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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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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国学:庄子(内篇)

经典国学:庄子(内篇)试读:

代序:无为与中庸

修德济世,是诸子百家各派共同的文化主旨,也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主流。诸子学说中贯穿始终的一个核心,就是匡救世道。他们的立场和角度会有所不同,但目标却是惊人的一致,即构建一个太平安定、和谐自由的理想社会。通俗来说,他们都关注民生,热衷寻求长治久安、强国富民的大治之道。

道家以无为治天下,儒家以中庸处世。道家重道,儒家尚德。有道就有德,德备而道生。于是道德成为中国古代为人处世治国平天下的根本理念。他们都崇尚古代先王,都景仰三代帝王的德治。无为就是以天下之心为心,不执迷自己的主张。中庸就是包容天下各种不同的见解,以天下共同的方向为方向。无为与中庸,其实质就是崇尚自然,奉行天地之道,自然自在。它们都强调修养,但修养的方向和方式却不相同。道家的修养求静,静而致无为;儒家的修养求恕,恕则包容。静如止水,水静则平,映照天地。

一、 无为就是自然

太阳的升起或落下,只是它固有的天性,并不是要成长什么,而万物却因为太阳的升落而自在地生长。天地无为,万物自然成就。

天空静默无为,然而却孕育了风雨。

大地沉静无为,然而却滋生了一切。

天地之道,就是成就一切,给一切以生机,给万物以机会。一切只是自然而然而已。

天地无目无口无耳无鼻,但是看得见我们的一切行为,听得到我们心底的声音,感知得到我们的一切需要,因而为我们准备了万物。因此,天地,无视而无不视,无为而无不为,无闻而无不闻……

以无为的姿态,顺应自然。

二、 中庸就是包容

中庸就是在一个大的系统条件下,没有什么是唯一标准,不执其一端而否认另一端。天地间的一切事物,没有严格界限。所谓的真理或谬误只是此一时与彼一时而已——保持心地的空明澄澈,自由地生活。目光无所阻拦,任思想遨游于旷远——一切都不必偏执。

大地曾埋葬了多少颗破碎的心呵!这些破碎的心都在大地的怀抱中找到了归宿,不再为苦难烦忧,彻底地得以解脱。而大地无所挑选,只是默默地包容。

只要有明天,就有希望。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并立即开始,不要等待。

中庸就是恕,恕就是包容。

三、 包容就是任其自然的发展演变

不论是太阳还是风,自然总有其固然的秩序。

花园里长满了杂草,任风抚过树梢,也任思想的鸟羽飞过。

我注定是那只生活在池塘咕咕叫的癞蛤蟆,我不是天鹅,我的生活不在天空!天鹅有天鹅的天空,我有我的水塘。而无论我们多么不同,最终我们都得回归大地。那么,谁会是我的邻居呢?

大家不过是在同一规则界定下的不同角色,在寻找着各自的座位。

在静静的阳光下,我们深情地低语。其实,只要拥有阳光就已经足够。

没有就是拥有,拥有一切选择的自由。

四、 静

静,是无为的基调,是包容的核心。

静,就是无欲,无欲即无为,无为就是任其自然,任其自然就是听任万物成就其天性。

静,就是无思,无视,无听,无嗅,无确定的方向,就是持守浑圆如一,就是面向一切方向而又不确指某一方向。它无所不在而又无所在。

静以无容容物,以无为而为。

天地因其能静,故无物可以充满其间。

道因以重静,故能充满天地之间。

静,就是澄澈如月华,略无杂念,从而处于天籁、地籁、人籁之间。

任何动,最终必将归于静。动是表象,静则是本原。动只是瞬间,静为永恒。

天,高而远,静静地远处;地,厚而博,静静地铺陈。静,与天地相合。

庄子的真谛,就是静,就是无为。静则道生。

由此可见,无为与中庸其实质是同一的,只是外在表现有所不同。儒家刻意求仁,积极求成,追求闻达;道家不以仁为仁,自然顺应,不求显名。以无名而名,任由天性自然,方是至道。

有人将《庄子》做了以下分类:《骈拇》《马蹄》《胠箧》大概是庄子早期作品。《在宥》《天地》《天道》《天运》《缮性》大概是庄子中期作品。《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府充》《大宗师》的一部分、《应帝王》《至乐》《达生》《山木》《知北游》《庚桑楚》《则阳》《外物》《寓言》《天下》大概是庄子晚期作品。《秋水》《让王》大概是魏牟所作。《大宗师》的一部分、《刻意》《田子方》《徐无鬼》《列御寇》《天下》大概是庄子流派在战国末期写成。《盗跖》《渔父》可能是庄子整理的民间故事,也可能是其后人整理的。《说剑》可能是庄子后人所整理,而且讲的不是庄周,是庄辛。

其实没有必要这样划分,能归集在《庄子》之中,必定有其理由。既然归为《庄子》,就是《庄子》,何必费力猜测?与其在此劳神,何不潜心体悟庄子的思想精神。

目光不应受到任何局限。

参加本书编撰的有天水市麦积区水务局水政大队张雪红女士、庆阳市正宁县委宣传部长高鹏程先生等。在此一并致谢。刘 强2005年9月9日内  篇逍遥游题解 在自己的世界寻找快乐

海里有很多鱼,鱼也有很多种。

但是能够化为鹏的鱼,就只有一种。

而且,它只有在大海之中,才能化育。

傲然临之而不顾,然而天地之间,何处能容?

