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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哥舒意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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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琴女与耶稣之笛

夜之琴女与耶稣之笛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夜之琴女与耶稣之笛作者:哥舒意排版:shwj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时间:2008-05-01ISBN:9787208076907本书由上海牧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 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第一章夜之琴女

夜晚仿佛垂落的帷幕一样覆盖着所有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帷幕的颜色也会略微发生变化,从最深沉的黑暗过渡到静谧的幽蓝,又从静谧的幽蓝过渡到最深沉的黑暗。月亮缓慢升起后,黑暗浅浅褪色,但此时世界向黑夜的沉沦业已完成。淡白色的微薄光芒散落在斑驳的暗影里。有些月光覆盖之处飘落细雨,有些则纷飞雪花。

透明的冰晶犹如穿越梦幻而来,它们或化作叶片上的水滴,或弥散为雾气萦绕森林谷地。夜晚已无四季的区别,只有寒冷无处不在。深夜的寒冷使她蜷缩起来。

她蜷缩于自己的梦中。

梦中所见一切依稀相识,却无法记得到底身在何处。梦境明亮温暖。那是一间房间。阳光从露台的窗口照入,斜斜地映在钢琴黑色的漆面。钢琴旁有两个青年。他们面目模糊,然而仿佛熟悉。其中一人在琴前坐下,手按黑白琴键,日光照在他的手上。另一人退入钢琴的阴影里。没有琴声,没有话声。无声无息的梦。

他们看向她。弹琴者在向她微笑,好像对她说着什么。另一个年轻人则只是站在一边,眼神似乎略带寥落。他们大概是要她到钢琴旁来。她犹豫着,不知道是否应该走过去,不知道应该走到哪一个人身边。

她看着他们。那两个人等待着她的靠近。在犹豫中,她向前走了一步,身体挡住了窗口的光线。

明亮和温暖都消失了。房间陷入黑暗与寒冷中。她挨近了他们,但他们已经被火焰所笼罩。在火焰的覆盖下,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散。即便是在梦中,她依然感觉到了言语无法形容的悲伤。她将手伸向两团火焰,试图挽留那两个身影,但两手只各抓到一把灰烬。她握着它们。灰烬在她的双手继续燃烧了一会,熄灭了,然后飘散到了虚无里。

她惊醒过来。黑夜依然在继续。篝火明明暗暗,似乎即将燃尽。旁边有个女孩正在往眼前的火堆里添加干枯的树枝。树枝燃烧时发出清脆爆裂的声响。女孩察觉她醒了,将脸转向她。从外貌上看,眼前的女孩最多不过十岁,金红色的头发扎着辫子。

她一下子想不起女孩是谁,只能以目光询问。“你忘了是吗?上次月亮升起时的事。兽人们袭击了商队。你从兽人手里救了我。”女孩对她说,“还应该加上守夜人。兽人们好像害怕你。它们见到你就逃走了。有两个被守夜人射死。你们救了我。看,这是守夜人的箭。”

女孩拿起一支长箭。长箭的铁刃上还沾有血迹。但她不知道守夜人是谁,也不知道兽人是怎么一回事。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有些事可以慢慢学会记得,可是更多的事都无法再次回忆。

两人围着小小的火堆驱除寒气,火苗不大,更多是余烬在闪着红光。月已西沉,四周仍漆黑一片。兽人们在结束了晚间的狩猎后行将归巢。她们因此可以重新上路。月亮的光芒失却后,天顶的星云逐渐显露了形状。

她记起来,自从身处这个世界以来,还从来没见到白天。因此她询问女孩。尽管声音轻微,但由于黑夜清寂,所以能清楚听见。“白天?你指的是光吧?光很久以前就消失了。”女孩告诉她,“每十五年光才降临一次。现在离下一次降临,正好还有一个月时间。”

在自身的记忆里,似乎一切迥然不同。可是女孩也无法告诉她更多的事。于是她换了个问题。“从这里到城市还有多远?”“已经很近了,下一次月亮升起前应该就可以走到……”

女孩停止说话,呆呆看着她翻下的衣领。

她过了会才意识到,犹豫了一下,竖起毛衣的高领,遮住咽喉上的十字伤口。她打开琴匣,取出那把小提琴,架起来拉奏了一小段西贝柳斯的旋律,然后又把提琴放了回去。

女孩的目光追随的她的一举一动。黑发,十字伤痕,还有小提琴。“我知道你是谁了。”女孩低声说。“你就是那个人。所以兽人们害怕你。”“那个人?”“你就是那个醒过来的人。传说中的魔女。他们称你为黑夜的琴女。”

她看着女孩,没有回答什么。夜风吹熄了最后的一点篝火。烟气随即流散。整个森林里除去风声好像就没有了别的声响。刚才的那段琴曲大概被风带到了遥远的地方。也可能被森林所收藏。

你就是夜之琴女。风中恍惚有声音说。

琴女站起身,拎着提琴走向风的方向,想听清那个声音。可是风声太大,盖过了那个声音。再也无法听见。猎猎的夜风缭绕在她身周,吹散了她的长发,将她与身后的暗夜融为一体。她单手拉紧了领口,黑色风衣下摆如同黑色羽翼一样上下翻飞。

