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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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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的帝国(套装共两册)

流亡的帝国(套装共两册)试读:

版权信息COPYRIGHT INFORMATION书名:流亡的帝国(套装共两册)作者:夏龙河排版:Clementine本书由北京阅览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第一章十八先生1 龙袍

公元1653年仲秋,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里,躲在贵州安龙府的大明末世皇帝永历,在他简陋的“皇宫”里,接见了一个让他异常惊讶的客人。

这是一个阴霾笼罩的下午。纠缠的小雨下了十天十夜,皇宫里的一只波斯猫不堪这不见天日的阴雨,竟然在上午狂躁地叫了一会儿之后,撞墙而亡。皇宫上下因而暗暗地涌动着一种不安和没有头绪的阴森之气。

这人就在这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穿过院子,来到“大殿”门口。他在永历帝湿淋淋的目光中,把他的蓑衣和斗笠,搭在门外走廊的木杆上。永历发现这人的蓑衣很新,在他从身上脱下的一刹那,永历帝竟然从他甩动的蓑衣上看到了阳光一闪,还闻到了香气宜人的阳光的味道。这更勾起了永历帝的伤悲。

来人在东阁大学士吴贞毓的带领下,进入房间,跪在了永历帝的面前。永历低头,草草地看了看来人。

只一眼,他的心情就更加郁闷了。

此人浑身上下脏污不堪,长发披散,胡子丛生,最要命的是,他跪着的地方离永历帝有二十多步远,身上的臭味却如滔滔江海,直冲永历的鼻子。永历这个逃亡的小王朝虽然不如在北京的大明那般威仪,对于皇家的礼仪排场,却是丝毫不敢马虎,官员朝拜上殿,都得沐浴更衣,哪里见过这般人物?

实话说,要不是大学士吴贞毓极力引荐,他真不想见他。因此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小雨,心里更加哀伤。

行过叩拜大礼,大学士吴贞毓介绍说:“陛下,此人就是曾经带领十人偷袭龙塘关,杀死大清守关总兵的姚英雄。”

永历帝看着眼前这个破落不堪,黑瘦的小个子,有些狐疑:“此人?杀了……守关总兵?”

姚志卓抬头抱拳朗声说:“回禀皇上,那个总兵实在不堪一击,被草民一刀,喔,只轻轻一刀,就砍掉了狗头,故此人狗头长得太不结实,怨不得草民。”

永历帝看此人虽然貌不出众,话语却慷慨豁达,心里不由得豁然开朗,对此人顿生好感。

永历帝呵呵笑了笑,吴贞毓乘机说:“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姚志卓曾经在鲁王处任职,被鲁王封为仁武伯,不过这个仁武伯一职只是个虚号,没有实权。”

吴贞毓的话透着小心。

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称鲁监国,实际等同于皇帝。此皇权在永历政权看来名不正言不顺,两下从来不来往。永历这边的官员有个不成文的约定,那就是集体漠视鲁监国王那边的所有事情。他们没有精力去消灭这个政权,自然也不能承认其合法性。

永历帝看着外面飘散的雨丝,沉吟良久,才说:“也罢。鲁王监国虽然违反祖制,却也是为了抗清。在这危难之时,还是以大局为重。姚爱卿平身,有话请讲。”

姚志卓刚要站起来,突然外面有人匆匆闯了进来。那人似乎没看到当朝大学士吴贞毓,更没有看到这个衣衫破烂的姚志卓。他跑进来,噗通跪下,喊道:“皇上,出事了!”

进来的人是翰林院检讨蒋乾昌。永历帝皱了皱眉,叹口气,话语中带了责备:“蒋爱卿何故如此慌张?有何大事?”

永历帝话语虽然还算平稳,但是无论是大学士吴贞毓还是蒋乾昌都很明白,这个胆小的皇帝这是真的累了,累得神经都有些麻木了。

吴贞毓小声说:“蒋大人,有什么事儿不能等明天上朝再说?皇上这边烦着呢。”

蒋乾昌连连摇头:“吴大人,此事耽误不得!您不知道,秦王……。”

蒋乾昌说到这里,好像才发现姚志卓也在这里。他赶紧把下半截话生生地咽进肚子里。永历帝一听“秦王”两个字,人就像抽了大烟一般精神起来,他瞪大眼睛,身体前倾,声音都不由得有些抖了:“秦王……秦王怎么了?”

蒋乾昌看了看旁边的姚志卓,欲言又止。吴贞毓听到“秦王”两个字,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他挥手让姚志卓先退下去,然后对蒋乾昌说:“蒋大人,现在可以说了。”

蒋乾昌转头朝门外看了看。姚志卓随着太监刘公公已经走了出去,刘公公打着油纸伞,两人在小雨中朝斜对面的房间走去。

蒋乾昌转回头,看了看吴贞毓,又看看永历帝,语无伦次地说:“吴大人,皇、皇上,出大事了,不好了,这次麻烦大了……秦王……要造反!”“什么?!”蒋乾昌的话像一个大拳头,把前倾着身体的永历帝打得缩回了大半个身子。

永历帝大张着嘴巴,抖了好一会儿,才说:“蒋爱卿,此话可万万不可乱说,你……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蒋乾昌匍匐在地,说:“皇上,此事重大,微臣怎敢乱说?臣等见秦王跋扈,怕他有不利皇上的举动,因此和吴大人商量在秦王身边安插了一名亲信,上次秦王偷刻假玉玺也是此人告知微臣,微臣告诉了吴大人的。”

吴贞毓听蒋乾昌这么一说,愣了:“果真要造反?”

蒋乾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吴贞毓说:“请吴大人自己看。”

吴贞毓接过纸条,伸开看了看,然后递给了站在皇上身边的吴公公。吴公公接过,递给了皇上。

永历帝抖着手,打开看了看。纸条上只寥寥几个字“秦王暗中命人缝制龙袍”。仿佛被火烤了一下,永历帝把手中纸条猛然一扔,惊呼:“大明危矣!我命休矣!”

吴贞毓看着这个依然不成器,时常还偷着哭鼻子的皇帝,不由得摇头叹息。永历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抖着两只手,龙头乱晃:“我怎么办?吴爱卿,蒋爱卿,你们当初执意让我当这个皇帝,现在形势如此,你们倒是给我个办法啊?”

吴贞毓沉声说:“皇上勿慌,办法会有的。臣等存在就是为了大明复兴,为了保护皇上。即便真有危难,也是臣等死在皇上的前面,请皇上稳坐,皇上稳了,军心才会稳,臣等心才会稳,办法自然就有了。”

吴贞毓的话明里暗里存了责怪皇上的意思,永历帝自然听得出来。但是永历这人有个好处,就是很明白自己的能力,也知道自己胆小,偶尔自己失态,这些前朝的大臣们稍微表示一下不满,他也不生气。

况且,现在是保命是第一要务,相比之下,失态算什么?几年前,他为了保命,从肇庆逃到梧州,从梧州逃到桂林,从桂林一路又逃到全州,有的大臣恨其只知道跑,暗中骂他“逃跑皇帝”,永历帝即便听到了,也假装没听见。他清楚自己胆小,没有崇祯皇帝的骨气,为了保住小命,不得不闻风便逃。大臣们看不惯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在他看来,只有保住小命,才能说别的。如果命都没有了,要江山何用?

后来事实证明,他的多次逃跑都是很有远见的,如果自己不是长于逃跑之术,现在小命恐怕早就没有了。

永历帝坐下。这才看见蒋乾昌还在地上跪着呢。他忙挥手:“都这时候了,还跪着干嘛?快起来给朕想办法!”