无论多么大,都是在天地之间。

没有什么能够超出天地之外,也没有什么能够充满天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彭祖] 姓篯,名铿,帝颛顼之玄孙。尧封之于彭城,故称彭祖。历经夏商周,活了八百岁,是古代传说中年寿最长的人。

[汤] 帝喾之后,契的苗裔,姓子,名履,字天乙,商朝的建立者。

[棘] 商汤时的贤大夫。

[宋荣子] 名宋钘,齐宣王时宋国人,战国时期的思想家。

[列子] 名列御寇,郑国人,战国时代思想家。

北方的大海,叫北溟,北溟的海里有大鱼,大鱼的名字叫做鲲。鲲的体形很大,没有人知道,据说有几千里;变化成为鸟,名字改叫做鹏。鹏的脊背很大,更是没有人能够确定长到几千里;奋起高飞,双翅就像垂天之云。这种鸟,天性就是飞翔。它展开翅膀,追逐海上汹涌的波涛,远赴南方的大海。南方的这块海水,名字叫南溟。南溟,本来就是一个与天地共生的大池。《齐谐》这本书记载了天下各种怪异的事或物,书中写道:“潮起潮落间,鹏就飞抵南海,羽翼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波涛,于是乘风借力盘旋而上,直冲九万里高空,六个月后,呼啸波动的大海方才渐渐恢复原来的状态。”无边的原野上野马奔腾疾驰,尘埃沸扬升腾,有生命的生灵或是无灵魂的微尘,都是大自然的呼吸运动。天空高远而湛蓝,这就是它本源的色泽吗?如此高远哪里是它的尽头呢?大鹏从这极高之处俯视大地,所看到的一切,也都无非是微如尘埃罢了。

如果水蓄积不深广,则无力浮载大船。倒一杯水在低洼的地上,小小的芥草就像一只小船浮在上面;如果将杯子放置其中就会粘紧地面而不能动,这是因为水太浅而船太大的缘故。风所聚积的力量不雄厚,就无力托负巨大的翅膀飞翔。所以,鹏鸟高飞九万里,狂风就在它的身下托举着,于是凭借风力飞行,背负青天,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的飞翔,从此自由地飞到向往的南方去。

寒蝉与斑鸠讥笑大鹏说:“我从地面急速起飞,会先飞落在榆树和檀树的枝条上,很多时候飞不到,就中途落回地上喘息,何必一定要到九万里的高空飞向南方去呢?”到莽莽苍苍的郊野去,只需三餐就可往返,肚子还是饱饱的;去百里之外,就需要准备隔夜的干粮;远行千里之外,至少也需要准备够用三个月的粮食。寒蝉和斑鸠这两个小东西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

小聪明不能理解大智慧,寿命短促的经历不如长寿的体会深刻。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朝生暮死的菌类不会懂得月令的晦朔终始,夏生秋死的寒蝉也不会明白一年的季节变化,这是因为生命短促。楚国南部有一种灵龟,名叫冥灵,它的生命是以五百年作为一个季节;有一种椿树,生长于上古时代,名叫大椿,这棵古树的年轮,是以八千年作为季节,这就是长寿。而彭祖至今还是以年寿长久而闻名于世,人们与他攀比,岂不可悲可叹吗?

商汤询问棘:“据说在那草木不生的极荒远的北方,有一个很深的大海,叫做‘天池’。其中生长着一种鱼,它的脊背有好几千里,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名字叫做鲲。有一种鸟,名字叫做鹏,它的脊背像大山,双翅展开就像天边的云,乘着旋风而飞,直冲九万里高空,穿越云气,背负青天,然后向南飞去,一直飞到南海。斥鴳笑着说:‘哪里才适合它呢?我奋力腾身而飞,不过几丈高就又落下来,在蓬蒿丛中盘旋飞跃,这也就是我飞翔的境界。而它哪里才是适合的地方呢?’”这就是小与大的不同。

因此,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官之职,品行可以使一乡之人心服,道德深得国君敬重依靠,能力足以取得一国之人信任的人,他们自以为能,正如斥鴳的感觉一样。而宋荣子对他们的这种心态只是轻轻一笑而已。他做到了即使举世之人都赞誉他也不会更加努力,即使举世之人都非难他也不会灰心沮丧。明确划定内心与外界的区别,明确辨别荣誉与耻辱的界限,不过如此而已!对于整个社会,也是不多见的,然而还是未能达到最高的境界。列子乘风而行,仪态轻曼美妙,周游十五天后返回。对于远行所采用的方式来说,也是很不多见的,虽然免去了行走的劳苦,但他还得依赖于风,有所凭依。如果能遵循宇宙万物的规律,驾驭“六气”的变化,遨游在无穷无尽的宇宙之境,还能够依赖什么呢?因此说,至人忘掉自我,神人的心中没有功利,圣人无意追求名誉和地位。共享天空和阳光

在这世间,有一种鸟,据说是由北海的鱼变成。它姓鲲,名鹏,字高飞,又字远游。

鹏鸟南飞,是鸟之天性所决定的。虽然生长在北海,但鸟之旅途悠远而又高昂,它的命运就是向远方迁徙。那么,就以天空为背景,展翅远行吧!

