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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传至今的古代名篇》编写组

出版社: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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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传至今的古代名篇

流传至今的古代名篇试读:

前言

中国古代文明历史悠久,流传至今的名篇佳作浩如烟海。阅读古代名篇,能增长青少年的历史文化知识,能提高青少年古文阅读的能力,帮助青少年深入了解中国五千多年的文化底蕴。

本书所收篇目的思想性和艺术性都较高,是历史保留下来的优秀文化遗产。本着开拓青少年视野的目的,本书只收录了少数几篇中学课本中的古文,大多都是教材之外的篇目。

本书所选篇目风格多样,有人物传记、山水游记、序文、铭文等,编者想以此来帮助青少年认识古文的绚丽多彩。

本书所选古文以国内多数学者认可的权威版本为准,注释则参考了多种古文选本。本书的注解重点在人名、地名及难解字词,同时也适当加入了些古代历史文化知识,以丰富青少年朋友的古文知识。为帮助青少年朋友理解文章内容,提高青少年朋友学习古文的兴趣和古文鉴赏能力,我们为每篇古文撰写了简单的点评或赏析。

因编者水平有限,书中错误和不妥之处难免,恳请读者朋友批评指正。编者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1][2][3][4]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5]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6]亟请於武公,公弗许。[7][8]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9][10],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11][12][13]

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14][15]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16]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17][18]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於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19]公曰:“无庸,将自及。”[20]

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於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21][22]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23][24][25]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26][27]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28][29]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30][31][32]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33]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

[34]之也。[35]

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36]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於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37][38][39],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40][41]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42]:“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43]泄!”遂为母子如初。[44][45][46]

君子曰:“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47][48]《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注释[1]初:当初。[2]郑:国名,姬姓,在今河南新郑一带。郑武公:前770~前744年在位。文中的“公”指郑庄公。娶于申:从申国娶妻。申,国名,姜姓,在今河南南阳一带。[3]武姜:“武”是丈夫的谥号,“姜”是母家的姓氏。这是当时贵族的一种习惯称呼。[4]庄公:前743~前701在位。共(gōng)叔段:庄公的弟弟,名段。共:国名,在河南辉县。庄公弟后来曾逃亡到这里,故称共叔。[5]寤(wù)生:逆生,难产。[6]亟(qì):屡次。[7]请制:要制这个地方作领袖。制,郑地名,在今河南汜水西。[8]岩邑:险要的城邑。[9]虢叔:东虢国国君。[10]京:郑地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南。[11]祭(zhài)仲:郑大夫,字足。[12]都:这里泛指一般城邑。城:这里指城墙。雉(zhì):古代计算城墙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13]国:国家。[14]参国之一:国都的三分之一。此处的国是指国都。[15]度:法度、规定。[16]辟:通“避”。[17]鄙:边邑。贰于己:一方面属庄公,一方面属自己。贰,两属,属二主。[18]公子吕:即下文的子封。[19]庸:用。[20]廪(lǐn)延:郑地名,在今河南延津北。[21]厚:雄厚,这里指广大土地。[22]昵:指亲近兄长。[23]完聚:修葺、积聚。[24]缮:修理、整治。甲:指铠甲一类的戎装。兵:兵器。[25]具:准备。乘(shèng):车乘,指战车。[26]启之:指开城门,作内应。[27]帅:通“率”。二百乘:春秋时战车,一乘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28]鄢(yān):郑地名,在今河南鄢陵北。[29]五月辛丑:即鲁隐公元年五月二十三日。[30]书:指《春秋》上的记述。[31]郑伯:指郑庄公。春秋时有五等爵,公、侯、伯、子、男。郑国君属伯爵,故称郑伯。克:战胜。[32]弟:通“悌”。旧时指顺从兄长。[33]郑志:指郑伯有杀弟的意图。[34]难:责难。[35]置:安置,这里有放逐的意思。城颍:郑地名,在今河南临颍西北。[36]颍考叔:郑大夫。颍谷:郑国边邑名,在今河南登封西。封人:掌管疆界的官。[37]羹(gēng):有肉有汤的食物,这里泛指肉食。[38]遗(wèi):赠给,这里是留给的意思。[39]繄(yì):句首语气词。[40]阙:通“掘”,挖掘。[41]隧:动词,挖成隧道。[42]赋:赋诗,这里指诵读诗句。[43]泄泄(yì):与“融融”意义相近,都是快乐的意思。[44]君子:这是作者直接表示意见时所假托的评论者。[45]纯:纯正。[46]施(yì):扩展。[47]匮(kuì):亏缺。[48]锡:赐予。这两句见于《诗经•大雅•既醉》。

简析本篇所记载的是郑庄公图谋霸业之前的一段插曲。文中描绘了庄公的老谋深算、共叔段的贪得无厌及姜夫人的助子为虐。这些活龙活现的描绘生动反映了统治阶级内部母子、兄弟之间冷酷无情的关系。

周郑交质

《左传》[1][2]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3]“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王[4][5]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6]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7][8][9]

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10]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11][12][13],、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14]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15]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雅》有《行[16]苇》、《泂酌》,昭忠信也。”

注释[1]卿士:执政大臣。郑武公、庄公父子相继以诸侯身份兼掌周王室实权。[2]王贰于虢:周平王担心郑庄公权力太大,想分一部分权力给虢公。贰,两属。虢,这里指西虢公。[3]质:指人质。古代派往别国去作抵押的人,多由王子或世子充当。[4]畀(bì):给与。[5]祭(zhài)足:即祭仲,郑大夫。温:周地名,在进河南温县西南。[6]成周:周地名,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7]君子:《左传》作者直接表示意见时所假托的评论者。[8]中:内心。[9]恕:恕道,过去儒家提倡的伦理道德。[10]要(yāo):约束。[11]毛:草。[12](pín)、蘩(fán)、蕰、藻:四种野菜。,浮萍。蘩,白蒿。蕰,一种可做菜的水草。藻,藻类植物。[13]筐、筥(jǔ)、锜(qí)、釜:四种器物。筐、筥,竹器。锜、釜,两种容器。[14]潢污(huánɡ wū):停积不流动的水。行潦(hánɡ lǎo):流动的水。[15]《风》:指《诗经•国风》。《采蘩》、《采》:《国风•召南》中的两篇。描写妇女采集野菜的状况。[16]《雅》:这里指《诗经•大雅》。《行苇》、《泂(jiǒng)酌》:《大雅•生民之什》中的两篇,描写宴享祭祀的情况。

简析本文宣扬信和礼的作用,意在维护当时以周王室为中心的统治秩序,同时也暴露出统治阶级内部尔虞我诈的状况。

臧僖伯谏观鱼

《左传》[1][2][3]

春,公将如棠观鱼者。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

[4][5]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6][7]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8]‘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蒐[9][10]、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11][12][13]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14]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君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15]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公曰:“吾将略地焉。”遂往,陈鱼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16]

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注释[1]春:指鲁隐公五年(前718年)春季。[2]公:指鲁隐公,前722~前712年在位。棠:邑名,在今山东鱼台县东北。鱼:通“渔”,动词,捕鱼。[3]臧僖伯:鲁国公子姬(kōu),封于臧,僖是谥号。[4]物:物品。这里指下文所说的鸟兽一类的东西。讲:讲习。大事:指祭祀和军事。[5]材:材料。这里指下文的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一类东西。器用:和下文的“器”都是军用物资。[6]纳:纳入。轨物:法度与礼制。[7]度(duó):动词,衡量。[8]亟(qì):屡次。[9]蒐(sōu):“蒐”和下文的“苗”、“狝”、“狩”,分别为春夏秋冬四季狩猎的称谓。蒐,搜索,猎取没有怀胎的禽兽;苗,猎取残害庄稼的禽兽;狝,秋猎,可杀伤禽兽;狩,围猎,不加区分,都可猎取。[10]治兵:与下文的“振旅”都是整治队伍的意思,是古代的一种军事演习活动。外出称“治兵”,归来称“振旅”。外出时少者在前,归来时少者在后。[11]饮至:古代的一种典礼。诸侯朝拜、会盟、征伐完毕,回到宗庙里饮酒庆贺。[12]军实:这里指车徒器械和猎获物。[13]昭:表明。文章:这里指不同的车服旌旗。[14]登:装入。俎:古代祭祀时盛祭品的礼器。[15]皂隶:古代对贱役的称呼。[16]矢:通“施”,陈设。

简析古代国君的一举一动都要符合礼法,成为臣子和民众的表率。文中,鲁隐公为了个人享乐,不听臧僖伯的忠告,最终在史上留下“矢鱼于棠”的记载,也成为后人的鉴戒。

季梁谏追楚师

《左传》[1][2][3]

楚武王侵随,使薳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4][5][6]使少师董成。鬬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7]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8][9][10]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11]在,何益?”鬬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12]纳少师。[13]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14]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15]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16][17]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18]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19]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20][21]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22]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23][24][25]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注释[1]楚武王:前740~前690在位。随:西周初年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在今湖北随县。[2]薳(wěi)章:楚大夫。成:讲和。[3]瑕:春秋时随地。[4]少师:官名。此人姓名不详。董:持。[5]鬬(dòu)伯比:楚大夫。[6]汉东:汉水以东。春秋初年,楚国与随国以汉水为界。[7]张(zhāng):张大。三军:指中军、左军、右军。[8]侈:狂妄自大。[9]羸(léi)师:这里指故意使军容表现出软弱的样子。羸,弱。这里用作动词,是使动用法。[10]熊率(lǘ)且(jū)比:楚大夫。[11]季梁:随贤臣。[12]毁军:毁坏军容。[13]授:给予。这里指上天给予好运气。[14]祝:掌管祭礼的官。史:掌管祭祀时记事的官。正辞:祝辞不虚妄,符合实际。[15]公:指随侯。[16]牲:这里指用来祭祀的牲畜。牷(quán):毛色纯一的牲畜。腯(tú):肥壮。[17]粢(zī)盛(chéng):装在祭器内用于祭祀的谷物。[18]瘯(cù)蠡(luǒ):牲畜病名,即疥癣。[19]三时:指春夏秋三季农忙季节。[20]醴(lǐ):甜酒。[21]栗:谷实不秕,称栗。[22]馨香:很重的香气。慝(tè):邪恶。[23]五教:指儒家所宣扬的五种伦理道德标准,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24]九族:一般指高祖到玄孙九代。[25]禋(yīn)祀:古代祭天神的一种礼仪,先烧柴升烟,然后再加牲体及玉帛于柴上焚烧。这里泛指祭祀。