蒋乾昌站起来,拱手说:“皇上,微臣在路上已经想了一计。”2 挖水塘的马吉翔

翰林编修蒋乾昌想到的计策虽然高妙,却有些远水不解近渴。他的计策是派人去联系远在广西梧州一带作战的安西王李定国带兵护驾。

李定国是孙可望的义弟,是大西国国王张献忠的第二义子。李定国英勇善战,在去年率兵大败满清定南王孔有德,逼得孔有德自焚,当年十一月又率兵在衡阳大败清兵,杀死敬谨亲王尼堪,震动朝野。孙可望把永历帝接到龙安府后,挟天子以令诸侯,铸造官印,建太庙,虽无具体行动,篡位之意已经显露。李定国功高震主,且对孙可望的野心非常不理解,持坚决的反对态度。孙可望设计杀害李定国,被李定国得知,不得已带兵出走。

应该说,让李定国救驾,是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但是现在尚不确定李定国到底驻兵何处,从这里到广西山高水长,什么时候能找到他更不确定。还有,如果他派兵护驾,无疑等于挑明了跟孙可望对着干,李定国跟孙可望相比,兵微将寡,他敢于摸孙可望这只大老虎的屁股吗?

永历帝疑问种种,疑虑重重。大学士吴贞毓说:“皇上宽心。现在普天之下都尊崇您是大明正朔,众望所归。秦王虽然野心勃勃,却行事缜密,故此他在谋逆之前,必定会大做铺垫,造声势,而做这些尚需时日,故此,暂时您没有危险。”

永历帝追问:“爱卿,如你所说,那我们能在秦王篡位之前把定西王请来吗?”

吴贞毓苦笑了笑。其实永历帝不是傻子,他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能找到定西王,即便找到了定西王答应了,护驾能否成功,都是不确定的事儿。现在永历帝这颗恐慌的心,需要他的安慰,那怕这安慰是吹牛打屁,只要他吹得响了,永历帝就会把这屁当做震天雷,他才不至于陷入绝望之中。

唉,皇上羸弱如此,大明岂能复兴?

作为永历帝最为倚重的大臣,吴贞毓心里是一片的苦涩。不过,他现在只能想法先塞给永历帝一根稻草了。

他想了想,说:“皇上,您不必担忧。秦王篡位是逆天之举,反对者众。其中有两个人,是他很忌惮的。其一,黔国公沐天波。黔国公是大明世代忠良,他若知此事,肯定会不遗余力劝阻秦王。沐天波在云贵一带德高望重,秦王不能不有所顾忌。其二,是抚南王刘文秀,臣跟这抚南王多有接触,此人忠贞爱国,他也会阻止秦王谋逆。只要我们找到这两人告知此事,这两人必定会想法阻止他的行动。定西王得信后,也会尽快赶到,因此,请皇上放心。”

永历帝一听,大喜:“若此甚好。此事关系大明安危,吴爱卿务必抓紧时间。”

吴贞毓说:“这个请皇上放心。臣马上就回去安排。只是……联系安西王之事,皇上觉得谁去合适呢?”

永历帝想了想,叹气,说:“吴爱卿,此事我也没有合适人选,还是你们商量一下吧。此事重大,一定要找个妥当的人去才好。”

吴贞毓说:“我等众人商量一下,皇上放心。皇上,这姚志卓还在公房等着呢,您今天见他还是不见他?”

永历帝挥挥手,说:“朕今天真是累了。明天吧。明天让他洗洗澡再来。”

吴贞毓还想说什么,看到永历帝靠在椅子上,一副虚脱的样子,知道这个胆小如鼠的皇帝受惊吓不轻,只好和蒋乾昌跪拜谢恩,退了出来。

永历帝靠在椅子上,斜眼看着两人走进了依旧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心情愈加烦躁。在这昏沉沉不见天日的十多天里,因为没有了太阳,他总是分不清时间,甚至把上午和下午搞颠倒了。

永历帝想了想,明确了自己已经吃了午饭后,就问吴公公:“吴爱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吴公公躬身说:“皇上,先在已经是申时中了。”

永历帝轻轻摇头,说:“申时中?朕怎么觉得这天这么长呢?吴爱卿,这太阳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吴公公忙躬身,说:“按照往年的规律来说,这个时节的雨季一般不会超过二十天,皇上……您再忍一忍吧。”

永历帝突然想到了那只小花猫,他悲从中来,问吴公公:“吴爱卿,苏从葬在哪里了?”

吴公公一愣:“苏从?哪个苏……从?”

永历帝不悦了:“朕的事儿你们从来就不放在心上。苏从就是苏贵妃养的那只波斯猫啊。”

吴公公忙躬身:“奴才该死。我让小太监把它葬在了后花园西北角了。苏贵妃说了,不要葬在外面,她好常去看看它。”

永历帝叹气:“这种日子,连一只猫都忍无可忍了,可是我还得忍着,忍着,我得忍到何时?朕从刘承胤手中逃出来,以为这个秦王是个大明栋梁,没想到他比刘承胤还毒辣,竟然存谋逆之念!我堂堂大明皇帝,手中无兵无将,无钱无粮,想吃顿肉都得思量半天,我……何如一个屠夫?”

吴公公宽慰永历帝说:“皇上,孟子云: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凡成就大事者,哪里有一帆风顺的?汉高祖刘邦……。”“行了。”永历帝打断吴公公的话说:“这些话吴贞毓他们说的够多了!你除了这些,就不能想法让我高兴点儿?”

吴公公想了一会儿,躬身说:“皇上不说我还真忘了。刚刚皇后娘娘去后花园看人清理小西湖去了,皇上是不是也去看一看,散散心呢?”

吴公公的话果然很让极度沉闷的永历帝感兴趣,他站起来,说:“好,朕就去看看他们怎么清理这个小西湖。”

吴公公一招手,过来两个宫女给皇上撑起了大簦,吴公公在前面引路,一行人从前院经过长廊,来到后花园。

这个小西湖是永历帝刚来的时候,秦王孙可望派人修的。湖面不大,不过蜿蜒曲折,也算精致。湖里养了荷花,却因为土质的问题,天一热,湖里总是有臭味泛上来,况且里面各种蚊虫很多,皇后就想找人来把这湖给清理一下。但是,要清理湖就要雇人,就要花钱,皇宫里没钱,永历帝就不赞同。这次应该是皇宫的人都捐出了一点私房钱,皇后就找人开始清理这个小西湖。

皇后的举动却让永历帝在极度的压抑中似乎找到了一丝缝隙。虽然这丝缝隙无法改变他的处境,却让他的心境好像多了一处迂回的去处。

后花园的曲廊里,王皇后和苏贵妃带着一群嫔妃宫女,站在花园中的亭子下,

像是一丛丛鲜花,在这阴暗的日子里,让永历帝看到了生活的活色生香。

永历帝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众人在王皇后的带领下跪下向永历帝行礼。礼毕,永历帝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去看民工挖土。

本来也是有些烦闷的众嫔妃们看到皇上来到,也都变得兴致勃发,跟在皇后后面叽叽喳喳。吴公公侧目,看了看嫔妃们又看看永历帝。永历帝明白他的意思,吴公公是觉得这些嫔妃们有失身份,举止浮浪。永历帝心里笑了笑,他都觉得她们闹得不够呢。自己心里的沉重,正好用她们的嬉笑来融化一些。

在湖边上接淤泥的几个一身脏污的汉子看到永历帝等人来到,老远就跪下迎驾。其中一人声音洪亮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面的那些人跟着这人一齐喊。那些站在排净了水的水塘里的民工,无法下跪,也都躬身低头,不敢抬起。

永历帝有些狐疑,这些人好像颇通礼仪,不是普通的民工。特别是带头的那人,声音洪亮,很有些耳熟。

永历帝对这民工说:“抬起头来。”

前面的民工抬头,抱拳说:“臣马吉翔恭迎陛下。”3 姚志卓吃肉

永历帝大惊:“马爱卿?你……为何……在这里挖泥?”

