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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东藩

出版社:新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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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通俗演义

宋史通俗演义试读:

自序

后儒之读《宋史》者,尝以繁芜为病.夫宋史周繁且芜矣,然辽、金二史,则义有讥其疏略者夫《辽史》百十六卷,《金史》百三十五卷,较诸四百几十六卷之《宋史》,固有繁简之殊。然亦非穷累年之目力,未必尽能详阅也。柯氏作《宋史新编》凡二百卷,薛氏《宋元通箍》百五十七卷,王氏《宋元资治通鉴》六十四卷,陈氏《朱史纪事本末》百有九卷,皆并辽、金二史于《宋史》中,悉心编订,各有心得,或此详而彼略,或此略而彼详,通儒尚有阙如之憾,问诸近今之一孔十,有并卷帙而未尽晰者,遑问其遍览否也。他如遗乘杂出,纪载宋事,东一鳞,西一爪,多或数帝,少仅一王,欲会通两宋政教之得失,及区别两宋史籍之优劣者,不得不博搜而悉阅之,然岂所望于詹詹小儒乎?若夫宋代小说,亦不一而足,大约荒唐者多,确凿者少。龙虎争雄,并无其事,狸猫换主,尤属子虚;狄青本面涅之徒,貌何足羡?庞籍非怀奸之相,毁出不经;岳氏后人,不闻朝中选帅,金邦太子,曷尝胯下丧身?种种谬谈,不胜枚举。而后世则以讹传讹,将无作有,劝善不足,导欺有余。为问先民之辑诸书者,亦何苦为此凭虚捏造,以诬古而欺今乎?此则鄙人之所大惑不解者也。夫以官书之辞烦义奥,不暇阅,亦不易阅,乃托为小说演成俚词,以供普通社会之览观,不可谓非通俗教育之助;顾俚言之则可,而妄言之亦奚其可乎?鄙人不敏,曾辑元、明、清三朝演义,以供诸世,世人不嫌其陋,反从而欢迎之,乃更溯南北两宋举一百二十年之事实,编成演义共百回,其间治乱兴亡,贤奸善恶,非敢渭悉举无遗,而于宏纲巨目,则固已一一揭橥,无脱漏焉。且官稗并采,务择其信而有征者,笔之于书;至若虚无惝恍之谈,则概不阑入。阅者取而观之,其或有实事求是之感乎!书成,聊志数语,用作弁言。

中华民国十一年元月古吴蔡东帆自识于临江书舍。第一回河洛降神奇儿出世 弧矢见志游子离乡“得国由小儿,失国由小儿。”这是元朝的伯颜拒绝宋使的口头语,本没有什么秘谶,作为依据。但到事后追忆起来,却似有绝大的因果,隐伏在内。宋室的江山,是从周主宗训处夺来。宗训冲龄践阼,晓得什么保国保家的法儿?而且周主继后符氏,又是初入宫中,才为国母,周世宗纳符彦卿女为后,后殂,复纳其妹,入宫才十日。所有宫廷大事,全然不曾接洽,陡然遇着大丧,整日里把泪洗面,恨不随世宗同去。可怜这青年嫠妇,黄口孤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那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便乘此起了异心,暗地里联络将弁,托词北征;陈桥变起,黄袍加身,居然自做皇帝,拥兵还朝。看官!你想七岁的小周王,二十多岁的周太后,无拳无勇,如何抵敌得住?眼见得由他播弄,驱往西宫,好好的半壁江山,霎时间被赵氏夺去。还说是什么禅让,什么历数,什么保全故主,什么坐镇太平,彼歌功,此颂德,差不多似舜、禹复出,汤、文再生。 中国史官之不值一钱,便是此等谏颂所累。

这时正当五季以降,乱臣贼子,抢攘数十年,得了一个逆取顺守,彼善于此的主儿,百姓都快活得很,哪个去追究隐情?因此远近归附,好容易南收北抚,混一区夏,一番事情,两番做成,这真叫作时来福辏,侥幸成功呢。偏是皇天有眼,看他传到八九世,降下一个劲敌,把他河北一带,先行夺去,仍然令他坐个小朝廷;康王南渡,又传了八九世,元将伯颜,引兵渡江,势如破竹,可巧南宋一线,剩了两三个小孩子,今年立一个,明年被敌兵掳去,明年再立一个,不到两年,又惊死了,遗下赵氏一块肉,孤苦伶仃,流离海峤,勉勉强强的过了一年,徒落得崖山覆没,帝子消沉,就是文、陆、张几个忠臣,做到力竭计穷,终归无益,先后毕命,一死谢责。可见得果报昭彰,天道不爽。凭你如何巧计安排,做成一番掀天揭地的事业,到了子孙手里,也有人看那祖宗的样子,不是巧取,便是强夺,悖入悖出,总归是无可逃避呢。 为世人作一棒喝,并非迷信之言。不过恶多善少,报应必速;善多恶少,报应较迟。试看朱温、李存勗、石敬瑭、刘知远、郭威等人,多半是淫凶暴虐,善不敌恶,自己虽然快志,子孙不免遭殃。忽而兴,忽而亡,总计五季十三君,一古脑儿只四五十年,独两宋传了十八主,共有三百二十年,这也由赵氏得国以后,颇有几种深仁厚泽,维系人心,不似那五季君主,一味强暴,所以历世尚久,比两汉只短数十年,比唐朝且长数十年,等到山穷水尽,方致灭亡,这却是天意好善,格外优待呢!

小子闲览宋史,每叹宋朝的善政,却有数种:第一种,是整肃宫闱,没有女祸;第二种,是抑制宦官,没有阉祸;第三种,是睦好懿亲,没有宗室祸;第四种,是防闲戚里,没有外戚祸;第五种,是罢典禁兵,没有强藩祸,不但汉、唐未能相比,就是夏、商、周三代,恐怕还逊他一筹。但也有两大误处:北宋抑兵太过,外乏良将,南宋任贤不专,内乏良相。辽、金、元三国,迭起北方,屡为边患。当赵宋全盛的时候,还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后来国势日衰,无人专阃,寇兵一入,如摧枯拉朽一般,今日失两河,明日割三镇,帝座一倾,主子被虏;到了南渡以后,残喘苟延,已成弩末,稍稍出了几员大将,又被那贼臣奸相,多方牵制,有力没处使,有志没处行,风波亭上,冤狱构成,西子湖边,骑驴归去,大家心灰意懒,坐听败亡,没奈何迎敌乞降,没奈何蹈海殉国。说也可怜,两宋三百二十年间,始终被夷狄所制,终弄到举国授虏,寸土全无,彼时惩前毖后的赵太祖,哪里防得到这般收场?其实是人有千算,天教一算,若非冥冥中有此主宰,那篡窃得来的国家,反好长久永远,千年不败,咳!天下岂有是理吗? 总冒一段,仍归到篡窃之罪,笔大如椽,心细似发。看官不要笑我饶舌,请看下文依次叙述,信而有征,才知小子是核实陈词,并非妄加褒贬哩。 稗官野乘,一同俯首。

