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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午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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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定目击者

指定目击者试读:

指定目击者午晔 著版权信息

指定目击者

午晔 著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第一章 缘起:幽灵之死

2029年9月,秋风在黑夜中呼啸,好像一头融化在寒冷空气中的怪兽,在灯火闪耀的大学城里乱窜。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抱着大开本书一样的电脑,有说有笑地走进装饰一新的教学楼。

在大厅的LED自助屏上找到十层一个自习室的空位,应佳妮把自己的脸凑到探头前验证身份,登记使用座位一个小时,连刷了两次才成功。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室友们结伴去唱歌了,只有她一个人想来感受一下“学习气氛”。

观光电梯缓缓上行,校园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应佳妮心里美滋滋的,瞥一眼和她一起走进电梯的男生却是一脸怅然的样子。他看起来也是新生,手里抱着学校在报到时发的专用电脑,外面的贴膜还没撕下来呢。应佳妮看看自己手里一模一样的电脑,会心一笑。刚来学校没几天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也许是想家了。“你是哪个学院的?”她忍不住开口问,或许是老乡也不好说。

男孩好像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是凝视夜空,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这个人也太没礼貌了,应佳妮皱眉。

叮铃,十层到了,男孩扭头往外跑。应佳妮撇嘴,走进铺着柔软地毯的楼道,眼看着他一头钻进电梯间斜对面的一扇白色的门。咦?那是女厕所啊。应佳妮瞪大眼睛,确认门上的图案和红字。这人要干什么?

壮起胆子推开门,应佳妮探头往厕所里看。白瓷砖反射着温暖的象牙色灯光,空气里是茉莉花清新剂的味道,窗台上……应佳妮愣住了。男孩的电脑放在墙边,他站在窗台上,迎着呼呼的冷风,半抬着头。这是干什么?要不要喊人?应佳妮匆忙掏出手机,哆哆嗦嗦找到今天刚下载的校园报警APP。辅导员老师说,只要按一下,保安会立刻赶到。

男孩回过头,用平静的眼神看着浑身发抖的应佳妮。她看清了那张脸,圆圆的,嘴角天然有点上翘,给人一种和善的感觉。他看起来并不紧张,也不害怕,大眼睛里看不出一丁点情绪。应佳妮糊涂了,大晚上一个男生跑到女厕所,站在窗台上,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可他这表情……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应佳妮没有听清。她条件反射地探出脖子,想问个清楚,他的身体突然向前一冲,消失在夜色里。

有人跳楼!应佳妮觉得心脏像被人死死攥住一样,脑子里嗡地一声,寒意在身体里乱撞,眼前的世界在颠倒翻转,速度越来越快,直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滴滴答,滴滴答……是闹钟铃声,应佳妮睁开眼,看着宿舍熟悉的窗帘和透射进来的秋日晨光,深吸一口气,手搭在汗涔涔的额头上。“又做噩梦啦?”坐在对面床上梳头的唐雨娴低头问她。房间里飘着麦片的香气,洗漱间传来抽水马桶的哗哗声。“没事。”应佳妮起身套上绒衣和牛仔裤。早上的宿舍楼就像蜂房,挤满了忙碌的小蜜蜂。8点前要赶到教室签到,今天早课的老师特别严格。她钻进洗漱间,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感觉迷糊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已经一个多月了,那一晚的情景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在梦中。应佳妮不愿意和大家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他们都以为是她的脑子出了毛病。“中心教学楼,十层,快!有人跳楼……女……女厕所。”那天在校医院醒来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对着围在身边的医生、护士、辅导员和保卫处的老师大喊大叫。“谁跳楼了,你在说什么?”所有人都用迷惑的眼神盯着她,好像听不懂她的语言。“一个男生!我看见……”应佳妮哭了起来,“他从窗户跳下去了。”“没人跳楼啊。”辅导员不知所措,“学校有智能监控系统,有人跳楼这么大的事,肯定会报警。”“今天没听说出什么事。”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抬手按几下连在应佳妮手腕上的仪器的LED面板,“她身体状况良好,就是血压略高。”“我再去确认一下吧。”保卫处的老师无奈。