挣脱羁绊,双翅奋力拍击坚硬的大地,借助反弹的冲击,让心灵升起。

乱石、绿草、山花,只是暂时的驻足。振翮、舒羽,以蓝天为背景,且待飞去。一起一落之间,已是匆匆时光逝去,爪下的痕迹,已被风抹去。

飞离大海,乘风而去。让我们为它的旅途祈祷。

无论鲲鹏,还是燕雀,都是天地的精灵。

没有小,大还有什么意义?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许由] 古代传说中的高士,宇仲武,颍川阳城人,隐于箕山。尧曾想让帝位给他,许由拒绝了,并且认为尧的话染污了他的耳朵,所以到河边洗耳。

[肩吾、连叔] 古代有道之人。

[接舆] 姓陆,名通,字接舆,楚国的隐士。佯狂不仕,常以躬耕为务,楚王知其贤,聘以黄金百镒,车驷二乘,不受。于是与家人背负行囊,远游山海,不知所终。

尧打算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和月亮交替升起,生命的爝火永远燃烧不熄;光芒照耀与日月争辉,不也是难能可贵的吗?季节的雨露及时而降,还得不停地浇水灌溉;用自己的力量润泽整个大地,如此辛劳不也是十分难得的吗?先生如能立于国君之位,天下一定得到大治,可是我却还尸居其位;我自己感到力不从心,请接受天下的大任吧。”

许由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获得了大治,如果让我替代你,我只是为了名声吗?‘名’是‘实’所派生出来的次要东西,那么我将去追求这没有意义的次要的东西吗?鹪鹩在森林中筑巢,所占用的不过一根树枝;鼹鼠到大河边饮水,也只是喝满肚子就行。你还是打消念头请回吧,我没有治理天下的用心!厨师即使不下厨,祭祀主持者也不会越俎代庖的!”

肩吾向连叔求教:“我曾与接舆相谈,听他大言恢弘,我却不能抓住实质;他不着边际的宏论,令我一时无法理解。我深感惊异,就像天上的银河迢迢清远,茫无边际,与世俗的认识差异甚远,太不近人情事理了。”

连叔问:“他说的是什么呢?”

肩吾说:“他说:‘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神情专注,使得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我认为这全是虚妄之言,一点也不可信。”

连叔说:“是呀!与瞎子无法共同欣赏花纹和色彩,与聋子无法共同聆听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形体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这句话,就是针对你所说的呀。那位神人,他的德行,与万物浑然一体,从而使整个天下得到治理,谁还会忙忙碌碌把管理天下当回事!那样的人呀,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滔天的大水不能淹没他,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裂,他也不感到灼热。他所留下的尘埃以及瘪谷糠麸之类的废物,也可抚育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圣贤之君。他哪里还肯以治理万物为意呢!”

宋国有人贩卖帽子到越国,越国人不蓄头发浑身刺着花纹,没有人用得着帽子。尧治理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内的政局,然后就到姑射山上、汾水南岸会见四位得道的高士,不禁怅然若失,忘记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做最好的自己

如果我们不是大鹏,那么,就心安理得地做一只小雀,努力寻找自己的快乐。一颗麦粒、一根树枝,就足够了。

大鹏有大鹏的远足,小雀有小雀的生活。谁也没有资格讥笑别人,也没有必要相互挤兑。重要的是努力做真正的自己。

没有必要否定别人,也无须彰显自己。面对天地,我们没有什么可自得的。

不一定走得很远,就是不朽。其实,只要能够抵达自己的目标,就是成就。

奋斗与自在,都是生命的真谛。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塗,匠人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惠子] 姓惠,名施,宋国人,曾做过魏国的宰相,是先秦名家代表人物。

[魏王] 即梁惠王,名罃,谥号“惠”。公元前369年-前319年在位。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种子,我将它栽种培植,结出的果实重达五石。用它盛水,却不能承受水的压力。剖开做瓢也太大了,没什么地方可以放得下。葫芦不是不够大,我是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而砸烂了它。”

庄子说:“先生实在是不善于使用大东西啊!宋国有个人,祖传有调制不皲手药物的方法,世世代代漂洗丝絮。有个游客听说了这件事,愿意用百金高价收买他的药方。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商量:‘我们世世代代在河水里漂洗丝絮,所得不过数金,如今一下子就可卖得百金。还是把药方卖给他吧。’游客得到药方,就去游说吴王。正巧越国向吴国发动战争,吴王派他统率军队,冬季与越军在水上交战,大败越军,吴王划割土地封赏他。能使手不皲裂,同是一个药方,有的人用它获得封赏,有的人却只能靠它在水中漂洗丝絮,这是使用的方向不同。如今你有五石容积的大葫芦,怎么不考虑用来制成腰舟,浮游江湖,却担忧葫芦太大无处放置?可见先生还是心窍不通啊!”

