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日光在唱歌(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蒹葭苍苍

出版社:《生活文摘》杂志社增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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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日光在唱歌

只有日光在唱歌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谁伤了婚姻的心作者:蒹葭苍苍排版:吱吱出版社:《生活文摘》杂志社增刊出版时间:2013-05-01ISBN:9787535635556本书由北京东方资治文化传播中心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第一章去时仙境,来时灰烬

曾子歌。

曾子歌。

曾子歌。

秦小狐醒来的第一秒,“曾子歌”三个字从她脑海里像蘑菇一样冒出来。她的心也慢慢恢复知觉:冰冷,刺痛,无助。

她睁了睁眼,雪白墙壁,狭窄窗台,裂漆的窗棂上有微薄阳光。窗外一棵泡桐树,它已经落光了叶子。她分不清在哪里,是清晨还是黄昏。她挣扎着坐起来,四肢绵软无力。她望了望床的另一头,灵珊正低头玩手机。“灵珊。”她喊。“你终于醒啦,你没死吧?”灵姗扔下手机爬过来。“猪,我都醒了,当然没死,你又不是天使。”“哈,我本来想问你没事吧,一心慌就说错啦。”灵珊摸摸秦小狐的手心额头:“退烧了!来,再吃一次药。”

灵珊说着去拿药倒水,喂秦小狐喝水吃药。两人虽不同系,但大一开始就同住一间宿舍,两人性格相似,臭味相投,情如姐妹,经常狼狈为奸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这是哪?”秦小狐问。“校医院!”“谁把我弄来的?”“我,毛毛,1-2全体美女!你多吓人你知道吗?酒吧老板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你,我跑出去一看,你浑身滚烫,神志不清,我赶快喊她们来,一起把你送到校医院,昨晚又烧又吐,生命垂危!今天你沉沉昏睡,奄奄一息!”“我没喝酒呀?”“你是没喝酒,可是你发高烧呀,都烧糊涂了好吗?对了,我熬了白米稀饭,医生说你刚退烧只能吃这个。”

灵珊说着起身盛了大半碗稀饭,一勺一勺喂给秦小狐吃。灵珊从小养尊处优,也没有弟妹,还从未喂过谁吃饭,她笑:“秦小狐,这可是我的第一次!献给你了,得瑟吧你。”“太荣幸了,不过我自己来吧,别搞得我真的生命垂危一样。”秦小狐接过碗,大口大口喂自己。

灵珊也盛了一碗大口大口喂自己。

秦小狐吃完,摊出碗:“我还要。”

灵珊又盛了一碗,秦小狐又大口大口喂完,“我还能吃得下,还有吗?”“没、有、了!你咋那么胀得?”“当然,啥也不耽误我活着。”

灵珊看着秦小狐,眼神犹疑,三番两次欲言又止。“问吧,我晓得你想问啥。”“那我问了哈,曾子歌……”灵珊小心翼翼,“你和曾子歌咋了?你烧糊涂了一直嚷嚷要砍了他,我打他电话,他一直关机,他也没来找你,他就在那个酒吧驻唱啊,老板肯定先打给他,他没来,然后才打给我的。”“我悲剧了呗。”秦小狐说得倒是轻松。“不是吧?前天你们回洞庭的时候,分明就像去度蜜月呀。”“谁晓得呢。”“为什么呀?”“我也很想晓得呀。”“那他现在在哪?”“天知地知我不知!我现在也全身都是‘十万个为什么’。我昨天早上醒来就没看到他,电话也一直打不通,我以为他回南湖了,我马上坐火车回来,我到处找,到处打电话,可贱人就是蒸发了。”

灵珊皱着眉头,一脸焦虑,不敢相信。“现在几点?”秦小狐问。“5点,准确说是17点。”“回宿舍,等下我们一起出去。”

正是晚饭时间,女生宿舍楼下人来人往。梧桐树下有男生在等女友,也有小情侣甜蜜牵着手。往常这时候,曾子歌要么在梧桐树下等秦小狐,要么和秦小狐甜蜜牵着手。

她们回宿舍洗漱了一番又出来,当灵珊问秦小狐:“我们去哪?”“买菜刀。我要砍了曾子歌。”

灵珊停下,她摸摸秦小狐的额头,又拍拍秦小狐的脸:“你不是被烧傻了吧?你晓得我是哪个不?”“我正常得很。”秦小狐拨开灵珊的手又往前走,她的背影坚定决绝,她的发梢有水滴轻轻落下。

灵珊摇摇头,哈哈大笑。她认定秦小狐只是受到打击胡言乱语。也好,那就陪她散散步走清醒。再说,她也根本不相信曾子歌会让秦小狐悲剧。他那么爱她,在乎她,连梧桐树都知道。可曾子歌的电话打不通,也不见他来找秦小狐,这太反常了,就像六月飘雪花。

关于他消失的原因,其实秦小狐心里有猜疑:因为他已得到她。

这个猜疑如此不堪,令她浑身颤抖心寒不已。她从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不敢担当而且卑劣无耻的人。她宁愿死也不愿相信自己竟然爱上了这样的一个人。

就算不是那个原因而是其他,他就这样一言不发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难道不是明枪暗箭地欺负她吗?欺负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无人替她撑腰。她不仅心寒,而且委屈,而且愤怒。

她再次摸出手机打他的电话,奇迹惊喜没有出现,他依旧是关机。

这是初冬的黄昏,天空还有微微阳光,天空里还有云朵,云朵连绵起伏像草原的羊群。冬天最冷的季节还未到来,但她已觉冰天雪地,蚀骨寒凉。

她眼中有温热泪水涌起,她拼命抑制,校园大道上不是悲伤的好地方。

秦小狐高挑,清瘦,脖子修长,体态很美。

灵珊娇俏,小胖,苹果脸,模样讨喜。

她们走在一起,也是C大的一道风景。

灵珊挽着秦小狐的手,秦小狐往哪走,她就往哪走。她心想反正和从前一样,漫无目的的乱转呗。如果遇到卖红色罗汉甘蔗的老头儿,再买一根甘蔗砍成几节,要一个塑料袋装甘蔗渣,边走边吃。

秦小狐却径直往前走,走出北校门,走过长长的学院路,走到公交车站,坚定不移地上了公交车,车到天生桥站,她下车。当然灵珊一直跟着。天生桥下是一个农贸市场,周边有很多杂货店。

秦小狐她走进一家,对老板说:“老板,买一把菜刀,要锋快锋快的。”“还真的要买啊?”灵珊拽了拽秦小狐。

秦小狐挣了挣,又对老板吐出两个字:“菜刀。”

老板拿出几把菜刀,说:“我的刀都是锋快锋快的,小心切菜切到手哟。”

她精挑细选,通过一番讨价还价,以二十五元的价格,买了一把黑色手柄的菜刀。菜刀上还刻着四个字:小李飞刀。

她拿出钱包,眼角的余光扫描到嵌在里面的照片。男孩眉目俊朗,意气翩翩,女孩眼睛弯弯如月牙,正开心地咧嘴笑,露出两颗小兔牙。两人穿着情侣装,挽起裤管,站在江水里,男孩搂住女孩的肩,十分珍重的模样。

女孩手里还抓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那是大一时候的曾子歌和秦小狐,刚恋爱时的模样。

她的心还是猛地一缩,他为什么会离开她?他怎么会舍得?怎么能狠得下心肠?趁着心潮还未翻涌,她赶紧抽出钱,目光从照片上移开。

她又问老板要了黑色塑料袋装起来,拎着去坐公交车,她走得飞快。灵珊跟着小跑,气喘吁吁地说:“你不是来真的吧?你买刀是想削甘蔗吧?等会儿上了车万一人家说它是凶器赶我们下来怎么办?”“现在它还不是凶器,是纯洁无暇的厨具。再说,我说我随身携带的,切甘蔗的同时也能起到公车意外起火时砸玻璃的作用。”

她们走到校门口,秦小狐问灵珊:“你去哪?我现在就去找曾子歌然后把他砍了,你是去为我壮胆还是去上自习?”