且说后唐明宗天成二年,洛阳的夹马营内,生下一个香孩儿,远近传为异闻。什么叫作香孩儿呢?相传是儿初生,赤光绕空,并有一股异香,围裹儿体,经宿不散,因此叫作香孩儿。 从异闻入手,下笔突兀。或谓后唐明宗李嗣源,继阼以后,每夕在宫中焚香,向天拜祝,自言某本胡人,为众所推,暂承唐统,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拨乱反正,混一中原。谁知他一片诚心,感格上苍,诞生灵异,洛阳的香孩儿,便是将来的真命天子,生有异征,也是应有的预兆。 香孩儿事见正史,虽或由史官谀颂,但崛起为帝,传统三百年,当非凡人可比。究竟这香孩儿姓甚名谁?看官听着!便是宋太祖赵匡胤。 画龙点睛。他祖籍涿州,本是世代为官,不同微贱。高祖名朓,曾受职唐朝,做过永清、文安、幽都的大令。曾祖名珽,历官藩镇,兼任御史中丞。祖名敬,又做过营、蓟、涿三州刺史。父名弘殷,少骁勇,善骑射,后唐庄宗时,曾留典禁军,娶妻杜氏,系定州安喜县人,治家严毅,颇有礼法,第一胎便生一男,取名匡济,不幸夭逝,第二胎复生一男,就是这个香孩儿。香孩儿体有金色,数日不变, 难道是罗汉投胎?到了长大起来,容貌雄伟,性情豪爽,大家目为英器。乃父弘殷,历后唐、后晋二朝,未尝失职。香孩儿赵匡胤,出入营中,专喜骑马,复好射箭,有时弘殷出征,匡胤侍母在家,无所事事,辄以骑射为戏。母杜氏劝他读书,匡胤奋然道:“治世用文,乱世用武,现在世事扰乱,兵戈未靖,儿愿娴习武事,留待后用,他日有机可乘,得能安邦定国,才算出人头地,不致虚过一生呢。” 人生不可无志,请看宋太祖自负语。杜氏笑道:“但愿儿能继承祖业,毋玷门楣,便算幸事,还想什么大功名,大事业哩!”匡胤道:“唐太宗李世民,也不过一将门之子,为什么化家为国,造成帝业?儿虽不才,亦想与他相似,轰轰烈烈做个大丈夫,母亲以为可好么?”杜氏怒道:“你不要信口胡说!世上说大话的人,往往后来没用,我不愿听你瞎闹,你还是读书去罢!”匡胤见母亲动怒,才不敢多嘴,默然退出。

怎奈天性好动,不喜静居,往往乘隙出游,与邻里少年,驰马角射,大家多赛他不过,免不得有妒害的心思。一日,有少年某牵一恶马,来访匡胤,凑巧匡胤出来,见了少年,却是平素往来,互相熟识,立谈数语,便问他牵马何事?少年答道:“这马雄壮得很,只是没人能骑,我想你有驾驭才,或尚能驰骋一番,所以特来请教。”匡胤将马一瞧,黄鬃黑鬣,并没有什么奇异,不过马身较肥,略觉高大,便微哂道:“天下没有难骑的马匹,越是怪马,我越要骑他,但教驾驭有方,怕他倔强到哪里去!” 后来驾驭武臣,亦是此术。少年恰故意说道:“这也不可一概而论的。的卢马常妨主人,也宜小心为是。” 遣将不如激将,少年亦会使刁。匡胤笑道:“不能驭马,何能驭人?你看我跑一回罢!”少年对他嘻笑,且道:“我去携马鞍等来,可好么?”匡胤笑道:“要什么马鞍等物。”说至此,即从少年手中,取过马鞭,奋身一跃,上马而去。那马也不待鞭策,向前急走,但看它展开四蹄,似风驰电掣一般,倏忽间跑了五六里。前面恰有一城,城不甚高大,行人颇多,匡胤恐飞马入城,人不及避,或至撞损,不如阻住马头,仍从原路回来,偏这马不听约束,而且因没有衔勒,令人无从羁绊,匡胤不觉焦急,正在马上设法,俯首凝思,不料这马跑得越快,三脚两步,竟至城,至匡胤抬起头来,凑巧左额与门楣相触,似觉微痛,连忙向后一仰,好一个倒翻筋斗,从马后坠将下来。 我为他捏一把冷汗。某少年在后追蹑,远远的见他坠地,禁不住欢呼道:“匡胤!匡胤!你今朝也着了道儿,任你头坚似铁,恐也要撞得粉碎了。”正说着,蓦见匡胤仍安立地上,只马恰从斜道窜去,离了一箭多地,匡胤复抢步追马,赶上一程,竟被追着,依然耸身腾上,扬鞭向马头一拦,马却随鞭回头,不似前次的倔强,顺着原路,安然回来。少年在途次遇着,见匡胤面不改色,从容自若,不由的惊问道:“我正为你担忧,总道你此次坠马,定要受伤,偏你却有这么本领,仍然乘马回来,但身上可有痛楚么?”匡胤道:“我是毫不受伤,但这马恰是性悍,非我见机翻下,好头颅早已撞碎了。”言罢,下马作别,竟自回去。某少年也牵马归家,无庸细表。

唯匡胤声名,从此渐盛,各少年多敬爱有加,不敢侮弄,就中与匡胤最称莫逆,乃是韩令坤与慕容延钊两人。令坤籍隶磁州,延钊籍隶太原,都是少年勇敢,倜傥不群,因闻匡胤盛名,特来拜访,一见倾心,似旧相识。嗣是往来无间,联成知己,除研究武备外,时或联辔出游,或校射,或纵猎,或蹴踘,或击毬,或作樗蒲戏。某日,与韩令坤至土室中,六博为欢,正在呼么喝卢的时候,突闻外面鸟雀声喧,很是嘈杂,都不禁惊讶起来。匡胤道:“敢是有毒虫猛兽,经过此间,所以惊起鸟雀,有此喧声。好在我等各带着弓箭,尽可出外一观,射死几个毒虫,几个猛兽,不但为鸟雀除害,并也为人民免患,韩兄以为何如?”令坤听了,大喜道:“你言正合我意。” 一主一将,应寓仁心。当下停了博局,挟了弓矢,一同出室,四处探望,并没有毒虫猛兽,只有一群喜雀,互相搏斗,因此噪声盈耳。韩令坤道:“雀本同类,犹争闹不休,古人所谓雀角相争,便是此意。”匡胤道:“我等可有良法,替它解围?”令坤道:“这有何难,一经驱逐,自然解散了。”匡胤道:“你我两人,也算是一时好汉,为什么效那儿童举动,去赶鸟雀呢?”令坤道:“依你说来,该怎么办?”匡胤道:“两造相争,统是很戾的坏处,我与你挟着弓箭,正苦没用,何妨弹死几只暴雀,隐示惩戒。来!来!你射左,我射右,看哪个射得着哩!”令坤依言,便抽箭搭弓,向左射去。匡胤也用箭右射,飕飕的发了数箭,射中了好几只,随箭堕下,余雀统已惊散,飞逃得无影无踪了。 除暴之法,均可作如是观。两人方櫜弓戢矢,忽又听得一声怪响,从背后过来,仿佛与地震相似,急忙返身后顾,那土室却无缘无故,坍塌下来。令坤惊讶道:“好好一间土室,突然坍倒,正是出人意外,亏得我等都出外弹雀,否则压死室中,没处呼冤呢!”匡胤道:“这真是奇极了!想是你我命不该死,特借这雀噪的声音,叫我出来,雀既救我的命,我还要它的命,这是大不应该的。现在悔已迟了,你我不如拾起死雀,一一掩埋才是。” 无非仁术。令坤也即允诺,当将死雀尽行埋讫,然后分手自归。

会晋亡汉继,中原一带,多被辽主蹂躏,民不聊生。匡胤年逾弱冠,闻着这种消息,未免忧叹,恨不得立刻从军,驱除大敌。既而辽主道殁,辽兵北去。 事见五代史,故此处从略。匡胤父弘殷,已为匡胤聘定贺女,择吉成婚,燕尔新欢,自在意中,免不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到了汉乾祐中, 隐帝时。弘殷出征凤翔,战败王景,积功擢都指挥使,匡胤未曾随征,在家闲着,又惹起一腔壮志,便欲辞母西行。乃母杜氏,不肯照允,他竟潜身外出,直往襄阳,在途寄信回家,劝慰母妻,那母妻才得知晓,但已无法挽留,只好听他前去。匡胤初经远游,未识路径,本拟向西从父,不意走错了路,反绕道南行;及自知有误,索性将错便错,顺道行去。所苦随身资斧,带得不多,行至襄阳,一无所遇,反将川资一概用尽。关山失路,日暮途穷,那时进退维谷,不得已投宿僧寺。僧徒多半势利,看他行李萧条,衣履黯敝,已料到是落魄征夫,乐得白眼相对,当下哗声逐客,不容羁留。匡胤没法,只好婉词央告,借宿一宵,说至再三,仍不得僧徒允洽,顿时忍耐不住,便厉声道:“你等秃奴,这般无情,休要惹我懊恼!”一僧随口戏应道:“你又不是个皇帝,说要什么,便依你什么。我今朝偏不依你,看你使出什么法儿!”道言未绝,那右足上已着了一脚,不知不觉的倒退几步,跌倒地上。旁边走过一僧,叱匡胤道:“你敢是强徒吗?快吃我一拳!”说时迟,那时快,这僧拳已向匡胤胸前,猛击过来。匡胤不慌不忙,轻轻的伸出右手,将他来拳接住,喝一声去,那僧已退了丈许,扑塌一声,也向地上睡倒了。还有几个小沙弥,吓得魂不附体,统向内飞奔,不一时走出了一个老僧,衲衣锡杖,款款前来,匡胤瞧将过去,却是庞眉皓首,癯骨清颜,比初见的两僧,大不相同,不由的躁释矜平,竦然起敬。小子有诗咏那老僧道:

莫言方外乏奇人,参透禅关悟夙因。

愿借片帆风送力,好教真主出迷津。

欲知老僧如何对付,且至下回表明。

看本回一段总冒,已将宋朝三百年事,包括在内。所谓振衣揭领,举纲定纲,以视俗本小说,空空洞洞的说了几句套话,固自大相径庭矣。后半叙入宋太祖出身,都是依据正史,不涉虚诞,偏下笔独有神采,令人刮目相看,是蓋具史家小说家之二长,故能隽妙若比。古人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吾于作者亦云。第二回遇异僧幸示迷途 扫强敌连擒渠帅

却说寺中有一老僧,出见匡胤,匡胤知非常僧,向他拱手。老僧慌忙答礼,且道:“小徒无知,冒犯贵人,幸勿见怪!”匡胤道:“贵人两字,仆不敢当,现拟投效戎行,路经贵地,无处住宿,特借宝刹暂寓一宵,哪知令徒不肯相容,并且恶语伤人,以至争执,亦乞高僧原谅!”老僧道:“点检作天子,已有定数,何必过谦。”匡胤听了此语,莫明其妙,便问点检为谁,老僧微笑道:“到了后来,自有分晓,此时不便饶舌。” 埋伏后文。说毕,便把坠地的两僧唤他起来,且呵责道:“你等肉眼,哪识圣人?快去将客房收拾好了,准备贵客休息。”两僧无奈,应命起立。老僧复问及匡胤行囊,匡胤道:“只有箭囊、弓袋,余无别物。”老僧又命两徒携往客房,自邀匡胤转入客堂,请他坐下,并呼小沙弥献茶。待茶已献入,才旁坐相陪。匡胤问他姓名,老僧道:“老衲自幼出家,至今已将百年,姓氏已经失记了。” 正史不载老僧姓氏,故借此略过。匡胤道:“总有一个法号。”老僧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老僧尝自署空空,别人因呼我为空空和尚。”匡胤道:“法师寿至期颐,道行定然高妙,弟子愚昧,未识将来结局,还乞法师指示。”老僧道:“不敢,不敢。夹马营已呈异兆,香孩儿早现奇征,后福正不浅哩!”匡胤听了,越觉惊异,不禁离座下拜。老僧忙即避开,且合掌道:“阿弥陀佛,这是要折杀老衲了。”匡胤道:“法师已知过去,定识未来,就使天机不可泄漏,但弟子此时,正当落魄,应从何路前行,方可得志?”老僧道:“再向北行,便得奇遇了。”匡胤沉吟不答,老僧道:“贵人不必疑虑,区区资斧,老衲当代筹办。” 有此奇僧,真正难得。匡胤道:“怎敢要法师破费?”老僧道:“结些香火缘,也是老衲分内事。今日在敝寺中荒宿一宵,明日即当送别,免得误过机缘。”说至此,即呼小沙弥至前,嘱咐道:“你引这位贵客,到客房暂憩,休得怠慢!”小沙弥遵了师训,导匡胤出堂,老僧送出门外,向匡胤告辞,扶杖自去。

匡胤随至客房,见床榻被褥等,都已整设,并且窗明几净,饶有一种清气,不觉欣慰异常。过了片刻,复由小沙弥搬入晚餐,野簌园蔬,清脆可赏。匡胤正饥肠辘辘,便龙吞虎饮了一番,吃到果腹,才行罢手。待残肴撤去,自觉身体疲倦,便睡在床上,向黑甜乡去了。一枕初觉,日已当窗,忙披衣起床,当有小沙弥入房,伺候盥洗,并进早餐。餐毕出外,老僧已扶杖伫候。两下相见,行过了礼,复相偕至客堂,谈了片刻,匡胤即欲告辞。老僧道:“且慢!老衲尚有薄酒三杯,权当饯行,且俟午后起程,尚为未晚。”匡胤乃复坐定,与老僧再谈时局,并问何日可致太平。老僧道:“中原混一,便可太平,为期也不远了。”匡胤道:“真人可曾出世?”老僧道:“远在千里,近在眼前,但总要戒杀好生,方能统一中原。” 赵氏得国之由,赖此一语。匡胤道:“这个自然。”两下复纵论多时,但见日将亭午,由小沙弥搬进素肴,并热酒一壶,陈列已定,老僧请匡胤上坐,匡胤谦不敢当,且语老僧道:“蒙法师待爱,分坐抗礼,叨惠已多,怎敢僭居上位哩?”老僧微哂道:“好!好!目下蛟龙失水,潜德韬光,老衲尚得叨居主位,贵客还未僭越,老衲倒反僭越了。” 语中有刺。言毕,遂分宾主坐下。随由老僧与匡胤斟酒,自己却用杯茗相陪,并向匡胤道:“老衲戒酒除荤,已好几十年了,只得用茶代酒,幸勿见罪!”匡胤复谦谢数语。饮了几杯,即请止酌。老僧也不多劝,即命沙弥进饭。匡胤吃了个饱,老僧只吃饭半碗,当由匡胤动疑,问他何故少食?老僧道:“并无他奇,不过服气一法。今日吃饭半碗,还是为客破戒哩。”匡胤道:“此法可学否?”老僧道:“这是禅门真诀,如贵客何用此法。” 天子玉食万方,何必辟谷。匡胤方不多言。老僧一面命沙弥撤肴,一面命僧徒取出白银十两,赠与匡胤。匡胤再三推辞,老僧道:“不必!不必!这也由施主给与敝寺,老衲特转赠贵客,大约北行数日,便有栖枝,赆仪虽少,已足敷用了。”匡胤方才领谢。老僧复道:“老衲并有数言赠别。”匡胤道:“敬听清诲!”老僧道:“‘遇郭乃安,历周始显,两日重光,囊木应谶。’这十六字,请贵客记取便了。”匡胤茫然不解,但也不好絮问,只得答了领教两字。当下由僧徒送交箭囊弓袋,匡胤即起身拜别,并订后约道:“此行倘得如愿,定当相报。法师鉴察未来,何时再得重聚?”老僧道:“待到太平,自当聚首了。” 太平二字,是隐伏太平年号。匡胤乃挟了箭囊,负了弓袋,徐步出寺,老僧送至寺门,道了“前途珍重”一语,便即入内。