观光电梯和楼道里的监控拍到了应佳妮上楼,进了女厕所,但全程她都是一个人。其他上自习的同学都选择乘坐楼里的通勤电梯,因为那样上下行比较快。卫生间里只有应佳妮的背包和学生电脑。没有任何男生进过女厕所,更没人从楼上往下跳。“我真的是看到了啊。”应佳妮哭得更凶了。“再做几个检查吧。”医生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从一个房间被推到另一个房间,脑袋上扣上一个又一个模样古怪的仪器,回答了记不清多少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应佳妮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会不会有什么毛病,直到她看到他们的眼神。

医生让她努力回忆看到的男生,裹在应佳妮额头上的头带在人工智能的控制下可以读取她的脑内图像,描绘出一张如照片一般逼真的肖像画。看到画像的那一刻,医生、保卫处老师和辅导员明明很诧异,虽然他们立刻就掩饰过去,恢复了平静。

是的,我一定是看到了什么。直到今天,应佳妮仍然相信自己绝没有产生什么古怪的幻觉。老师们见过那个跳楼的男生,只是出于某个原因,不方便告诉她。但他们没理由隐瞒这种事啊。而且辅导员说得没错,这么可怕的事,学校可隐瞒不来。他是谁?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应佳妮百思不解。还好,医生宣布她不需要治疗,只是得每周去学校的心理研究所做一次复查。“别发呆了,走啦!”唐雨娴拍一下应佳妮的肩膀,让她从回忆中跳回现实。其他室友都去上课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们俩。“马上,马上!”应佳妮匆匆刷牙漱口,往脸上抹了一点面霜,跑出来蹬上运动鞋,抓起书包和手机。

呃,这是谁发来的信息?应佳妮一边下楼一边按手机屏幕。信息来自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只有三个字“侯逸翔”,这是啥意思?或许是发错了把。她满腹狐疑地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接过唐雨娴递来的面包边走边吃。

清早的校园里弥漫着青春的笑声和活力。一路上,唐雨娴时不时和遇到的老师和同学打招呼,叽叽喳喳地说着从学姐那里听到的逸闻趣事。应佳妮惦记着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几乎什么都没听到。该不会又是学校搞的心理测试。从入学第一天新生就被拉去测试,据说是新的研究成果,可以确保学生情绪稳定,保持努力而积极的学习态度,发现偏差立刻调整。不对,唐雨娴好像没收到信息。那会是谁发的?故弄玄虚不知道要干什么。

踩着预备铃声跑进教室,刷脸签到,座位系统提示她们坐在15排9号和10号。跟看电影似的,应佳妮心里偷笑。

老师还没来,她偷瞄一眼和同学大聊特聊昨晚看过的电视剧的唐雨娴,打开电脑,按了一下屏幕下方的扇形按键接入学校的热点。应佳妮打开搜索框输入“侯逸翔”,点开找到的仅有的一条新闻。新闻的发布时间是一年前,地点是本校内。“大一男生上课三天后跳楼自尽”,黑体字的大标题让应佳妮差点喊出声。她深呼吸,凑近屏幕,眯起眼睛看新闻附带的照片。是他,就是他,那个在自己眼前从窗户一跃而下的男生。不,这不可能!名叫侯逸翔的男生是去年9月跳楼的,地点是中心教学楼十层的女厕所没错,时间是晚上8点多也没错,但那是一年前的事啊!应佳妮感到脑子在膨胀,浑身发冷,猛地合上电脑,拍了自己脸两下,确认没有在做梦。我怎么可能看到一年前发生的一幕呢?莫非是见鬼了?