简析本篇的中心思想是“民为神主,先民后神”。春秋时期,随着周王朝的衰落,各诸侯国政治经济势力的发展,奴隶和平民的不断反抗,季梁等一些进步人士也对人民所起的作用有了新的认识。他们开始认识到,只有改善人们的物质生活,整顿好国内政治,才能保持政权的稳定。

宫之奇谏假道

《左传》[1]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2]

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3][4][5],寇不可翫。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6]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7]

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8][9]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10][11][12],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13]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14]而以为戮,不唯偪乎?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15][16]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17]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18][19]。’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20][21]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22]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23][24]

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25]此行也,晋不更举矣。”[26]

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

注释[1]晋:国名,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晋侯:晋献公。复假道:又借路。僖公二年晋曾向虞借道伐虢,今又借道,故用“复”。虞:国名,姬姓。周文王封予古公亶父之子虞仲后代的侯国,在今山西省平陆县东北。虢(guó):国名,姬姓。周文王封其弟仲于今陕西宝鸡东,号西虢,后为秦所灭。本文所说的是北虢,北虢是虢仲的别支,在今山西平陆。虞在晋南,虢在虞南。[2]表:外表,这里指屏障、藩篱。[3]启:启发,这里指助长晋的贪心。[4]寇:凡兵作乱于内为乱,于外为寇。翫(wán):即“玩”,这里是轻视、玩忽的意思。[5]其:反诘语气词,难道。[6]辅:面颊。车:牙床骨。[7]宗:同姓,同一宗族。晋、虞、虢都是姬姓的诸侯国,都同一祖先。[8]大(tài)伯、虞仲:周始祖大王的长子和次子。昭:古代宗庙制度。不从:指不从父命。[9]嗣:继承(王位)。大伯知道大王要传位给他的小弟弟王季,便和虞仲一起出走。宫子奇认为大伯没继承王位是不从父命的结果。[10]虢仲、虢叔:虢的开国祖,王季的次子和三子,文王的弟弟。王季于周为昭,昭生穆,故虢仲、虢叔为王季之穆。[11]卿士:执掌国政的大臣。盟府:主持盟誓、典策的宫府。[12]将虢是灭:将灭虢。将,意同“要”。是,复指提前的宾语“虢”。[13]桓庄:桓叔与庄伯,这里指桓庄之族。庄伯是桓叔之子,桓叔是献公的曾祖,庄伯是献公的祖父。晋献公曾尽杀桓叔、庄伯的后代。其:岂能,哪里能。之:指虞。[14]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庄公25年晋献公尽诛同族群公子。以为戮:把他们当作杀戮的对象。唯:因为。偪(bì):通“逼”,这里有威胁的意思。[15]亲:指献公与桓庄之族的血统关系。宠:在尊位,指桓、庄之族的高位。况以国乎:此句承上文,因此省略了“以国”下的“偪”字。[16]享祀:祭祀。据我:依从我,即保佑我。[17]实:同“是”复指提前的宾语。[18]皇:大。辅:辅佐,这里指保佑。所引《周书》已亡佚,这两句见伪《古文尚书》。[19]黍:黄黏米;稷(jì):不黏的黍子。黍稷这里泛指五谷。馨(xīn):浓郁的香气。[20]易物:改变祭品。繄(yì):句中语气词。[21]冯:同“凭”。[22]明德:使德明。馨香:指黍稷。其:语气词,加强反问语气。吐:指不食所祭之物。[23]以:介词,表率领。以其族行:指率领全族离开虞。[24]腊:岁终祭祀。这里用作动词,指举行腊祭。[25]馆:为宾客们设的住处。这里用作动词,驻扎的意思。

简析僖公五年(前655),晋国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目的是要趁虞国的不备,先吃掉虢国,再消灭虞国。具有远见卓识的虞国大夫宫之奇,早就看清了晋国的野心。他力谏虞公,有力地驳斥了虞公对宗族关系和神权的迷信,指出存亡在人不在神,应该实行德政。可是虞公不听,最终落得了被活捉的可悲下场。文章开头只用“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一句点明事件的起因,接着便通过人物对话来揭示主题。语言简洁有力,多用比喻句和反问句。其中,用“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比喻虞晋的利害关系,十分贴切、生动。

子鱼论战

《左传》[1][2]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3]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4]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5][6][7]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8][9]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10][11]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12][13]

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14]。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我敌也。[15][16]虽及胡耇,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17][18][19]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20]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

注释[1]宋公:宋襄公,名兹父。[2]司马:统帅军队的高级长官,此指子鱼。[3]泓:泓水,在今河南省柘(zhè)城县西。[4]既:尽。济:渡过。[5]既陈:等楚国人布好了阵势。[6]股:大腿。[7]门官:国君的卫士。[8]重(chóng)再次。[9]禽:通“擒”。二毛:头发斑白的人。[10]寡人:国君自称。亡国之余:亡国者的后代。宋襄公是商朝的后代,商亡于周。[11]鼓:击鼓(进军)。[12]勍(qíng)敌:强敌。勍:强而有力。[13]隘:这里作动词,处在险隘之地。[14]赞:助。[15]胡耈(gǒu):很老的人。[16]何有于二毛:即“于二毛有何(爱)。”[17]服:向敌人屈服。[18]三军:春秋时,诸侯大国有三军,即上军,中军,下军。这里泛指军队。用:施用,这里指作战。[19]金鼓:古时作战,击鼓进兵,鸣金收兵。金:金属响器。声气:振作士气。[20]儳(chán):不整齐,此指不成阵势的军队。

简析文章前半部分叙述战争经过及宋襄公惨败的结局,后半部分写子鱼驳斥宋襄公的迂腐论调。子鱼先说“君未知战”,后驳“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再驳“不禽二毛”、“不重伤”,最后指出正确的做法。寥寥数语,正反两面的议论都十分透彻。

烛之武退秦师

《左传》[1][2][3]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4][5]军函陵,秦军氾南。[6]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郑亡而有益[7][8]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

[9][10]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11][12],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13][14],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厌之有?既东封郑[15][16],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17][18]

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19][20]还。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21][22]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23]。吾其还也。”亦去之。

注释[1]晋侯、秦伯:晋文公和秦穆公。[2]无礼于晋:晋文公未即位前,曾流亡到郑国,郑文公不以礼相待。[3]贰于楚:对晋有二心而亲近楚。[4]函陵:在今河南新郑县。[5]氾(fàn)南:氾水南面,在今河南中牟县南。[6]佚之狐:郑大夫。郑伯:郑文公。[7]执事:左右办事的人,指郑文公本人。[8]越国:秦在晋西,秦到郑国,要越过晋国。鄙远:以距离远的郑国作为秦国的边境。鄙,边境,这里作动词用。[9]陪:增加。句意为,灭了郑国,郑国的土地只能归晋。[10]东道主:东路上的主人。[11]行李:外交使者。[12]共:通“供”。乏困:乏,指缺乏资粮;困,指困顿需要休息。[13]焦瑕:晋国城邑,在今河南陕县。[14]厌:满足。[15]封:疆界,这里作动词用。[16]阙:侵略。[17]说:通“悦”。[18]杞子、逢孙、杨孙:都是秦大夫。[19]子犯:即狐偃,晋国大夫。[20]微:没有。[21]因:依靠。敝:伤害,使受损。[22]所与:同盟国。[23]武:英武,与“仁”一样,都是当时的道德观念。

简析本篇见于《左传》僖公三十年(前630)。在僖公二十八年发生的城濮(在今河南陈留县)之战中,晋文公战胜楚国,建立了霸业。僖公二十九年,晋、周、鲁、宋、齐、陈、蔡、秦在翟泉(在今河南洛阳)会盟,晋国在会上“谋伐郑”。僖公三十年,晋国和秦国合兵围郑。围郑对秦国没有什么好处,郑国大夫烛之武看到这点,所以向秦穆公说明利害关系,劝秦穆公退兵,于是郑、秦结盟,秦穆公退兵,一场战争被瓦解了。

驹支不屈于晋

《左传》[1][2]

会于向,将执戎子驹支。[3]

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4][5][6]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7]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8][9]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

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10][11][12],谓我诸戎,是四嶽之裔胄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除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13][14][15]而舍戍焉,于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16]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17]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18][19]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逷?今官之师旅,无[20]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21]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22][23]焉!”赋《青蝇》而退。[24]

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

注释[1]向:春秋吴地。在今安徽怀远。[2]戎子:姜戎族的首领。姜戎是古戎人之一。驹支:姜戎族首领的名字。[3]范宣子:晋国大臣。朝:原指朝廷,这里指诸侯使臣一起会商事情时临时设立的朝位。[4]吾离:姜戎族的远祖。[5]被:通“披”。苫(shān)盖:用草编成的覆盖物。[6]蒙:戴。荆棘:指用荆条编成的帽子。[7]腆(tiǎn):丰厚。[8]职:主要。由:缘故。[9]诘朝(zhāo):明日。[10]蠲(juān):显示。[11]四嶽传说为尧、舜时的四方部落首领。裔胄(zhòu):后代。[12]翦弃:灭绝。[13]舍戍:留下戍守的人。[14]殽之师:指僖公三十年晋军在殽山一带袭击秦军一事。[15]亢:通“抗”,抗击。[16]掎(jǐ):拉住。[17]踣(bó):仆倒。[18]逷(tì):疏远。[19]师旅:指师帅旅帅等晋国大夫。[20]携:叛离。[21]贽币:礼品,引申为礼仪。[22]瞢(ménɡ):惭愧。[23]青蝇:《诗经•小雅》篇名。诗中有“恺悌君子,无信谗言”的语句。[24]恺悌:和蔼可亲。