马吉翔说:“回陛下,臣得知皇后想清理这泥塘,皇宫里却没有相应的费用,臣就请示了皇后,亲自带人来清理这泥塘了。”

永历帝看了看泥塘上下一身脏污,还在低着头的那些“力工”,猛然转身,对着皇后吼道:“皇后,你竟然敢让我的锦衣卫,让我的大臣给你挖泥塘?是何道理?”

皇后以及后面一群还在说笑着的嫔妃被皇上的一声虎吼吓倒了,吼声未落,永历帝的前面就跪倒了一大片。皇后匍匐在地,颤声说:“皇上,奴家错了。”

永历帝刚要继续发飙,马吉翔大声说:“皇上明鉴,此事不怨皇后,我等是自愿来清理泥塘的,我只是告诉皇后我找到挖泥塘的人了,并没说是我等,皇上要治罪,也该治我的期瞒之罪,与皇后上毫无干系。”

永历帝转身看了马吉翔,又转头看着皇后:“皇后,此事果真如此?”

皇后依然匍匐在地,说:“奴家确实不知是马尚书亲自带人至此,奴家犯失察之罪,有失国体,请皇上降罪。”

马吉翔却大声说:“皇后言重了!在此艰难之时,应该上下齐心,共度难关,做臣子的更应以身垂范,与民众同甘共苦。出这点儿苦力不过区区小事一件,为臣都觉得做得尚且不够呢。皇上教诲我们要勤俭持国,能做的事就要亲力亲为,我为国家做这点小事,是我等本分,怎么能算是有失国体呢?”

马吉翔的一番话,说得永历帝哑口无言。他看了看吴公公,吴公公也说:“马尚书此言极是,眼下财政困难,能省则省,马尚书此举应该奉为表率,不应责备,更不应该责备皇后。”

永历帝是个没有什么主见的人,见马吉翔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自己相信的吴公公又这么说,就觉得两人的话很有道理。他让皇后等人起来,对马吉翔说:“马爱卿,你为国分忧,忠心可嘉,倒是我这个皇上无德无能,让众位爱卿跟我吃苦了。”

永历帝话音至此就带了悲戚之声,马吉翔忙说:“皇上宅心仁厚,微臣惶恐。世上没有一帆风顺之事,浪有起伏,山有高低,大明现在处于伏势,只要我等君臣努力,下一步就起了。臣受君恩,万死不辞,何况这点劳动?”

永历帝没有怪罪皇后,却下令马吉翔和在泥塘中的军士皆不得再继续干下去,让他们各自回去。马吉翔本来是永历政权中不太受待见的人物,翰林院编修蒋乾昌和大学士吴贞毓都让永历帝小心这个人物,永历帝却因为此事,对马吉翔好感倍增。

第二天,徒有形式的早朝结束后,吴贞毓带着经过一番洗漱换了衣服的姚志卓来见永历帝。

刮了胡子的姚志卓显得精明利落,同昨天下午判若两人。永历帝没有了心里隔阂,经过一番交谈后,决定正式封他为仁武伯,让他负责联络那些因为鲁王兵败而逃散的兵马,让他们归顺永历朝廷。

永历帝还拿出了自己的积蓄,给了姚志卓一些金银,作为盘缠。

没想到这个姚志卓一点都不要。说现在兵荒马乱的,带着金银反而会招贼。他流浪了一年多,已经有了充分的经验,不需任何盘缠也能活下去。

他就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想吃顿肉。姚志卓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满脸的羞赧。

没人能想到姚志卓会提出这个要求,永历帝和吴贞毓包括旁边的吴公公,都是目瞪口呆。

姚志卓看着他们的表情,以为他们对他的这个要求挺为难,忙说:“皇上不必为难,我只是随便说说。”

永历帝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将性命都不要了,来投奔于我,我怎么会不舍得几顿肉呢?吴爱卿,此事就交给你办吧,让姚爱卿吃肉,吃三天,他喜欢吃多少就吃多少,所需银两让吴公公给你,听到没有?”

吴贞毓从惊愕中醒悟过来,说:“微臣遵命!”

三天后,姚志卓又换上了了他的那身肮脏不堪,散发着浓重臭味的衣服来拜别永历帝。永历皱着眉,说:“吴爱卿,你怎么不找人给姚爱卿做身衣服?纵然做不出来,洗洗也好啊。”

姚志卓头发披散,一脸脏污,跟来的时候毫无二致,他跪下笑着说:“启禀皇上,这脏衣可是我的一宝啊。其一,劫贼一见就知道我是个穷人,不会来抢东西,其二,这味道不但能熏跑蚊虫,还能让人却步,满清的哨卡从来不近身查我,其三,这衣服上油污锃亮,雨水不透,晚上睡觉既挡风又防潮,皇上,您说,这衣服我岂能换掉?”

永历帝哀伤地摇头,说:“姚爱卿,为了大明的江山,让你受苦了。”

姚志卓朗声说:“皇上,臣为的不止是大明的江山,臣所为如同君所为,拯救天下苍生黎民百姓,是我等不可推卸之责任。臣直言相告,臣下要肉吃,除了真想吃肉之外,还有一个想法,就是看看皇上是否真的有爱民之心。来之前,我就听说过皇宫财帛紧张,皇上都不舍得吃顿肉。皇上对臣如此,臣岂能不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旁边的吴公公正色说:“姚大人,此话过矣。皇宫虽然用度紧张,但是还不至于连皇上都没有肉吃。”

吴贞毓也说:“皇上那是心里惦记臣民。姚大人心知便可。”

姚志卓跪拜磕头,抱拳说:“臣自然心知。皇上,您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这就告辞了。”

永历帝说:“姚爱卿一路保重,为国家计,也为父母儿女计,望爱卿谨记。”

姚志卓再次抱拳俯首:“皇上保重,也让臣等有所盼望。”

姚志卓退出“皇宫”,永历帝一直看着他穿着这身乞丐一般的衣服转身离开,不由得叹息:“大明有此义士,竟败落至此!历代先帝做错了什么,让我臣民遭此大劫?”