月夜已经过去,但在她前面,黑夜永无止尽。

她是黑夜的琴女。夜之琴女。第二章耶稣之笛

我从梦中醒来。

如同之前许多次醒来一样,我过了很久还未能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只有疲劳感如影随形。疲劳得简直不像是睡后方醒,更像是从远古长途跋涉而回。环顾四周,自己所在的房间有床和书桌。桌上有打开的资料夹。还有音乐。

I can hear the echo

In a maze of words

A lonely voice behind a door

……

看看腕上手表,现在时间是二零零三年二月二十日下午两点十三分。

我下床,走到洗脸台旁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在看着我。疑惑,面容惶然。这是谁?他又在哪里?“您在吗,调酒师先生?”内线电话响起护士的声音,是法语,“院长在等您。”

又过了一会,我才清醒过来。自己是在医院。音乐的医院。在法国和比利时边境的小镇。

三个月前,我打理完国内的事务,时隔半年,再次来到法国。这次并非旅行,办的是工作签证。我接受了院长夏尔·戈蒂埃的邀请,现在在这个治疗沉睡者,也就是植物人的音乐医院工作。

至于工作的具体内容,则是调配音乐——根据不同沉睡者调配不同的配方音乐。古典、摇滚、爵士、甚至歌剧,分门别类,或相互融合,只要能使沉睡的人恢复最低程度的知觉。我所做的就是这个。以前我曾是不成功的商人和三流的古典乐评论者。而经过这几个月,我慢慢习惯了自己新的身份。

戈蒂埃院长说我适合做这个工作。有时候我确实模糊地感觉到沉睡中的人们的声音——仿佛他们在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由于过于遥远,以至于无法找到回家的路。我试图使他们多少能感受到目标所在,犹如调酒师调配鸡尾酒那样调配音乐。音乐的调酒师。于是,医院里的人们开始这样称呼我。调酒师先生。

然而,有一个人的音乐我始终无法调配。

我无法感受到她的声音。尽管她就在我眼前。

片刻后,我走进提琴少女的病房。她曾是我的未婚妻,也许我应该用她的名字来称呼她,但却时常无法想起她的名字。即便十年光阴过去,我所看到的,仍然是那个拉着小提琴的美丽少女。确实如此。恍若时间凝滞,又仿佛我的眼睛只能看见过去。

戈蒂埃院长已经为她做完了检查。“你感觉怎样?”他问。“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摇摇头,“头脑里一片混乱。什么都不清楚。比酒后宿醉还要糟糕。”“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我看了她一会。她依然在沉睡。睡容恬静,如同正在做一个恬静的梦。“那个梦是两个月前开始的。起初很模糊,出现的频率也不多(高)。但随着次数增加。形象也越来越清晰。最近更是只要一入睡就会自动看见。梦的内容完全相同。我梦见她。她在对我说些什么,可我听不清楚。我只能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件乐器。”“是什么乐器?”“是支笛子。”“笛子?”“笛子。而且是白色的笛子。”我说,“我只知道这些。”“有时候,梦未必是有意义的。但有时候,它传达了某种信息。”“可能是的。”“如果接下来的事和笛子有关系的话,也许我能帮上一点忙。”院长说,“我有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算得上是乐器方面的专家,尤其是吹管类的乐器。他在巴黎,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谢谢您。”“另外,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院长说。

设定好即将播放的音乐后,我随院长离开病房,来到外面的走廊上。病房的门隔断了巴赫的小提琴曲。“她在两个月前生下了一个男孩。现在婴儿方面一切正常,在护理中心接受专门护理。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婴儿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晚间出生的。当时我也在场。男婴体重正常,现在身体发育情况也良好。而且出生以来很少有哭闹情形,一直非常安静。眉眼长得有点像她。毕竟是她的孩子。我也时常去护理中心看望这个婴儿。

如果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也许就是他的眼睛了。出世几天后,婴儿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起初我以为是光线的关系。但后来才发觉不是。无论光线和角度如何变化,眼珠的颜色只有一种。

——婴儿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我所要说的其实并不是那个孩子。而是母亲。也就是你的前未婚妻的情况。她的身体状况。”“她怎么了?”我问。“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永远沉睡的她了。自从分娩以后,她身体各项机能一直在衰竭中。情形也许不易察觉,但从检查的指标来看,她确实是在一步步走向崩溃。”“为什么?”“也许生育破坏了其身体内部的某种平衡。又或许是她完成了自身的使命,所以原先得以维续的意志已经消散,直接结果就是导致身体持续不断地衰竭……身体衰弱有一个底限。我们称那个底限为临界点。一旦到达临界点,一切将再也无法挽回,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基本生存。急转直下,面向凋亡。除非在到达临界点之前,她能醒来。或者,有办法能维持在现在水平。否则……”

她将死去。

我没有说话。

院长摇了摇头。“很遗憾告诉你这个,但我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明白。”

我低头思考。但什么也想不出来。什么也想不出。“那么,我还有多少时间?”