惠子又对庄子说:“我有棵大树,人们都叫它‘樗’。它的树干疙里疙瘩,不符合绳墨取直的要求,它的树枝弯弯扭扭,也不适合尺规取材的需要。生长在道路旁,过往的木匠连看也不看。如今你的言谈,大而无用,大家都不会认同的。”

庄子说:“先生你没看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低着身子匍匐于地,等待那些出洞觅食或游乐的小动物。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跳来跳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上下窜越,不曾想到落入猎人设下的机关,死于猎网之中。再有那斄牛,庞大的身体就像天边的云;它的力量可大了,却不能捕捉老鼠。如今你有这么一棵大树,却担忧它没什么用处,怎么不把它种在什么也没有生长的地方,栽种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然后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树旁,优游自在地躺卧于树下。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虽然没派上什么用场,但也不会有什么困苦啊!”拥有阳光就已经足够

这里也有土地,这里也是生命的福地。

在广阔的宇宙中,没有起点,也没有原点,只有此时与此刻。同样,在广阔的宇宙中,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起点,也都是一种高度。

无论多么富有,所要的无非是一顿粗茶淡饭便可的生活。

不必艳羡,也无须自卑。享受阳光,就是上天对我们的祝福。

虽然我们微不足道,虽然我们并不优秀,虽然我们平庸如土,但是,只要拥有阳光,我们不做他求。

无力抵达,中途停歇也不失为一种明智。

能够自主地选择新的目标,更是一种智慧。

没有就是真正的拥有。齐物论题解 鸽子优雅地飞过天空

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之中,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有此时此刻,只有此点的自在,而万物也只是此间的过客。

探究事物,寻根究底,是人类独有的天性。因此,我们应该选择一个方向,全力以赴,努力找寻属于自己的世界。

在空旷的岁月中行走,时间在寂静中轻轻流过,我们需要的只是最后的归宿。目标应当单一,不要兼顾太多。当蒲公英还在流浪时,豌豆花已经开了。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陵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南郭子綦] 楚国人,字子綦,居住在南郭,故名南郭子綦。旧说为楚庄王庶出的弟弟,做过楚庄王的司马。

[颜成子游] 姓颜,名偃,字子游,子綦的学生。

南郭子綦倚靠着几案而坐,仰望着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萎靡不振的神态好像失去了魂魄一样。颜成子游侍立在旁边,问道:“这是怎么啦?形体固然可以僵直如同干枯的树木,但是心灵难道可以如同死灰那样吗?现在倚靠着几案而坐的你,与以前凭几而坐的神态大不相同啊。”

子綦说:“偃,你问得很好!如今的我已经完全忘掉了自己,你能理解吗?你听见‘人籁’却没有听见过‘地籁’,你即使听见过‘地籁’却没有听见过‘天籁’吧!”

子游问:“请教它们的真实含意。”

子綦说:“大地的呼吸就叫风。这种呼吸不发则已,一旦发作则整个大地上数不清的缝隙都将怒吼呼啸起来。你难道没有听过呼呼的风声吗?山林间陡峭峥嵘的各种洞穴,百围大树上无数的孔窍,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枓栱,有的像栅栏,有的像舂米的臼窝,有的像池沼,有的像泥潭。在风中发出的声音,像湍急的流水声,像箭镞迅疾飞驰的锐啸声,像愤怒的呵斥声,像细微的呼吸声,像放声呼喊,像号啕大哭,像在山谷间的冲撞回荡,像鸟雀鸣叫,就如同合唱,前面的风是高音的领唱,后面的风声汹涌地和着。清风徐徐如同轻柔的夜曲,长风烈烈就像万众呼啸共鸣,迅猛的暴风突然停歇,天地间的孔窍缝隙也就随之寂然无声。你难道不曾看见疾风过处万物摇曳俯仰的状态吗?”

子游说:“地籁是从各种孔穴发出的风声,人籁是从各种不同的器乐里发出的声音。请问什么是天籁。”