吴公公忙说:“大明有此一劫,跟先帝无关,都是因为李自成造反,使得清兵入关,大明才会如此。”

吴贞毓叹气,说:“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李自成不过一暴徒,大明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岂是他个人之力所能为之的。官员腐败,欺压百姓,人心尽失,才是问题根本。惨啊,万里江山摧朽拉枯,几千万大明臣民降清。这能怨他们没有忠贞之心?皇上,臣以为,官府鱼肉百姓,朝廷忠奸不分,任人唯亲,民心偏离,在民众的眼里,大明的江山社稷,早就与他们无关,他们怎会有尽忠之心?如此结果,起因在朝廷啊。满清入关后,罕见抵抗,甚至有的地方百姓还夹道欢迎,大明官员逃匿被举报,可见百姓对朝廷的态度。百姓现在起义反清复明,根本原因是大清的剃发易服,让百姓感到了屈辱,因之才烽烟四起,弄得满清顾此失彼,满清调兵回防,我们才有了喘息之机。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大明之失,就是在得意之时轻视了百姓,以至于此。”

永历帝叹息,说:“吴爱卿此言果真不差,我等要牢记教训,以为警惕。”4 庞天寿

用何种方法去联系安西王李定国,让大学士吴贞毓等一帮文官伤透了脑筋。安西王还未同孙可望决裂的时候,每次派人回来送战报,除了送给孙可望外,都会派人来专门送一份给永历帝。所以,李定国攻沅州,下辰州,克靖州、武冈、宝庆,破桂林,还有后来的逼死满清定南王孔有德,击杀敬谨亲王尼堪,每次都会在永历帝的小朝廷里引起轰动。

朝廷上下内外,都觉得有了秦王孙可望,又有这个勇猛无敌的安西王李定国,大明复兴终于有了希望,谁知道顷刻之间,两王闹翻,小朝廷依附的秦王孙可望竟然还想谋逆天下,大臣们慌了手脚,纷纷献计,却大都是些大而无当的计策。至于怎么具体找到李定国,千里犯险,找安西王下书,众人唯唯诺诺,没人应声。

这些大臣们,虽然个个忧国忧民,关键时刻,却不愿意挺身而出。永历帝让吴贞毓等人想办法,找个愿意去联系李定国将军的人,吴贞毓绞尽脑汁,却不敢随便把此事托付于人。

纠结了多日后,终于翰林院编修林青阳挺身而出,愿意去广西找李定国送信。

这个林青阳曾经在隆武朝负责联系农民军抗清,有一定的山地行走经验。当下永历帝大喜,亲自修书一封,盖了印玺。为了不引起孙可望耳目的注意,林青阳以“请假葬亲”名义离开安龙府,身藏密信,直奔广西李定国活动区域。

林青阳这边刚走,司礼监掌印太监兼勇卫营提督庞天寿就带着勇卫营包围了“皇宫”。

这个庞天寿是个传奇人物。崇祯年间,他不过是宫内的御马太监,后来奉旨到南京办差,躲过了李自成攻陷北京一劫。南明第一个皇帝弘光在南京称帝后,庞天寿管两广珠池的税收。两广之地的珍珠产业,自汉朝以来,就在朝廷的税收中占有重要地位,弘光帝把此事委托与庞天寿,可见其在南京的小皇帝眼里,已经是个人物了。也该这庞天寿命大,就在他去两广之地收税的时候,南京被满清攻占,刚刚称帝一年的弘光王朝覆灭。

庞天寿就跑到福州,投奔南明第二个小朝廷隆武帝。隆武帝重用这个三朝“老臣”,任命其为司礼监。庞天寿在一六二九年就加入了天主教,是个很虔诚的天主教徒。其时,隆武帝内外交困,相比之下,满清兵强马壮威逼日甚。隆武帝就跟庞天寿和意大利籍天主教神父毕方济商量,让他们到澳门,通过澳门的天主教向葡萄牙人借兵,利用他们的枪炮抗击大清。

在历史上,隆武帝是个开明有为的皇帝,最难得的是他从弘光帝的以抗击农民军的“平寇”为主的战略,改为联合抗清。可惜他的一己之力无法阻挡满清的进攻,庞天寿从澳门借了三百葡萄牙士兵,还没回到福州,就听到消息,隆武王朝已经被满清剿灭,隆武帝被杀。

庞天寿只能带着这三百葡兵投奔了永历帝。永历帝看见这支生力军,自然大喜。封庞天寿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并提督勇卫营。

为了表示对基督教的尊重,永历帝还让皇后太后皇子等人全部受洗基督教。可惜,这庞天寿老来糊涂,到了贵州后,他看出了孙可望的野心,也看到了孙可望兵强马壮有地盘,老东西更从孙可望身上,看到了开国大臣的荣光,他不但暗地里投奔了孙可望,还积极鼓动孙可望登基称帝。

庞天寿包围了皇宫,皇宫一片慌乱,永历帝让吴公公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儿。吴公公出去,一会儿就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了。吴公公脚步慌张,只顾得跑,进门的时候脚抬得有点低,被门槛绊倒在地,他也没顾上爬起来,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喊道:“皇上,他们要造反!”

吴公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吓得永历帝直接从龙椅上蹦了起来:“什么?吴爱卿,秦……秦王回来了?”

吴公公趴在地上,直喘大气,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永历帝虽然急得团团乱转,却只好等着他。

吴公公这病是随着永历帝东奔西逃,积劳成疾,连带惊吓而得的。当年在湖南武冈,安国公刘承胤打算降清,并把永历帝当做礼物送给满清恭顺王孔有德,永历帝等人仓皇出逃。吴公公其时正在病中,多次昏厥,差点死在途中。加上刘承胤手下追杀,惊吓过度,导致吴公公只要受惊,就会倒在地上大喘气。别人还不能动,一动就有可能死过去。须等他喘过气来,马上就好。

永历正急得团团转,吴贞毓匆匆跑了进来,永历帝也顾不得体统了,跑过来抓住了吴贞毓的手,问:“吴爱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吴贞毓躬身抱拳,说:“回禀皇上,是勇卫营包围了皇宫,臣已派人去找庞大人,皇上勿惊。”

永历愤怒了:“庞天寿?他为什么要包围……这里?朕在这里,他……他这是要造反吗?”

永历帝当然不知道这个历经四朝的曾经忠心耿耿的大太监终于要背叛大明了。

吴贞毓知道永历帝对这个庞天寿依然期望很高。在永历帝的眼里,这个四朝元老是大明不倒的象征。吴贞毓等人早就对这个四朝元老有些怀疑,不过现在在永历帝面前说出来,这个重情重义,却有些迂腐的永历帝未必会相信。

因此,他只得说:“微臣不知。这个要等庞大人来了才能知道。”

吴公公爬起来,靠在门边喘了几口气,才说:“不用……不用庞天寿说,他们就是想造反。皇上,我在勇卫营里看到了孙可望的心腹张虎!张虎心狠手毒,他不好好当他的大将,跑到勇卫营做了一名小头目,其目的……不言而喻。”

这个张虎永历有印象,孙可望曾经给他上表讨封。永历再迂腐也知道,如果这个张虎真的混在了庞天寿的勇卫营里,那说明他的勇卫营恐怕真的出了问题。

永历帝摇着头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勇卫营是皇宫内卫,怎么可能?”

永历帝话音未落,庞天寿带着两个一身黑衣的卫士走了进来。庞天寿行过大礼,还没等永历帝发话,吴贞毓就问:“庞大人,勇卫营包围皇宫是怎么回事儿?”

庞天寿抱拳,对着永历说:“皇上,秦王千里送信,说皇宫里进来了一个不明底细的人,秦王害怕此人伤害到皇上,特命臣进宫勤王,搜索疑犯。”

永历帝摇头,说:“既如此,那庞爱卿可以回去了。皇宫就这么几间屋子,守卫森严,没外人进来。”

庞天寿还是跪着,说:“臣奉命而来,还没找到疑犯,不敢回去。臣是为皇上安危着想,希望皇上不要为难微臣,

旁边的吴贞毓忍不住了,质问庞天寿:“庞大人,你是皇帝之臣,皇帝是吾等之君,君没下旨,庞大人是奉了谁的命令?”