过了一会,我抬起头看着院长,问。“一个月。”他考虑了一下,说,“或许更短。”

给几个病人调配完治疗曲目,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工作台上的资料夹依然打开着,里面是挪威侦探乔·佩特森刚寄来的资料。他以前是维多克二世的助手,上次我来法国时认识的。

我拿起信。“……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将发生的事情告知与您。但我想最好还是应该让您知道。因为这次所发生的案件多少还是和您的专业领域有关。您或许愿意了解。又或许真的对您有用。所以我还是冒昧将这些资料寄过来了。另,很高兴您又来到法国。“……第一个案件发生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十二月二十四日晚间,也就是圣诞夜,在皇家贵族学院,一名圣彼得堡皇家乐队的长笛手被杀身亡。“……第二个案件发生在一个月后的荷兰阿姆斯特丹皇家歌剧院,著名长笛演奏家遇害。“……第三个案件发生在上周,地点则是英国伦敦,伦敦爱乐交响乐团首席笛手死亡。……”

读到这里,我停下来浏览了一遍案件的相关照片和报道资料。十二月二十四日,第一个案件。婴儿的出生。我开始梦见提琴少女。时间的关联。“这三个案件,有三个完全相同的地方。死者均为世界著名的长笛演奏家。而且死后均被人剖开胸腹。然而与其说是凶手的凶残行为,不如说是有人想在死者的身体里找到什么东西。凶手把死者从喉部到小腹直线割开,仔细地翻检搜寻了一番。他所找的不知是何物,但显然不是人体内脏。“最为关键的一点相同之处,也是最明显的一点是,案件现场都留下了相同的符号——用死者鲜血书写的一段乐谱。是五线谱。但并非任何一首曲子的乐谱。谁都不解其意。”

乐谱?

乔·佩特森继续写道:“两天前,在整理吕斯蒂先生的遗物时,我在他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段记录。关于二战时德国纳粹使用的五线谱密码。对照来看,我发现凶手留下的正是纳粹在二战中曾经秘密使用的乐谱密码。根据吕斯蒂先生的研究笔记,我破译了这段密码。将这段乐谱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Flûte de Jésus。”

耶稣之笛。第三章夜之琴女爵士

在下一次月亮升起前,她和女孩来到了城市。这是人类世界唯一的城市。

城市位于高地,四周被山谷和森林所(删去)围绕,外围摆架有防范兽人攻击的巨弩。在高地东端的山峰上,竖立着一尊圣徒的石刻雕像。雕像由完整的山岩雕刻而成,整个工程规模大致与古中国的万里长城相当。当初人们选择在此建城,希望藉此巨像庇护人类的中心之地。圣徒张开双臂,以十字护佑脚下人群。当月夜来临,城市中心广场上燃烧的巨大火把便会被值更守卫熄灭。然后月光就会静静洒满每条街道。

这个世界的人类已经习惯在月亮升起后活动,于月亮下沉后休眠。但在城市里,在月亮下沉后到升起前的一段时间,正是街道上的商贩们繁忙交易的时刻。女孩帮琴女推开了包围的商贩。在琴女经过的时候,有些商贩想收买她的黑发和牙齿,另一些商贩则希望得到她的皮肤。商贩们可以将它们卖给艺术家。艺术家则将这些东西化为艺术,由富贵的上层人类收藏。在整个交易里,收藏家得到美丽,艺术家得到名声,商贩们得到金钱。各有所得。只有出卖原材料者失去一切。

那尊圣徒雕像的岩石底座铭刻着弗莱兹·李斯特《但丁交响曲》总谱的语句。

——你我进入了不幸之城,陷身于永恒的痛苦之中。

放弃希望吧,你们已来到这里的人。

月亮升起时,她站在客厅窗口远望中心广场的火把熄灭的过程。熄灭和点燃都有一套固定的仪式,具体操作的人被称为掌火者。此为一种荣誉,由议会授予。广场后的白色剧院建筑就是议会所在。名义上议会职权仿若是古罗马的元老院,又继承了希腊的民主制度。但实际议员的选拔有一套秘密流程,普通人一生都无法得悉如何操作。城市的居民尊崇议员,虽然他们也不知为何要尊崇。议员们并非有知识,并非有修养,并非有能力。总之当他们符合了议员的条件,他们就得到了议员的社会地位。

火把一旦熄灭,城市各个家庭里纷纷点上自己的灯。贫穷的家庭是用昏暗的煤油灯,古典主义者与浪漫主义者则习惯使用蜡烛。上层的富裕人类拥有自己的发电设备,一种脚踏车似的装置,由雇佣来的年轻力壮的体力劳动者驱动。

但琴女所在的客厅里,既无蜡烛和油灯,亦看不见任何电力设备。房间的天花板上垂吊着一块透明的圆形晶石,晶石散发着最接近自然光线的光芒,正好将整个房间照亮,不管读书写字都非常适宜。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晶石,所以盯着看了一会。那种自然的光线让她想起了梦中的情景。“它叫聚光石。”一个老人的声音说,“是目前所知最好的日光替代品。”

琴女向走进客厅的老人看去。老人穿着阿拉伯式样的深蓝色长袍。头发和胡须都是一色纯白。那样子很像一名男巫,但没有戴那种尖顶的巫师帽。老人身边站着一名瘦瘦高高的少年。少年脸色比普通人更为苍白,略带神经质。

女孩走到他们面前。“对不起,爵士。”“你没事就好了,”老人低头对女孩说,“不过,你为什么自己跟着商队出城?”“我听说森林那边有一种药草可以缓解月亮的影响……”“没有这种事。那不是普通的药所能做到的,要用别的方法。而且现在也不是讨论的时候。”老人并没有多加谴责,只是说,“我们还是先招待客人吧。”