匡胤遵着僧嘱,北向前进,在途饱看景色,纵观形势,恰也不甚寂寞。至渡过汉水,顺流而上,见前面层山叠嶂,很是险峻,山后隐隐有一大营,依险驻扎,并有大旗一面,悬空荡漾,烨烨生光,旗上有一大字,因被风吹着,急切看不清楚。再前行数十步,方认明是个“郭”字,当即触动观念,私下自忖道:“老僧说是‘遇郭乃安’,莫非就应在此处么?” 回顾前文。便望着大营,抢步前趋。不到片刻,已抵营前。营外有守护兵立着,便向前问讯道:“贵营中的郭大帅,可曾在此么?”兵士道:“在这里。你是从何处来的?”匡胤道:“我离家多日了。现从襄阳到此。”兵士道:“你到此做什么?”匡胤道:“特来拜谒大帅,情愿留营效力。”兵士道:“请道姓名来!”匡胤道:“我姓赵名匡胤,是涿州人氏,父现为都指挥使。”兵士伸舌道:“你父既为都指挥,何不在家享福,反来此投军?”匡胤道:“乱世出英雄,不乘此图些功业,尚待何时?” 壮士听者!兵士道:“你有这番大志,我与你通报便了。”看官!你道这座大营,是何人管领,原来就是后周太祖郭威。他此时尚未篡汉,仕汉为枢密副使,隐帝初立,河中、永兴、凤翔三镇,相继抗命。李守贞镇守河中,尤称桀骜,为三镇盟主。郭威受命西征,特任招慰安抚使,所有西面各军,统归节制,此时正发兵前进,在途暂憩。凑巧匡胤遇着,便向前投效。至兵士代他通报,由郭威召入,见他面方耳大,状貌魁梧,已是器重三分。当下问明籍贯,并及他祖父世系。匡胤应对详明,声音洪亮。郭威便道:“你父与我同寅,现方报绩凤翔,你如何不随父前去,反到我处投效呢?”匡胤述及父母宠爱,不许从军,并言潜身到此的情形。郭威乃向他说道:“将门出将,当非凡品,现且留我帐下,同往西征,俟立有功绩,当为保荐便了。” 郭雀儿恰也有识。匡胤拜谢。嗣是留住郭营,随赴河中,披坚执锐,所向有功。至李守贞败死,河中平定,郭移任邺都留守,待遇匡胤,颇加优礼,唯始终不闻保荐,因此未得优叙。 无非留为己用。

既而郭威篡立,建国号周,匡胤得拔补东西班行首,并拜滑州副指挥。未几复调任开封府马直军使。世宗嗣位,竟命他入典禁兵。 历周始显,其言复验。会北汉主刘崇,闻世宗新立,乘丧窥周,乃自率健卒三万人,并联结辽兵万余骑,入寇高平。世宗姓柴名荣,系郭威妻兄柴守礼子,为威义儿。威无子嗣,所以柴荣得立,庙号世宗。他年已逾壮,晓畅军机,郭威在日,曾封他为晋王,兼职侍中,掌判内外兵马事。既得北方警报,毫不慌忙,即亲率禁军,兼程北进。不两日,便到高平。适值汉兵大至,势如潮涌,人人勇壮,个个威风,并有朔方铁骑,横厉无前,差不多有灭此朝食的气象。周世宗麾兵直前,两阵对圆,也没有什么评论,便将对将,兵对兵,各持军械战斗起来。不到数合,忽周兵阵内,窜出一支马军,向汉投降,解甲弃械,北向呼万岁。还有步兵千余人,跟了过去,也情愿作为降虏。周主望将过去,看那甘心降汉的将弁,一个是樊爱能,一个是何徽,禁不住怒气勃勃,突出阵前,麾兵直上,喊杀连天。汉主刘崇,见周主亲自督战,便令数百弓弩手,一齐放箭,攒射周主。周主麾下的亲兵,用盾四蔽,虽把周主护住,麾盖上已齐集箭镞,约有好几十枝。匡胤时在中军,语同列道:“主忧臣辱,主危臣死,我等难道作壁上观么?”言甫毕,即挺马跃出,手执一条通天棍,捣入敌阵。各将亦不甘退后,一拥齐出,任他箭如飞蝗,只是寻隙杀入。俗语尝言道:“一夫拼命,万夫莫当,”况有数十健将,数千锐卒,同心协力的杀将进去,眼见得敌兵搅乱,纷纷倒退。 是匡胤第一次大功。周主见汉兵败走,更率军士奋勇追赶,汉兵越逃越乱,周兵越追越紧。等到汉主退入河东,闭城固守,周主方择地安营。樊爱能、何徽等军,被汉主拒绝,不准入城,没奈何仍回周营,束手待罪。周世宗立命斩首,全军股栗。 应该处斩。翌日,再驱兵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匡胤复身先士卒,用火焚城。城上越觉惊慌,所有箭镞,一齐射下。那时防不胜防,匡胤左臂,竟被流矢射着,血流如注,他尚欲裹伤再攻,经周主瞧着,召令还营。且因顿兵城下,恐非久计,乃拔队退还,仍返汴都。擢匡胤为都虞侯,领严州刺史。

世宗三年,复下令亲征淮南,淮南为李氏所据,国号南唐,主子叫作李璟, 南唐源流,见五代史。他与周也是敌国。周主欲荡平江、淮,所以发兵南下。匡胤自然从征,就是他父亲弘殷,也随周主南行。先锋叫作李重进,官拜归德节度使。到了正阳,南唐遣将刘彦贞,引兵抵敌,被重进杀了一阵,唐兵大败,连彦贞的头颅,也不知去向。匡胤继进,遇着唐将何延锡,一场鏖斗,又把他首级取了回来。 这等首级,太属松脆。南唐大震,忙遣节度皇甫晖、姚凤等,领兵十余万,前来拦阻。两人闻周兵势盛,不敢前进,只驻守着清流关,拥众自固。清流关在滁州西南,倚山负水,势颇雄峻,更有十多万唐兵把守,显见是不易攻入。探马报入周营,周主未免沉吟。匡胤挺身前奏道:“臣愿得二万人,去夺此关。” 又是他来出头。周主道:“卿虽忠勇,但闻关城坚固,皇甫晖、姚凤也是南唐健将,恐一时攻不下哩。”匡胤答道:“晖、凤两人,如果勇悍,理应开关出战,今乃逗留关内,明明畏怯不前,若我兵骤进,出其不意,一鼓便可夺关;且乘势掩入,生擒二将,也是容易。臣虽不才,愿当此任!”周主道:“要夺此关,除非掩袭一法,不能成功。朕闻卿言,已知卿定足胜任,明日命卿往攻便了。” 世宗也是知人。匡胤道:“事不宜迟,就在今日。”周主大喜,即拨兵二万名,令匡胤带领了去。

匡胤星夜前进,路上掩旗息鼓,寂无声响,只命各队鱼贯进行。及距关十里,天色将晓,急命军士疾进,到关已是黎明了。关上守兵,全然未知,尚是睡着。至鸡声催过数次,旭日已出东方,乃命侦骑出关,探察敌情。 如此疏忽,安能不败。不意关门一开,即来了一员大将,手起刀落,连毙侦骑数人。守卒知是不妙,急欲阖住关门,偏偏五指已被剁落,晕倒地上。那周兵一哄而入,大刀阔斧,杀将进去。皇甫晖、姚凤两人,方在起床,骤闻周兵入关,吓得手足无措,还是皇甫晖稍有主意,飞走出室,跨马东奔。姚凤也顾命要紧,随着后尘,飞马窜去。可怜这十多万唐兵,只恨爹娘生得脚短,一时不及逃走,被周兵杀死无数。有一半侥幸逃生,都向滁州奔入。皇甫晖、姚凤一口气跑至滁城,回头一望,但见尘氛滚滚,旗帜央央,那周兵已似旋风一般追杀过来,他俩不觉连声叫苦,两下计议,只有把城外吊桥,赶紧拆毁,还可阻住敌兵。当下传令拆桥,桥板撤去,总道濠渠宽广,急切不能飞越,谁知周兵追到濠边,一声呐喊,都投入水中,凫水而至。最奇怪的是统帅赵匡胤,勒马一跃,竟跳过七八丈的阔渠,绝不沾泥带水,安安稳稳的立住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忙避入城中,闭门拒守。