庞天寿毫无愧色,站起来,象征性地拍打了一下膝盖,朗声说:“吴大人有所知,自然也有所不知。我们应该听命于皇上不假,但是有些事皇上不察,我们做臣子的也得有所察觉,有所警惕,为皇上分忧。如果所有事都听圣上的,那外面的战事怎么办?有人要刺杀圣上,圣上不知怎么办?自圣上登基以来,危险不断,害得皇上四处逃跑,疲于奔命,说起来,这都是我们做臣子的无能。现在秦王在外奋力抵御清兵,他听说皇宫有恙,为皇上安危计,命我带人搜查疑犯,这是秦王的大义和担当,我们做臣子的不但要恭谨从命,更应该向秦王学习,吴大人反问我奉了谁的命令,我可以告诉吴大人,只要是对皇上有益,对大明有益,黄口小儿的话我都愿意听,吴大人,您说我说的对否?”

吴贞毓冷冷地说:“庞大人伶牙俐齿,我等佩服。不过,皇宫里人员可数,这几日根本没外人进来,皇上也在此可以明证。庞大人应该知道,皇宫里人心惶惶,庞大人的兵马进来搜查,势必惊动后宫太后等人,庞大人也曾经在皇宫效力多年,应该知道后宫是轻易不得进出之地。如果非要搜查,放过后宫,可否?”

庞天寿迟疑了一下,正待说话,后面跟着的一个黑汉子哼了一声。这一声像一枚钉子,扎在了庞天寿刚鼓起来的同情心上。庞天寿一挺胸,断然说:“不行!虽然皇上在此,秦王之令却不得不听。此事臣是为皇上计,有得罪皇上之处,容臣日后请罪。”

庞天寿说完,不顾永历帝的拦挡,对着后面的黑汉子说:“分兵搜查!”5 交锋庞天寿

庞天寿他们还是搜出了两个人。不过这两人是后宫苏贵妃的老爹和老哥,两人从广西南宁逃难而来,投奔苏贵妃。苏贵妃的父亲是一个私塾先生,饱读诗书,生逢乱世,却无处讨一口饭吃,吴公公看这两人可怜,就安排他们负责皇宫里的卫生。

这两人来了不长时间,宫里的人很多不认识他们。抓到这两人的时候,苏贵妃也不知道,两人一路求救,老人说他是苏贵妃的父亲,勇卫营的小头目有所忌讳,派人去报告庞天寿。

庞天寿过来,连审问都没有,让人堵了这两人的嘴,拖着就朝外走。

有人报告给吴贞毓,吴贞毓和吴公公带了几个卫士赶了过来。

吴贞毓看到他们把苏贵妃的老父绑了,有些恼火,对着勇卫营的人喊:“你们这些大胆逆徒!知道这是谁吗?这是苏贵妃的父亲,皇亲国戚!你们如此妄为,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株连九族?!”

勇卫营的兵士害怕了,赶紧松了手。吴贞毓要过去给老人松绑,却被几个人横刀挡住了。吴公公害怕了,在后面喊:“别动武……有话好好说,庞大人,这个就是您的不对了,谁都知道,这两人是苏贵妃的老父和哥哥,要不是朝廷落难,他们都是当朝贵人,您怎么能把这两人抓起来呢?”

庞天寿,这个事过四朝的老太监斜了吴公公一眼,哼了一声说:“事已至此,说那些何用?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我得抓回去审问一下,不是你说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就是什么人。”

吴贞毓气愤地说:“庞大人,你的意思,他们是什么人得你说了算?还是秦王说了算?他们是苏贵妃的父亲和哥哥,就是皇亲国戚,你不经上谕,擅自妄为,就是欺君之罪!皇上虽然羸弱,大明还有我们这些老臣在,你若敢再带他们走,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这逆贼!”

见吴贞毓动了气,吴贞毓身后的几个卫士也跑了过来,亮出刀剑。庞天寿身边的几个穿着黑衣的勇卫营兵卒,看了看这几个衣衫整洁,却明显营养不良弱不禁风的卫士,连刀都没亮出来,有个勇卫营兵卒不由得笑了。

皇宫里原先的卫士早就在历次逃难中,损失殆尽。这些卫士都是在永历帝来到此地后,在本地招募的。他们大都是本地穷人,皇宫用度紧张,给他们的饷银非常稀薄,就是这点报酬,他们也常常拿不到手。很多人都是靠着对大明复兴的期望支撑着他们在这里护卫着皇宫的安全。他们不是大内高手,甚至没有受过正经的训练。吴贞毓知道,凭着这些人想挡住高手林立的勇卫营,跟送死无异。

但是这些卫士没有退缩。他们举着武器,稳稳地站在吴贞毓的前面,他们的刀锋虽然没有气势,但是依然锋利,逼得庞天寿等人不得不朝后退了一步。

庞天寿说:“吴大人欺人太甚!”

吴贞毓苦笑,说:“为了皇上已经不多的尊严,我没有退路。”

庞天寿冷冷地说:“吴大人这么说,是说我庞天寿在欺侮皇上吗?”

吴贞毓说:“庞大人心里清楚!皇上心性仁义,对大人期盼良多,希望大人不要太过分!”

庞天寿看着吴贞毓冷若冰霜的脸,竟然叹了一口气,说:“吴大人让我庞天寿佩服。可惜大明复兴无望,吴大人恐怕只能白白送了性命,苦了家人老小。”

吴贞毓诘问:“庞大人难道是因为这个,而背叛了大明吗?”

庞天寿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转身对后面的士卒说:“放人。”

勇卫营的士兵松了手,吴贞毓带的卫士给他们松了绑,庞天寿带着手下从皇宫里撤走了。

吴贞毓在后院找到皇上。永历帝正呆坐着,看着眼前的茶壶发呆。这茶壶还是秦王孙可望送给永历帝的。据孙可望说,这壶是宜兴制壶名家时大彬送给他的。永历帝喜欢这些东西,当时捧着这个茶壶赞叹不已。

现在,他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壶再看,吴贞毓不知道此时的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吴贞毓行礼完毕,永历帝赐座。永历帝叹气,说:“真没想到,庞天寿……竟然如此!”

吴贞毓不说话。永历帝重重叹口气,问:“吴爱卿,这个庞天寿今天意欲为何?”

吴贞毓反问:“皇上,您觉得呢?”

永历帝想了想,说:“他是为了找雪云大师?”

吴贞毓想了想,说:“也是,也不是。”

永历帝疑惑:“此话怎讲?”

吴贞毓说:“雪云大师拜见皇上是一个月前的事儿,孙可望应该早就有耳闻,可是他并没行动。说明这个雪云大师之事,在秦王心里,并不算大事。此次,秦王在外,却让庞天寿进宫找人,我觉得秦王的用意有二,其一,是给皇上一个下马威,开始步步逼近皇上,最后达到让皇上退位的目的,其二,以此撕开庞天寿和皇上之间的君臣之谊,逼着庞天寿完全倒向秦王一方。”

永历帝沮丧异常:“这么说……庞爱……庞天寿早就成了秦王的人了?”