简析本文记载的是姜戎族首领驹支遭到晋国大臣范宣子的指责后据理反驳的故事。我们从中不仅可以看出当时各诸侯间又联合又斗争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也可以从中看出外交关系中的辞令技巧。

子产论政宽猛

《左传》[1][2]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3]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4]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5]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6]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7]‘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8][9][10]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11][12]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13][14]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注释[1]子产:春秋时期有名的政治家。[2]子大(tài)叔:指游吉。[3]狎(xiá):轻忽。[4]取人于萑苻(huán pú)之泽:诬指起义者劫取财物。[5]仲尼:即孔子。[6]《诗》:即《诗经》。[7]汔(qì):但愿。[8]诡随:欺诈善变。这里指欺诈善变的人。[9]式:句首语气词。[10]惨:通“憯”,副词,用法和“曾经”相似。[11]柔:安抚。能:亲善。迩:近。[12]竞:争。(qiú):急。这四句诗见《诗经•商颂•长发》。[13]优优:平和的样子。[14]遒(qiú):积聚。

简析宽猛,指宽政和猛政,与后人所说的“王道”、“霸道”的意思相近,都是古代统治者统治人民的手段。子产临死向他的继承人子大叔传授治国方法时指出,只有德行高尚的人才能对人民施行宽政。作者总结历史经验,认为宽政与猛政两种方法交替使用是最好的治民方法。

召工谏厉王止谤

《国语》[1][2][3][4]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5]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6]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7]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8][9]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10][11][12][13],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14][15][16][17][18],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19][20]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21]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22]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23][24]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25]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

[26]几何?”[27][28]

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29]。

注释[1]厉王:周夷王之子,名胡,在位三十七年(前878~前842)。[2]国人:居住在国都里的人,这里指平民百姓。[3]召(shào)公:姬虎,周王朝卿士,谥穆公。[4]命:指周厉王苛虐的政令。[5]卫巫:卫国的巫者。巫,以装神弄鬼为职业的人。[6]弭(mǐ):消除。[7]障:堵塞。[8]为川者:治水的人。[9]宣:疏导。[10]天子:古代帝王的称谓。[11]公卿:指执政大臣。古代有三公九卿之称。《尚书•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九卿指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列士:古代官员有上士、中士、下士之分,统称列士。位在大夫之下。诗:指有讽谏意义的诗篇。[12]瞽(gǔ):盲人。因古代乐官多由盲人担任,故也称乐官为瞽。[13]史:史官。书:指史籍。[14]师:少师,乐官。箴:一种具有规戒性的文辞。[15]瞍(sǒu):没有眼珠的盲人。赋:有节奏地诵读。[16]矇(méng):有眼珠的盲人。瞍曚均指乐师。[17]百工:周朝职官名。指掌管营建、制造事务的官员。[18]庶人:平民。[19]亲戚:指君王的内外亲属。[20]耆(qí)艾:年六十叫耆,年五十叫艾。这里指年长的师傅。修:整理修饰。[21]悖(bèi):违背道理。[22]原隰(xí):平原和低湿之地。衍沃:指平坦肥沃的良田。[23]兴:兴起。[24]阜:丰盛。[25]夫(fú):发语词,无意义。[26]与:语助词,无意义。[27]弗(fú):不。[28]三年:周厉王于公元前842年被国人放逐到彘,据此召公谏厉王事当在公元前845年。[29]流:放逐。彘(zhì):地名,在今山西霍县东北。

简析这篇文章记载的是周厉王执政时,由于残暴无道,遭到百姓的指责,然而他非但不思悔改,反而采取高压手段堵塞批评的舆论。结果,人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奋起反抗,把他从国君的宝座上拉了下来。此文告诉人们一条真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用今天的话说,如果统治者滥施暴政,且又堵塞言路,终将自食其果。文章语言简洁,叙述有条有理,逻辑性强,极有说服力。

敬姜论劳逸

《国语》[1][2]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3][4]而主犹绩,惧干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其母[5]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居,吾语女。“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6]。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7]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8][9]“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10][11][12]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13][14]与太史、司载纠虔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郊之粢盛[15],而后即安。“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16][17],使无慆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18]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19][20],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21][22]“王后亲织玄,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卿之内子为大[23][24][25]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26][27][28]“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29]“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30]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尔[31][32]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祀也!”[33][34]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

注释[1]公父文伯:即公父歜(chù),敬姜之子,春秋时鲁大夫。父:同“甫”。[2]朝:古代儿子见父母,也称“朝”。[3]主:大夫或大夫之妻称主。这里指姜敬。[4]干:冒犯。季孙:季康子,名肥,季桓子之子。鲁国的卿。[5]僮:通“童”。备官:做官。之:代指做官的道理。[6]王(wàng):称王。[7]不材:不成材。[8]大采:五采礼服。朝日:古代天子祭祀日神的一种礼仪。[9]三公:周朝中枢的最高长官,太师、太傅、太保。九卿:周朝中枢分管各部门的最高行政长官。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以及少师、少傅、少保,合为“九卿”。祖:熟悉。地德:古人将土地能生长万物,养育人民的这种公用称为地德。这里指土地上所生长的五谷。[10]师尹:大夫官。惟:与。旅:众。牧:地方长官。[11]相(xiàng):辅佐。[12]少采:三采礼服。夕月:古代天子祭祀月神的一种礼仪。夕:夜间祭祀。[13]太史:古代编著史书兼管星历的官吏。司载:主管天文的官。载:岁。古人纪年以木星在周天移动的位置作为标准,观察日月星辰的变化,以辨吉凶。纠:虔。虔:敬。刑:法。[14]九御:九嫔。指天子内宫的各种女官。[15](dì):古时天子祭祀祖先的大典,也称大祭。郊:天子在郊外祭天地的大礼。粢盛(zī chéng):古代盛在祭器内以供祭祀用的谷物。[16]儆(jǐng):警戒。[17]慆(tāo)淫:怠慢、放荡。[18]庀(pǐ):治理。家:这里指古代大夫的封地。[19]讲贯:讲解学习。[20]计过:计数过失,即省察自己的言行。[21]玄(dǎn):王冠两旁用来悬琠(tiàn古代冠冕上垂在两侧的玉)的黑色丝绳。[22]纮(hóng):古代冠冕上的带子。(yán):覆在冠冕上的布。[23]大带:缁带,用黑帛做的束腰带。[24]命妇:有封号的妇女。这里指大夫之妻。[25]列士:周代的士,分元士、中士、下士三等。下士也称庶士。[26]社:祭祀土地神。赋事:布置农桑一类事物。[27]烝:冬天的祭祀。献功:献出劳动得来的成果,如五谷布帛。[28]愆(qiān):过失。辟:罪过,处罚。[29]下位:这里指大夫,在当时的统治阶级中地位较低。[30]而:通“尔”,你。[31]承:担任。[32]绝祀:断绝了来祭祀的人。[33]仲尼:孔丘(前551~前479),春秋鲁国人。[34]淫:安逸。

简析本文记叙的是贵族孀妇敬姜夫人教子的言论。姜敬夫人用前人勤劳从政的业绩和当时的礼法来教育他的儿子,就是要防止其子腐化。这些道理至今仍有教育意义。

叔向贺贫

《国语》[1]

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2][3]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4][5]

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宫不备其宗器,宣其德[6]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7][8][9][10]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11][12]艺,略则行志,假货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13]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14][15]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16][17],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18]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19]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弔不暇,何贺之有?”

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20][21][22],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

注释[1]叔向:羊舌氏,春秋时晋大夫。韩宣子:韩起,“宣子”是谥号,春秋时晋国的卿。[2]实:实际,这里指财产。[3]二三子:这里指同朝的卿大夫。[4]栾武子:栾书,“武子”是谥号,春秋时晋国的上卿。一卒之田:百顷田地。这里是上大夫的俸禄。[5]宫:居室。先秦时住宅都称为宫室,至秦汉以后,“宫”才专指帝王的住宅。[6]越:超越国界,传播美名。诸侯:古代天子统辖下的各国君主的统称。[7]不疚:没有弊病。[8]难:指对栾书杀死晋悼公事的追究。[9]桓子:栾黡(yǎn),栾书之子,任下军元帅,春秋时晋大夫。[10]泰:过分。[11]略:干犯。则:指宪则,法度。[12]居贿:囤积财物。[13]怀子:栾盈,栾黡之子,春秋时晋国下卿。[14]离:通“罹”,遭受。[15]郤(xì)昭子:郤至,春秋时晋国的卿。[16]三军:晋国的军事编制。晋文公重耳开始实行上军、下军、中军的编制,每军万人。[17]绛:晋国的国都,今山西翼城东南。[18]三卿:即郤至、郤犨、郤錡,都是晋国的卿。[19]弔(diào):吊丧。[20]专承:独自承受。[21]桓叔:名成师,号桓叔,桓叔之子名万,受封于韩邑,韩万。所以,韩起尊桓叔为韩氏的祖先。

简析晋卿韩起认为自己有卿大夫的名而无其实。跟富有的卿大夫相比,他自觉寒酸,因而忧愁。叔向知道了,就来向他道贺。叔向认为关键问题不在于贫富,而在于有没有德行。没有德行,愈富有,祸害愈大,有了德行则可以转祸为福。

吴子使札来聘

《公羊传》[1][2]

吴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贤季子也。何[3][4][5]贤乎季子?让国也。其让国奈何?谒也,余祭也,夷昧[6]也,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7]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8]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故谒

[9][10][11]也死,余祭也立;余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12][13]

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长庶也,即之。季之使而反,[14]至而君之尔。阖闾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15]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16]子。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17],终身不入吴国。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

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18]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春秋贤者不名,此何以名?许夷狄[19]者,不一而足也。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