匡胤集众猛攻,四面架起云梯,将要督兵登城,忽城上有声传下道:“请周将答话!”匡胤应声道:“有话快说!”言毕,即举首仰望,但见城上传话的人,并非别个,就是南唐节度使皇甫晖。他向匡胤拱手道:“来将莫非赵统帅?听我道来!我与你没甚大仇,不过各为其主,因此相争。你既袭据我清流关,还要追到此地,未免逼人太甚!大丈夫明战明胜,休要这般促狭。现在我与你约,请暂行停攻,容我成列出战,与你决一胜负。若我再行败衄,愿把此城奉献。”匡胤大笑道:“你无非是个缓兵计,我也不怕你使刁,限你半日,整军出来,我与你厮杀一场,赌个你死我活,教你死而无怨。”皇甫晖当然允诺。 自己还道好计,其实不如仍行前策,弃城了事,免得为人所擒。匡胤乃暂令停攻,列阵待着。约过半日,果然城门开处,拥出许多唐兵,皇甫晖、姚凤并辔出城,正要上前搦战,忽觉前队大乱,一位盔甲鲜明的敌帅,带着锐卒,冲入阵来。皇甫晖措手不及,被来帅奋击一棍,正中左肩,顿时熬受不起,阿哟一声,撞落马下。姚凤急来相救,不防刀枪齐至,马先受伤,前蹄一蹶,也将姚凤掀翻。周兵趁势齐上,把皇甫晖、姚凤两人,都生擒活捉去了。 这是匡胤第二次立功。小子有诗咏道:

大业都成智勇来,偏师一出敌锋摧。

试看虏帅成擒日,毕竟奇功出异才。

看官不必细猜,便可知这位敌帅是赵匡胤了。欲知以后情状,请看官续阅下回。

读《宋太祖本纪》,载太祖舍襄阳僧寺,有老僧素善术数,劝之北往,并赠厚赆,太祖乃得启行,独老僧姓氏不传,意者其黄石老人之流亚欤?一经本回演述,借老僧之口,为后文写照,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于此可以见呼应之注焉。至太祖事周以后,所立功绩,莫如高平、清流关二役,著书人亦格外从详,不肯少略,为山九仞,基于一篑,此即宋太祖肇基之始,表而出之,所以昭实迹也。第三回忧父病重托赵则平 肃军威大败李景达

却说皇甫晖、姚凤,既被周兵擒住,唐兵自然大溃,滁州城不战即下。匡胤入城安民,即遣使押解囚虏,向周主处报捷。周主受俘后,命翰林学士窦仪,至滁州籍取库藏,由匡胤一一交付。既而匡胤复欲取库中绢匹,仪出阻道:“公初入滁,就使将库中宝藏,一律取去,亦属无妨,今已籍为官物,应俟皇帝诏书,方可支付,请公勿怪!”匡胤闻言,毫无怒意,反婉颜谢道:“学士言是,我知错了!” 唯能知过,方期寡过。过了一天,复有军事判官到来,与匡胤相见。两下叙谈,甚是投契。看官道是何人?乃是宋朝的开国元勋,历相太祖、太宗二朝,晋爵太师魏国公,姓赵名普,字则平。 太祖受禅,普实与谋,此处特别表明,寓有微意。窦仪亦宋太祖功臣,故上文亦曾提出。他祖籍幽、蓟,因避乱迁居洛阳,匡胤本与相识,至是由周相范质荐举,乃至滁州。旧雨重逢,倍增欢洽。会匡胤部下,受命清乡,捕得乡民百余名,统共指为匪盗,例当弃市,赵普独抗议道:“未曾审问明白,便将他一律杀死,倘或诬良为盗,岂非误伤人命?”匡胤笑道:“书生所见,未免太迂,须知此地人民,本是俘虏,我将他一律赦罪,已是法外施仁,今复甘作盗匪,若非立正典刑,如何儆众?”赵普道:“南唐虽系敌国,百姓究属何辜?况明公素负大志,极思统一中原,奈何秦、越相视,自分畛域?王道不外行仁,还乞明公三思!” 已阴目匡胤为天子。匡胤道:“你若不怕劳苦,烦你去审讯便了。”赵普即去讯鞫,一一按验,多无佐证,遂禀白匡胤,除犯赃定罪外,一律释放。乡民大悦,争颂匡胤慈明。匡胤益信赵普先见,凡有疑议,尽与筹商。赵普亦格外效忠,知无不言。

适匡胤父弘殷,亦率兵到滁,父子聚首,当然欣慰。不料隔了数日,弘殷竟生起病来,匡胤日夕侍奉,自不消说。谁料扬州警报,纷纷前来,周主也有诏书颁达,命匡胤速趋六合,兼援扬州。原来滁州既下,南唐大震,唐主李璟,遣李德明乞和,愿割地罢兵,周主不许。德明返唐,唐主遂挑选精锐,得六万人,命弟齐王李景达为元帅,向江北进发,直抵扬州。扬州本南唐所据,与六合相距百余里,同为江北要塞,是时正由匡胤父弘殷,受周主命,夺据扬州。弘殷西还入滁,留韩令坤居守。令坤闻唐兵大至,恐寡不敌众,飞向滁州求援。周主又敦促匡胤出师,匡胤内奉君命,外迫友情,怎敢坐视不发?无如父病未痊,一时又不忍远离,公义私恩,两相感触。不由的进退徬徨,骤难解决。当下与赵普熟商,赵普答道:“君命不可违,请公即日前行。若为尊翁起见,普愿代尽子职。”匡胤道:“这事何敢烦君?”赵普道:“公姓赵,普亦姓赵,彼此本属同宗。若不以名位为嫌,公父即我父,一切视寒问暖,及进奉药饵等事,统由普一人负责,请公尽管放心!” 后世如袁某等人,强认同姓为同宗,莫非就从此处学来?匡胤拜谢道:“既蒙顾全宗谊,此后当视同手足,誓不相负。”赵普慌忙答礼道:“普何人斯?敢当重礼!”于是匡胤留普居守,把公私各事,都托付与普,自选健卒二千名,即日东行。

既至六合,闻扬州守将韩令坤,已弃城西走,不禁大愤道:“扬州是江北重镇,若复被南唐夺回,大事去了。”便派兵驻扎冲道,阻住扬州溃军,并下令道:“如有扬州兵过此,尽行刖足,不准私放。”一面遣书韩令坤,略言:“总角故交,素知兄勇,今闻怯退,殊出意料。兄如离扬州一步,上无以报主,下无以对友,昔日英名,而今安在”云云。韩令坤被他一激,竟督兵返旆,仍还扬州拒守。

可巧南唐偏将陆孟俊,从泰州杀到,令坤誓师道:“今日敌兵到来,我当与他决一死战,生与尔等同生,死与尔等同死。如或临阵退缩,立杀无赦,莫谓我不预言!”兵士齐声应命。令坤即命开城,自己一马当先,跃出城外。各军陆续随上,统是努力向前,拼命突阵。唐将陆孟俊,即麾军对仗,不防周兵盛气前来,都似生龙活虎一般,见人便杀,逢马便斫,没一个拦阻得住,霎时间阵势散乱,被周兵捣入中坚。孟俊知不可敌,回马就逃,唐兵也各寻生路,弃了主帅,随处乱窜。韩令坤如何肯舍,只管认着陆孟俊,紧紧追去,大约相距百步,由令坤取箭在手。搭住弓上,飕的一声,将孟俊射落马下。周兵争先赶上,立将孟俊揿住,捆绑过来。令坤见敌将就擒,方掌得胜鼓回城。 此功当归赵匡胤。左右推上孟俊,令坤命絷入囚车,械送行在,正拟派员押解,忽由帐后闪出一妇人,带哭带语道:“请将军为妾作主,脔割贼将,为妾报仇。”令坤视之,乃是新纳簉室杨氏,便问道:“你与他有什么大仇?”杨氏道:“妾系潭州人氏,往年贼将孟俊,攻入潭州,杀我家二百余口,唯妾一人,为唐将马希崇所匿,方得免死。今仇人当前,如何不报?”原来杨氏饶有姿色,唐将马希崇,掳取为妾,至韩令坤攻克扬州,希崇遁去,杨氏为令坤所得,见她一貌如花,也即纳为偏房,而且很加宠爱;此时闻杨氏言,即转讯孟俊。孟俊也不抵赖,只求速死,令坤乃令军士设起香案,上供杨氏父母牌位,爇烛焚香,命杨氏先行拜告,然后将孟俊洗剥停当,推至案前,由自己拔出腰刀,刺胸挖心,取祭杨家父母,再命左右将他细剐。霎时间将肉割尽,把尸骨拖出郊外,喂饲猪犬去了。 为残杀者鉴。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南唐元帅李景达,闻孟俊被擒,亟与部下商议进兵,左右道:“韩令坤雄踞扬州,不易攻取,大王不如西攻六合,六合得下,扬州路断,也指日可取了。” 不能取扬州,乌能取六合?唐人全是呆鸟。景达依计行事,乃向六合进发,距城二十里下寨,掘堑设栅,固守不出。匡胤也按兵勿动。两下相持,约有数天。周将疑匡胤怯战,入帐禀白道:“扬州大捷,唐元帅必然丧胆,我军若乘势往击,定可得胜。”匡胤道:“诸将有所未知,我兵只有二千,若前去击他,他见我兵寥寥,反且胆壮起来,不若待他来战,我恰以逸待劳,不患不胜。” 前时攻清流关,妙在速进,此时屯兵六合,又妙在静待。诸将道:“倘他潜师回去,如何是好?”匡胤道:“唐帅景达,是唐主亲弟,他受命为诸道兵马元帅,俨然到此,怎好不战而遁,自损威风?我料他再阅数日,必前来挑战了。”诸将始不敢多言。又数日,果有探马来报,敌帅李景达,已发兵前来了。匡胤即整军出城,摆好阵势,专待唐兵到来。不一时,果见唐兵摇旗呐喊,蜂拥而至,匡胤即指挥将士,上前奋斗。两下金鼓齐鸣,喧声震地,这一边是目无全虏,誓扫淮南,那一边是志在保邦,争雄江右。自巳牌杀到未牌,不分胜负,两军都有饥色,匡胤即鸣金收军,李景达也不相逼,退回原寨去了。