少年抬头看向女孩,眼神复杂。他走到琴女旁边,张望了一眼窗外的半月,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随后和女孩一起离开了房间。过了会,女孩端着两杯饮料回来了这里,但少年没有再出现。

饮料苦涩得出奇。几乎还带着腥气。琴女端起来尝了一口,微微皱眉,放下了木杯。“你不太习惯藻茶的味道是吗?我想这很有可能。特别是以前没有喝过的话。”老人说,“感谢你救了她,远方来的尊贵客人。”

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您就是爵士?”她轻声问,“唯一的历史学者?”“可能是吧。不过我的爱好不单是历史方面,其它还有很多样,像医生,科学研究人员,音乐爱好人士,”老人回答,“……还应该加上蒸汽朋克迷,等等。”“爵士是唯一的智者。”一旁的女孩说,“你是来找他的吗?”“我……不知道你们认识。”她犹豫了一下,“但我确实是来找爵士的。”“你来找我?因为什么?对了,我还没请教过你的名字。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女士?”“……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老人没有听清她的回答,身体向她倾过来。女孩也没有听清楚。他们只是带着疑问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后,她将自己知道的,以及还不知道的,告诉了他们。

……她觉得好像睡了很久。至于睡了多久,什么时候入睡,都不知道。只是突然醒了过来,在某一天,某个时候,独自一人。醒来时是在一个透明的床上。不记得为什么会在那里。记忆的一切都是混沌和混乱的。头脑浑噩而晕眩。衣服本来就已准备好,她只是穿上了它们,然后,在身边看见了那个琴匣。里面是一把小提琴。尽管不记得几乎所有的事,包括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她却本能地知道自己会拉小提琴。

她带着提琴,离开了醒来的地方,来到了外面的世界,寻求解答和帮助。但身处的世界仿佛只有黑夜。在流浪途中,很少能遇到其它的人类,地表空旷,人烟罕见,只有不知名的野兽和怪物出没。它们在黑暗中跟随她的脚步,每当拉起提琴,那些生物仿佛在身边不远的地方侧耳倾听,在琴曲终了,黑暗中就传来怪物们古怪的窃窃私语。

有个晚上,几个怪物过于靠近。利箭带着尖啸刺穿了黑夜,将怪物钉在了地上。她第一次见到了怪物的尸体。它们仿佛是野兽和人的杂交,虽有四肢,可直立,但浑身长满兽毛,尖厉的獠牙露在口外,丑陋而恐怖。但在兽的凶恶外貌下,依稀可见人的面目。

那几支箭显示有人保护了她。

她终于遇到人类,找到了几处人们定居的部落和村庄。但人们好像刻意避开她。有的村落驱逐她,有的则莫名膜拜她,但不管对待的态度如何,他们对她的称呼几乎都是相同的。黑夜的琴女。

每到一处,她靠在酒馆里演奏音乐来交换食物。只有仅有的几个对她怀有善意的人敢接近交谈,但他们无法帮助她。他们说,唯一能提供帮助的人,只有爵士。只有爵士有可能解答她的问题,给予回答。

爵士住在人类唯一的城市里。因此她一路去向城市,在通向城市的道路上遇到了被兽人袭击的商队。她遇到了女孩。女孩带她进入城市,来到了这里。她找到了爵士。

琴女说话很慢,语调又轻,所说的一切又是那样模糊,因此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但老人他们到底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来这里只为寻求帮助。

女孩对老人耳语了几句。老爵士点点头,看向琴女。“对不起,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可以吗?”他说,“我懂点医术,请相信我。”

琴女迟疑了一下,翻下了衣领。爵士的视线落在她的咽喉处。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按在十字伤痕上。“这个伤口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记不起来了。

爵士收回右手。“说话的方式非常独特……声带可能在很久以前被切除了,伤口是手术留下的痕迹。所以,你才学会用这样不通过声带震动的方式说话。”

也许是的。她默默翻起衣领。“你需要我解答什么疑问?”老人和善的目光注视着她,问。

她将琴匣放在腿上。“在我醒来时,这把小提琴就在身边。琴匣里有一张破旧的纸片,只能看清几句文字。信上说,总有一天,你会醒来……打开门,你会找到回家的路,回去自己的世界……只有这几句。那张纸很快就在我手里化成了尘埃。它告诉我了一些事。但我不清楚这几句话的含义。如果纸片上所说的是真的,如果我还有家的话,我想回去那里。回去我自己的地方。或者说,回到我自己的世界。”

琴女打开琴匣。将小提琴抱在怀里。“可是,我不知道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在哪里,不知道留言里所说的门是什么,回家的路又在哪里,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去。这些问题我问过很多人。他们没有一个能够回答。但他们说,爵士能解答这些问题。因为爵士是这个世界的智者。”

听了琴女所说,老人默默看了她一会,然后抬头凝视着那块聚光石,仿佛在思考问题,手指习惯性地轻点头脑。“纸上的留言提到了门,自己的世界,醒来?”“是的。您能为我解答这些疑问么?”琴女望着老人,“您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如果我真的不属于这里,您能帮助我找到回去的路?”