吴贞毓说:“是。皇上,我早就跟您说过,这个庞天寿不可不防。还有马大人,总理提督张应科……。”

永历帝打断吴贞毓的话,说:“吴爱卿,庞天寿投靠秦王已经明了,我看这马爱卿却未必。他不过是去见了几次秦王,何况一开始他拜见秦王,是我让他去的,我不是也让你们去见过秦王吗?在此危急时刻,更不能大加猜忌。”6 泄密

林青阳一路辛苦,历经月余,终于不负永历所托,把信亲手交到了李定国手中。

而此时的李定国,则正处于对满清作战的十字路口。

李定国因为去年的“两蹶名王”,让满清朝廷上下感到异常的震撼。原在湖北广西一线的清兵不敢与李定国交战,李定国兵马一到,逃的逃,降的降,李定国一时风头无两。

孙可望一看这李定国名头太响,功劳太大,不但不高兴,反而异常恼火。这个李定国现在一心想联明抗清,极力反对孙可望的谋逆大计。让这样的一个人势力坐大,无疑是给自己掘坟。

在南明的抗清力量中,孙可望一度是抗清的主力。孙的各处兵马加起来有近四十万,且骨干力量是历经百战的大西军,加上有李定国刘文秀这样的大将,李定国连杀两个清军王爷,一度让满清绝望地考虑兵败之后如何迁都。

如果此时的孙可望继续联合曾经的南明各处军队,以及归顺南明的大顺军余部,把清军完全赶出长江以南,根本不是问题。可是秦王孙可望在关键的时刻,却首先想到了对南明死心塌地的李定国会对自己形成严重的威胁。

在先御敌还是先“内斗”的问题上,孙可望本来还是有些犹豫,他身边的将领如原明云南副使杨长知,是个喜欢两面使坏的小人,他曾经极力为孙可望讨奉秦王献计献策,现在看到两兄弟有了矛盾,作为曾经的南明将领,他没有从大局着想,为南明着想,而是为了讨好孙可望,加重自己在秦王心中的位置,再次谗言,鼓动他除掉李定国。

崖山之后无中国。有人把中国的历史从宋末切开,以为大宋以前的中国文人多骨气,武士多义气。但是,因为蒙古人的杀戮,把那些有骨气敢于出头的汉人都杀光了,汉人中的缩头乌龟反而活了下来,从此之后,汉人中的优良基因越来越少,因此变得越来越油滑。因此,宋亡之时多壮士,明亡之时多奸佞。

此言是否有理不说,无可争议的是,南明本来有多次机会可以翻盘,却都葬送在这些奸佞之手。

正是这些人的集体发力,葬送了南明,葬送了永历王朝,谱写了一曲末世王朝的让人不齿的佞臣大合唱。

经过这杨长知的不断挑拨,孙可望对曾经的兄弟,现在正在外面浴血奋战的安西王李定国动手了。

他先调动跟随李定国北上的兵马回城。使得李定国率领的兵马只剩下了了本部的两三万人。然后,他下令让李定国回沅江召开军事会议,打算等李定国回来后,就将之杀掉。

没想到百密一疏,孙可望的计划让刘文秀的儿子得知,刘文秀的儿子在半路拦住了回来开会的李定国,把孙可望的计划告诉了他。

李定国虽然对孙可望早就有了警惕,对这次沅江之行也是疑心重重,但是听到了确定消息后,还是异常的痛苦。

他自然知道,两下分裂,他的势力大减,曾经气势如虹的抗清军队,只剩下了自己手头的几万人马,已经大器难成。

李定国带着人马从湖南回到广西,跟孙可望完全决裂。

孙李分裂,使得南方的抗清形势急转直下。曾经被李定国打下的广西、湖南等地,重新落入了清军的地盘。林青白带着永历帝的密信找到李定国的时候,这个勇将正陷于四处冲杀却无成效的苦战中。

林青阳是在一场凄冷的冬雨后,踏着满地乱飘的落叶,见到了李东国。其时李定国正带着军队驻扎在大山的一个小村子里。

林青阳经过两个多月的餐风露宿,衣服肮脏破烂,须发皆长,李定国接过书信后,就安排人带林青阳洗漱吃饭,等他洗漱完毕,换了衣服,饭毕,李定国才在一所破旧的房子里接见了林青阳。

李定国问了永历帝的情况后,沉默良久,突然问林青阳:“林大人,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汉人投敌者如此之多,而满清却很少见?”

林青阳一愣:“安西王为何有此一问?”

李定国神情沮丧:“不瞒林大人,最近投清的人颇多,士气深受困扰。我和将士们不解的是,满清的士兵和将士很少投降。大汉民族历史悠久,文化深厚,大儒辈出,在此丧权灭族的关头,怎么还不如一个蛮族?”

林青阳虽然官不大,却也算是一代文人。听李定国如此说,他神色凄然,顿了一顿,方徐徐说:“定西王问得好,不瞒您说,此事不独你如此想过,我们在龙安的时候,也都探讨过此事。据我们所知,不算武将,大明降清的大臣同坚持抗清的大臣之比是十比一。自然此事不可一概而论,原因良多。汉人的忠义精神越来越少,究其原因,也很复杂,不过,最重要的原因却是跟历朝王权有关。”

李定国有些疑惑:“跟王权有关?”

林青阳笑了笑,说:“此话如果是在大明兴盛的时候说出,定西王和我可都是有罪之人,不过现在反省一下,却是好事。春秋多义士,是因为春秋时期小国林立,众小国都想强盛,否则弱势的一方就有被灭掉的可能,因此小国间争抢人才,不得不放开手脚,广招贤才。这才有苏秦佩六国相印之佳话。也才能有孟尚君信陵君等以发现天下人才为己任的大贤,才有荆轲刺秦以及田横五百壮士等义举。想那时之汉族,文人有士气,民众有精神,国道驿馆,车马辚辚,文士飒爽,

是汉族的鼎盛时期。而后的各王朝,为了自家的天下安稳,收罗儒家文人,编写教诲文章,让天下百姓,都以臣服为本分,有异见者,或不从领导着,不是关进监狱就是杀掉。长此以往,无论是官府中还是民间侠义之士越来越少,见风使舵者越来越多,以至于国难临头之时,皇上想找人救国,却少有救国之侠士,卖国求荣之徒众多,这都是平时皇帝掐尖只结果,怨不得别人。像定西王这样的人,刚正勇猛,没有势利之徒的利益考量,因而才是民族之栋梁,国家之希望,定西王,大明复兴只能看将军的了。”

李定国惊愕:“依大人说来,汉人王朝这是自掘坟墓了?”

林青阳表情复杂,摇头叹息:“说,任何事都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汉人的侠义精神越来越少,总不是好事。此次满清攻明,不止是国家之战,更是民族强弱之对抗。”

李定国与手下众将合计,打算联合郑成功,打下广东,对孙可望形成压力,那时候再想法迎接永历帝。他将他的打算写了信,一面答复林青阳回去,一面紧急派人去联合郑成功。

林青阳却在半路被清兵抓住,直到两年多后,才脱身,设法找到了永历帝。

林青阳不回来,永历帝在龙安府度日如年。自从林青阳走了之后,永历就掐着指头数日子,一直数了半年,也不见得回信,永历帝急了,同吴贞毓商量了一下,决定再次派人去联系李定国。

慎重起见,吴贞毓等人建议把跟孙可望打得颇热乎的马吉翔派出去,以免让让他得知,坏了大事。

让吴贞毓等人后悔莫及的是,正是他们的这一决定,送了他们的性命。

永历帝听从他们的建议,以南宁无朝中大臣驻守为名,派马吉翔东下南宁。马吉翔到了南宁后,遇到了李定国手下刘议新,这个刘议新是个酒君子,马吉翔初来乍到,就常请他喝酒。

酒多了之后,这刘议新嘴里就没了把门的,把永历帝派人请李定国护驾的事儿全跟马吉翔说了。马吉翔一听,就知道讨好孙可望的机会又来了,连夜修书一封,派人送给了孙可望。

孙可望大怒,派心腹将领郑国、王爱秀赶赴安庆府,处理此事。7 小人得势

郑国他们赶到永历帝居住的“文华殿”的时候,是一六五四年的正月初六。文华殿里的小朝廷虽然清苦,但是每个新年,在小皇帝的眼里都有特殊的意义。

永历帝把每个新年都看成新的开始,看成大明王朝的新生,因此每个大年初一,他都要请了周围的和尚道士等摆道场念经,按照惯例,私祭先祖,祈求天上神仙,地下众鬼,还有英勇的列祖列宗保佑,然后,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贺。