周兵闻金回城,由匡胤仔细检点,伤亡不过数十名,恰也没甚话说。既而令将士各呈皮笠,将士即奉笠献上。匡胤亲自阅毕,忽令数将士上前,瞋目语道:“你等为何不肯尽力?难道待敌人自毙么?”言毕,即喝令亲卒,把数将士缚住,推出斩首。众将茫然不解,因念同袍旧谊,不忍见诛,乃各上前代求,吁请恩宥。匡胤道:“诸将道我冤诬他么?今日临阵,各戴皮笠,为何这数人笠上,留有剑痕?”言至此,即携笠指示,一一无讹。众将见了,愈觉不解。 我亦不解。匡胤乃详语道:“彼众我寡,全仗人人效力,方可杀敌致功,我督战时,曾见他们退缩不前,特用剑斫他皮笠,作为标记,若非将他正法,岂不要大家效尤,那时如何用兵?只好将这座城池,拱手让敌了。”众将听到此言,吓得面面相觑,伸舌而退。转眼间已见有首级数颗,呈上帐前。 军令不得不严,并非匡胤残忍。匡胤令传示各营,才将尸首埋葬。翌日黎明,便即升帐,召集将士,当面诫谕道:“若要退敌,全在今日,尔等须各自为战,不得后顾!果能人人奋勇,哪怕他兵多将广,管教他一败涂地哩。”诸将一一允诺。匡胤复召过牙将张琼,温颜与语道:“你前在寿春时,翼我过濠,城上强弩骤发,矢下如注,你能冒死不退,甚至箭镞入骨,尚无惧色,确是忠勇过人。今日拨兵千名,令你统率。先从间道绕至江口,截住唐兵后路,倘若唐兵败走,渡江南归,你便可乘势杀出,我亦当前来接应,先后夹攻,我料景达那厮,不遭杀死,也要溺死了。 独操胜算。寿春事,从匡胤口中叙出,可省一段文字。张琼领命去讫。

匡胤令将士饱食一餐,俟至辰牌时候,传令出兵。将士等踊跃出城,甫行里许,适见唐兵到来,大家争先突阵,不管什么刀枪剑戟,越是敌兵多处,越要向前杀入。唐兵招架不住,只得倒退。景达自恃兵众,命部下分作两翼,包抄周军,不意围了这边,那边冲破;围了那边,这边冲破。忽有一彪人马,持着长矛,搠入中军,竟将景达马前的大纛旗钩倒。景达大惊,忙勒马退后,那周兵一哄前进,来取景达首级。亏得景达麾下,拼命拦截,才得放走景达,逃了性命。唐兵见大旗已倒,主帅惊逃,还有何心恋战?顿时大溃,沿途弃甲抛戈,不计其数。匡胤下令军中,不准拾取军械,只准向前追敌。军士不敢违慢,大都策马疾追。可怜唐帅景达等,没命乱跑,看看到了江边,满拟乘船飞渡,得脱虎口。蓦闻号炮一响,鼓角齐鸣,斜刺里闪出一支生力军,截住去路。景达不知所措,险些儿跌下马来。还是唐将岑楼景,稍有胆力,仗着一柄大刀,出来抵敌,兜头碰着一员悍将,左手持盾,右手执刀,大呼:“来将休走!俺张琼在此,快献头来!” 张琼出现。楼景大怒,抡刀跃马,直取张琼。张琼持刀相迎,两马相交,战到二十余合,却是棋逢敌手,战遇良才,偏匡胤率军追至,周将米信、李怀忠等,都来助战,任你岑楼景力敌万夫,也只可挑出圈外,拖刀败走。这时候的李景达,早已跑到江滨,觅得一只小舟,乱流径渡。唐兵尚有万人,急切寻不出大船,如何渡得过去?等到周兵追至,好似斫瓜切菜,一些儿不肯留情,眼见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有几个善泅水的,解甲投江,凫水逃生,有几个不善泅水的,也想凫水逃命,怎奈身入水中,手足不能自主,漩涡一绕,沉入江心。岑楼景等都跨着骏马,到无可奈何的时节,加了一鞭,跃马入水,半沉半浮,好容易过江去了。 这是匡胤第三次立功。

南唐经这次败仗,精锐略尽,全国夺气。独周世宗自攻寿州,数月未克,正拟下令班师,忽接六合奏报,知匡胤已获大胜,亟召宰相范质等入议,欲改从扬州进兵,与匡胤等联络一气,下攻江南。范质奏道:“陛下自孟春出师,至今已入盛夏,兵力已疲,饷运未继,恐非万全之策。依臣愚见,不如回驾大梁,休息数月,等到兵精粮足,再图江南未迟。”世宗道:“偌大的寿州城,攻了数月,尚未能下,反耗我许多兵饷,朕实于心不甘。”范质再欲进谏,帐下有一人献议道:“陛下侭可还都,臣愿在此攻城!”世宗瞧着,乃是都招讨使李重进,便大喜道:“卿肯替朕任劳,尚有何说。”遂留兵万人,随李重进围攻寿州,自率范质等还都;并因赵匡胤等在外久劳,亦饬令还朝,另遣别将驻守滁、扬。

匡胤在六合闻命,引军还滁,入城省父。见弘殷病已痊可,并由弘殷述及,全赖赵判官一人,日夕侍奉,才得渐愈。匡胤再拜谢赵普。至别将已来瓜代,即奉父弘殷,与赵普一同还汴。既至汴都,复随父入朝。世宗慰劳有加,且语匡胤道:“朕亲征南唐,历数诸将,功劳无出卿右,就是卿父弘殷,亦未尝无功足录,朕当旌赏卿家父子,为诸臣劝。”匡胤叩首道:“此皆陛下恩威,诸将戮力,臣实无功,不敢邀赏。” 何必客气。世宗道:“赏功乃国家大典,卿勿过谦!”匡胤道:“判官赵普,具有大材,可以重用,幸陛下鉴察!” 以德报德。世宗点首。退朝后,即封弘殷为检校司徒,兼天水县男;匡胤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赵普为节度推官。三人上表谢恩,自是匡胤父子,分典禁兵,桥梓齐荣,一时无两。相传唐李淳风作推背图,曾留有诗谶一首云:

此子生身在冀州,开口张弓立左猷。

自然穆穆乾坤上,敢将火镜向心头。 近见推背图中,此诗移置后文,闻由宋祖将图文互易,眩乱人目,故不依原次。

匡胤父子,生长涿郡,地当冀州,开口张弓,就是弘字,穆穆乾坤,就是得有天下,宋祖定国运,以火德王,所以称作火镜,还有梁宝志铜牌记,亦有“开口张弓左右边,子子孙孙万万年”二语。南唐主璟,因名子为弘冀,吴越王亦尝以弘字名子,统想符应图谶,哪知适应在弘殷身上,这真是不由人料了。欲知匡胤如何得国,且看下回表明。