注释[1]吴无君、无大夫:这句话是说,吴国是夷狄之邦,无儒家的君臣上下之礼。[2]贤:赞许。季子:公子札是吴王寿梦的小儿子,古以伯、仲、叔、季排行,因此以“季子”为字。《史记》称他“季札”。[3]让国:辞让国君之位。据《史记•吴世家》记载,寿梦生前就想立季札,季札力辞,才立长子诸樊(即谒)。寿梦死后,诸樊又让位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止。[4]谒:寿梦长子,一作“遏”,号诸樊。[5]余祭:寿梦次子。[6]夷昧:寿梦三子。[7]迮(zé):仓促。[8]尚:佑助。悔:咎,灾祸,这里指亡故。[9]谒也死:谒在位十三年,鲁襄公二十五年(前548)在伐楚战争中,中冷箭死于巢(今安徽巢县)。[10]余祭也死:鲁襄公二十九年(前544),余祭在视察战船时,被看守战船的越国俘虏行刺身亡。[11]夷昧也死:夷昧,于鲁昭公十五年(公元前527)卒。[12]使而亡:出使在外。[13]僚:《公羊传》这里说他是“长庶”,即吴王寿梦妾所生的长子,季札的异母兄。[14]阖闾(lǘ):公子光即吴王位后的号,《史记》说他是诸樊之子,《世本》说他是夷昧之子。[15]专诸:伍子胥为公子光找到的勇士,吴王僚十三年四月丙子,公子光请王僚喝酒,使专诸藏匕首于炙鱼之中,进食时取出匕首刺王僚胸而杀之。[16]致国乎季子:把王位给季札。[17]延陵:春秋吴邑,今江苏常州。季札食邑于此,所以又号“延陵季子”。[18]不名:不直称名。古人生三月取名,年二十行冠礼,另取字。对人表示尊敬,就称其字而不称名。[19]不一而足:不因为一事一物就认为够条件了。

简析鲁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吴国派公子札访问鲁国,《左传》对此有详细记载。当时的吴王馀祭是公子札的二哥。吴国在公子札的父亲寿梦就位时(公元前585)就已称王。但中原诸国还是视吴国为蛮夷之邦,《春秋》记事称之为“吴子”,“子”的爵位在公、侯、伯之下,所以实际上是贬称。《公羊传》出于“诸夏”的民族偏见和地域偏见,甚至否认吴国“有君、有大夫”,认为《春秋》记事用语抬高了吴国的地位。本文就是《公羊传》解释《春秋》为什么用“吴子”肯定吴国“有君”,用“聘”肯定吴国“有大夫”的。全文层层设问,步步深入,以事实说明公子札的贤、仁、义,赞扬了季子兄弟让国一事及季子不介入政权纷争的态度。

虞师晋师灭夏阳

《穀梁传》[1]

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虞无师,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晋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夏阳者,虞虢之塞[2]邑也。灭夏阳而虞虢举矣。[3][4]

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晋献公欲伐虢,荀息曰:“君[5][6]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7]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公曰:[8]“宫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又少长于君。达心则其言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

宫之奇谏曰:“晋国之使者,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于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宫之奇又谏曰:“语曰:‘唇亡齿寒。’[9]其斯之谓与!”挈其妻子以奔曹。

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10]而马齿加长矣。”

注释[1]重:重视。夏阳:虢邑,在今山西省平陆县东北。[2]春秋时的小国家,在今山西省平陆县。虢:周初始封姬姓国,有东、西、北虢之分,东虢、西虢已先亡于郑、秦。晋献公所伐为北虢,占地当今河南三门峡和山西平陆一带,建都上阳(今河南陕县李家窑村)。举:攻克,占领。[3]晋献公:名诡诸,晋武公子,在位26年。在此期间伐灭了周围一些小国,为其子晋文公称霸打下了基础。据《史记•晋世家》,晋献公伐虢的借口是虢国在晋国内乱中支持了他先君的政敌。[4]荀息:晋献公最亲信的大夫,食邑于荀,亦称荀叔。献公病危时以荀息为相,托以国政,献公死后他在宫廷政变中被杀。[5]屈:即北屈,晋地名,在今山西省吉县东北。乘(shèng):古以一车四马称为一乘。这里指屈地所产的良马。[6]垂棘:晋地名,在今山西省潞城县北。以出产美玉著称。[7]府:古时国家收藏财物、文书的地方。[8]宫之奇:虞大夫,刘向《说苑•尊贤》说:“虞有宫之奇,晋献公为之终死不寐。”[9]曹:西周始封姬姓国,都陶丘(今山东省定陶县西南)。[10]马齿:马每增一岁就增生一齿。加长(zhǎng):增添。

简析鲁僖公二年(前658),晋献公准备伐虢。虞国地处晋、虢之间,若绕道伐虢则易受阻。献公听从荀息之计,以重礼贿虞君,借道伐虢。虞、虢都是小国,虞贤臣宫之奇看出晋国居心不良,有各个击破、一箭双雕的用意,劝谏虞君不要上当。虞君不但不听,反而帮助晋国攻下了虢邑夏阳。《穀梁传》用简炼的语言述评了这一历史事件,深刻地说明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晋献文子室成

《礼记》[1][2][3]

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4][5][6][7][8]!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9][10][11]大夫于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注释[1]献文子:即赵武(前596~前545)。“献文”是后人追记,所以称谥号。[2]发:指送礼。[3]张老:前去送礼的晋大夫。[4]轮:盘旋屈曲而上,引申为高大。[5]奂:通“焕”,鲜明、光亮。成语“美轮美奂”本此。[6]歌:指唱诗。古代祭祀要奏乐歌颂。[7]哭:指举行丧礼。[8]国族:指晋国的贵族。聚国族:指宴饮。以上祭祀、丧礼、宴饮是古代礼制的重要活动。[9]要:通“腰”。领:颈。古代刑戮,罪重腰斩,稍次杀头。全要领,即免受刑戮的意思。这是赵武对赵氏被灭族记忆犹新的表示。先大夫:指亡父赵朔等人。九京:即九原,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10]北面:面向北。古代堂礼,长辈面南而坐,小辈北向而拜。这里是表示悼念。稽首:叩头到地,伏地停留片刻方起,叫稽首。是九拜(九种拜的礼节)中最恭敬的。[11]祷:祈福免祸。

简析本篇节选自《礼记•檀弓下》。据《史记•赵世家》说,赵盾之子赵朔于晋景公三年娶成公(景公父)姊为夫人。同年,晋国司寇屠岸贾勾结诸将军构罪灭赵氏,赵朔的夫人怀着身孕躲进公宫,后来生下赵武,就是本篇所记的文子,也就是有名的“赵氏孤儿”。15年后,赵武得到韩厥的帮助,攻打屠岸贾报仇,后来成为晋国的正卿。本篇所记赵武筑成新室,当是复位后不久的事。他年纪还不大,所以张老在称颂他的新居的同时,还有劝诫赵武之意。

苏秦以连横说秦

《战国策》[1][2]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3][4][5]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殽[6][7]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8]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9][10]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11]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12][13][14][15]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16][17][18]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19][20][21]。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22]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23]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24][25][26],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27]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28][29]缀甲厉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30]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31]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32][33][34],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35][36][37]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38]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39][40]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黎[41][42]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43]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44]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45]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46][47][48],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49][50]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51]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52]。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任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53][54]“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55]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56][57]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58][59],伏轼撙衔,横历天下,庭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60]下莫之伉。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61]“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62]盖可以忽乎哉?”

注释[1]苏秦:战国时洛阳人,著名策士。连横:战国时代,合六国抗秦,称为“纵”;秦与六国中任何一国联合以打击别的国家,称为连横。[2]说(shuì):劝说,游说。秦惠王:前336~前311年在位。[3]巴:今四川省东部。蜀:今四川省西部。汉中:今陕西省秦岭以南一带。[4]胡:指匈奴族所居地区。貉(hè):一种形似狐狸的动物,毛皮可作裘。代:今河北、山西省北部。以产良马闻世。[5]巫山:在今四川省巫山县东。黔中:在今湖南省沅陵县西。限:屏障。[6]殽:殽山,在今河南省洛宁县西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省灵宝县西南。[7]奋击:奋勇进攻的武士。[8]天府:自然界的宝库。[9]俨然:庄重矜持。[10]愿以异日:希望将来再领受教诲。[11]神农:传说中发明农业和医药的远古帝王。补遂:古国名。[12]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涿鹿:在今河北省涿鹿县东南。禽:通“擒”。蚩尤:神话中东方九黎族的首领。[13](huān)兜(dōu):尧的大臣,传说曾与共工一起作恶。[14]三苗:古代少数民族。[15]共工传为尧的大臣,与兜、三苗、鲧并称四凶。[16]有夏:即夏桀。有:字无义。[17]崇:古国名,在今陕西省户县东。[18]纣:商朝末代君主,传说中的大暴君。[19]霸:称霸。[20]恶:同“乌”,何。[21]毂(gǔ):车轮中央的圆眼,以容车轴。这里代指车乘。[22]饬:通“饰”,巧饰。[23]万端俱起:各种事层出不穷。[24]稠浊:多而乱。[25]聊:依靠。[26]章:通“彰”,明显。[27]伟服:华丽的服饰。[28]厉:通“砺”,磨砺。[29]徒处:白白地等待。[30]五霸:即春秋五霸。指春秋时先后称霸的五个诸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31]杖:木梃。橦(chōng):冲刺。[32]凌:凌驾于上。万乘:兵车万辆,指大国。[33]诎:通“屈”,使屈服。[34]元元:百姓。[35]嗣主:继位的君王。[36]至道:这个正确的道理,指用兵之道。[37]惛:不明。[38]说不行:指连横的主张未得实行。[39]羸(léi):缠绕。縢(téng):绑腿布。(juē)草鞋。[40]囊:口袋,这里指行李袋。[41]黧:(lí):黑色。[42]纴(rén):纺织机。[43]太公:姜太公吕尚。阴符:兵书。[44]简:选择。练:熟练。[45]足:脚跟。[46]摩:靠近。燕乌集阙:不详,或称宫阙名。[47]华屋:指宫殿。[48]抵:拍击。[49]武安:今属河北省。[50]纯(tún):匹,束。[51]镒(yì):古代重量单位。[52]关:函谷关,为六国通秦要道。[53]式:用。[54]廊庙:朝廷。[55]隆:显赫。[56]山东:指华山以东。[57]使赵大重:谓使赵的地位因此而提高。[58]掘门:掘墙为门。桑户:桑木为板的门。棬(quān)枢:弯木枝做成的门轴。[59]轼:车前横木。撙(zǔn):节制。[60]伉:通“抗”。[61]季子:苏秦的字。[62]盖:通“盍”,何。