灵珊望着她,她说得淡定从容,仿佛砍人和上课只是分工不同,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灵珊的背脊有点麻,双腿有点软,但她的大脑还很清醒,她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秦小狐不答言,只是咬咬牙:“我找到他就一定要砍了他!”“先回宿舍吧,找到他我会帮你砍他的,绝不手软!”灵珊抢过黑色塑料袋,她怕秦小狐是真的受了刺激,万一报复社会可咋办?

她们的宿舍号是三舍二单元1-2,是混合宿舍。六个女生来自四个系。大概真是物以类聚,美女也容易扎堆。六个女生,个个都是美女。

她们刚进门,美女之一,也是秦小狐唯一的同系,小名叫毛毛,她飘过来说:“你惨了秦小狐,今天美学老师点名了,说这次点名就当期末成绩了。到了的一律过,没到的就咯嚓。”说着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秦小狐从灵珊手里抢过袋子,掏出菜刀,拉开抽屉,“咚”一声丢进去:“随便。”“不过我帮你答到了!老师没识破!对了。你没事了吧?和曾子歌还好吧?”“不好,但我暂时什么也不想说。”秦小狐说着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上。

毛毛冲灵珊吐吐舌头,灵珊轻轻摇摇头。

秦小狐躺下,自然是睡不着的。她又胡乱抓了一本书来看,看不进去。

她又拿出手机,拨曾子歌的号码,依然关机。她又打他宿舍的电话,接电话的男生说他不在。她手机里还存有几个曾子歌哥们儿的电话,她一一打过去,其实她每个电话都打过三遍以上了,可每个人的说辞都一样:不知道,没见过他,我们也在找他。

她平时最讨厌那种女生,一旦找不到男朋友就启动“疯婆子”模式,打遍他周边人的电话,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如今,她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毫无自信,毫无尊严,毫无理智。

她当然不是真想砍他,她只是真的太委屈,太愤怒。他毫无疑问是故意逃避。也许用杀人放火一般惨烈的姿态才能把他找出来。她要面对面,眼睛对眼睛,大声质问他,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她原本以为世上她最亲密的人,竟在一夜之间,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无踪,没有他的世界是什么?只剩灰烬。

她扔下手机,咬牙切齿地想:要是哥哥在就就好了,自己受了这样的欺负,他一定会召集一帮兄弟,掘地三尺,挖出曾子歌,把他关起来,由她先奸后杀,再奸再杀,好生痛快,好生解气!

灵珊就坐在她对面,趴在从教室偷回来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灵感眼神充满疑问,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你又想说啥?说。”秦小狐说。“我是想说……我们来吃点东西吧,我这儿还有好多吃的。”

灵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各种零食,她抓起一袋薯片扔给毛毛,又扔了两袋到秦小狐床上,然后自己也爬进秦小狐的被窝,两个人像松鼠一样,大吃大嚼。

最后,纸箱子被吃空了。

灵珊就在秦小狐床上睡着了。

秦小狐也迷糊睡去。她睡得很浅,意识里还有朦胧幻觉。她似乎感觉曾子歌就坐在那把从教室偷回来的椅子上,正脉脉地看着她,她想伸手摸摸他,可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想喊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过了一会儿,椅子上的他不见了,她听见脚步声“咚咚”响起,他似乎走远了。她惊慌尖叫。

全宿舍都被吓醒了。

但很快,大家都又睡去。

灵珊爬起来,她轻轻拉开秦小狐的抽屉,取出菜刀,她轻轻打开宿舍门,跑到楼下,将菜刀扔进了垃圾桶。

秦小狐并未睡着,她听见灵珊做这一切,她佯装不知。她领会灵珊的情意。

曾子歌依然没有消息,秦小狐坚信他不会主动出现了,但她一定要找到他。

天气越来越冷,她换上了羽绒服,加绒加厚的打底裤,山寨UGG,再搭了一条羊绒格子围巾。她这身打扮很好看,颇有点像某个以冬天为背景的韩剧女主。只是她不是那种彻彻底底从里到外的温柔女生,而是外表温婉,内心彪悍。灵珊说她是进一步则是女王一统天下,退一步也能卖萌求荣。

秦小狐到处去找曾子歌,音乐楼,图书馆,曾子歌的宿舍,曾子歌驻唱的酒吧,学校附近的大街小巷,每一个他可能出现或者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曾子歌你这个王八蛋,你总不至于逃到火星去吧。难道你永远不出现,永远逃课,连毕业证都不要了?

她只差没去他家找。他跟她一样是洞庭人,可他十几岁时跟母亲回到了母亲娘家,一个两千公里之外的江南小城。她从未过去,也不知道他家住那条街几楼几号,什么电话号码。

他本来说,寒假就带她回去,见他母亲,在他家过年。

他还说,小城有最美的烟花和灯笼。

他还说,带她吃遍小城所有 的美食。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还记得,可他,却实实在在消失了。

她摸出手机,又打他的电话,关机。她又挨个打他哥们儿的电话。

他那些哥们儿都是音乐系的,虽然都是同龄人,但曾子歌表情老成,做事沉稳,他们都喊他“曾哥”,因此,他们也喊秦小狐“小狐姐”。

平时他们都对她言听计从,曾子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向她汇报,可现在呢?他们说:“不知道呀,小狐姐,我真不知道,他也撂下乐队,我们都要抓狂了,我们也想替你削他!”

但是两周之后,秦小狐听到了不一样的回答:“小狐姐,我真不忍心看你这样,何苦呢?他真是一混蛋!别找了,他有心躲你,即使近在咫尺,你也找不到他。”

这句话里暗藏曙光!秦小狐觉察到了。她收了手机,直奔音乐楼。

以她对曙光同学了解,他这个时间一定在音乐楼上自习。

的确,曙光同学勤奋和善,一心专供音乐理论,所以,在几乎所有大四的音乐系学生都已经跑出去混,并期望混成娱乐圈人士,或者跑场子赚钱时,曙光同学却安分守己地留在校园里,准备攻读研究生。

曙光同学被秦小狐在自习室成功抓获,他无比悲催地说:“小狐姐,我要是告诉你怎么找到曾哥,你可不能出卖我,说是我说的呀!”“肯定不会,你放心。说吧。”“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可以提供线索,你去找叶雯雯。”曙光同学表情貌似诚恳,她也就相信了。同时,她心里有无数颗蘑菇像炸弹一样爆炸。

叶雯雯!难道真的跟叶雯雯有关?贱人真的是成对出现?秦小狐心里的愤怒也加倍了。

叶雯雯是什么人呢?