宋太祖之婉谢窦仪,器重赵普,皆具有知人之明,而引为己用。至激责韩令坤数语,亦无一非用人之法。盖驾驭文士,当以软术牢笼之,驾驭武夫,当以威权驱使之,能刚能柔,而天下无难驭之材矣。若斫皮笠而诛惰军,作士气以挫强敌,皆驾驭武人之良策,要之不外刚柔相济而已。观此回,可以见宋太祖之智,并可以见宋太祖之勇。第四回紫金山唐营尽覆 瓦桥关辽将出降

却说周世宗还都后,尚拟再征江南,因思水军不及南唐,未免相形见绌,乃于城西汴水中,造了战舰百艘,命唐降将督练水师,一面搜乘补卒,连日阅操,约期水陆大举。适唐遣员外郎朱元,出兵江北,攻夺舒、和、蕲各州,兵锋直至扬、滁。扬、滁守城诸周将,闻风遁走,转入寿春,周主闻知,正是忿恨,只因水师尚未练就,不得不忍待时日,唯遥饬李重进,严行戒备,休为唐兵所乘。重进围攻寿州,又阅半年,唐节度使刘仁赡,扼守寿州城,多方抵御,无懈可击,所以重进仍顿兵城下,不能攻入,自接奉周主诏命,格外小心,把步兵分为两队,一队屯驻城下,专力围攻,一队遏守要冲,专防敌援,自己居中调度,日夕不怠。 重进系周室忠臣,故叙笔亦较从详。会唐将朱元、边镐、许文等率师数万,来援寿州,各军据住紫金山,共立十余寨,与城中烽火相应。又南筑甬道,输粮入城,绵亘数十里。重进乘夜袭击,杀败唐将,夺了数十车粮草,得胜回营。朱元等吃了败仗,不敢逼攻,只守住紫金山,遥作声援。

周主闻唐兵援寿,恐重进有失,遂命王环为水军统领,自己亲督战船,从闵河沿颍入淮,旌旗蔽空,舳舻横江。这消息传到唐营,朱元等不胜惊骇,飞向金陵乞援。唐主再遣齐王景达,及监军使陈觉,率兵五万,来援唐军。过了数日,周主渡淮抵寿春城,朱元登山遥望,但见战船如织,顺流而来,纵横出没,无不如意,不禁大惊道:“尝谓南人使船,北人使马,谁料北人今日,也能乘船飞驶,反比我南人敏捷,这真是出人不料了。” 事在人为,何分南北。既而复见一艨艟大舰,蔽江前来,正中坐着一位衮衣龙袍的大元帅,料知是周世宗,旁边有一位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的大将,比周主还要威武,禁不住称羡起来,便指问将校道:“他是何人?”将校有经过战阵,认识周将,便道:“这便叫作赵匡胤。” 作者注意在此,下笔特著神采。朱元叹息道:“我闻他智勇兼全,屡败吾将,今日遥望丰仪,才知名不虚传了。” 后来倾寨降周,已伏于此。说着,周主已薄紫金山,号炮三声,即饬军士登岸。周主亲环甲胄,率兵攻城。赵匡胤领着偏师,来攻紫金山唐寨,唐将边镐、许文,开寨搦战,两阵对圆,刀枪并举。战不多时,匡胤忽勒兵退去,边镐、许文不知有计,驱兵大进。匡胤且战且走,行到寿州城南,突然翻身杀转,各用长枪大戟,刺入唐阵。唐兵前队,纷纷落马。边、许两将,才知中计,正拟整队奋斗,忽左边冲入一队,乃是周将李怀忠的人马,右边又冲入一队,又是周将张琼人马。两队周军,捣入阵内,好似虎入羊群,大肆吞嚼,急得边镐、许文,无法拦阻,慌忙退还原路。哪知部兵已被橛数截,首尾不能相顾,连退避都来不及,只剩了数十骑,随着边、许,奔回紫金山。匡胤复率众大呼:“降者免死!”于是进退两难的唐兵,都下马投甲,跪降道旁。 是匡胤第四次立功。历叙匡胤战事,无一重复,是笔法矫变处。匡胤收了降军,再逼紫金山下寨。边镐、许文已丧失全师,只望朱元寨中,出来救应,不防朱元寨内,已竖起降旗,输款周军。看官!试想这妙手空空的边、许两将,如何退敌?没奈何卸甲改装,潜越紫金山后,抱头窜去。

唐齐王景达,及监军陈觉,正率兵入淮,巧遇周水师统领王环,迎头痛击,两下里正在酣斗,那周主已经闻着,自率数百骑,夹岸督战。水军见周主亲到,越战越勇。还有赵匡胤一军,也因紫金山已经荡平,分兵相助。景达、陈觉尚未知边、许败耗,兀自勉强支持,及见周兵越来越多,不胜惊讶,方令弁目缘桅遥望。不瞧犹可,瞧将过去,那紫金山,已遍悬大周旗号了。当下报知景达,景达语陈觉道:“莫非紫金山各寨,已被周兵夺去?”陈觉道:“若不夺去,如何悬着周字旗号?看来我等只好回军。再或不退,也要全军覆没哩。” 正是鼠胆。景达遂传令回军。军士接到此令,自然没有斗志,战舰一动,被周军乘势追杀,夺去舰械无算,唐兵或乞降,或溺死,共失去二万余人。景达、陈觉都逃回金陵去了。

寿州城内的刘仁赡,连年防守,已是鼓衰力竭,械尽食空,此次又闻援军败衄,急得疾病交乘,卧不能起。周主耀兵城下,且射入诏书,劝令速降,唐监军使周廷构,与左骑都指挥使张全约议道:“主帅病重,不能理事,况又兵疲粮尽,如何保守此城?与其被敌陷入,致遭屠戮,不如见机迎降,尚望瓦全,君意以为何如?”全约连声赞成,乃代仁赡草定降表,并舁仁赡出降。仁赡已不省人事,由周主仍令还城,传谕仁赡家属,安心侍奉,并封他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仁赡即日逝世,追赐爵为彭城郡王, 仁赡实是忠唐。并改名清淮军为忠正军。

寿州已下,周主还都,匡胤亦随驾北归,加拜义成军节度使,晋封检校太保。未几,周主又出攻濠、泗,匡胤自请为前锋,兵至十八里滩,见岸上唐营森列,周主拟用櫜驼济师,匡胤独跃马入水,截流先渡,骑兵追随恐后,霎时间尽登彼岸。唐营中不及防备,骤被匡胤捣入,害得脚忙手乱,纷纷溃散,营外泊有战舰,舰内已虚无一人,匡胤乘势下船,进薄泗州城下。泗州守将范再遇,惊慌的了不得,当即开城乞降。匡胤入城后,禁止掳掠,秋毫无犯,人民大悦,争献刍粟给军。 是匡胤第五次立功。周主闻泗州已定,移师攻濠,濠州团练使郭廷谓,自知力不能支,命参军李延邹草表降周。延邹不允,被廷谓杀死,自作降表,举城归降。周主即遣郭廷谓徇天长,别派指挥使武守琦趋扬州,南唐守将,望风披靡,天长、扬州陆续平定,泰州、海州亦相率归附。于是周主进攻楚州,楚州防御使张彦卿,与都监郑昭业,督兵登陴,誓死固守,周主猛攻不克。唐节度使陈承诏,复出兵清口,与城中连为犄角,互相呼应,因此楚城益固。周主愁烦得很,乃调赵匡胤助战。 总需此人出马。