爵士又思考了一段时间,缓缓摇头。“你的问题仅仅靠我一个人来解答远远不够。虽然有些疑问我可以先行解释。不管怎样,我会尽量帮助你。”他温和地看着琴女,说,“你走了很长的路,一定很疲惫了。藻茶有安定和放松神经的效果,你先睡一觉好了。在这里,你完全可以安心休息。”

她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喝下了那杯苦涩的藻茶。不知是藻茶还是老人平和的话语的作用,她的精神确实有些难以为继。疲倦正一丝一毫地占据头脑和肢体。

琴女谢过了老人。女孩带琴女去到休息的客房。“爵士一定可以帮你的。”女孩安慰她说,“我们都会的,你好好休息就行了。”

沐浴后,琴女睡到了床上。这是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睡在干净的床上。她很快入睡,再次进入有光的梦中。梦中情景是梦幻还是自身原先的记忆?她分不清。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有的让她觉得温暖,有的则让她陷入伤感。但每次醒来,梦境所见一概无从想起。失去了记忆,仿佛失去了自己。她已经睡了很久,却仍然无法抗拒睡眠的再次降临。“……总有一天,你会醒来……”那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醒来……醒来……”

她倾听着那个声音。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被她彻底听见。“醒一醒!琴女,快点醒过来!”

她醒过来。是女孩在叫她。女孩手拿聚光石,脸上神色显得很着急。“怎么了?”她问。“快点起来,我们要走了。”“要走了?”

周围好像有很多喧哗的声音,喧哗声越来越逼近了她们。“议会知道你来到城市。议员们刚刚通过了在广场上执行火刑的表决。”“火刑?”“他们要烧死你。”女孩说,“卫队已经在来逮捕你的路上。”“为什么?”她不明白。“人们觉得你是魔女,会带来灾难。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女孩说,“爵士无法说服议会。他让我来叫醒你,帮你逃走。最好快一点,时间已经不多了。”

琴女穿上外套,拎起琴匣,随女孩从后门离开房子。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拉车的却不是马匹,而是两头如骏马般高大的雪白麋鹿。它们被称为雪鹿。先前见过的少年将驾具套在麋鹿身上,鹿车驾座上坐的是爵士本人。“抱歉把你叫醒,大致情况已经知道了吧?我们必须先离开城市。”“谢谢。”琴女尽力说得清晰一点,“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路上我会详细和你解释。”爵士说。

他们登上车厢。后面的道路上已经可以瞥见卫队的一长列火把。雪鹿拉着车厢飞奔起来,他们逐渐摆脱了火把的追逐,驶离了城市。“如果我被判决,你们为什么还要帮助我?”琴女问老人,“因为我救了女孩?”“恐怕我有更多的原因。不只是为此。”爵士回答,“而且很可能,我是唯一能帮助你的人。”第四章耶稣之笛圣心修道院 乐器专家

她拿着白色笛子。黑发在夜风里飘舞。“笛子。”她凝望着我说,“找到那个人。”“你怎么了?”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薇奥莱特。台灯亮着。她正在很近的地方关切地看着我。我可以看见她瞳孔深处自己的倒影。还可以感受她的气息。咖啡和清淡的香水。“又做了噩梦?”

我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这次很快记了起来。是的,我在巴黎。在薇奥莱特的公寓里。昨天晚上来的。这次应该没有记错。

感觉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脸上。脸上流了很多汗。她帮我擦掉了一些。“难受的话,说出来会好一点。”“我……一直做这些梦,一直看到一些东西。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会好起来的……一切会好起来的。”

她抱住我一会。“现在好点了?”“好很多……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没到早上。放点音乐听?”“好的。”“还是October Project,《A lonely voice》?”

她伸出手臂,打开音响播放音乐,手臂收回时,裸露的皮肤冰冰凉凉。我搂抱她。她也回应我。两个人的深夜,音乐推门而入。“你在想什么?”她问。“我用了很长时间,想你的事,和自己的事。”我说,“在你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我知道自己曾经做错过很多。有些不可挽回。有些不可原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在那以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我耳边。“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她说,“我想你会来找我的。你会来找到我的。我相信这一点。尽管时间过去了半年,但你还是来了,你找到了我。我也在等待你。还有,嗯,……一周前的情人节,我过得非常愉快。谢谢。”

我试图回忆,但已经忘了一周前的日子。能想起来的只有刚才的梦。“等会起来我会洗个淋浴。你继续睡好了,不用送我。你上午和人约好了?”“约好了。”“再睡一会吧。音乐就开着。”她说,“你最近怎么一直听这首曲子?”“不知道。只是想听。”“很好听。就是太孤单了。”

是的。很孤单。

她靠着我蜷起了身体,睡了。

我关上台灯。黑暗重新进入了眼帘。淡淡的音乐和她轻轻的气息。分不清是哪一个更吸引着我。

乐曲从门背后传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优美的笛声跟随入梦。

笛声……

笛声渐行远去。而我则再度浸入梦中。独自一人。

笛子。找到那个人。

上午十点,薇奥莱特已经先去上班,我离开她的公寓,从卢森堡公园乘地铁到蒙马特尔高地。

走出车站即可看见教堂的白色圆顶。白色的圣殿。恒久的白色石头,通体雪白明亮。罗马—拜占庭风格。天主教徒献给耶稣圣心的礼物。蒙马特尔的圣心大教堂。

自拱形大门进入教堂,门廊两侧是法国国王圣·路易和圣女贞德的骑马雕像。像身的铜锈日积月累,已成碧绿色。走过彩色玻璃长廊,内厅空无几人。牧师们的祈祷声,淡而又淡的招魂弥撒缓缓漂浮,让人有点不确定是否身在现实。

我在木椅上坐下等待。右侧有一个男孩坐在不远处。男孩淡金色头发,大约十三、四岁。不苟言笑,然而长相俊秀,白衬衣,黑领带,近乎刻板地笔直坐在那里,膝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皮革箱包。

他转向我,仿佛抖落灰尘那样略点了下头。“法语?”他问。说得有点生硬。“可以。”我说。“您演奏什么乐器?”“演奏什么?”