首先,她是女人,美女,千金小姐。

其次,她是曾子歌的同学。

但在秦小狐的印象里,叶雯雯一直是以情敌身份存在的。叶雯雯大概认为情敌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所以一直惨淡经营着,在过去三年中,大大小小的进攻十余次,单方面炒制造假绯闻不少于三次,企图强吻曾子歌一次,统统都被秦小狐粉碎了,当然,曾子歌功不可没,灵珊也两肋插刀。

但这些粉碎活动,她都是背地进行,从没主动找过叶雯雯一次。

因为,她有自信。她只需要管好自己的鸡蛋不要裂缝,而用不着去管那些乱飞的苍蝇。

并且,作为一个伪球迷,她明白一个道理,射门和守门一样,都是策略,敌人喜欢射门,那我偏不给她射进,她进不了球,也得不了分。急死她。反正她想要的东西,在我手里,我不放手,她如何能得到。

但现在而今眼目下,局势变了,她的行动目标也变了,叶雯雯的身份自然也跟着转化了,她不只是情敌,而是一根藤,她要顺藤摸瓜。

秦小狐立刻去找叶雯雯。

她满心愤怒地走在冬天的寒风里,有那么几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很可悲,这副模样也很可笑,她很想掉头回去,将曾子歌彻底抛旧日时光里。

可她做不到,她想要答案,她还爱他。

叶雯雯很好找,就住她隔壁那栋宿舍,虽然不知几楼几号,但也很容易打听。叶雯雯是C大知名人物,校内文艺演出她每场必参加,电视台选秀她从不放过,她还在网络上发布自己的性感照制造点击率。而且,她还有一个身为C市市长的爹。

叶雯雯看着出现在她宿舍里的秦小狐,像是看一只长出了恐龙牙齿的绵羊。她情不自禁抖了一下,问:“秦小狐,你找我?有事?”“曾子歌在哪里,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叶雯雯很惊悚:“你要自杀?”“他值得吗?”秦小狐冷笑,竭力装出不在乎。“他跟我在一起了。”叶雯雯带着几丝得意。

秦小狐恨不得一巴掌朝那张得意的脸拍过去。虽然她是女生,虽然她跳芭蕾舞那么多年,虽然哥哥期望她成为优雅高贵的公主,可是,出身低微,幼年失去双亲,经历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又是靠着哥哥在街头做痞子混混而存活下来长大,她骨子里的那一份贫贱孩子的骄傲和愤怒,却怎么也抹不去。“他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但我要见他,他还有东西没还给我。”秦小狐说得冰冷拒绝,竭力维护早已崩塌的尊严。“那好。”叶雯雯说,“你想好聚好散就好,你知道,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秦小狐气得咬牙切齿,但也只得强忍。

叶雯雯带秦小狐往南校门走,南校门外是美食街。

叶雯雯走进一间茶餐厅,点了喝的东西,然后起身避开秦小狐打电话。她回到座位:“曾子歌一会儿就来。你们好好谈,好聚好散嘛。”

秦小狐在心里“呸”了叶雯雯一万次。

她们的位置靠窗,秦小狐一直往窗外张望,想看看曾子歌从哪一个方向来。

他从南边来,深蓝的外套,深蓝的裤子,微低着头,正缓缓往这边迈步。太远了,还看不清他的表情。

确定是他。

她的心,像猛地被一只手揪住,悬在空中。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住他。

他走近了。

这还是他吗?苍白削瘦,眼神黯淡,头发凌乱,全然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英姿勃勃。她悬在空中的心像被割了一刀那般生痛。她的眼睛开始发潮,像梅雨季节的天气。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浑身都在颤抖,她快要从椅子上跌下了,她死死抠住桌子的边缘,桌布都被她揪斜了。

他走到窗外。

他看到了她。

他停住脚步。

他眼里刹那间涌起熊熊烈火,火焰像是立刻会灼穿玻璃,朝她扑来。

只是一瞬,他转身便跑,他得那么快,简直是逃命。

她追出去,他已消在冬日微薄的阳光下,全无踪影。她站在街头,使出全身力气大喊:“曾子歌!”行人纷纷侧目,眼神异样。她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站稳,身体晃了一晃。她垂下头,无力地骂道:“你这个王八蛋。”

她马上就要哭了。但她不能哭,就算是愤怒,就算是疯狂,她也不能哭,一哭就软弱了,她不能软弱。自从哥哥离开,在关键时刻,她都告诉自己,撑住!撑住!你不能软弱,绝不能软弱。如果软弱了,谁来为你撑腰呢?

何况,这是在大街上。

叶雯雯跟了出来,她站在茶楼门口,作袖手旁观状。秦小狐反应过来,她跑过去抢过叶雯雯的手机,找出最近一个拨出电话,她拨了一下,电话通了。

她断定那是曾子歌现在的号码,她用自己手机拨打了一遍,留在通话记录里。

叶雯雯歪着脑袋看着,她那副冷嘲热讽的样子本来就十分欠揍,她还不知好歹地来了一句:“他不要你了,就是不爱你了,你这穷追不舍,死缠烂打的,你觉得有意思吗?”

秦小狐慢慢挺起胸,直起背,深呼吸一口,看着叶雯雯。

叶雯雯仍旧说下去:“你以为你带他去你家,将自己献给他,就留得住他?真是下贱。”

秦小狐走过去,她把刚刚抢过来的手机还给叶雯雯。叶雯雯收起手机,得意一笑,还想说什么。可她刚刚张开嘴,秦小狐的巴掌就狠狠地劈在她脸上,一片潮红。“我早就该赏你一耳光了。”她轻言细语,几乎都称得上温柔了。“啊——”叶雯雯的尖叫,锐利地划破长空。

她可是堂堂市长千金,尊贵小姐,她活了二十多岁,还没人敢碰她一个指头,今天居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扇她耳光!奇耻大辱!她扑过来,伸出她美艳的水晶指甲,就要来挠秦小狐。可惜水晶指甲中看不中用,秦小狐举起包一挡,指甲悲伤地碰断了。

叶雯雯转身冲进茶楼。

秦小狐拍拍包转身走。虽说她是街上长大的贫贱孩子,又有那样的一个哥哥,但打架真不是她的嗜好,这也不是说她不能打。想她小的时候,跟在哥哥身后,对付那些来欺负他们的大孩子,她也是骁勇善战的一个奥特曼。

叶雯雯在背后尖叫:“你给我站住!站住!贱人!秦小狐!”

她继续走,一个杯子朝她砸来,没砸中,跌碎在地上。盘子又飞了过来,秦小狐伸手,稳稳接住,说:“砸坏人家东西要陪的,你要撒泼就找块空地,爱咋咋地,我没雅兴陪你。”

叶雯雯气急败坏,再次冲进茶楼,她抓起一个大花瓶就要冲过来。一旁的服务员在她砸杯子时还满眼鄙夷想要训斥,此刻却赶紧躲闪开。

秦小狐不慌不忙地朝她走过去:“你还真是千金小姐,受不得半点磕碰。你要真想玩,我陪你练练吧,来,把花瓶砸过来.”