子綦说:“所谓天籁,乃是风吹万种窍孔发出的各种不同的声音,天籁虽然万般不同,但是各种声音出于它们天然的鸣响,有谁能够主导呢?”自然,就是自生自灭

行走在空旷的山谷,我听到的只有自己脚步的回声。然后便是恒久的寂寞,以及在这寂寞之中感受到的大自然的呼吸。

行走在空旷无物的心境,找不到参照,忘却了时间也忘掉了自己,只有无涯的思想遨游无极,谛听来着自天空的箴言睿语。

无始无终的道路,起伏弯曲,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意味深长,充满魅力。

大知闲闲,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化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才智超群的人宽宏拙朴,有点小聪明的人则处处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满口大道理的人总是表现出盛气凌人的架势,说话不得要领的人总是喋喋不休。人在睡眠的状态神魂交融,醒来之后,灵魂与形体分明;相互交往,用尽心机,整日钩心斗角。有的人心地宽容,有的人高深莫测,有的人严谨缜密。遇到小的挫折则惴惴不安,遭到大的失败则惊恐失措沮丧落魄。他们议论别人,说出的话就好像利箭,快疾而又尖刻,专门攻击、传播别人的短处,搬弄是非;他们将心思深藏在心底,保持着内心的主动而坐待时机。这种挖空心思的争斗,犹如秋冬的肃杀,对心灵造成极大的摧残。他们沉溺于这种阴险的机变,致使他们很难恢复原有的天性;他们心灵闭塞用心刻薄,如同被绳索束缚不可挣脱,这使得他们衰老颓败,毫无生机。他们欣喜、愤怒、悲哀、欢乐,忧思、叹惋、反复、恐惧,有时躁动轻浮,有时奢华放纵,有时偏执狂妄,有时矫揉作态。有如各种乐音从众多的乐管中喷发,又像地气蒸腾催生菌类一样,这种种情态日夜交替,不断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然而却不知道是怎么萌生的。算了吧,算了吧!如果有谁在朝夕之间悟出了这一切一切的道理,他的灵智就将获得新生!

没有他,就没有我。没有我,他也无从体现。这样理解也就接近于事物的本质了,然而却不知道这一切是受什么力量所主宰。如同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却又找不到它的征兆。相信它是真正存在的,然而却看不见形体。它是真实的存在,但是没有具体的形态。人体有众多的骨节,眼耳口鼻等九个孔窍,心肺肝肾等六个脏腑,共同构成了我的身体,我能偏爱亲近哪一部分呢?你对它们都同样喜欢吗?还是对其中某一部分格外偏爱呢?如果是这样,每一部分都只是臣妾似的仆属吗?而臣妾似的仆属之间就不足以相互支配吗?还是轮流互为君臣呢?或者是有一个什么“真君”存在其间?无论是否存在,都不会有什么增益和损坏。人一旦禀承天地之气而形成生命,就不能忘掉自身直到最后消亡。人们与外部环境或相互对立、或相互顺应,其行动就像快马奔驰,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这不是很可悲吗?他们终身忙碌却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一生困顿疲劳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能不令人悲哀吗?这种人即使不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人的形体日渐衰竭,人的精神和思维也相应僵化,这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这样迷昧无知吗?难道只有我才这么迷昧无知,而世人也有不迷昧无知的吗?

如果人们以各自的成见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那么谁没有自己的标准呢?谁的标准才是真正的标准呢?即使愚味的人也同样有自己的标准啊。如果说还没有在思想上形成成见就有是与非的观念,这就像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就已经到达。这是把“没有”当做“有”。如果把“没有”认为就是“有”,那么即使圣明的大禹再世,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奥妙了,我又能如何呢?生命本是一棵华美的树

生命原本是极自然而然的,一缕风一抹雨,在太阳和月光的照耀下生命便完成了。造化用它的巨手,把它的意志植入我们的形体,于是我们便有了灵魂,于是我们的生命便有了不同于万物的全新的意义,于是我们带着我们的魂魄穿行在岁月之间……

在漫长的岁月之旅中,最伟大最灿烂最惊心动魄的瞬间不是生命的诞生而是生命的毁灭,而最令人荡气回肠的是生命的过程,是那一个个转折间所留下的遗憾、无奈。那些永远无法证明的瞬间,只能留给后人去猜测。

我们都有终结的一天。然而对于我们来说,每一天都是那样重要。那么,就让我们的生命之树开满花朵吧!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豰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无成,亦可谓成矣。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西施] 春秋时越国的美女,越王勾践献于吴王夫差为姬。

[昭氏] 即昭文,以善于弹琴著称。

[师旷] 字子野,善音律,晋平公时的著名乐师。

[惠子] 即惠施,战国时期名家学派著名的代表人物。

说话辩论并不等同于吹风。善辩之人言论纷纭,他们所说的话并没有确定的意义。果真说了什么吗?还是不曾说过什么呢?他们自以为自己的言谈不同于雏鸟的鸣叫,那么是真有所区别,还是没有什么分别呢?大道为什么被蒙蔽而造成真伪之分呢?言论为什么被隐匿起来而导致是非的纠葛呢?世间哪里会没有大道的存在呢?言论哪里会存在却又不被认可呢?大道总是被小有成就的人所隐蔽,言论总是被华丽的辞藻所掩盖。所以就有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辩,肯定对方所否定的东西而否定对方所肯定的东西。如果要主观地肯定对方所否定的东西而非难对方所肯定的东西,不如客观地观察事物的本然,求得明鉴。

各种事物都存在与它相对的另一方面,同样也不可否认与另一面相互依存的那一面的存在。只是偏执于自己的角度,不能全面地认识事物,只有换一个角度,才可能对事物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所以说:彼产生于此,此依存于彼。此与彼,这就是事物相互并存、相互依赖、共生并存的理论。虽然这样,生命产生的同时,死亡也在随同相依;死亡的同时,便会有新的生命形式产生;肯定依据于否定,否定基于肯定;因为“是”是依据“非”做出的判定,同样,“非”也是由于“是”而存在。因此圣人不囿于正误是非,而是用自然之道照耀一切,也就是顺应事物的天性。此就是彼,彼就是此,彼有彼的是非标准,此有此存在的理由。果真只能以彼的标准为标准吗?果然只能以否定彼的标准为原则吗?彼与此相对立而存在,这就是事物存在的关键。道深深地蕴藏于事物的循环轮回中,变化无穷。“是”是无穷的,“非”也是无穷的。所以说,不如以事物的本然加以观照和认识。用组成事物的要素来说明要素不是事物本身,不如用非事物的要素来说明事物的要素并非事物本身;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如果只从概念出发来论证整个自然界的存在,那么天地间的一切都可以认为是同一概念了。于是,各种事物不论存在多少具体形态,就概念而言,万物也就都可抽象为马了。