心乱如麻,应佳妮已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抱着电脑跑出了教师,差点撞到准备开讲的老师。她漫无目的地一路狂奔,脑子里都是侯逸翔跳出窗外的画面和新闻上黑黑的方块字。我是真疯了吗?居然看到了幽灵。难怪那天和他说话他毫无反应,难怪大楼的监控什么都没有拍到。世上不可能有鬼,所以他只是幻觉,是幻觉!不,太离谱了,我从没见过他,听说过他,怎么会幻想他的出现?应佳妮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跑出了学校,来到大学城心理研究所的大门前。

大学城在三省交界,周围几个省最好的学校几乎都在这里落户。它像一个巨大的罗盘躺在青山绿水之间,罗盘中央有七八个校级联合建立的研究所。应佳妮刚来上学,只知道距离她就读的学校最近的心里研究所和旁边的人工智能研究所。好像警局和中心医院也在这附近。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天她看到的男生和照片上的侯逸翔一模一样,但那真的是他吗?难说世上有没有长得相似的人。可是,如果是别人,为何要吓唬自己?应佳妮想不明白。还有那条神秘的信息,究竟是什么人发来的?她拿出手机,用哆嗦的手指划着屏幕。见鬼,那条短信不见了!我真的疯了吗?应佳妮双手捂住脑袋,早上明明收到了短信,怎么会这样?“佳妮,没事吧?”一辆轿车停在她面前,缓缓降下的车窗里露出顾依珩的脸,“你今天没课吗?”医生下车,看着脸色苍白的学生。“我还在做噩梦,吃了药不大管用。”在顾医生的办公室喝了一杯热可可,应佳妮没那么紧张了。她不知道怎么和医生解释才能不被当成精神病关起来,只好随口编了一套不疼不痒的理由。“你最近几次检查,情况良好。”顾医生按着手里的平板,细看满屏的图表和数据。

”我还需要继续吃药吗?”应佳妮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那些药让她有了不良反应。“吃完一个疗程可以停了。”医生微笑,“其实我本想在你明天来复查时和你谈,有另一种疗法或许更适合你。我们已经试了大约两年的时间,效果不错。”“是什么?”应佳妮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其实是一种古老的疗法,和有类似经历或者困扰的人交流,说出自己的故事和苦恼……”“不,我说不出口。”应佳妮慌忙摆手。她在电视里看过这样的情景,人们坐在一起,轮流讲自己的遭遇。她知道说出来比憋在自己心里好受,但当着很多陌生人的面可太尴尬了。“别急,你不需要真的说出来。”医生继续报以微笑,“很有患者渴望交流,但又说不出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她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两年前开始,借助AI研究所的成果,我们开发了一套意识交流系统。你只要在脑中回忆过往,人工智能就可以读取这些情景,分享给互助组的其他人。”“大家可以……看到我的经历?”应佳妮有点明白了。“实际上,你在入学时就用过这套系统。”顾医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记得当时做的心理测试吗?”“我们带着头带和耳机,听到问题,在脑子里想一个答案。”应佳妮还记得机器提问的语调缓慢而奇怪,自己当时差点睡着,一直好奇一言不发怎么能评估心理健康。“如果我说谎了呢?”“那么仪器会监测到你心率和脑电波的变化,识别出来,所以这套系统比让学生填写问卷得到的答案更真实可信。”顾医生问她想不想试一试,“今天上午9点半就有一次互助会。”她看表,“佳妮,你今天上午真的没课?大一的课程现在排得这么松了啊。还真是快乐教育为先呢。”