叶雯雯不敢,她被秦小狐的气场震慑了,她手中的花瓶“哐当”一声,滑落在地,砸得粉碎。

秦小狐也不看她,转身走了。

天边雷声滚滚,顿时大雨倾盆。

这在冬天是很罕见的天气。但她偏偏遇上了。她心中不平静,她的胸脯依然在剧烈起伏,曾子歌不但躲着自己,而且还跟叶雯雯在一起。难道他从来没爱过自己?这样的猜测,比背叛本身更可怕。她顿时万念俱灰,

她不及理会暴雨,直到她被暴雨淋成一只湿淋淋的水鬼。她跑到街边避雨,冷风一吹,瑟瑟发抖,寒冷彻骨。

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司机大声喊:“同学是不是要回C大?上车吧。”

她上车的同时,后面的门开了,一个男生下了车,跑了出去。车子发动的那一瞬,她才意识到,那个男生是曾子歌!她大叫司机停车,司机也不理会,只是说:“车费有人付了,我送你回去。”

车子在暴雨里穿行,曾子歌转瞬即逝。

原来,他并未走远,一直在她周围,为什么?担心她吗?这隐忍着流露出来的柔情,让她又疑惑了:他还爱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是爱他。

这太要命了。这不是她愿意的。但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没有亲人,她不仅当他是男朋友,爱人,也是把他当亲人的啊。她是期望和他一辈子在一起的啊。

她居然没再次感冒发烧,灵珊惊叹于她顽强的生命力,崇拜地说:“你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小强中的奇葩!”

秦小狐冲了热水澡出来,她的电话响了,是穆清秋打来的。他不经常打电话给她。但她一说话,他就敏锐地觉察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听起来状态很差啊?是出什么事了吗?还是生病了?”“没有呀,我只是鼻塞。我能吃能睡的,啥事都没有,请领导放心。”“不对,一定有事,你不肯说实话,那我只好来你学校亲自探望。”

秦小狐有点慌,她想了想,说:“我……失恋了。没失过恋嘛,没经验,所以……暂时有点失落。”

他没说话。

她又补充:“小事小事……谁不失恋啊,是吧?别担心了啊领导大人。”

第二天下午,秦小狐上完课回到宿舍,正在喝水,穆清秋又打电话来:“你们宿管科阿姨不准我进,你出来吧。”

秦小狐吓了一跳,差点没给呛死。他真的来看她?就因为她说失恋了?他那么忙啊,她跑到阳台探头一望,穆清秋!他真的站在大门口!粉色衬衣,黑色风衣,玉树临风地站在清晨的阳光里。

过往的男生女生,都用探究地眼神好奇地打量这个明显是校外生物的男人。

秦小狐风一样跑下去。“你还真的来了。你看,我不是还四肢健全好好活着嘛。”“我还是有点担心你,所以来看看。”穆清秋的眼神很疲惫,却又泛着光芒。“我真没事,劳你大驾了啊,领导。”小时候,她该叫他哥哥,稍大一点,她叫他“清秋哥哥”,但后来,她觉得都太别扭了,索性用“领导”来称呼他,因为在她十八岁以前,他做过她的监护人。

穆清秋是秦小狐哥哥的发小,开裆裤哥们儿。虽然他们最终因性格和家庭因素各奔前程,但兄弟感情却也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哥哥离去那年,穆清秋刚大学毕业,他原本在外地工作,还有个女朋友。但他却在哥哥离去后回到洞庭,借助父亲的力量开了个小公司,顺便照顾秦小狐。

顺便是他自己说的,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是特意。不过他性格内敛,他对秦小狐,除了兄妹式的照顾爱护,却也从未有过其他言语举止。现在他丢下工作飞过来,还是很克制地说:“你比我想象的好很多,我放心了。”

秦小狐“切”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会怎么样?绝食?割腕?蓬头垢面哭肿双眼,算了吧,我没那么文艺,我是个糙妹子,经得起摔打。”

他揉揉她的头发,轻笑。

算起来,这还是穆清秋第二次来秦小狐学校,第一次秦小狐大一开学,他送他来报道。开学没多久,她就恋爱了,他就再没来过。她也不愿意他来。

1-2美女们,同住三年多,早已情同姐妹,亲朋好友的名字,彼此都熟悉透顶。而穆清秋对宿舍来说,是一个神秘人物。

由灵珊提议,大家一致通过,要穆清秋请大家吃大餐,到大白鲨海鲜楼。

秦小狐说:“不太好吧,这个企业家,他只是资助我上学,没义务资助我请客……”

众美少女齐声说:“少来!”

大白鲨海鲜楼。

众美女青春活泼,衣香丽影,咋咋呼呼。

穆清秋微笑着招呼大家:“请坐。”“天哪!他好帅!你看他的鼻子!太完美了!”“哇哦……真有气质。”“看,看他的手,又白又长。”“小声点,给人家听到了多不礼貌。”

灵珊还自以为很小声地问秦小狐:“他真的是穆大叔?就是你说的资助你上大学的企业家?那个热衷于慈善事业的中年人?”

穆清秋明显听清楚了,微微一笑,说:“小狐,基围虾来了,你最爱吃的。”

小狐嘿嘿干笑两声,说:“领导,我只说过你是企业家,至于中年人,纯粹是她的臆想,嗯,灵姗,是你臆想的吧?领导啊,灵珊她比较幼齿,以为企业家之类的都只能是大叔。

灵珊在桌子底下踢了小狐一脚。灵珊巧笑倩兮问穆清秋:“穆总经营是的什么公司?我们就快毕业了,我家也是洞庭的,打算毕业后回去呢。”

秦小狐抢着说:“你没戏,你的化学知识用不上。穆总的公司都要IT人才,你即不IT也不人才。”

灵珊急了:“我IT我IT!我们全家都IT!”

穆清秋稳稳地抽出名片,双手递给灵珊,他也顺势给美女们每人递了一份,说:“这是我的名片,到时候如果有意向,就发简历来吧,欢迎你们。”

美女们都一脸花痴:“好好好,好好好。”

吃过饭,众美女们都纷纷嚷嚷要去逛街,特意留秦小狐和穆清秋独处,灵姗本想跟他们一起,但被毛毛生拉硬拽也拖了回去。

秦小狐早已习惯和穆清秋独处的模式,反正当他是监护人,是领导就行了,就很坦然。但那是在洞庭,在她熟悉的家乡。然而,在南湖的街头,夜色灯火中,她有了一点点不自然。

穆清秋也有一点点不自然。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穆清秋就提出送她回学校,他很忙,还要乘夜机赶回去加班。他们在秦小狐的宿舍楼下告别。

楼下有小情侣们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卿卿我我。在这样的背景衬托下,穆清秋的身份忽然从兄长变成“送女生回家的男生”了,两人都有点小小尴尬。

秦小狐快步跳上一级台阶:“拜拜哈,领导。”“拜拜,下个月哥哥的祭日,记得回来。”“嗯。再次拜拜。”她迫不及待要拜拜。“好好照顾自己。”他犹恋恋。“好的,好的。你也一样哈,领导。”她说着,蹦跳上台阶,消失在大门后。

穆清秋还站在这里,他希望她能回头,但她没有。灯影月色映着他的脸,他的眼角眉间,全是深情款款。

秦小狐回到宿舍,大家一拥而上,要她老实交代和穆清秋的关系,说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是慈善企业家与贫困大学生这么简单的关系。

在大学里,秦小狐未对任何人说过她的身世,包括灵珊和曾子歌。她也会提起她的父母,哥哥,但是给他们的感觉就是,他们仍在人世,只是没时间来看她。灵珊怀疑过,她也没多解释。

关于穆清秋,她不过信口一说,是资助她上大学的企业家。

她对曾子歌也这样说的,如此更是大大减少了他的疑问和猜测。

她不是不信任朋友,她只是不想因此而被怜悯,被关照。也许归根结底,她仍不愿接受自己不过是一个孤儿的现实。

但现在,舍友们都怀疑穆清秋和她绝不是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她们嘻嘻哈哈吵嚷着要真相。秦小狐望着她们,下定决定似地点点头,说:“好吧,我说,但是我说了,你们别发表任何意见,也别再问我什么,更不要同情我。”