简析战国时期诸侯林立,一批谋臣策士周旋其间,逞其才智,获取功名。本文记载了苏秦始以连横之策说秦失败,于是发愤读书且终于相赵的故事。其中生动、形象地刻画出了当时具有代表性的策士形象。以亲属的前倨而后卑,讽刺了当时世态人情、社会风气。此外,文中写苏秦的说辞,铺陈夸饰,气势充盈。

司马错论伐蜀

《战国策》[1]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2][3]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辕、缑氏之口,当屯留

[4][5][6][7]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8][9]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10][11]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12]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13]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14]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15]下不以为暴,利尽四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16][17],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18]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19]。”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20]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注释[1]司马错:战国时秦将。张仪:战国时魏国人,主张“连横”的纵横家的代表人物。秦惠王:即秦惠文王嬴驷,公元前337年至311年。[2]三川:在今河南洛阳一带,因境内有黄河、伊河、洛河,故称“三川”。[3](huán)辕:山名,在今河南登封西北。缑(gōu)氏:山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4]屯留:在今山西屯留南。[5]南阳:在今河南焦作、博爱一带。[6]南郑:在今河南新郑。[7]新城: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在今河南宜阳西。[8]二周:战国时期的两个小国,西周和东周。[9]周主:指东周、西周两国国君。[10]九鼎:传说为夏禹铸造,夏商周三代传国的宝器,是古代国家政权的象征。[11]图籍:疆域图和户口册。[12]顾:反而。[13]桀纣之乱:指蜀王弟兄间的战争。桀纣:夏商两朝的末代暴君。[14]缮:整治。[15]四海:指蜀国。这里所说的海,是财富聚积的意思。也有人认为,四海是指四周地区。[16]附:归属。[17]劫:胁迫。[18]与国:友邦。[19]完:万全。[20]陈庄:人名,秦国官吏,前314年守命出任蜀相。

简析公元前316年,秦王想利用巴蜀发生战乱之机,兴兵伐蜀,不料韩师侵犯秦境。他面对这种局势,举棋不定。于是司马错和张仪在秦王面前开始了一场关于“伐蜀”与“伐韩”的争论。本文记述这场辩论,处处紧扣双方争论的焦点,复杂的问题在作者笔下记叙得简洁自然。

范雎说秦王

《战国策》[1]

范雎至,秦王庭迎范雎,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

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2]秦王跪而进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3]

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4]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5]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6]。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7]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臣

[8][9]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10]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11][12][13]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贤而死,乌获[14][15]之力而死,奔、育之勇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16][17]“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菱夫,无以[18][19]其口,坐行蒲伏,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霸[20]。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不复见,是臣说之行[21]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22][23]也,因以杜口裹足,莫肯因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24]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暗惑,无与照[25]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26]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生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生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注释[1]庭:指宫廷。[2]幸:表示尊敬对方的用语。寡人:古代诸侯的自称。[3]跽:双膝着地,而把上身挺直起来,是一种表示恭敬,有所请求的姿势。也称为长跪。[4]吕尚: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号太公望。博闻多谋,处殷之末世,不得志,垂钓于渭水之阳,后遇文王辅周灭殷。文王:姬姓,名昌,生前称周西伯或西伯昌,武王灭殷后追谥文王。遇吕尚于渭水北岸。[5]太师:商周高级武官名,军队的最高统帅。[6]擅天下:拥有天下。[7]羁(jī)旅:作客他乡。[8]匡:纠正。[9]骨肉:这里指宣太后与秦昭王的母子关系。[10]厉:通“癞”,这里指人体因中漆毒而生肿癞。[11]五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史记》据《世本》、《大戴礼》定为黄帝、颛顼(zhuān xū)、帝喾(kù)、尧、舜。[12]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创者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13]五伯:即春秋五霸。本文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14]乌获:秦国力士,传说能霸千钧之重。秦武王爱好举重,所以宠用乌获等力士,乌获位至大官,年至80余岁。[15]奔、育:孟奔(一作“贲”)、夏育。战国时卫人。据说孟贲能拔牛角,夏育能力举千钧,都为秦武王所用。[16]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春秋楚人。楚平王杀其父兄伍奢及伍尚,子胥逃奔郑,又奔吴,帮助吴王阖闾即位并成就霸业。橐(tuó):袋子。昭关:春秋时楚吴两国交通要冲,地在今安徽仓山县北。伍子胥逃离楚国,入吴途中经此。[17]菱夫:即溧水,在今江苏省西南部。[18]蒲伏:同“匍匐”。[19]吴市:今江苏溧阳一带。《吴越春秋》卷三:“(子胥)至吴,疾于中道,乞食溧阳。”[20]阖闾:吴王阖闾,前514~前496年在位。[21]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因谏纣王而被囚禁。接舆:春秋楚隐士,人称楚狂,曾唱《凤兮》歌讽劝孔子避世隐居。[22]蹶:跌倒。[23]太后:指秦昭王之母宣太后。秦武王骨折而死,子昭王即位才19岁,尚未行冠礼,宣太后掌握实权。[24]保傅:太保、太傅。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这里泛指辅佐国王的大臣。[25]宗庙:古代帝王、诸侯等祭祀祖宗的处所,引申为王室的代称。[26]慁(hùn):打扰,烦劳。

简析范雎,本是战国魏人,在魏不得意,又遭诬陷,受冤屈,遂入秦献书昭王,被昭王召见。本篇所记,就是昭王初见范雎时,昭王执礼甚恭,范雎试探再三才进说的情景。后来,秦王毅然废太后,逐穰侯,用范雎为相,并封其为应侯。

鲁共公择言

《战国策》[1]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2][3]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4][5][6]嗛,易牙乃煎、熬、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7]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8]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9]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10][11]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强台之乐也。有一于[12]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注释[1]梁王魏婴:即梁惠王,前369~前319年在位。诸侯:指公元前359年来朝见惠王的鲁共公、宋剔成、卫成侯和韩釐侯。范台:梁国台观名。[2]帝女:传说是夏禹的女儿。仪狄:传说夏禹时的酿酒人。[3]甘:甜美。[4]齐桓公:前685年~前643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不嗛(qiè):不满足。这里指吃得不饱。[5]易牙:名雍巫,齐桓公的厨师。燔(fán):烧。炙(zhì):烤。[6]五味:酸、甜、苦、辣、咸。这里指各种调味品。[7]晋文公:前637年~前628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南之威:美女名,也称南威。[8]楚王:即楚庄王,前613年~前591年在位。强台:即章华台。在今湖北潜江西南。崩山:荆山。在今湖北武当山东南,汉水南岸。[9]主君:指梁惠王。尊:通“樽”。[10]白台、闾须:皆美女名。[11]夹林:楚国地名。兰台:楚国的宫苑。[12]属(zhǔ):连续。

简析本文记述了鲁共公在梁王宴会上的即兴发言,只在开头和结尾处描写了当时宴会的情景。文字简短生动,内容有一定教育意义。

谏逐客书

[秦]李斯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于秦耳[1][2]。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其中。[3][4]

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5][6][7]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8]豹、公孙支于晋。此五人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9][10]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11]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12][13]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14][15][16];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城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17][18],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19]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20]“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21]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22]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魏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不实[23]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24]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25][26]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27][28]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29]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30]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31]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注释[1]游间:游说离间。[2]客:指“客卿”。他国人在本国做官,称为客卿。[3]过:错。[4]穆公:春秋秦君,在位39年。[5]由余:春秋晋人。逃到西戎,戎王命出使秦国,为秦穆公所用。献策攻戎,开境千里,使穆公称霸。[6]百里奚:春秋楚人。曾为楚人奴隶,秦穆公闻其名,以五羖(公羊)皮赎他,用为相。[7]蹇叔:春秋时人,居宋,穆公迎为大夫。穆公出兵袭郑,蹇叔谏阻,不听。秦军为晋军在殽地击败。[8]丕豹:春秋晋人,父丕郑为晋惠公所杀,因奔秦,穆公用为大夫。公孙支:秦人,游晋,后归秦,穆公用为大夫。荐孟明于穆公,为人所称。[9]并国二十:指用由余而攻占的西戎20部落。[10]孝公:战国秦君,名渠梁。在位24年。商鞅:即公孙鞅,战国卫人,仕魏为中庶子。入秦,说孝公变法,为左庶长。定变法令,废井田,开阡陌,倡农战,使国富兵强。封于商,称商君。孝公死,为惠王所杀。[11]获楚魏之师:商鞅率兵攻魏,虏公子卬,大破魏军。魏献河西地于秦。商鞅获楚师事不详。[12]惠王:秦孝公子,名驷。用张仪为相,使司马错灭蜀,又夺取楚汉中地六百里,始称王,在位27年。张仪:战国魏人,与苏秦同师鬼谷子,同为纵横家。[13]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张仪与司马错争论,张仪主张取三川,司马错主张取蜀,惠王用司马错取蜀。当时张仪为相,故归功张仪。惠王死,武王立。命甘茂取宜阳,通三川,也归功张仪。三川,东周以伊水、洛水、黄河为三川。巴蜀,指今四川省。[14]北收上郡:惠王十年,魏向秦献上郡(今陕西省北部)十五县。[15]南取汉中:惠王十三年,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汉中,今陕西南部。九夷:楚地的各种夷族。鄢郢:在今湖北宜城县。[16]城皋:在今河南。[17]昭王:战国秦武王弟,名稷。用范雎为相。[18]穰侯:魏冉,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异父同母弟。昭王即位,年少,宣太后用冉执政,封为穰侯。华阳:宣太后弟,封华阳君。[19]内:同“纳”。[20]昆山:即昆冈,出宝玉,在于阗(今属新疆)。随和之宝:相传春秋时随侯救了受伤的大蛇,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称随珠。春秋时楚人卞和得璞,剖璞得宝玉,琢为璧,称和璧。明月之珠:即夜光珠。[21]太阿:宝剑名。纤离:良马名。翠凤之旗:用翡翠羽毛作成凤形装饰的旗子。灵鼍(tuó)之鼓:用扬子鳄皮制成的鼓。[22]说:通“悦”。[23](jué tí):北方良马。[24]下陈:站在后列。[25]宛珠之簪:用宛(今河南南阳县)地的珠来装饰的簪。簪,定发髻的长针。傅玑之珥:装有玑的耳饰。玑,不圆的珠。阿缟:东阿(在今山东)出产的丝织品。[26]随俗雅化:随着世俗使俗变为雅。[27]搏髀(bì):拍大腿以节歌。[28]郑卫桑间:《礼•乐记》:“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桑间,卫国濮水上的地名。以上指当时民间的音乐。韶虞武象:韶是虞舜时的音乐。武是周武王时的乐舞,故称武象。以上指当时的雅乐。[29]五帝:《史记•五帝本纪》以黄帝、顓顼、帝喾、尧、舜为五帝。三王: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周武王。[30]黔首:以黑巾裹头,指平民。业:立功业。赍(jī):给。[31]雠:通“仇”,仇敌。