可行的就认可它,不可行的就不予认可。道路是人走出来的,对于事物的认知也是同样的道理。什么是正确呢?正确就在于其本身就是正确的。什么是不正确呢?不正确就在于其本身就是不正确的。什么是可行呢?可行就在于其自身具备可行的理由。为什么不可行呢?不可行就在其本身就不具备可行的条件。事物原本就有存在的依据,事物原本就有存在的可能;没有什么事物不是这样的,也没有什么事物不具备存在的条件而能够存在。所以,列举诸如细小的草茎和高大的庭柱,丑陋的癞头和美丽的西施,宽宏和诡诈,奇变和怪异等千奇百怪的现象,从“道”的观点看它们都是等同的。旧事物的分解,意味着新事物的形成;新事物的形成,也就意味着旧事物的毁灭。一切事物的形成与毁灭并无截然分明的界限,而是对立统一的变化过程。只有通达的人能够理解事物变化的对立统一的道理,因此不必固执地对事物作出这样或那样的解释,而应该把自己的认识寄托于平常的事理之中。庸,就是用;用,就是通达;通达,就能够有所获得;能够有所获得的人也就接近于大道了。遵循这样的原理顺应自然的变化可以说是悟到认识的真谛了,顺其自然而不去探究它的原因,这就叫做“道”。耗费心思去探究事物,囿于所得的一孔之见、片面之识,而不能理解事物的是非彼此实际是对立统一的这个原理,实为“朝三”。什么叫做“朝三”呢?有位豢养猕猴的老人给猴子分橡子吃,说:“早晨给你们三升,晚上给你们四升。”猴子们听了全都非常愤怒。养猴人便改变了分配方案说:“那么,早晨给你们四升,晚上给三升吧。”猴子们听了十分满意,都很高兴。名义和实际都没有亏损,喜与怒却有了变化,这就是因任自然的道理。因此,圣人把是与非混同起来,无为自任,任由是与非自然而又均衡地发展,这样的境界就叫做物与我各得其所、自然发展。

古时候的人,认识达到了最高的境界。什么是最高境界呢?那时有人认为,宇宙的初始不存在任何具体的事物,这是至高无上的认识,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界,无法再做进一步的深入了。其次,认为宇宙之始存在着事物,可是万事万物没有什么区分和界线,混沌浑一。再次,认为事物虽有这样那样的区别,但是却没有是与非的不同。是非的出现,使宇宙万物也因此出现了亏损和缺陷的对比。对于大道的理解之所以有亏损与缺陷,就是因为产生了爱憎的观念所致。大道果真有成功与亏缺呢?还是没有成功与亏缺呢?有成功与亏缺,就如同昭文弹琴奏乐(虽然他的琴艺高超,但是其他方面就显得欠缺了)。没有成就也就无所谓亏缺,如果昭文不会弹琴奏乐,也就不可能显示出他在其他方面的不足。昭文善于弹琴,师旷精于乐律,惠施靠着梧桐树乐于高谈阔论,这三位先生的才智在当世都是最为杰出的!他们都享有盛誉,而流传后世。正因为他们都爱好自己的学问与技艺,认为跟别人不一样;正因为偏爱自己的学问和技艺,所以总希望能够表现自己。然而别人并不愿意了解他们而他们又强求别人了解,所以惠施以“坚白”这样的理论糊涂至终老。昭文的儿子也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却终生无所成就。像这样也可以称为成功吗?那么即使我没有成就也可说是成功了。如果这样不能够称为成功,那么一切事物于我也就无所谓了。因此,那些自作聪明之徒以各种迷乱人心的巧辩炫耀于世,却是圣哲之人所鄙夷不屑而摒弃的。所以说,不必孜孜以求所用,寄寓于“平庸”之中,这才是“至明之理”。空白与沉默

很多时候,你说的是实话,是大实话,但是却没有人愿意相信。尤其当你很认真地说实话的时候,人们总会在心里认为你在刻意掩饰什么。

很多时候,你喋喋不休地讲着很多废话,意在掩饰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这时,却有人愿意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其实,