金发男孩大概不愿多费口舌。他打开箱包,从中取出一根银质长笛。长笛闪闪发亮,气质高贵,显然不是普通乐器。他执起长笛向我示意。“哦,我不会乐器。”我解释,“我是来找人的。”

他立刻收回目光,将长笛放回后,不再注意我。似乎我不再具备与之交谈的资格。

我抬头观望了一会礼拜堂穹顶上的耶稣大马赛克墙。男孩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那样子既像是祈祷,也像是正在接受来自教堂的某种灵感。也很可能我理解错误,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休息。

这样过了会,有人走过来,先到男孩跟前和他交谈了两句。男孩点头。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近,到我面前。我站起身。“夏尔·戈蒂埃已经告诉了我。”对方平静看了我一会,然后说,“我是弗壬特·兰杰蒙特。希望能帮到您,先生。”

他就是这次我来巴黎想要见到的人,圣心修道院的兰杰蒙特神父,戈蒂埃院长推荐的乐器专家。

神父体形中等,穿教士的黑色立领长袍,只有领口对襟处是白色的。发近灰色,年龄却看不真切,从某个角度看像四十余岁,从另外的角度看又像年近七十。面容平缓,只眼角处有许多纹路。

我随神父走入内室。房间颇为宽敞,四壁的书架上有许多卷宗图册,或许是神学资料。两人在房间中间的两张沙发椅上坐下。“您希望我如何帮助您,先生?”他说。“戈蒂埃院长说您是乐器方面的专家。”我说。“这也是我来找您的原因。”“很乐意能帮上一点忙。”神父说,“不过,我不算什么乐器专家,只是在乐器方面有一些个人兴趣。您在这方面有问题?”“是的。我想您来判断一下这是什么乐器。”

我取出准备好的图纸。他接过展开。图纸上画的是我在梦里看见提琴少女手中所拿的笛子,实际大小与长短都是根据梦中印象得出。

兰杰蒙特神父戴上眼镜,垂下头,研究了一会图纸。然后抬头摘下眼镜,目光略微向下,沉吟了片刻。“我觉得,这是笛子。”他说。“我想也是。”我说,“它是什么种类的笛子?”“应该不是一般类型的。”“不是一般类型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从里面挑选出一本厚重的图册翻开。“长笛定名为Flute,但Flute是笛类的总称,不单指横笛,也包括竖笛和笛的其他近亲乐器。现代长笛也被称为白银笛,属吹孔气鸣乐器,全长六十二厘米。您给我看的笛子,虽然外形与长笛相似,但长度方面却短了很多,似乎不超过五十厘米,甚至也不能算是短笛,因为它的长度超过了短笛。从音孔数目和总体构造来看,应该说,它很像是古代的笛子。但两者又不完全一致。”

他指给我看古代笛与现代长笛的图绘,确实和我所画的笛不同。无论音孔数目、长度和管体构造都有相异的地方。“不但长度方面不一样,而且它的颜色是白色的。”我说。“白色的?现代长笛为木制或金属,金属更为多见。但无论木制还是金属的,都很少见有白色的笛子。当然,特意漆成这个颜色也是有可能的。”他又看了看我的图纸,说,“您所画的笛子我确实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考虑了一下,收起图纸。“我还有个问题,也许比较冒昧,因为涉及到宗教方面。”“请说好了,不用介意。现在已经不是中世纪了。”“关于耶稣基督……”我犹豫了一下,问,“耶稣是否会演奏乐器?”“演奏乐器?对不起,您是说……”“比方说……笛子。”我问,“耶稣是否会吹奏笛子?”

神父显然有点讶异。他像是观测什么似的平视我一阵子。“这是我担任教会职务以来所听到的最有趣的问题。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所以我觉得冒昧。”“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只是没想到您会提这个问题而已。您怎么会有这个疑问的?”“不清楚。可能因为我不了解宗教历史。”“您的问题……让我们先从时间上来说好了。教会传统观点认为,我主耶稣基督生于公元元年前后,时间为12月25日。但若从《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考据细节,结合历史得出的结果是公元前7年左右。但不管怎样,大致上都是那个时间。”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说。“而作为乐器的笛,在古埃及便已出现。现代长笛据考证起源自亚洲,早在2400年前那里就出现了横吹的管笛。此后横笛经斯拉夫民族传到欧洲大陆。所以,从时间上来说,耶稣所在的时代,笛基本已经出现。从理论上来说,耶稣会吹奏笛子也并非没有可能。”