简析本篇见于《史记•李斯列传》。战国末年,韩国派水工郑国到秦国去,建议秦国在泾阳县西北开凿渠道,引泾水东流入洛水,想用它来阻挡秦国向韩国出兵。事情被秦人发觉后,秦宗室大臣提出逐客的主张,李斯也在被逐之中,因此他写了这封《谏逐客书》来劝谏秦王。

五帝本纪赞

[西汉]司马迁[1][2]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3][4][5]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6][7]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8][9][10]西至空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11]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12][13]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14][15][16]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17][18]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19]。

注释[1]太史公:司马迁自称。[2]尚:久远。[3]《尚书》:主要记载商、周帝王的言论和文告,同时也有东周、战国时代人根据传说编造的虞、夏史事的记载。[4]雅驯:正确可信。雅,正确。驯,通“训”。这里说得通、合理的意思。[5]荐绅先生:这里指有地位的人。荐绅:即搢绅。古代官员上朝把手里拿着的手板插在腰上。称为“搢绅”。[6]《宰予问五帝德》、《帝系姓》:是《大戴礼》和《孔子家语》中的篇名。[7]或:有的人。[8]空峒:也写作“崆峒”,在今甘肃平凉西。[9]涿鹿:山名,在今河北涿鹿东南。[10]渐:入,到。[11]长老:年长的人。[12]古文:指《尚书》、《宰予问五帝德》、《帝系姓》等用上古文字写成的古籍。[13]予:我。《春秋》:春秋时期鲁国的编年体史书。《国语》:西周末至春秋时期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的国别史。[14]章:明。[15]顾:但。弟:通“第”,只是。[16]见(xiàn):通“现”。[17]有间(jiàn):指年月长。[18]轶(yì):通“佚”,散失。[19]著为本纪书首:写成《五帝本纪》,放在《史记》全书的开头。

简析本文记述的是传说中上古五个帝王——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的事迹。文中也告诉我们,司马迁对史料进行考订,并以审慎的态度对这些材料进行了研究,选择了他认为是信实可靠的部分,才写成了《五帝本纪》。

伯夷列传

[西汉]司马迁[1][2]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3][4][5],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6][7]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8]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9]“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10][11][12]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13]。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14]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15][16]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17]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18][19]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20][21]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22]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23]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

[24][25]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26][27],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28]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29]。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30][31]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事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32]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33][34]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35]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36][37]“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38][39]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40]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41]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42][43],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44][45][46],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注释[1]载籍:书籍。[2]六艺:即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3]《诗》: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后称为《诗经》。书:《尚书》,上古时代的史料汇编,汉代称《书经》。[4]虞:虞舜。夏:夏禹。[5]逊:退让。[6]岳:指四岳,传说是尧、舜时分掌四方部落的四个首领。牧:指九牧。[7]典:主持。[8]重器:象征国家权力的宝物。[9]许由:传说为上古隐士,尧要把天下让给他,他拒不接受,逃隐到颍水以北。[10]卞(biàn)随:夏桀时人,相传汤灭夏桀后曾让天下于卞随,卞随不受,投水而死。务光:夏桀时人,相传汤灭夏桀后曾让天下于务光,务光不受而逃隐。[11]称:说。[12]箕山:在今河南登封南。[13]吴太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的长子,让位于弟弟季历。[14]引文见于《论语•公治长》。是用:因此。用,通“以”,因。[15]引文见于《论语•述而》。[16]轶(yì)诗:指下文的《采薇歌》。轶,散失。[17]孤竹君:孤竹国国君。[18]西伯昌:即周文王姬昌,当时他是西方诸侯之长,故称西伯。[19]盍(hé):何不。[20]木主:木牌位。[21]纣(zhòu):商代的最后一个帝王。[22]爰(yuán):乃,这里是“竟”的意思。[23]太公:本姓姜,字子牙。[24]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南。[25]薇:野菜,可生食。[26]神农:神农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27]于嗟:感叹词。徂(cú):通“殂”,死。[28]与:帮助。[29]仲尼:孔丘的字。颜渊:名回,字子渊。孔子的弟子。[30]盗跖(zhí):相传为春秋时期反抗贵族统治的领袖,历史上诬为大盗。不辜:无辜,没有罪的人。[31]恣睢(suī):放肆行凶。[32]胜(shēng):尽。[33]子:指孔子。下句引文见于《论语•卫灵公》。[34]引文见《论语•述而》。[35]此句见《论语•子罕》。[36]此句见《论语•卫灵公》。[37]贾子:贾谊,西汉初年杰出的争论家。[38]冯(píng):仗侍,这里有贪求的意思。[39]这两句是从《易•乾卦》。[40]引文见《易•乾卦》。[41]岩穴之士:隐士。[42]趋:进取,指成名于世。舍:舍弃,指湮没无闻。[43]堙(yīn)灭:或作“湮灭”,埋没。[44]砥(dǐ):磨刀石。这里作动词,磨练的意思。[45]青云之士:高超的人。这里指孔子。[46]恶(wū):何。施(yì):延续。

简析本文简要记述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叔齐的事迹,歌颂了他们注重节义的品德,也纠正了关于他们死时毫无怨恨的说法;并以许由、务光与之对比,说明伯夷、叔齐名闻后世与孔子对他们的称颂有关。本文以议论为主,以叙事为辅,以含蓄的笔法提出尖锐的问题,纵横议论,气势连贯。

滑稽列传

[西汉]司马迁[1]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导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太史

[2][3]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4][5][6]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7]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8]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9]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蜚则已,一蜚[10]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11]语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12][13]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14]来,见道旁有穰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满篝[15][16],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17]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18]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19]严客,髡帣鞠跽?,侍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20][21][22]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23]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24]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25]酒,髡尝在侧。

注释[1]六艺:指儒家经典《六经》,即下文列举的《礼》、《乐》、《书》、《诗》、《易》、《春秋》。[2]太史公:司马迁自称。[3]天道:天的法则。恢恢:宽广的样子。[4]淳于髡(kūn):人名。“淳于”是姓,源于周初至春秋的淳于国(今山东安丘县东北)。[5]赘(zhuì)婿:旧时男子因家贫卖身给人家,得招为婿者,称为赘婿。[6]七尺:周尺比今尺短,七尺大约相当于今1.60米左右。[7]隐:隐语,谜语的古称。[8]卿大夫:周代国王及诸侯的高级臣属。卿的地位高于大夫,常掌握国政和统兵之权。[9]蜚(fēi):通“飞”。[10]令长:战国秦汉时县的行政长官名称。人口万户以上的县称令,万户以下的县称长。[11]《田完世家》:指《史记•田敬仲完世家》。[12]车马十驷:指车十乘。古代一车配四马为一乘。[13]索:尽。[14]穰(ráng)田:古代祈求农事顺利、无灾无害的祭祀活动。[15]瓯窭(lóu):狭小的高地。篝(gōu):竹笼。[16]污邪:地势低下、容易积水的劣田。[17]赍(jī):以物赠人。[18]御史:秦以前的御史为史官,汉代御史也有掌纠察、治狱的。[19]帣(juàn):通“絭”,束衣袖。(gōu):臂套。鞠:弯屈。跽(jì):长跪。[20]六博:古代博戏,两人对局,各执黑白棋六子。投壶:古代游戏,宴饮时用箭投入一定距离外的酒壶,以投中多少定胜负,负者罚酒。[21]曹:游戏时的分组。[22]眙(chì):直视。[23]芗泽:泛指香气。芗,五谷的香气。[24]诸侯主客:简称“主客”,战国齐设置的官名,接待诸侯宾客的官吏。[25]尝:通“常”。

简析“滑稽”一词的古义与今义并不全同。古义有多义性,屈原在《楚辞•卜居》中使用它时带贬义,有圆滑谄媚的意思;司马迁在《滑稽列传》里使用它带着褒义,有能言善辩的意思。本文比喻新奇浅近,寓意深刻明白。行文韵散相间、错落有致,人物形象鲜明生动。

太史公自序

《史记》[1][2]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3][4]。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5][6][7][8][9]《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10]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11][12]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子,大夫雍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13]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14]《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15]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16][17]。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18]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19][20][21],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22][23][24]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25]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建