众美少女屏住呼吸,等她发言。

她说:“穆清秋是我哥哥最好的朋友。我的父母,哥哥,都已经不在世上。现在,是他承担我的生活,我和他,就像亲兄妹。就是这样。”

说完,她转身,说:“我去刷牙了。”

所有人都呆了。

灵珊趴倒在床上,忽然哭了。

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很稀薄,秦小狐所能想起来的,都是一些零星片段。而哥哥的音容笑貌,清晰如昨。

哥哥生在冬至,所以叫秦冬,他的小弟都喊他冬哥。

他从小就是作为三好学生穆清秋的反面教材存在的。父母去世那年,她八岁,哥哥十三岁。她上小学二年级,同时在学芭蕾舞。哥哥上初二,问题少年。亲戚们召开了家族会议,商讨了他们的归属,他们被姨妈和叔叔分别领养。

姨妈只能管她吃饱穿暖,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芭蕾舞就不用再学了。

初三毕业,哥哥没考上高中,他跪着对叔叔磕了一个头,就大步地离开了他们家。还没走完一层楼梯,门就在身后“嘭”地关上,那“嘭”的一声,很是欢欣鼓舞,如释重负。那一声“嘭”让他深感侮辱。

过了一个月,他就到姨妈家,来接自己走。

她还记得,那时是深秋,她穿着表姐的旧裤子,旧裤子又肥又大,使她瘦瘦的两条腿,更像两根芦苇。他们路过一家服装店,秦冬走进去,对老板娘说:“我只有二十三块钱,你给我妹妹选一条合适的裤子吧。”

她穿着合适的新裤子,和哥哥回到了自己家中,一幢灰蒙蒙的小楼,到处落满灰尘。哥哥用衣袖扫干净一张椅子,让她坐下,对她说:“从今天起,我养你,从明天起,你继续学芭蕾舞。”

小小的少年,只有十四岁,只有一双倔强稚嫩的肩膀,一双初露锋芒的眼睛,和一身勇猛仗义的性子。他拿什么养活妹妹?还要供她学芭蕾舞?

那时,哥哥总是和人打架,同龄人的父母,管哥哥叫小街痞。

做小街痞的时候,他十四岁,死的时候,他二十三岁,是南平片区黑道老大的得意弟子,未来的继承人。黑社会当然不是那么好混的,他是如何做到今天的位置,个中辛酸,唯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上有四处刀伤,出过一次车祸,蹲过半年监狱。哥哥做的事,并不光彩,并不为人们服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们的宗旨是,为人民币服务。

可在她心里,他就是盖世英雄,因为,他是为了把她养大。

她以为这一辈子她都不会离开她,会一直在她身边,为她撑起天空。

可他死了,死在他二十三岁的冬天。第二章向日葵的孤单芭蕾

秦小狐揽镜自照,悠然总结道:“看来,我是生命意志相当顽强的人。”

灵珊正在做六级卷子,扭头晃了她一眼,说:“切,你不是人。”

她对着镜子嘟嘟嘴:“不是人?难道是仙人掌?草莓蛋糕?”“杂草。你是杂草。你就是那首古诗的形象代言人,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灵珊继续做卷子,诗句信手拈来,很是从容。“灵珊你竟然能一字不差背出半首古诗!你太了不起了!”天地良心,她的称赞可是非常有诚意的。

灵珊“咳”了一声,轻飘飘答:“小学课本里有啊,李白的诗我就最喜欢这一首。”

呃……她默哀了一番,喃喃说:“杂草命贱,确实像我。但我,还是想做向日葵,向日葵很好,明朗,充满阳光,我想像那样。”

灵珊是化学系系花,却对国学由衷热爱,时不时就要吐露几句惊人之语。也不知道她这些知识是从哪里得来的,总之她从来不看书,除了《瑞丽》和《故事会》这两本杂志。她认为这两本书能帮助她提升时尚品味,拓展国际视野。

她从来不纠正她,也不笑话她,她这些惊人之语,每每都会令她无言微笑,很开心。说起来,她的笑点还真低。

手机在桌子上,秦小狐抓过来,指导老师在那头说;“秦小狐吧?下周就是总决赛了,咋还不见你来排练?”

她愣头愣脑地说:“排练?什么排练?”

指导老师又气又笑:“你脑子里漂着拖鞋啊?我是王老师!限你二十分钟之内赶到排练厅!急急如律令!”

她扯扯自己的头发,仔细看看日历,承前启后地想了想,哦,是的是的,下周三晚七点,“舞美之星”大赛总决赛。她真的完全忘记了!

这是多所高校联合举办的舞蹈比赛。海选时,她正和曾子歌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根本猜不到今天这结局。曾子歌一鼓动,她一冲动,就蹦蹦跳跳去报了名。

很显然,她是为了他才去比赛的。在此之前,将近五年的时间,她不曾完整地跳过一曲舞,而在五年以前,她是芭蕾舞团的小花旦,和她的男舞伴蓝小龙,并称金童玉女。那时的她,更加不会预料到日后的人生。那时的她,在哥哥的呵护下,在华美的舞台上,翩翩起舞,宛如天鹅。

哥哥死的那天,地上堆积着厚厚白雪,她在雪地里长跪不起,冻伤了双脚。伤好后,她再也不想跳舞。没有了英雄,她又能是谁的公主?

她以小花旦的身份离开芭蕾舞团,连团长都亲自挽留。她却说得坚决;“我再也不会跳舞了。”沉重的悲伤像铅一样,灌注在身体的各个关节,她又如何能轻灵地翩翩起舞?

后来她爱上了曾子歌。

后来她关节里的那些悲伤被爱情融化,身体重新变得轻灵柔软。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获得新的生命。

后来在曾子歌二十岁生日的晚上,她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段精心准备的芭蕾舞。

她比赛的初衷很单纯,她要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跳给他一个人看。冠军不冠军的,倒是无所谓。

可现在而今眼目下,形势却成了这样。她她浑身酸软,毫无动力,像某种恶心的披绿毛的软体昆虫,她几乎想要对指导老师说,我弃权吧。“秦小狐你支支吾吾的,想临阵逃脱啊?我跟你说我可不干哈,我在我们系当庄家赌冠军是你,好多男生都来下注了呢!你要是撂挑子不干了,我拿什么去赔给他们呀,我不能卖身吧我。”灵珊开始抗议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经济头脑。”这也是褒奖,由衷地。

灵珊嘿嘿一笑,说:“去嘛去嘛,情场失意,赛场得意,冠军非你莫属,非你莫属哈!”