神父用手指轻轻点击前额。“当然《新约》上并没有关于耶稣演奏乐器的文字,更不用说笛子了。耶稣布道是从三十岁开始的。三十岁之前他的人生如何度过并没有详细记载。通常看法是,他是个普通的木匠,偶尔会去荒野流浪寻找内心的启示。在他从事木匠工作的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学习演奏过乐器?这谁也不清楚。也许他接触过木制乐器,比如笛子,也许吹笛是他三十岁之前的业余爱好。但在走上布道之路后,他的手上确实没有拿过任何乐器。空手而行,直到三年后殉难为止。”“似乎《圣经》中常把人们比喻为迷途的羔羊。”我说,“而耶稣通常被认为是羊群的领导者,牧羊人。”“我明白您的意思,牧羊人吹笛归拢羊群。门徒跟随耶稣,听笛而行。但那不过是比喻。事实并非如此。在教会早期的敬拜活动中,是不用乐器来敬拜神的。人们因为信仰或忏悔或虔诚歌咏。而即便是宗教歌咏,也直到教皇格里戈利一世时期才有很大发展。”

正当我想再详细询问时,清澈的笛声响了起来。神父停止交谈,倾听笛声。圣桑的《天鹅》。尽管听不真切,却依然动听。那是纯而又纯的音乐,自然天成的东西,就好像那本来就潜藏在听者的心底,只是现在随笛起舞。“是刚才那个金发的男孩?”我问。“是的。刚从国外获奖回来。在长笛的演奏上,他有非常了不起的天赋,用的长笛是我帮忙挑选的。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这里住几天,”“他不是法国人?”“他是德国人。来自哈默林。”

神父从书桌上拿起一本书,递到我手里。“教会方面还有一些事情,今天我可能无法再帮您什么了。这本关于长笛的研究著作是我写的。现在送给您。希望对您有帮助。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些关于乐器方面的资料。如果愿意,您可以留下来,找到所需要的。”

我谢过了他。

神父离开后,我留在室内试图寻找关于梦中笛子的线索。在浏览图书的过程中,那笛声始终轻微地萦绕在耳,仿佛在提醒我注意一些什么。我想起挪威侦探寄给我的资料。资料里有三张笛演奏家死亡现场的照片。三个人都是上身赤裸,从喉咙到下腹直线剖开,身体的内部器官隐约可见。

我试图回想得再仔细些,但照片上的死者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刚才见到的金发男孩。他上身赤裸,皮肤光滑白皙,从喉咙到下腹有一条红线,鲜血从红线处持续弥漫。男孩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腹部,左手将伤口拉开,然后右手插入腹内深处,似乎在寻找某件东西。血水从伤口汹涌而出。他终于将手拔出,从腹内取出一支白银长笛。笛身亮光闪闪,没有沾上丁点血污。“您演奏什么乐器?”

男孩抬眼看着我,问。他手持银笛。双手鲜血不断滴落。血滴落地上,溅起回声。

笛子。

找到那个人。

笛声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片刻,回过神来,继续在书架上搜寻关于笛子的线索。但正如神父告诉我的那样,没有任何的笛子类型和我梦中所见的相符。

又过了一会,我离开内室,回到教堂大厅,周围空不见一人。既没有祈祷者也没有修道士,那个长笛男孩也不见去向。在他原先所坐的座位上,一本书籍压着几页纸。

我走过去,将书拿了起来。书是《圣经》,下面压着的那几页纸张很像是古旧的羊皮纸,但比羊皮纸薄,质地也更为细腻。纸张上是手写的法文。标题是:

第三帝国的音乐教育(1941~1942)第五章夜之琴女黑夜

黑夜里只有雪鹿奔跑的蹄声。在月亮下沉前,他们一路向南逃亡。议会派出了追击的军队。但军队忌惮兽人的威胁,追到森林的边界便裹足不前。树木的缝隙间闪烁着一双双贪婪的兽瞳。琴女他们没有在森林停留。爵士将驾绳交给少年执掌。不知为何,那些兽人逐渐退去。

直到安然通过了兽人的势力范围后,他们才停车休息。少年解开雪鹿身上的驾具,喂它们吃了几块方糖。鹿静静地咀嚼着糖块,一边看着人们架起火堆。篝火不久燃旺,煮开了茶水。四人分食了带来的干粮。火光映着人的面孔。一头雪鹿顶着盘绕的犄角,温驯地靠过来取暖。

少年将自己的毛毯披在女孩身上,自己就着火光看书。女孩从毛毯下伸出手,手上的晶石照亮了书上的文字。当爵士开始和琴女交谈,少年和女孩也逐渐被谈话所吸引,聚拢过去聆听爵士所说。“我可以先来解释你的一些疑问。但应该从哪里开始谈起呢?”爵士以手指梳理了几下白色胡须,问,“你想先知道什么?”“我身在哪里,黑夜又是怎么一回事。”琴女说。“你是不是觉得现在长达十五年的黑夜非常漫长?”