匡胤即调集水师,泝淮北上,将到清口,已值黄昏时候,诸将请觅港寄泊,匡胤道:“清口闻有唐营,他不意我军骤至,势必无备,我正好乘夜掩袭,捣破唐营,奈何中流停泊呢?”言讫,即命扬帆疾驶,直达清口。是夕天色沉阴,淡月无光,唐营中虽有逻卒,巡至夜半,不见什么动静,便都回营安睡。匡胤正率兵驶至,悄悄登岸,爇起火炬,呐一声喊,竟向唐营奔入。营兵方入睡乡,及至惊醒,见营帐已是通明,连忙起床,不及携械,凭着赤手空拳,如何对敌?周兵已杀进寨门,顺手乱剁,杀死唐兵数千名,尸如山积。匡胤踹入后帐,不见什么陈承诏,料他先行逃走,遂带着百骑,从帐后越出,向前追赶,约行五六里,已至山阳境内,方见前面有一黑影,隐约奔驰,当即加鞭疾驱,急行里许,才得追着。这黑影正是陈承诏,他自梦中惊觉,孤身潜遁,好容易跑了若干里,偏偏冤家路狭,不肯放手,没奈何束手就擒,任他缚去。匡胤既擒住承诏,遂转趋楚州,献俘军前。 是匡胤第六次立功。周主大喜,便与匡胤并力攻城,城中势孤援绝,哪里抵挡得住?当被周兵攻入。张彦卿与郑昭业,尚率众巷战,杀到矢尽刀缺,彦卿尚举起绳床,舍命抗拒,卒被乱军杀死,郑昭业拔剑自刎,守兵千余人,一律斗死,无一生降。周主不禁嗟叹,命将张、郑两人的尸首,棺殓安葬,随即出示安民,休息数天,再行南下。

唐主闻报大惧,寝食俱废,若坐针毡。嗣闻周主复出扬州,乃遣陈觉奉表,愿传位太子弘冀,听命中国,并献庐、舒、蕲、黄四州地,划江为界,哀恳息兵。周主道:“朕兴师只取江北,今尔主举国内附,尚有何求?”乃赐书唐主,通好罢兵。唐主自去帝号,奉周正朔,江北悉平,周主奏凯还朝,大小百官,依次行赏;赐赉匡胤,特别从优。既而唐主遣使至周,私贻匡胤书,并馈白金三千两。匡胤笑道:“这明明是反间计,我难道为他所算么?”遂将书函白金,悉行呈入,周主嘉他忠荩,温言褒奖;嗣复改授忠武军节度使,会弘殷旧疾复发,医药无效,竟至谢世。周主又厚赐赙仪,追赠太尉,并武清节度使官衔;封匡胤母杜氏为南阳郡太夫人。 匡胤世受周恩,不为不厚,历叙封赠,以著匡胤负周之罪。匡胤居丧守制,不闻政事。越年为周世宗显德六年, 周统终于是年,故特笔点醒。周主以北鄙未复,北汉尝引辽入寇,屡为边患,乃下诏亲自征辽,当召匡胤入朝,命为水路都部署,另简亲军都虞侯韩通,为陆路都部署。两将先行出发,水陆并进,车驾自御龙舟,作为后应。

匡胤带领战舰,克日出发,顺风顺水,驶过瀛、莫各州,辽地兵民,毫不防备,骤见周兵到来,都心惊胆落,逃得不知去向。辽宁州刺史王洪,也接到周兵入境消息,正拟请兵守城,谁知辽兵尚没有影响,周师已飞薄城河。王洪居守空城,自知不能抵敌,便即开城乞降。匡胤乃收降王洪,令为向导,进抵益津关。关中守将终廷辉,登关南望,但见河中敌舰,一字儿排着,旌旗招颭,戈戟森严,不觉大惊失色;正在徬徨失措,忽闻关下有人大叫道:“快快开关!”当下俯视来人,乃是宁州刺史王洪,便问道:“你来此何事?”王洪道:“我为关内生灵,单骑到此,特欲与君商议。”廷辉乃下关迎入。相见后,王洪便言:“周兵势大,未易迎敌,不如降周为是。”廷辉踌躇半晌,想不出什么方法,只好依王洪言,随他出降。匡胤好言抚慰,并问廷辉路径。廷辉道:“此去到瓦桥关,不过数十里,但水路狭隘,不便行船,大帅若要前行,须舍舟登陆,方可前进。”匡胤乃即派遣裨将,与王洪返守宁州,并留兵数百,助廷辉守益津关;自思韩通未至,不应久待,索性乘势前行,入捣瓦桥关,于是令军士一齐登岸,鼓行而西。

不一日,即至瓦桥关下,守将姚内斌,率着马兵数千骑,出来截击,不值匡胤一扫,内斌遁回关中。由匡胤攻扑一昼夜,未曾得手。翌日,韩通亦到,报称莫州刺史刘楚信,瀛州刺史高彦晖,俱已降服了。 韩通一路用虚写法,因本书注重宋祖,故详此略彼。匡胤大喜,便亲至关下,召姚内斌答话。内斌在关上相见,匡胤朗声道:“守将听着!天军到此,所有瀛、莫各州,及宁州益津关诸吏,都已望风降顺,畏威怀德。独你据住此关,不肯归服,难道我不能捣破么?但念南北生民,莫非赤子,若为你一人,害得玉石俱焚,你心何忍?不如早日投降,免致糜烂。”内斌道:“且待明日报命。”匡胤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若明日不降,管教你粉骨碎身,悔无可及。”言毕返营。巧值都指挥使李重进等,带领禁军,呼喝前来。匡胤知周主亲到,便与韩通出营接驾,行櫜鞬礼。周主入营巡视,慰问劳苦,三军无不欣跃。是夕,周主便留宿营中。到了次日,姚内斌亲至营前,奉表请降。 是匡胤第七次立功。匡胤引见周主,由内斌拜跪毕,周主亦嘉他效顺,温语褒奖。内斌复叩首谢恩; 叙述各降将,亦无一条重复。随起导周主入关。

周主置酒大会,遍宴群臣,席间议进取幽州,诸将奏对道:“陛下离京,不过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即得燕南各州,此正陛下威灵远播,所以得此奇功。唯辽主闻失燕南,势必大集虏骑,扼守幽州,还望陛下先机审慎,幸勿轻入。”周主默然不答。 已露不悦之意。散宴后,便召先锋都指挥使李重进入帐,与语道:“朕志在统一,削平南北,今已出兵到此,幸得燕南各州,难道就此罢手不成?你率兵万人,明日出发,朕即统军后至。不捣辽都,决不返师!”李重进唯唯而退。又传谕散骑指挥孙行友,令带骑卒五千,即日往攻易州。孙行友亦奉命去讫。

越日,李重进发兵先行,到了固安,守吏已逃避一空,城门大开,一任周兵拥入,重进略命休息,转眼间周主亦到,当下奉驾前进,行至固安县北,只见一带长河,流水潺潺,望将下去,深不可测;询问土人,叫作安阳水,水中本有渡筏,因对岸辽人,闻有敌军,将筏收藏,眼见得汪洋浩淼,不便轻涉。周主乃命各军采木作桥,限日告竣,自率亲军还宿瓦桥。不意夜间竟发寒疾,本是孟夏天气,偏觉挟纩不温,到了翌晨,尚未痊可,一卧两日,孙行友捷报已至,并押献辽刺史李在钦。周主抱病升帐,见左右绑入囚犯,便问他愿降愿死?在钦却瞋目道:“要杀就杀,何必多言!”周主便喝令枭首。自觉头晕目眩,急忙退入寝室。又越两日,疾仍未瘳,诸将欲请驾还都,因恐触动主怒,未敢请奏。匡胤独奋然道:“主疾未愈,长此羁留,倘或辽兵大至,反为不美,待我入请还跸便了。”乃径入周主寝门,力请还驾。正是:

雄主一生期扫虏,老臣片语足回天。

未知周主曾否邀准,且看下回表明。

周世宗为五季英主,而拓疆略地之功,多出匡胤之力,史家记载特详,虽未免有溢美之辞,而后此受禅以后,除韩通诸人外,未闻与抗,是必其平日威望,足以制人,故取周祚如反掌耳。本回叙匡胤破紫金山,降瓦桥关,写得声容突兀,如火如荼,且妙在与前数回战仗,叙笔不同,令阅者赏心豁目。至若旧小说中捏造杜撰,概不采入,无征不信,著书人固不敢妄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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