她哑然失笑,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灵珊得意地笑:“那是,俗话说,有事没事,插朋友两刀。”

她默默叹息了一番,决定插着这两把朋友之刀,去排练,去比赛,去拿冠军。

这次,不为曾子歌,纯粹只为比赛,为冠军。她要利用这个冲刺,把这段时间的压抑和悲愤,良性释放一下。毕竟,整天想着找一个躲着你的人,比较枯燥乏味。而生活,总得继续下去,而既然继续下去,那不如活得好看一些,体面一些。

这是成长之后,她渐渐悟出来的。

秦小狐这种直奔结果的心理,很勇猛,很决绝。就像当初她决定要考大学一样。她想的是,要么就考上大学,要么就去死。当时她还为自己这种心理状态很担忧,以为自己太偏激了太鲁莽了。她有幸遇到灵珊,灵珊听了她的高考传奇,赞赏地说:“你那就叫,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概是仅有的一次,化学系学子灵珊,对典故正确运用。

她换好练功服,抖擞抖擞了精神,笑着说:“李宁告诉我,一切皆有可能。

她没日没夜地排练,物我两忘,视死如归。

灵珊端着饭盒来找她,她正踮起脚尖,单脚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灵珊被她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我求求你了,被转了,吃点吧,喝点吧,总不至于我插了你两刀,你还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吧。”

她被灵珊逗笑,笑眯眯的停下来,问:“今天什么菜?”

旁边还有同伴在排练。

这位同学跳的是民族舞。当然不是绝对传统的民族舞,而是融入了个性化的时尚元素。“舞美之星”本来就是娱乐性比赛,卫视台也要转播。如今这年头,不娱乐,不成活。

民族舞女生望了望秦小狐,发言了:“秦小狐,你多吃点哦,你看你,这么瘦,又受到打击,可别把身体弄坏了哟。”

秦小狐不理她。她是叶雯雯的朋友,骄傲自诩,以为冠军非我莫属。所以,从比赛开始,她处处针对秦小狐。现在两人双双进入总决赛,她就更加视秦小狐为劲敌了。

灵珊却走到她面前,说:“如果你不马上闭嘴,我就端了硫酸来让你闭嘴!”

本来就是民族舞女生多嘴,再看灵珊气势汹汹的模样,民族舞女生难免心虚,抛下一个白眼,扭着屁股出去了。

换衣服的时候,秦小狐觉得有点头晕,她一直有低血糖,曾经因为训练强度太大在舞台上晕倒过。但自从不跳舞,她又觉得还好。这次,应该不会有事吧?

她端着饭盒坐在舞蹈室外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扒拉,自从她不再跳芭蕾舞,她就有副好得出奇的胃口,不管什么破事,不管那破事让心情多恶劣,都不能破坏她的胃口,以至于她自己都怀疑,我这还是胃吗?玻璃铁钉能消化吗?

只是她始终胖不起来。

舞蹈室紧邻音乐楼。正是下课时间,一拨一拨的人往外涌。她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索曾子歌。搜索了半分钟,她心里打个哈哈,嘲笑自己。他怎么会出现?他说不定正和叶雯雯卿卿我呢。

以前,有多少次啊,当他还在上课,她就坐在这块草坪上,看书,听歌,发信息,等他下课。当他大步穿过人群,朝她走来时,她的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又温暖又耀眼。

她多么骄傲。

她将饭菜吃光,把空饭盒伸给灵珊,说:“晚上我想吃青椒炒猪肝,多放点猪肝。另外,我发现今天的饭盒里,还残留着昨天的土豆丝。洗饭盒时注意点。”

灵珊把饭盒重重一拍,严肃地说:“秦小狐,做人别太灰太狼了!”

秦小狐眼神一闪,浑身僵住,她看到,泡桐树后面,站着一个男生,灰色风衣,黑色裤子,白色帆布鞋,他玉树临风地站着,满眼风起云涌,曾子歌!秦小狐刹那间产生错觉,亲爱的,你是来接我的吗?

曾子歌发现她看到他了,立刻冲进人群,像一只鱼游进鱼群。

可人群里,却找不出他的身影。

秦小狐不由得怀疑,刚才并不是曾子歌,而是她的幻觉。

她又问灵珊:“刚才我好像看到曾子歌了,你看到没有?”

灵珊拍拍她的肩膀:“孩子,醒醒吧,我想你是夜有所思,白日做梦了,不如想想穆大叔吧,他才是真是MR.RIGHT。”

她猛然一阵心寒,与曾子歌相爱的三年,会不会也只是一场白日梦?

按照秦小狐的吩咐,晚饭真的是青椒炒猪肝。也许学院餐厅的老板心情好,所以今天的猪肝有点多,她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奋力吃完,吃完她很撑,肚子鼓起一块,她很难受。

难受的时候,人的记性就最好。

她记起哥哥。

哥哥最喜欢的菜,就是青椒炒猪肝。有一年哥哥的生日,是在监狱里过的。那天一早,她炒了一大盘青椒猪肝,用保温饭盒装好,抱在怀里,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探望他。狱警不准哥哥把猪肝带回监舍,他就坐在探监室里,在她的注视下,一口口地,把满饭盒的猪肝吃完,没有酒,没有米饭,他低头吃着,一筷子青椒,一筷子猪肝。

秦小狐记得哥哥的神情,专注,享受,忧伤。

像是一个长长的慢镜头,那么哀婉动人。

哥哥对这个世界的要求,加起来,不过只是一盘青椒炒猪肝,那么简单。而为什么,上天要将他这个权利剥夺?

她是真的很难受了,她决定出去走走。

从后校门出去,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每一个大学后面,都有这样的一条街,街边各色店铺林立,饭店旅馆茶吧咖啡屋KTV一家接一家,大学生们青春的激情和热血,在课堂里是消耗不完的,于是就尽情地往这里挥洒。

尽头是在一家著名的酒吧。曾子歌和他的乐队常来这里跑场子。不管客人点唱什么歌,他总会选一首,在唱之前,说:“这首情歌,送给我心爱的姑娘,小狐。”

然后他敲起架子鼓,亮开嗓子,望着她,唱出那些温柔的情话。那些和她最爱的吃大白兔奶糖一样的夜晚,又香又浓又甜蜜。她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里面有陌生的歌手在唱《富士山下》,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为你拥有,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有点走调。

她曾来这里找过几次,期望曾子歌会在这里。当然她失望了。

但今晚,太意外了。就在正对大门的短短走廊上,曾子歌,他就在那里,靠在墙上。她停住脚步,顿了两秒,然后猛地冲过去,扑向了他。这一次,他没有跑。他满脸潮红,酒气熏熏,神情迷糊,手里捏住一块西瓜皮。

很明显,他喝醉了。他的模样很颓丧,她不由得问:“为毛你要借酒浇愁?伤心的人明明应该是我啊。”

他没有反应。

她马上产生一个念头,把他拖走,马上坐车离开,回到洞庭,她的家里,把他锁起来,再也不准他离开。不管什么原因,她就是不准他再离开。

她抓过他的手,可她拖不动他。

她把他的手反按在墙上,使他正对自己,然后凑近他的眼睛,狠狠地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她每问一个为什么,语气就加重一个感叹号。

她这副凛然悲怆的模样,十分吻合怨妇与弃妇的双重身份。

他竟然没有反应!