最美好的音符,是那绕梁三日的休止。

最美妙的意境,是精美画图中的空白。

最打动人的句子,是那些朴实无华的语言。

而真正震撼人心的,是默默无言。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谦,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如今我虽然在这里说了这些话,不知道这些话跟其他学者的言论相同呢?还是不相同呢?相同或不相同,也都是彼此间的言谈议论,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不管内容如何也就是同类的了。虽然如此,还是让我继续谈论这一问题。宇宙万物有“开始”,同样有“未曾开始的开始”,还有“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开始’”。宇宙之初有这样那样的“有”,也有“无”,有“未曾有的无”,有“未曾有的‘未曾有的无’”。突然间产生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与“无”中,什么是真正的“有”?什么是真正的“无”?现在我已经说出了这些言论和看法,但却不知道我所说的言论和看法是我说过的呢,还是没有说过的?天下没有什么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了,相比之下,泰山也显得最小了;世间没有什么人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而传说中的彭祖就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同样是一个整体。既然浑然为一体,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既然已经称作是同一整体,又怎么能说没有什么言论呢?这个同一的整体加上我的言论就成为“二”,“二”如果再加上另外一个“一”就成为“三”了。如此类推,即使最精于计算的人也不可能求得最后的数字,何况一般的人呢!所以,从“无”到“有”以至于类推得到“三”,更何况从“有”推演到所有的“有”呢!没有必要无止境地推演了,还是顺应事物的本然吧。

大道从来就没有什么分界,言论也从来不曾有什么是非标准,只因为各自认为只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正确,事物才有了这样那样的界限和区别。请让我再谈论所谓的界限和区别:有左与右的不同,有序列与等级,有分析与辩驳,有竞赛与相争,这些就叫做“八德”。天地之外,圣人任由它们自在地存在和发展,而不妄加议论;天地之内,圣人细加研究只做出客观的描述,却不随意评说是非。至于古代历史上记载先王治世政略的史书,圣人虽然有所评说却不争辩。因此可知,事物有可以区分的,就有不能做区分的;有可以进行辩论的,也就有不能辩驳的。有人会问:这是为什么呢?圣人胸中包容万物,而众人却各执己见、争辩不休、竞相夸耀。所以说,那些热衷于争辩的人是无法看到大道的。

至高无上的真理是不必称扬的,最高明的辩说是沉默不言,最大的仁德不必向人表示仁爱,最廉洁的人从不谦让,最勇敢的人从不伤害他人。“真理”如果能够明白地昭示于世那就不是“真理”,争逞言辩的人总有表述不到的地方,仁爱之心经常流露反而不是仁爱了,廉洁到清白的极点反而得不到人们的信任,勇敢而随处伤人也就不是真正勇敢的人。这五种品德欲求完美却适得其反,就好似求圆却几近成方一样。因此承认自己所不知晓的境域,就是绝顶的智者。谁能真正通晓不用言语的辩驳、不用称说的道理呢?假如有谁能够知道,这就是所说的“天赋”。无论倾注多少,也不会满溢,无论怎样酌取,也不会枯竭,而且无从知道出自何处,这就叫做潜藏不露的光辉。人生是一条无涯的路

虽然没有邀请函,但是我来了。于是天地之间便挤进了一个我,于是岁月便在我的面前铺展开来。

面对纷繁变化着的自然现象和多姿多彩的社会现实,我的力量显得如此卑微渺小,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更不要说改变世界。似乎冥冥之中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主宰着一切秩序。纷呈的意象,又令我迷失了自己。

然而,我无从逃避。那么,人的一生,应该追求什么?怎样的人生才有意义呢?面对这样的难题,千百年来,人类一代又一代地试图求解,但这似乎是一个永远无解的难题。

于是,我不得不继续接过,继续求索。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齧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

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

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西施,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伤,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齧缺、王倪] 传说中的古代贤人。齧缺是许由的老师,王倪是齧缺的老师。

从前尧问舜说:“我想征伐宗、脍、胥敖三个国家,每当上朝考虑这个问题时,总是心怀犹豫难以决定,这是什么原因呢?”舜说:“这三个小国的国君,就像是生存于蓬蒿艾草之中的小生灵,你因此而心神不宁,何必呢?从前十个太阳共同升起,万物都在阳光普照之下,何况德行的光芒又远远超过了太阳的光辉呢!”

齧缺问王倪:“你知道事物之间的共性是什么吗?”

王倪说:“我哪里能知道呢!”

齧缺又问:“你认识到你所不知道的东西是什么吗?”

王倪说:“我怎么能知道呢!”

齧缺又问:“那么事物便无法认知吗?”

王倪说:“我哪里能知道这个道理呢!”

虽然这样,那么就让我来试着回答这个问题。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

姑且让我试着问问你: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部患病甚至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人居住在高高的树上,就会心惊胆战、惶恐不安,难道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三者究竟谁更懂得居处的真正标准呢?人以牲畜的肉为食物,麋鹿吃的是草芥,蜈蚣喜欢吃蛇类,猫头鹰和乌鸦则爱吃老鼠,人、麋鹿、蜈蚣、猫头鹰和乌鸦这几类动物究竟谁才真正懂得美味?猿猴把猵狙当做配偶,麋与鹿交配,泥鳅则与鱼相互引诱。毛嫱和西施是人们公认的美人,但是鱼儿见到她们却深深潜入水底,鸟儿看见她们便高高飞向天空,麋鹿见了她们便撒开四蹄飞快地逃离。人、鱼、鸟和麋鹿四者究竟谁更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因此,我认为:仁与义的旨意,是与非的分界,纷杂错乱,没有定论,那么我们何必费心从中对它们进行界定呢!”