[26][27][28][29]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30]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31]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32]。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33][34]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35][36]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37][38]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39][40]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41][42][43]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注释[1]太史公:司马迁自称。[2]先人:指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3]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周成王之叔。武王死时,成王尚年幼,于是就由周公摄政(代掌政权)。周朝的礼乐制度相传是由周公制定的。[4]《易传》:《周易》。[5]《春秋》:儒家经典,相传是孔子根据鲁国史官编的《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6]《诗》:《诗经》,儒家经典之一,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7]《书》:《尚书》,儒家经典之一。[8]《礼》:儒家经典《礼记》。[9]《乐》:儒家经典之一,今已不传。《易传》、《春秋》、《诗》、《书》、《礼》、《乐》,汉时称“六艺”。[10]壶遂:人名,官至詹事(积掌皇后太子家事)。[11]董生:指汉代儒学大师董仲舒。[12]司寇:掌管刑狱的官。[13]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之君禹、汤、周文王。[14]阴阳:古代以阴阳解释世间万物的发展变化,凡天地万物皆分属阴阳。四时:春、夏、秋、冬四季。五行:水、火、木、金、土等五种基本元素,古人认为它们之间会相生相克。[15]牝牡(pìnmǔ):牝为雌,牡为雄。[16]指:通“旨”,道理。[17]弑(shì):古时称臣杀君、子杀父母曰“弑”。[18]社稷:土神和谷神。古时王朝建立,必先立社稷坛;灭人之国,也必先改置被灭国的社稷坛。故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象征。[19]伏羲:神话中人类的始祖。曾教民结网,从事渔猎畜牧。[20]尧:传说中我国父系社会后期部落联盟的领袖。舜:由尧的推举,继任部落联盟的领袖。[21]《尚书》载之:《尚书》的第一篇《尧典》,记载了尧禅位给舜的事迹。[22]汤:商朝的建立者。原是部落的领袖,后任用贤相伊尹执政,积聚力量,先后十一次出征,消灭了邻近几个部落。最后一举灭夏,建立商朝。武:周武王,西周王朝的建立者。继承文王的遗志,率部东攻,在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大败商纣王部队,建立周朝。[23]诗人歌之:《诗经》中有《商颂》五篇,内容多是对殷代先王先公的赞颂。[24]三代:夏、商、周。[25]符瑞:吉祥的征兆。[26]封禅:帝王祭天地的典礼。秦汉以后成为国家大典。封,在泰山上筑土为坛祭天。禅,在泰山下的梁父山上辟出一块场地祭地。[27]正朔:正是一年的开始,朔是一月的开始;正朔即指一年的第一天。古时候改朝换代,都要重新确定何时为一年的第一个月,以示受命于天。周以夏历的十一月为岁首;秦以夏历的十月为岁首;汉初承秦制,至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04)改用“太初历”,才用夏历的正月为岁首,从此直到清末,历代沿用。“改正朔”即指此。[28]易服色:更改车马、祭牲的颜色。秦汉时代,盛行“五德终始说”。认为每一个朝代在五行中必定占居一德。与此相应,每一朝代都崇尚一种颜色。所谓夏朝为水德,故崇尚黑色;商朝为金德,故崇尚白色;周朝为火德,故崇尚赤色;汉初四十年,汉人认为自己是水德,故崇尚黑色,后经许多人的抗争,到武帝时正式改定为土德,崇尚黄色。[29]穆清:指天。[30]重译:喻远方使者辗转多次,前来请见。款塞:叩关。[31]遭李陵之祸:李陵,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汉名将李广之孙,善于骑射,汉武帝时官拜骑都尉。天汉二年(前99),汉武帝出兵三路攻打匈奴,以他的宠妃李夫人之弟、将军李广利为主力,李陵为偏师。李陵率军深入腹地,遇匈奴主力而被围。李广利按兵不动,致使李陵兵败投降。司马迁认为李陵是难得的将才,在武帝面前为他辩解,竟被下狱问罪,处以宫刑。这就是“李陵之祸”。[32]缧绁(lěixiè):原是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引申为监狱。[33]西伯拘羑(yǒu)里,演《周易》:周文王被殷纣王拘禁在羑里(今河南汤阴县北)时,把上古时代的八卦(相传是伏羲所作)推演成六十四卦,这就是《周易》一书的中心。[34]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孔子为了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曾周游列国,但到处碰壁,在陈国和蔡国,还受到了绝粮和围攻的困厄。其后返回鲁国写作《春秋》。[35]屈原:战国时期楚国诗人。他忠于楚国,因人谗毁,被楚怀王放逐。[36]左丘:春秋时鲁国的史官。相传他失明以后,撰写成《国语》一书。[37]孙子膑(bìn)脚,而论兵法:孙子,即孙膑,齐国人,曾与庞涓一起从鬼谷子学兵法。后庞涓担任魏国大将,忌孙之才,把孙膑骗到魏国,挖去他的膝盖骨。孙膑后被齐威王任为军师,著有《孙膑兵法》。[38]不韦迁蜀,世传《吕览》:不韦即吕不韦,战国末年的大商人。秦庄襄王时,被任为相国,封文信侯。始皇即位,称吕不韦为“尚父”。他曾命门下的宾客编撰了《吕氏春秋》(又称《吕览》)一书。[39]韩非囚秦,《说难》、《孤愤》:韩非是战国末期法家的代表,出身韩国贵族,为李斯所谗,在狱中自杀。《说难》、《孤愤》是《韩非子》中的两篇。[40]《诗》三百篇:今《诗经》共305篇,这里是指约数。[41]陶唐:即唐尧。尧最初住在陶丘(今山东定陶县南),后又迁往唐(今河北唐县),故称陶唐氏。[42]至于麟止: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猎获白麟一只,《史记》记事即止于此年。鲁哀公十四年(前481),亦曾猎获麒麟,孔子听说后,停止了《春秋》的写作,后人称之为“绝笔于获麟”。《史记》写到捕获白麟为止,是有意仿效孔子作《春秋》的意思。[43]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

简析《太史公自序》是司马迁为《史记》一书撰写的序言。原序由三部分组成:概括了自己前半生的经历;第二部分(即这里节选的部分)利用对话的形式,鲜明地表达了作者撰写《史记》的目的就是为了完成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以《史记》续孔子的《春秋》,并通过对历史人物的描绘、评价,来抒发自己心中的抑郁不平,并以古人身处逆境、发愤著书的事迹自励,在遭受宫刑之后,忍辱负重才完成了《史记》这部巨著;第三部分是《史记》130篇的小序。全序是研究司马迁及其《史记》的重要资料。

报任安书

[西汉]司马迁[1][2]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3]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4][5],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朴虽罢驽,亦尝侧闻长[6][7]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益钟子期死[8][9],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10][11][12]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13]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14][15][16],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闲,得竭志[17][18]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19][20][21],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巳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22][23]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聘。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24]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25]后可以讬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26]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27]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28][29][30][31]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32]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仆[33][34]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35][36],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37][38][39]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40][41]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42][43]