永历小朝廷靠着孙可望每年拨付的八千两银子过活。这八千两银子除了给文武大臣太监宫女们发点儿薪水,小皇帝手里常常连买棵葱的钱都没有。至今在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永历帝居住的地方没有窗户,如果下雨天顺便刮风,那雨便会借着风势飘进他的屋子里。小皇帝苦不堪言,求知府危应旭给弄块油纸遮一下窗户。危应旭不允,说秦王没有这个预算。刮个风下个雨的权当给您的屋子清新一下空气,您就将就着过吧。

文华殿自然不会连窗户都没有。不过小皇帝手里很穷,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再穷这年也得过,要给文武大臣太监宫女们多少表示一下,好在永历帝多少还有些积蓄,每年过年就靠卖点儿珠宝古董维持。

安龙本来是个小地方,永历帝来之前,叫安隆千户所,孙可望把永历帝安置在这里以后,国内外很多商人闻风而来,安龙很快成为了贵州商业最兴旺的地方,永历帝想卖点东西,市场还是有的,价格也卖得比较高。

卖了古董有了钱,过年就比往常要热闹些,要显得阔绰些。永历帝也极力想在这漫天的阴霾中,给属下多营造一些快乐,加上皇宫里的宫女嫔妃们都是年轻人,平日憋得狠了,抓住这机会拼命地闹,皇上和心绪重重的太监们也顾不得怪罪,因此,皇宫里的新年虽然有些清苦,却也不乏热闹。

永历帝第二次派到李定国军中的信使终于回来。李定国在回信中说“臣定国一日未死,宁令陛下久蒙幽辱,幸稍忍待之。臣兄事可望有年,宁负友必不负君。”看了李定国回信的永历帝心情大好,每日想法与孙可望周旋,同时盼望李定国早日到来。

接到郑国求见皇帝的禀告时,永历帝正在苏贵妃的房中看苏贵妃给他缝龙袍。龙袍还是当年在肇庆登基时做的,八年了,这件质地良好的龙袍很多地方开缝破烂,幸亏苏贵妃手工出众,每每都能把破处缝补得完好如初,永历帝才不至于穿着一件破烂会见大臣。

苏贵妃边缝衣服,边跟永历帝聊天。这苏贵妃年轻,只有二十出头,人单纯,乐天派,不像太后皇后什么的天天的忧国忧民,因此永历帝烦闷之极的时候,就喜欢来这个小贵妃处坐一坐。

当下,苏贵妃边缝衣服,边跟永历帝说:“皇上,您不用愁啊,实在不行,这皇帝就不当了呗,咱随便找个地方,我绣花也能养活您。”

永历帝摇头笑了笑,说:“我这个皇帝当与不当,不是我说话算的。大明有危难,容不得我坐视不理。”

苏贵妃快人快语,说:“当初在肇庆,皇上有军队,有丁魁楚等一干大臣,皇上都被打得一溜烟的跑,现在要人没人,要兵没兵,您手下那些大臣太监的,天天就知道带着您发愁,照我说,恐怕这皇帝还真……。”苏贵妃嘴太溜,差点就说出“还真没几天当头了”的话来,但是她终究是贵妃,缝衣服的间隙,抬头看了看皇上,看到永历帝一脸的不高兴,她忙改口,说:“……还真不好当。”

永历帝自然明白这个苏贵妃想要说的不是这一句,不过,永历帝权作不知道。其实,他喜欢的何尝不是苏贵妃的肆无忌惮快人快语。当然,这快人快语没有那么多的圆滑和理性,很多时候就能莽撞地触到永历帝的痛处,永历帝只能呲呲牙,忍着。

苏贵妃还想再跟永历帝说几句,吴公公就从外面一路仓皇的跑了进来。永历帝有些诧异,抬头看着面色慌张的吴公公。吴公公尽力压着口气,说:“皇……皇上,不好了,郑将军来了,他……他要见您?”

永历帝有些不高兴,问:“郑将军?那个郑将军?”

吴公公回说:“秦王手下的郑国将军,皇上见过的。当年迎接皇上进入安龙府就是他。”

听说是秦王的人,永历帝就更不高兴了,说:“你告诉他,我现在没空见他。”

吴公公一脸的沮丧,说:“皇上,这郑国气势汹汹,恐怕……不见不行。”

永历帝一愣:“怎么了?他还敢动朕不成?”

吴公公小声说:“皇上还是去见见吧。郑国此次来,肯定是奉秦王之命而来。皇上不见,恐怕会让秦王不高兴,现在安西王还没确切消息,我们不能跟秦王闹翻。”

吴公公这么一说,永历帝就有些害怕了,他问:“这个郑将军没说什么吧?”

吴公公说:“没有。就说要见皇上。”

永历帝随着吴公公来到正殿。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郑国没有经过宣召,竟然自己就进了正殿,还坐在离龙椅不远的一张椅子上。

吴公公自然也觉得此事荒唐,因此小心地看了眼永历帝,又看了看端坐在椅子上的郑国。郑国坐着,看到永历帝满脸压抑不住的怒火,轻轻笑了笑,才站了起来,对永历帝鞠躬,说:“郑国见过皇上。”

吴公公哼了一声,说:“郑将军,皇上可是一国之尊,即便是秦王见了皇上,都要行叩拜大礼,你莫非比秦王还要居大吗?”

郑国呵呵一笑,说:“吴公公休要发火,我这次来,正是奉了秦王命令,有事要当面请教皇上的,皇上设计危害秦王,秦王非常愤怒,既然皇上没有了君之大德,我郑国何必讲究君臣之道?”

吴公公大怒:“郑国!你竟然敢对皇上出言不逊!皇上什么时候危害秦王了?”

永历帝何等聪明,郑国的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让安西王护驾的事儿泄露了。永历帝长出一口气,对吴公公说:“吴爱卿,此事我必然要跟郑将军问个清楚,你不必多言!”

吴公公闭嘴。

永历帝身高臂长,相貌堂堂,颇具帝王之气。他一步步朝自己的座位走过去,郑国不由得站起来,退到一边。躬身站立。

永历帝坐下,看了看郑国和他带的几个壮汉,沉声说:“郑将军,大明虽然国运不昌,但是依然有百万军士在为大明浴血拼杀,朕虽然不才,却是大明正朔,皇家正宗,尔等如此放肆,不经禀告不说,还带人进入皇宫,敢问将军,这是想弑朕吗?”

郑国虽然嚣张,但是永历帝的皇家威严,还是让他不由得弓下了腰,他说:“臣不敢。臣只是奉秦王命令,想问皇上几件事儿,此乃秦王所托,臣不敢不遵守。”

郑国抬出了秦王,自然知道永历帝虽然贵为皇帝,现在却是在秦王控制之中,你皇上长得再牛逼,再威严十足,手中无兵无将,受人节制,也翻不出人家的手心去。

果然,刚刚还派头十足的永历帝蔫了,他对一边横眉立目的吴公公摆了摆手,然后说:“郑将军请讲。”

郑国抬起头,看着永历帝,说:“皇上,秦王听人说您让人带了手谕去找安西王,让安西王来护驾,可有此事?”