齧缺说:“你不知悉利与害,那么‘至人’固然也不知晓利与害吗?”

王倪说:“至人神妙莫测啊!林泽焚烧不能使他感到灼热,黄河、汉水封冻了也不能使他感到寒冷,迅疾的雷霆劈山裂岩、狂风暴虐翻江倒海也不能使他感到震惊。像这样的人,驾驭云气,乘骑日月,自在地遨游在四海之外,死与生也不能改变他的身心,何况利与害这些微不足道的端绪呢!”有怀疑才会有发现

所谓的理论家,就是指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世界与心灵之间寻找或搭建桥梁,并为此寻找充分理由的人。

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在神秘的造物面前,我们理直气壮,却又虚弱无力。我们雄辩滔滔,却又底气不足。我们怀疑一切,以至于我们无法相信自己。

我们俯身捡拾起大自然遗落的一枚果核,然后又扔出去。我们总想找到心仪的东西,但是我们却不知道我们真正想要什么。我们总觉得那闪烁在太阳下的珍异比我们手中握着的更好,也总想发现更多。

我们就这样行走在天地之间。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即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闇,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丽之姬] 即丽姬,晋献公的宠妾,以美貌著称。

瞿鹊子向长梧子问道:“我从老师那里听到这样的谈论,圣人不从事世俗的琐细事务,不谋求私利,不逃避危害,不热衷于欲求,不因循成规;以没有表达的意思为自己的见解,说出的话语又不表达确切的意思,因而自在地遨游于世俗之外。老师认为这是荒诞不当的言论,而我却认为这正是领悟了美妙的大道的实践体验。先生认为如何?”

长梧子说:“这些话即使黄帝听了也会困惑不解,你的老师孔丘又怎么能够理解呢!而你也谋虑得太早了点,就好像看见鸡蛋便想立即得到报晓的公鸡;看到射鸟的弹子便想立即获取烤熟的斑鸠肉。我姑且给你胡乱说说,你也就胡乱听听如何。为什么不依傍日月,胸怀宇宙?与万物融合一体,置各种混乱纷争于不顾,把卑贱与尊贵视为平等。人们总是忙于世务的奔波劳碌,热衷于争辩是非;圣人却好像十分愚昧无所觉察,糅合古往今来多少变异、沉浮,浑为一体而不被困扰。万物也都是这样,并以此相互包容蕴藏。“我怎么知道贪恋生活不是困惑呢!我又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自幼流落他乡而不知回归故乡的人呢!丽姬原本是丽戎国艾地封疆守土之人的女儿。晋国征伐丽戎时俘获了她,她当时哭得泪水浸透了衣襟;等到她被送到晋国的王宫,与晋侯同睡而宠为夫人,吃的是美味珍馐,也许就后悔当初那么伤心地流泪实在是没有必要。我又怎么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的求生呢!梦中饮酒作乐的人,早晨醒来后很可能会痛哭饮泣;梦见痛哭饮泣的人,早晨醒来后又可能会以打猎作乐。当人们做梦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往往在梦中还会卜问梦的吉凶,醒来以后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有领悟了大道的人才清醒地知道人生只是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却自以为清醒,窃窃自喜什么都知道。什么尊贵如君,卑贱如牧,实在是太浅陋了!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吧;我说你们在做梦,其实我也在梦中。这番话,在愚蠢的人听来,觉得是十分奇怪和荒诞的。万世之后假若降生一位大圣人,悟出这个道理,也只是早晚的事而已!“假使我和你展开辩论,你胜了我,我不胜你,那么,你果真就是正确的吗,我果真就错了吗?或者是我胜了你,你不胜我,那么我果真就正确,你果真就错了吗?究竟我们谁是正确的,谁是不正确的呢?还是我们都是正确的,或者都是错的呢?我和你都无从知道,那么别人也就必然更加糊涂,我们又能让谁作出正确的裁定?让观点跟你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你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不同于我和你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不同于我和你,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和你都相同,又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既然我、你与他人都不能相互沟通,那么又能等待别的什么人呢?“什么叫做用‘天倪’来调和一切的是非呢?说:把不正确的看作是正确的,把不是这样的看做是这样的。正确的如果真正是正确的,那么正确的不同于不正确的,就是不言而喻、不必争辩的;‘是’假如果真是‘是’,那么‘是’不同于‘不是’,也就不必争辩了。辩论中不同言辞跟变化中不同的声音一样相互对立,就像没有相互对立一样,都不能相互作出公正的评判。那么就以‘天倪’以调和,用无尽的变化相互顺应,以此了却一生吧。忘却岁月的流逝,忘掉死生忘掉是非,抵达无穷无尽的境界,因此圣人总把自己寄托于无穷无尽的境域之中。”语言的霸权

谁的标准能够作为唯一标准?

天地万物,距离谁都是同样遥远。

无论我们握有多少真理,我们都只是在起点,并非终点。以文化为例,在文化这个开放的系统下,谁也不是唯一正确的,谁也不可能拥有终极真理。

文化的最基本特质就是平和,而不是霸权。掌握霸权的语言只能阻碍有关真理的讨论。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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