琴女确实如此感觉。她虽失去了记忆,昼夜更替的固定印象并没有忘却。“可是现在的人们早已经习惯。尽管盼望光的到来,但对我们来说,黑夜与白日的交替才是非常之事。我们现在身处的世界被命名为黑夜世界,就是为了区别于那个已经消亡的旧世界。如果你难以接受眼前情景,那或许只能说明,你来自那个消亡的过去。你属于那个世界。”“黑夜世界?已经消亡的过去?”她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人们只关心如何活下去,不再关心过去。只有我一个人还在研究历史,多少能给出一点答案。在很久前的某个时刻,发生了一起灾难。至于是多久以前,如今已经很难去考证。因为实在缺少这方面的资料。人类历史突然出现了断层,时间过去了多久呢?那些雄伟的建筑已经风化为尘土,尘土又埋没了曾经不朽的成就。百年,千年还是万年?从所有的线索来大致估计,那也至少是数百年前。那时的世界无疑还是充满光的。直到有一天,人类发现了最终的力量。时间。”

时间?琴女看着老人。老人没有解释。他望着火堆,沉默了一会。“人们妄想掌控时间,也许是在无意中割裂了时间之线。灾难就此降临。光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消失的。黑夜从此替代了白天。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我们才理解,光从来就不是单独出现的的。它永远和时间在一起。光是时间的使者。割裂了时间,光势必会消失。具体解释说不清楚,我画给你看。”

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条树枝。在地面上画出球形。“这是人类生存的黑夜世界,也就是旧历史书上所说的地球,火堆好比太阳。形成昼夜的光实际来自太阳。时间之线断了后,在地球近月点附近的空间发生了扭曲现象,扭曲的空间包裹了整个球体,所有来自太阳的光遇到弯曲的空间时同时弯折,从而绕过了地球。这就是黑夜的来由。月亮由于位置特殊,它所反射的光倒没有受到影响,所以我们还能见到月光。以上所说是形成黑夜世界的物理学上的解释。但整个过程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单是琴女,少年和女孩也在旁边听着。“光的消失不仅意味着黑暗,还有饥饿、寒冷以及死亡。仅仅是黑暗,人们可以用能源来生产光的替代品。可是黑暗带来了地球生物链的改变。多数靠光合作用生存的植物凋零。无法再收获粮食。全球性的食物匮乏。饥荒。饥饿引起争斗。战争开始蔓延。洪水先于战争摧毁了大部分国家。由于缺少光的蒸腾作用,海平面不断上涨,淹没了原先的陆地。海啸毁灭了沿海城市。持续经年的暴雨。大洪水过去后是冰河时期的降临。洪水夺走了一半人口,饥荒和寒冷夺走了剩下的一半。当气候的巨变稳定后,人类已经所剩无几。旧世界的文明灭亡。一切差不多退回到原始社会。整个转变大概只用了几十年时间。”

爵士在球形上画了个叉,接着从地上抹去了图案。篝火默默燃烧,燃烧的树枝不时溅出细小的火星。“刚才说到的那层扭曲的空间有着固定的周期性变化。每隔十五年,扭曲就会恢复正常,黑夜退散,光重新降临世界。但只有短短一天时间,然后便又是十五年的黑夜。不言而喻,光的降临对这个世界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生命开始重新适应新的环境,不适应黑暗者全数淘汰。植物从月光中吸取营养,人类学会月出而作,月落而息,在适应的过程中,渐渐演化出新的生命形态。一部分人种出现变异。可怕的变异。”“那些攻击商队的就是……?”琴女想起来那些怪物的面目。“攻击商队的兽人就是变异后的人类。变异后的人种在生物学上称为兽人.兽人是人类的亚种,是放弃了智慧,向强壮和凶残进化的结果。我们很难说这种进化方向是错误的,因为它们明显比普通人更好地适应了黑夜。”爵士说,“根据我的研究,人类出现兽人的变异最早可追溯到旧世界的末日。当饥荒来临,部分人类为了生存,选择以同类为食。他们应该就是兽人的鼻祖。变异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兽人是纯粹的肉食性动物,它们最主要猎物就是人类。当然,它们同时也是人类的猎物,虽然机会很小。谁是主宰,完全取决于谁赢得比赛。无论兽人还是人类,死了以后都和一块牛排没有太大区别。这就是黑夜世界的生存法则。”

女孩闭上眼睛靠着琴女,身体微微颤抖。琴女感觉到,于是握住她小小的手。女孩的手上都是冷汗,大概是想起了兽人攻击商队的一幕。除她以外,所有人都被杀死,成为了兽人的腹中肉食。“兽人并不是唯一的变种。”女孩告诉琴女。“是的,这个世界还存在着其它类人生物。吸血鬼、精灵、狼人。”

爵士继续解释。“用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理论来阐释更为明了。弗洛伊德理论中的自我、本我和超我,分别对应的是人的本能、思想和灵魂。三者齐聚一身,是为人类。失去理性思维,只余留本能和残暴灵魂,这是兽人。吸血鬼和兽人相反,拥有本能和思想,然而失却灵魂。精灵们相比而言更接近普通人,或者可以说是纯净化的高等人类。他们舍弃了原始的本能欲望,只保留深邃思想和单纯灵魂。所以人类亦视精灵为贵族。至于狼人……”

他迟疑了一下。“……狼人是再次进化后的兽人,更具力量。即便以兽人的凶残,也会畏惧于它。而且智慧程度显然与人类不相上下。也有人说狼人最终可以成为人类。但目前还没有见到实例。”

琴女觉得老人所说犹如故事。那些吸血鬼、精灵或者狼人,更像是她很久前听到的传说,而不是现实描述。篝火助长了她的幻觉。少年在往火堆里添加柴火。她想起人们见到她时的眼神,想起因为接近她而被射死的兽人,想起城市广场上用来执行火刑的火把。她不明白这些和她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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