化。

送给孩子的字

且夫狐者,人之所攻也;鼠者,人之所燻也;臣未尝见稷狐见攻,社鼠见燻,何则?所托者然也。——刘向《说苑》

这就是“城狐社鼠”。表面上说,是借着权势为非作歹的官僚或贵戚,人们投鼠忌器,也就纵容无已。

09 黑

今天这篇文字会让我想到薇薇夫人或是马它。如果读者不知道这两位是谁,可以继续看下去。

我在部落格上收到一封信,大意如此:

有个很迫切的问题想请教你。我儿子已十个月大,即将进入牙牙学语的阶段,在民进党急欲“去中国化”的情况下,我很担心将来我儿子的中文一塌糊涂。我知道你对培养自己小孩的文学基础有一套方法,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读物,可否请你详细地告诉我,从现在开始,到小学前,我该如何在每个阶段让小孩分别接触哪些书?每阶段不同书的顺序又是如何?拜托了,大春兄。谢谢啦!一个忧心小孩将来忘根的父亲

我的答复是这样的——

每个家庭的焦虑程度不同,我说不上来该有什么值得提供给任何非我家人的朋友应该干吗的建议。因为连我自己对于我的老婆孩子的中文程度该如何,或者是该提供给他们甚至我自己一些什么样的教育?我都说不上来。

在我自己家里,就只只一样跟许多人家不同,那就是我们有长达两个小时的晚餐时间。全家一起说话,大人孩子分享共同的话题。有很多时候,我会随机运用当天的各种话题,设计孩子们能够吸收而且应该理解的知识。最重要的是在提出那学习的问题之前,我并不知道他们想学什么、不想学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什么。

忽然有一天,我儿子问我:“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占最多的颜色是什么?”我想了一会儿,说:“是黑色罢?”我儿子立刻点点头说:“对了!你说的应该没错。这个宇宙大部分的地方是黑的。”他刚满七岁,小一生,我从来没有跟他谈过“黑暗物质”“黑暗能量”,也不认为他读过那样的书。但是那天我很高兴,不是因为他说得对——也许我对宇宙的了解还不够资格说他对或不对——但是我有资格说,他开始思考宇宙问题的习惯,真让我感动。

重要的不是中文程度或任何一科的程度,重要的也不是哪一本书,或哪些是非读不可的好书,重要的是你和你的孩子能不能一顿晚饭吃两个钟头,无话不谈——而且就从他想学说话的时候开始。

看到这里,如果读者诸君还是不知道薇薇夫人或马它是谁,就表示你年轻得不必担心教养问题了。薇薇夫人和马它是我最早接触到在媒体上公开解答他人生活疑难的专栏作家。从情感、家庭、职场到化妆、保养和健身,多年以来,她们一定帮助过不少人。

但是所有的生活疑难总在降临之际重新折磨一个人。我其实没有回答那位忧心小孩忘根的父亲,我恐怕也不能回答任何一个总体上关于文化教养的问题。而且,就在我回帖之后立刻有了解我素行如何的知音人前来提醒:“有机会跟儿子说话时注意自己的谈吐水平和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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