吴公公一听郑国问这个,吓得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朝后倒退几步,靠在了墙上。吴公公的举动郑国看得一清二楚,他咧着嘴角,无声地笑笑,逼问皇帝:“皇上,秦王忠心耿耿,将您接到此地安住,自己却为了大明的复兴在前方浴血杀敌,您在手谕中却说秦王意欲谋逆,此言差矣,假如秦王想谋逆,他本来已经在此地称王,为何还要把皇上请来,并自废国号,尊您为皇帝?皇上,您勾结外人,诬蔑大臣谋逆,不知是何居心?”

郑国的话句句都带着刀子,永历帝被这个得势小人的狂妄惊得目瞪口呆,一时无话反驳。

吴公公却替他说:“请郑将军自重,不要妄自非议,皇上从来就没有派人送什么手谕给安西王,更没有让安西王护驾。秦王对皇上忠心耿耿,大明皇上岂能背信弃义?”

郑国对吴公公喝道:“我是在问皇上,你一个太监,插什么话?!”8 审讯

郑国带着的几个凶神恶煞一般的手下,作势就要来抓吴公公。吴公公吓得靠着墙发抖,但是还是坚持说:“郑将军既然是秦王派来的,就不要辜负秦王,把事情查清楚,皇上没做过的事,怎可以乱说?”

郑国刚要朝着吴公公发火,永历帝叹口气,说:“郑将军,吴公公说的是。我对此事毫无知晓,请将军查明。朕与秦王一样,都一心想复兴大明,怎会互相拆台?”

郑国冷笑一声,说:“既如此,那定西王手中的手谕是怎么回事儿?不瞒皇上,秦王的人看到过那份手谕,否则也不敢派我等来责难皇上。我倒想知道,此事皇上怎么解释?”

永历帝脸色煞白,但是还是坚持说:“将军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也许是别人假借我名义,至于宝印,很多地方都有借我名义自封将军者,各种假印到处都是。请将军细查。”

郑国虽然跋扈,没有孙可望的明示,也不敢对永历帝用强。

永历小皇帝知道此事的分量,因此咬牙不松口。郑国无可奈何,只是让人包围皇宫,任何人不得进出,然后伙同庞天寿,连夜把永历帝亲信大臣抓了起来,开始审讯。

郑国跟庞天寿商量,从谁身上先开刀。庞天寿对永历帝身边的大臣比较了解,据他分析,永历帝如果找人联系李定国,肯定不会少了吴贞毓、蒋乾昌二人,要想打开口子,不如就从这两人身上先下手。

郑国是随着孙可望从四川一路杀过来的老将。当年的这支农民起义军在四川曾经多次陷入绝境,他们杀人无数,曾经把四川杀得千里无人烟,土地无人耕种,因此常常征不到粮食。无奈他们就在四川抓人杀了吃。这支狼一样的部队杀光吃光了四川十分之八的人口,后来才有了清政府的湖广填四川。

凡是从四川过来的老兵,因此极度暴戾,他们不懂法制,视杀人如儿戏。孙可望进入贵州后,曾经下了很大的力气,整理这帮老兵的兽性。但是这些人的心态已经极度扭曲,很多人至死都很暴虐。这个郑国就是这种人的典型代表。孙可望知道郑国的脾性,特意派他来对付永历帝身边的这帮忠心老臣。

郑国决定先从吴贞毓身上下手。

郑国亲自审讯吴贞毓。吴贞毓自然也不承认。吴贞毓以为自己是当朝重臣,这个郑国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将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对他动粗。因此,吴贞毓非但不承认“护驾”之事,还暗示郑国不要逼人太甚。

原来,孙可望把永历帝接来之初,孙可望很多手下积极跟永历帝的随扈大臣拉关系,以图封赏。

这个郑国当初就让人暗中联系过吴贞毓,给吴贞毓送过拜帖,吴贞毓知道此人心术不正,婉拒了。

吴贞毓以为提到此事,郑国会有所顾忌。没想到这个郑国恼羞成怒,直接从审讯台上下来,走到吴贞毓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两巴掌。郑国臂力过人,也是孙可望手下猛将,这两巴掌打得吴贞毓摇晃了好几下,差点晕倒在地。他努力站住,擦了擦嘴角的血,依然坚定地看着郑国。

郑国哼了一声,说:“吴大人,希望你认清形势,我郑国来这里,不是听你胡扯的。你再说一遍,你到底是否参与过此事,小皇帝是不是主使者?!”

吴贞毓依然不松口。他说:“郑将军,我是皇上亲信大臣,皇上有事定会与我商量,本人敢以性命担保,皇上绝对没有做过此事。我也没听说过此事。”

吴贞毓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事件肯定是暴露了。他们这些人的安危先顾不得了,可绝对不能让他们抓住皇上的把柄,否则皇上可就惨了。永历帝现在是大明的象征,是抗清的一面旗帜,假如此旗一倒,大明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抗清大业势必坍塌。

郑国摆摆头,邪恶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吴贞毓:“吴大人,你以为你担保就有用吗?如果秦王没有十足的证据,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审问皇上吗?他敢让我来抓当朝大臣吗?我跟你也算有点旧交,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下,免得你心存妄念。我不但知道皇上亲自过问此事,我还知道此事是你亲自主导,参与此事的除了你,还有蒋乾昌、张福禄、全为国……好了,我就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只要你把参与的人全部说出来,签字画押,我可以禀明秦王,对你网开一面,如果你执意如此,可就别怪我不顾老交情,对你不客气了!”

吴贞毓一听这话,心凉了大半截。孙可望显然是对他们的护驾行动非常了解了,恐怕他们是难逃一劫了。不过,他心里清楚,孙可望不是一般的草莽之徒,他虽然暴戾,做事却是有章有法,他如果想以此事要挟永历帝,那就得需要他们这些大臣的口供,如果这些大臣们都咬死牙,说此事与皇帝无关,那孙可望就不会贸然行动。

因此,吴贞毓说:“郑将军,皇上现在虽然落魄,却是大明正朔,不可轻侮。现在南方各部大明将士,依然有百万之众,这些人在同秦王一起抗击满清。如果皇上出了事故,大明没有了旗帜,抗清的队伍就会溃散,如果偌大中国只剩下了秦王一支兵马,满清四下攻击,秦王能撑多久?此事请将军禀明秦王,谨慎从事。何况,如果永历帝在秦王这儿出了事情,忠于大明的将领绝不会袖手旁边,到时候假如发兵来攻,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非但是大明的损失,对于秦王来说,也必将后悔莫及。我想您将军作为秦王的肱骨之臣,自然也不希望看到这种现象。”

吴贞毓的话,显然对郑国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郑国虽然强硬,但是草草问了几句,就让人先把吴贞毓关了起来。

在郑国审讯吴贞毓的同时,庞天寿和孙可望另一个手下王作秀则对蒋乾昌等人进行了分别审讯。

跟吴贞毓相比,蒋乾昌等人位卑官低。两人简单一问,就对他们动了大刑。蒋乾昌被打断了一只胳膊,锁骨上拴着铁丝,被吊在半空,王作秀带的手下对打人颇有研究,他们把蒋乾昌的一条腿绑在大木头上,然后用铁钳拔他的脚趾甲,用钉子从脚下钉进一半,然后把他放下,让他走路。直至钉子穿透脚心,从脚背露出。

蒋乾昌承认他们一众大臣商量写信给李定国,让他回来护驾,但是此事与皇帝无关,皇上不知。

庞天寿继续殴打蒋乾昌,打得他死过去多少次,蒋乾昌却咬定牙关,不承认皇上与护驾之事有关。

相比之下,吴贞毓受的罪最轻。他只被提审两次,第二次,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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