她龇牙咧嘴,使劲摇晃他,他的头随着她的动作,机械地一晃一晃。

她更加愤怒地猛力地摇晃。

他把身体扭了一扭,抛出手里的西瓜皮。他依旧靠在墙上,仿佛死去。

秦小狐的手,缓缓从他身上松开,慢慢地,握成拳头。

她沉沉地走进酒吧,对服务员说:“水果刀借我用一下,你们的西瓜切得太大块了。”

她握着锋利的不锈钢水果刀,走到他面前,她想象刀子刺进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她想象他痛苦的样子……她的心,立刻像被刀子刺中,尖利地疼痛。

曾子歌忽然半睁着眼,说:“小狐,我爱你。”那神情,虔诚之极,足以击垮任何人的坚固的防御。

如果是电视剧,为了提升狗血指数,水果刀应该“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她应该惊叫着,再次扑过去,抱着他,激动得泪流满面,女二号叶雯雯扭头看见这阵势,一阵热血涌上脑袋,捡起地上的水果刀,毅然决然地,“咔”一下,插到秦小狐背上……

然而,真正狗血的,莫过于生活。

秦小狐被震惊了,她一阵颤抖,无论如何,我爱你,都是古今中外最激动人心的甜言蜜语,她怎么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痛下杀手?那简直是对我爱你的大不敬。

她咬牙切齿,痛彻心扉,她却再也鼓不起刚才借水果刀的勇气了。勇气这东西,原来也会用光。何况,她其实根本不可能刺下去,她只要那种虚张声势。

她准备把水果刀还给吧台。

叶雯雯也在现场,她在街边拦车,她拦到车了。她回头来扶曾子歌。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秦小狐此时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她出现在这里就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飞跑着过来。她踩到一块西瓜皮,就是刚才曾子歌抛掉的那块,她本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她抓到了秦小狐的手,哦,手里的水果刀。

惊天动地的尖叫。

也没能叫醒曾子歌。

秦小狐望望手里沾着叶雯雯鲜血的水果刀,很无力地安慰她:“我只想拿它削苹果,灵珊在那边买苹果……我看看,只是皮外伤,虽然深了点,应该没伤到骨头。”

叶雯雯怒不可遏。

司机大叔在按喇叭催促。

曾子歌醉生梦死。

秦小狐的胸膛里,像有海浪,一阵阵扑打沙滩,汹涌激烈,她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想什么做什么可能都会导致遗恨终身的结果。这种情形之下,她判断得出结论,此地不宜久留。

秦小狐飞速离开。“舞美之星”决赛到来了。

从选拔赛起,电视台就开始直播比赛。广大的电视观众都在关注他们投身于比赛的熟人。每个人都有他的熟人。当然秦小狐也不例外。

她的熟人有那么一小绰,在家乡洞庭市的代表人物有舞伴蓝小龙、林东李美然夫妇。她猜,他们会看到她在比赛,他们一定无比震惊,甚至不敢相信,他们还会打电话给她求证是否真实,事实证明,他们也这么做了。

决赛开始前,李美然再次打来电话,说:“小狐,加油哟!”

蓝小龙接着也打来电话,他说的还是老一套,他说:“你说你一辈子不再跳舞,可你都进入决赛了,当初我那样求你,你多狠心呀!我那么痴心,你那么狠心……”

她打断他:“求求你别提当初了行吗?当初要是一个鸡蛋,孵出来的小鸡都会打酱油了!哎,我要去排练了,你要是有时间就看电视嘛。”

她没想到,如上所述的三个熟人,竟然来到比赛现场,坐在观众席上,举着她的名字牌,左右晃动,状如粉丝。秦小狐的粉丝,自然应该叫狐狸了。

无法亲临现场的某只穆姓狐狸,发来信息,说:“勇夺桂冠!我看好你哟!我们全家都看好你哟!”

她呵呵一笑,穆清秋一年到头都在扮深沉,难得扮一回青春。她却抬不起手来回复。她实在没多余的力气了,哪怕是回复一条短信的力气。这几天,她总共只睡了四个小时,五年不曾好好跳舞,想要在短时间内达到最佳状态,唯一的办法,就是保持跳舞的状态。

这么冷的天,她也大汗淋漓,她要留着最后的力气,到舞台上为所欲为。

另一只灵姓狐狸,在后台充当化妆师助理,她状似忙碌,自得地说:“我从你身上探索到一条真理,芭蕾舞根本就是个体力活,看的人感觉它轻如鸿毛,跳的人才知道它重如泰山。”

轮到秦小狐上台,十五分钟的舞蹈,她完全沉浸其中,什么观众,掌声,评委,冠军,统统消失了,不存在了,全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和脚下的舞台。

她滑步,旋转,起跳,弯腰……一个个动作都完成得精美绝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鞠躬,长长的,深深的一个鞠躬,观众感动得电闪雷鸣似的鼓掌。她晃了一晃,差点站不起来。她咬着牙,想:“妈的我该不会倒下吧?这个脸绝对丢不得,就是死,我也要先直起腰来……”

她挣扎着直起腰,帷幕落下,她跌跌撞撞走进后台。

她晕倒在地板上。

一个男生跑过来,迅速果断地抱起她,脸贴在她的脸上,焦急又温柔:“你怎么了?我带你去医院。”

秦小狐睁不开眼,但还有些许意识,她感觉到他的怀抱,结实,暖和,羊毛衫柔软的触感,多么舒适。她曾经在这个怀抱里,霸气地说:“这是我的!”

这是她熟悉的怀抱。她的自尊驱使她想要挣脱,但她毫无力气。而他却把她抱得更紧了,他抱得那样紧,就像怕她被风吹走一样。

灵珊也跑来了,后来很多人都来了,车来了,她被他抱着上车,直奔最近的医院。

灵珊一直在打哆嗦,她扶着秦小狐的头,牙齿碰得咯咯响。好半天,她才带着哭腔说:“曾子歌,都是你伤了她。她这段时间就不对劲,她从来这么虚弱过,你怎么做得出来,居然跟无耻的小三在一起!”

曾子歌无言以答。

到了医院,医生诊断是低血糖,外加体力透支,输液休息就没事。医生还说只让一两个人留在病房就好,其他人都在外面。

灵珊和曾子歌留在病房。灵珊心疼地握着秦小狐的手,又没好气地瞪着曾子歌。

秦小狐睁开眼睛,还未说话。曾子歌便起身走了出去。秦小狐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欣喜地喊他:“曾子歌。”曾子歌愣了下,继续往外走,秦小狐一急,完全清醒过来,她使劲全身力气:“滚!”

听到秦小狐的声音,蓝小龙快速冲了进来,那姿势像是一只饥饿的老虎扑向它的食物。老虎扑到病床上,望着它的食物,疯了一样地喊“小狐!小狐!你醒醒,你醒醒啊!”

秦小狐要疯了,她说:“我不是醒着吗?你以为我睁着眼睛是因为死不瞑目呀?”

老虎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秦小狐喊灵珊,说:“带他出去,买点大白兔糖给他吃。”

其实,蓝小龙要是不发花痴,其实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

他是秦小狐在芭蕾舞团的青梅竹马,两人产生过一段朦胧又深刻的爱情。朦胧是针对她而言,深刻则是针对蓝小龙而言。因为她是朦胧的,所以她意识到芭蕾舞再也不是她以后的人生时,她就清楚了,注定要跳一辈子芭蕾舞的蓝小龙,和芭蕾舞一样,只适合缅怀了。

因为蓝小龙是深刻的,所以多年以后,他仍死心不息,誓死不接受秦小狐的离开,一有机会就真情流露,说:“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啊!秦小狐!”

秦小狐先还能软语安慰,耐心地给他讲初恋的结果都是失恋你会遇上更适合你的女孩之类的爱情道理,可他动不动就一阵咆哮:“我是真的爱你,真的真的很爱很爱你呀!”

他的咆哮把她本来就很稀有的好脾气用光了,从此,只要他露出咆哮的端倪,她就一阵怒吼。你以为你是咆哮教主啊,动不动就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刚才还喧嚷的病房,忽然就安静下来。

有个护士从门口经过,探头望了一眼,又快步走开。

小狐平躺着,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胸口,说:“淡定啊,美女,这样下去就算不英年早逝也要精神分裂,不要做杯具!要做洗具!”