且事本来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44][45]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46]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亡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47][48]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48]随而媒蘖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50][51]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52],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53][54]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55]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弮,冒白刃,[57]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58]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款[59][60]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61]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62][63]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64]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65][66][67],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68][69],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70],谁可告诉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71][72]降,颓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73][74]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75][76],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77],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78]。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79][80]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81]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82]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83]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84]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85][86]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87]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88][89][90][91]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92][93][94][95][96]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97]南向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98][99][100][101];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102][103]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104]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105]且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106]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107]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108]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109]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110][111]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112][113][114][115],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116][117][118]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119][120][121];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122][123],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讬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124][125]。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126]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127]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128]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129]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之臣,宁得自引深[130]藏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131]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今虽欲自彫琢,曼辞以自[132]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133]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注释[1]太史公:汉代史官太史令的通称,这里是司马迁自指。牛马走:象牛马那样被驱使的仆人,这是司马迁自谦的说法。走,这里是“仆”的意思。[2]曩(nǎnɡ):从前。[3]务:事。[4]望:怨恨。[5]罢驽:疲弱无能的劣马,这里比喻才能庸劣。罢,通“疲”,疲弱。驽(nú),劣马。[6]顾:只是。[7]尤:指责。[8]钟子期:春秋时楚国人,最会欣赏伯牙的琴音。[9]伯牙:春秋时楚国人,善于弹琴,钟子期最会欣赏他的琴音。钟子期死后,伯牙认为世无知音,便破琴绝弦,从此不再弹琴。[10]大质:身体。[11]随和:随侯珠与和氏璧,都是战国时最贵重的宝物。[12]由夷:许由与伯夷。传说两人都是古代品德高洁的人。[13]点:通“玷”,污。[14]会:适逢。上:当今皇帝,指汉武帝。这里指汉武帝太始四年(前93)三月司马迁随从武帝东巡泰山,五月回到长安事。[15]迫:急。贱事:谦词,指自己所担负的烦琐事务。[16]卒卒(cù):匆促。卒,通“猝”。须臾:片刻。闲:空暇。[17]涉:渡过。旬月:满月。[18]迫:接近。季冬:十二月。汉代法律规定,十二月是行刑的时期。[19]薄:迫近。雍:地名,在今陕西凤翔南。当时雍筑有祭五帝的坛,汉武帝常到这里来祭祀。据《汉书•武帝纪》载,太始四年冬十二月汉武帝到雍祭祀。[20]卒(cù)然:突然。不可为讳:委婉说法,即不可避忌的事,指任安将被处死刑。[21]左右:指任安。不直称对方,表示尊敬。[22]长逝者:死者,指任安。[23]阙然:指隔了很久。[24]极:最高准则。[25]憯(cǎn):通“惨”。欲:贪欲。[26]诟(ɡòu):耻辱。宫刑:古代割除男性生殖器官的一种刑法。[27]卫灵公:卫国国君,前534~前493年在位。他和夫人同车出游,令太监雍渠坐在旁边,让孔子坐在后面车上。孔子认为这是耻辱,便离开了卫国。[28]商鞅:秦孝公时的政治家,曾协助秦孝公变法。景监:秦孝公宠幸的太监。[29]赵良:秦孝公时的贤士,曾劝商鞅引退。寒心:感到恐惧。[30]同子:汉文帝时的宦官赵谈,“子”是尊称。司马迁因父亲司马谈与赵谈同名,为避父讳,称他为“同子”。参(cān)乘:古时乘车陪坐在车子右面的人。[31]袁丝:袁盎,字丝,汉文帝时的大臣。[32]宦竖:宦官。宦,宦官。竖,宫廷中供役使的小臣。[33]绪业:余业,先人未完成的事业。[34]待罪:即做官,谦词。辇毂(niǎn ɡǔ)下:指皇帝所在的京城。辇毂,皇帝的车驾。[35]拾遗补阙:为皇帝拾取遗漏、弥补缺失,即向皇帝进谏以纠正皇帝的过错。[36]岩穴之士:指隐士。[37]厕:夹杂。下大夫:汉代沿用古制,分大夫为上、中、下三等,太史令属下大夫。[38]外廷:本为皇帝与大臣议事的朝堂,这里指外朝官。汉朝官员分外朝官与中朝官。太史令属外朝官。末议:微末的意见,谦词。[39]纲维:指国家的法度。[40]扫除之隶:谦词,指地位低下的人。[41]阘(tà)茸:卑贱。[42]负:怀抱。[43]乡曲:乡里。[44]奏:贡献。澕伎:微薄的才能。[45]周卫:严密防卫的地方,指宫禁。[46]知:知遇、了解,这里指交往。[47]李陵:汉朝名将李广的孙子,汉武帝时的将领。曾率兵与匈奴交战,矢尽援绝,投降匈奴。李陵曾任侍中,与太史令都是能出入宫门的人,所以后面说“俱居门下”。[48]趋舍:进退。[49]媒蘖(niè)其短:指把李陵的过失构陷成大罪。媒蘖,酒麯,这里作动词用,酿成的意思。[50]王庭:匈奴首领单(chán)于居住的地方。[51]横(hènɡ)挑:勇猛地挑战。[52]仰:仰攻。李陵军被围在山谷中,匈奴军居高临下,所以李陵军是仰攻。[53]旃(zhān)裘:匈奴人用的毛毡、皮裘,这里代指匈奴。旃,通“毡”。[54]左右贤王:左贤王与右贤王,匈奴君主单于下面的最高官位,各统率一万余骑兵。[55]沬(huì)血:血流满面。沬,洗脸。[56]张:举。弮(quān):弩弓。[57]死敌:为同敌人战斗而死。[58]惨怆怛(dá)悼:悲哀伤心。[59]款款:忠实恳切的样子。[60]士大夫:这里指李陵的部下将领。绝甘:甘美的东西自己不吃。分少:把仅有的少量的物品分给别人。[61]彼观:即观彼。[62]指:意思。[63]推言:阐述。[64]睚眦(yá zì):瞪眼怒视。[65]沮:毁谤。贰师:指贰师将军李广利。他是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的哥哥。征和三年,汉武帝派李广利率军征匈奴,以李陵为辅助。李陵被围,李广利未及时救援。司马迁为李陵辩护,汉武帝认为他在诋毁李广利。[66]理:即大理,掌管刑法的官。[67]拳拳:忠诚恭谨的样子。[68]列:陈说。[69]自赎:汉代法令规定,可以用钱赎罪。[70]囹圄(línɡ yǔ):监狱。[71]佴(èr):即“耻”字。蚕室:刚受过宫刑的人怕风寒,必须住在严密、温暖的屋子里。它像养蚕的房子一样,所以称蚕室。[72]重(chónɡ):深深地。[73]剖符:部分开的信符。古代的符一分为二,君臣各执一半,上写誓词,以示信守。丹书:即丹书铁券,在铁券上用硃砂写上誓词。汉初规定,凡受封剖符丹书的有功之臣,后世子孙有罪可以赦免。[74]文史星历:都是太史令掌管的事。文,文献。史,史籍。星,天文。历,历法。[75]卜:负责占卜的官。祝:祭祀时负责祭礼的人。[76]倡优:古代的伶人、乐工等伎艺人,社会地位极低。所畜:被豢养。[77]次比:相提并论。[78]用之所趋异也:死亡的作用不同。用,名词,用处、作用。之,连词,相当于“的”。所趋,趋向的目标。[79]诎体:指被捆绑。诎,通“屈”。[80]关:套上。木索:刑具,木枷和绳索。箽楚:指用来打犯人的棍棒,箽杖。楚,荆条。[81]剔毛发:即髡(kūn)刑。剔,通“剃”。婴金铁:脖子上戴着铁圈,即钳(qián)刑。婴,缠绕。[82]传(zhuàn):记载。引文见《礼记•曲礼上》。[83]槛:关兽的笼子。阱:捕兽的陷坑。[84]约:约制。渐:逐步形成。[85]鲜:明,指态度鲜明,即自杀。[86]榜:鞭打。[87]徒隶:狱卒。惕息:胆战心惊。[88]西伯:即周文王姬昌。[89]伯:方伯,一方诸侯之长。周文王曾为西方诸侯之长。[90]羑(yǒu)里:殷纣王囚禁周文王的地方,在今河南汤阴境里。[91]李斯:秦始皇的丞相。[92]具五刑:指先后受五种刑罚,即劓(割劓子)、刖(斩左右趾)、笞杀(打死)、枭首(斩首)、菹(剁成肉酱)。具,具备。[93]淮阴:汉高祖刘邦的大将淮阴侯韩信。[94]受械于陈:刘邦打败项羽后,封韩信为楚王。后有人告发韩信谋反,刘邦就以游云梦为借口,在陈地乘韩信谒见的时机,把他抓起来。韩信被赦免后,降为淮阴侯。械(xiè):手铐脚镣一类的刑具。[95]彭越:刘邦的功臣,被封为梁王。后因有人告发他谋反,被夷灭三族。[96]张敖:刘邦的功臣赵王张耳的儿子、刘邦的女婿。张耳死后,他继嗣为赵王,因谋反罪被捕入狱。[97]绛侯:刘邦的功臣绛侯周勃。诸吕:刘邦之妻吕后的亲族。[98]请室:请罪之室。一说官署名,应作“清室”,皇帝外出时请室令在前清道。请室有特设的监狱。周勃曾因有人诬告谋反,被囚于请室。[99]魏其:汉景帝时的大将军魏其侯窦婴。[100]衣(yì):动词,穿。赭衣:囚犯所穿的赭色衣服。[101]三木:在头、手、足三处所加的刑具,即枷、手铐和脚镣。[102]季布:项羽的将领。项羽失败后,刘邦用重金购求季布,季布便髡(剃毛发)、钳(颈带铁圈),卖身于当时鲁国的大侠朱家为奴,以避祸。[103]灌夫:汉景帝时为郎中将,汉武帝时为太仆,因得罪丞相,被囚居室。居室:官署名,当时拘讯犯罪贵族的地方。[104]罔:通“网”,法网。[105]绳墨:指法律。[106]引节:等于说死节,为坚持气节而死。[107]沉溺:陷入。缧绁(lěi xiè):指捆缚囚犯的绳索。缧,大绳子。绁,长绳子。[108]臧获:古时对奴婢的贱称。[109]倜傥(tì tǎnɡ):卓越。[110]演:推演。《周易》:相传周文王被拘羑里时,推演六十四卦,成为《周易》一书的纲要。[111]厄:困厄。孔子周游列国,受到围攻、绝粮等困厄,便回到鲁国写作《春秋》。《春秋》:春秋时期鲁国的编年体史书。[112]屈原:战国时期楚国人,我国古代第一个伟大诗人。他忠于楚国,却因别人谗毁,被楚怀王放逐到江南。[113]《离骚》:屈原所作的抒情长诗。[114]左丘:左丘明,春秋时期鲁国史官。传说《国语》是他作的。[115《国语》:西周末至春秋时期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的国别史。[116]孙子:战国时大军事家孙膑,著有兵法。膑:膑去膝盖骨。[117]修列:编成。[118]不韦:秦始皇的相国吕不韦。秦始皇十年,吕不韦因罪免职,后又奉命迁蜀,在途中自杀。[119]《吕览》:吕不韦为丞相时,命他的门客著书,书名为《吕氏春秋》,又称《吕览》。《吕览》作于吕不韦迁蜀之前。[120]韩非:韩国的公子,战国时法家的代表人物,后到秦国,为李斯所陷害,下狱而死。[121]《说难》、《孤愤》:《韩非子》中的篇名,作于韩非到秦国去之前。[122]《诗》:《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收西周和春秋时期的诗歌305篇。[123]大底:大抵。[124]稽:考察。纪:纲纪,这里指道理、规律。[125]轩辕:即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的祖先。[126]已:通“以”。[127]责:通“债”。[128]负:背负。下:低下,这里指因有罪受刑而带来的坏名声。[129]直:副词,只不过。闺阁之臣:指宦官。[130]通:抒发。狂惑:指内心的悲愤和矛盾。[131]剌(là)谬:违背。[132]曼:美。[133]要之:总之。[133]悉:尽。

简析任安,字少卿,荥阳人,曾任益州刺史、北军使者护军。他是司马迁的朋友,曾写信给司马迁,要他利用担任中书令的机会“推贤进士”。司马迁写了这封信答复任安时,他已经因事下狱。信中,司马迁历叙身世遭遇,抒发了自己内心极大的悲愤和痛苦。信中还表现了司马迁积极的处世态度,提出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人生观,明确地表示:只要能够完成“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记》,虽万死而不辞。全文感情真挚强烈,夹叙夹议,把作者的心声表现得淋漓尽致。

高帝求贤诏

《汉书》[1][2]

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3]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4]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5]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6][7]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酂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8][9]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10][11]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注释[1]周文:周文王,姓姬,名昌。原是商朝末年的一个诸侯,后在姜尚的帮助下吞并了许多小国,扩大统治范围,为其子武王推翻商朝,建立周王朝奠定了基础。[2]伯:通“霸”,诸侯联盟的首领。桓:齐桓公,姓姜名小白。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3]特:只。[4]士:知识分子。下文“士大夫”指官僚阶层。奚由:从何,通过什么途径。[5]亡:通“无”。[6]御史大夫:汉朝中枢机构的最高长官之一。协助相国,掌管机要文书和监察事务。昌:人名,姓周。下:下达。相国:即丞相,秉承皇帝旨意处理国家政事的最高行政长官。[7]酂(zàn)侯:指萧何。[8]御史中执法:又称御史中丞。地位仅次于御史大夫。郡守:郡的最高长官。[9]意:美好的名声。称(chèn):相副。明德:美德。[10]署:题写。行:事迹。义:通“仪”,像貌。年:年龄。[11]癃(lóng):腰部弯曲、背部隆起。这里泛指残疾。

简析高帝即汉高祖刘邦,他是汉朝第一个皇帝。他在用人的问题上主张论功行赏,量才录用,反对任人唯亲。本文就是刘邦征集人才的文告。他把选才任人作为帝王事业能否成功的重要条件。文章很有气魄,展现刘邦不让前人的进取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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