李美然笑嘻嘻走进来,手里捧一只金光闪闪的奖杯,递到她面前说:“恭喜你,冠军哟。”

林东也跟着进来,笑着说:“冠军得之不易呀,都病倒了,没事吧?”

秦小狐笑笑:“没事,低血糖。”

林东说:“那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和你美然姐,一直看待你如我们的亲妹妹。”

林东就是哥哥的老大,在黑白两道都赫赫有名,李美然,是林东的老婆。看待她如亲妹妹,这句话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但他们对她,的确还是不错的。

三人围坐在病床上亲切交谈,互相关怀了彼此近况,交换了对“舞美之星”大赛的看法,还对低血糖这种病症提出了意见和建议。灵珊不久后回来,汇报说蓝小龙情绪稳定了,已独自搭乘火车踏上了回家路。同时,她以嘉宾身份列席了本次会谈。最后,林东盛情邀请在座各位到本市著名的大白鲨海鲜楼共进晚宴。

回来时候,天色已晚,离宿舍关门时间只剩几分钟,宿管科阿姨已守在门边,做好关门的姿势。

灵珊嚷嚷吃多了肚子痛,到了宿舍大门就先行一步冲进去了。

秦小狐很稳重地抬起脚,上台阶。

一个人从身后扑过来,从后边抱住她,拖下台阶,抱到梧桐树的阴影里。他把她摁在怀里,抵在树上,双唇暴风骤雨一般横扫过来。是猛烈而深入地亲吻。熟悉至死的感觉,陶醉,沉迷,挣脱不得。

她以报复般的气势,汹涌地回吻他。

激烈地纠缠,无法喘息。

她无法再沉醉了,她清醒过来,狠狠咬他的嘴唇,一股咸腥的味道,顿时在舌尖弥漫。

他说:“说你爱我!说你只爱我!”她听到他在说话时喉头吞咽的声音。“你不如杀了我!”她使劲挣脱他。真好笑,莫名其妙消失,和小三搞在一起,现在居然还要我说爱你!只爱你!

他似乎在呜咽:“我爱你爱到想为你去死!可我却不能再爱你,小狐……“为什么?”她转过身,面向他。

她期待他给一个解释,他也必须要给她一个解释。这一刻,她想,不管什么样的解释,都会相信,都会接受,都会原谅。她想起与他做爱,把自己洁白的身体烙上他的印记,她心甘情愿,她幸福美满。她爱他,她喜欢他那样做。

可他,沉沉地呼吸,说:“忘记我!不要再找我!我也不会再偷偷跟着你了!我们都放过对方吧!”

黑夜给了他们黑色的眼睛,但却看不到对方眼中的绝望。

曾子歌大步跑远,脚步声在黑夜里触目惊心的沉重。

她没有去追。

她望着茫茫夜色,想,哪有这样便宜的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曾子歌,我不会就这样放过你的,你已经污染了我的生活,你还装着若无其事。

这怎么可能?

她想起那个夜晚。

那是她的最甜蜜,也是她的最痛楚,它一直像无声电影,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而她,却不敢细细想,那是需要撕心裂肺才能感受到的深情厚爱。

她常常说起她的哥哥,她的父母,但她从没告诉曾子歌,他们已不在人世。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一直在她的身边,给她安稳的照顾。

曾子歌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对她那英雄般的哥哥心生佩服,对她开明幽默的父母好感丛生,他向往着说:“真想见见他们啊,我请他们吃饭,吃大餐!”

她也随意应道:“好啊,跟我一起回洞庭去吧。”

一提起洞庭,他的脸色就变得阴暗,他说:“不想再回去,那个城市有我的青春,但我的青春太荒唐。”

她终于决定,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认为,他们已爱到足够深,他不会因她的身世而退却,也不会施舍同情与怜悯,他只会对她说:“从此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来照顾你。”

她说出她的身世。如她所料,曾子歌惊骇过后,是坚毅地承诺:“把你的一生交给我。”

关于哥哥的死,她只说是意外,曾子歌也不好细问,虽然亲密如斯,但有的伤口,也是触碰不得的。

他答应跟她回洞庭,想看看她是如何一个人独自生活下来的。

在火车上,忽然接到蓝小龙的电话,他说:“我正要找你,听你宿舍同学说你回来啦,今天我生日,你能陪我一起过吗?”

她说:“我带了男朋友回来,没关系吧?”

蓝小龙沉默片刻,然后说:“没关系!我到火车站接你,刚好你们到时候就吃晚饭了。”

她哈哈一笑,她还以为,蓝小龙会大吼大叫情绪失控,说你真的交男朋友了,你真的不爱我了,我要从石门大桥跳下去自取灭亡!看来,这孩子成熟了嘛。

蓝小龙朋友很少,就两男一女再加她与曾子歌一对,生日晚宴过后大家簇拥着寿星去KTV,蓝小龙活泼可爱,情绪亢奋,也没有揪着她倾诉衷肠,与平时判若两人。曾子歌表现得礼貌而稳重。嗯,这两人的表现,她都很满意。

K歌,曾子歌是专业人士,这位刚从音乐系毕业的才子,义不容辞地担当麦霸,免费深情献唱。啤酒自然是要喝一点的,喝了几轮。最后,KTV就剩他们三人了。

蓝小龙倒了三杯泛着泡沫的啤酒,满满的三杯酒,他说:“祝我生日快乐,祝你们永远快乐!”

三个人都一饮而尽。

她小有酒量,但也许是那晚的月色太好,几杯啤酒喝下去,她挽着曾子歌的手,内心激情澎湃,额头也微微渗汗。欲望像一根藤,在她的身体里悄然蓬发,她靠在他身上,不想离开。

曾子歌似醉似困,紧紧搂住她的肩膀。他说:“带我回你家。”

蓝小龙开了家里的车来,要送他们回秦小狐的家。她说:“等等,你认识路吗?”

他说:“你忘了吗?那几年,我每天都要走几遍,接你,送你,来看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就会走过来。”

她呵呵干笑两声。

接下来的回忆,画面模糊,她只记得自己的身体,灼热滚烫,身体里的那根藤,长出无数柔软枝条,要将她深爱的男人紧紧攫住。

她幻想过,却从没有像此时这样渴望。

好像是蓝小龙替他们开了门,又替他们关上门。她被曾子歌横抱着,放到自己的床上。

她以为,醒来时,她可以看见他微笑的脸,近在枕边。

然而,当她睁开眼,他已消失不见。

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第三章冬夜罪孽殷红如血

因为身体的原因,再摄于灵珊的淫威,秦小狐不得不停止了一切外事活动,每天输两次液,吃三次药,顿顿鸡汤鱼汤,没事就卧床休息,彻底地过了几天病号生活。

关于“舞美大赛”冠军缺席颁奖礼的原因,官方说:冠军同学患有低血糖症,但为了学校荣誉和自身使命,她废寝忘食刻苦排练,顽强坚持完比赛,最后累倒在后台。冠军同学是当代大学生的楷模,新时代女性的榜样。

秦小狐觉得发表这段言论的人,真是太可亲可敬了。

冠军自然是耀眼的,很快就有媒体跟踪过来要采访,还有模特公司的人打电话约她见面。秦小狐一概委婉回绝。

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冠军背后的光环,她想得到的,她已经得到了。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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