应佳妮用耸肩敷衍过去,她不知道医生的新建议是不是和那些药一样没用,但现在回去上课,实在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就当放松一会儿?“按您的说法,人工智能可以读取我脑子里的回忆。这安全吗?”她抛出疑虑。“如果你说的是隐私问题,那大可不必担心。”顾医生说,“人工智能只是读取和分享,不会留下任何存储记录。这是我们设置好的参数。所有参加互助会的成员也必须签署一个保密协议。”她把平板递给应佳妮,让她看几张表格。“怎么还有单人的选项?”应佳妮看第一张表第一组的两个格子。“那是个实验项目,对于压力比较大,无处倾诉的人,可以和AI进行意识交互。”医生解释,“所有类似项目用的是一套基于云端的AI系统,包括当初让你做的记忆画像。”“真的没有小组外的人能读到我的所思所想吗?”应佳妮好奇,但仍然不放心。“肯定没有,包括作为监督医生的我。”顾医生肯定地说,“交流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我们只是想通过分享,帮患者减压,分享过后,大家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流,但只限在会场之内。”

能“说”出心里话也不错,应佳妮心想,一个多月了,她都不知道该和谁讲自己遇到的荒唐事。她央求学校不要告诉家人,怕他们担心。室友聪明地避而不谈,估计是得到了辅导员的指示,不要刺激到她,多关心,帮她忘掉。如果可以没有估计地“说”出来,如果可以不被当成疯子……他们真的可以感同身受,不当我是疯子?“有顾虑的话,可以试试单人减压的项目。”顾医生读懂她的渴望和忧虑,“当然,我们的经验是,和机器交流远不如和人交流。”“能先旁听吗?”应佳妮试探,“就像学校里选课先试听那样。”“哈哈,可以的。”顾医生被她逗笑了,“一会儿我带你去体验下,你签保密协议就行。”她找出手写笔递给应佳妮,用手指点出签字的位置。

试试看也不会吃亏,应佳妮签了字,和医生聊了聊这周的近况,没好意思开口说早上收到的幻觉短信。做了几个常规检查,顾医生带她来到研究所顶层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四白落地,中间围着两圈扶手椅,远看好像美发店烫头的椅子。外面一圈椅子都空着,里面一圈已经坐上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带着各种图案校徽的是大学城里的师生员工,其他人则是开饭店、开洗衣店,经营各种生活所需的常驻居民。大学城就是一个小社会,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它甚至比周围一些城市更热闹繁华,唯一的区别就是所有行当都是为了大学服务的。

在外围的一个椅子上坐下,应佳妮在顾医生的帮助下在手腕绑上探测器,戴上头带,但没启动AI系统。“今天是抽签,还是哪位来发起话题?”医生向互助组的各位询问,给他们介绍“旁听生”应佳妮。大家礼节性地和她互致问候。“今天我来主持吧。”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举手。他方脸,大眼睛,嘴唇上留着络腮胡,乍看有点颓废。

吕栋老师……这个念头在应佳妮的脑海闪过,吓了她一条。我从来没见过他啊,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看校徽,他科技大的老师,和应佳妮就读的工商大有七八公里远。应佳妮只是记得来报道时坐车路过科技大的大门,至今没进去过,更不认识什么人。我到底怎么了?她感到一阵眩晕,慌忙闭上眼睛,头往后仰,学着顾医生教她的方式调整呼吸,想赶走可怕的念头。奇怪的是,黑暗中,一个场景在眼前渐渐浮现出来,看起来那么陌生,又好像特别熟悉。

炎热的傍晚,太阳昏昏欲睡地挂在天边。教学楼里,自习室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来,和难得安静的宿舍楼遥遥相望。

这是操场……一个人高马大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孩跑进来,说了几句什么,咕嘟嘟仰脖喝干手里的一瓶绿茶,把塑料瓶投入几米外的垃圾桶。他是谁?他说了什么?

男孩蹦蹦跳跳地想插入篮球队正在跑5000米的队伍中间,却被其他人一路推挤到了队尾。他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咕哝了一句什么。他的脸色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奇怪?

跟着队伍跑了一圈,男孩步速渐渐慢下来,和队尾拉开了距离,脸变得更加苍白。突然,他刹住步子,手捂腹部浑身痉挛地倒在地上,在塑胶跑道上翻滚两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其他人都停住脚步,惊骇地看着他,吓得不知所措。倒地的男孩脸变成了青灰色,口吐白沫,任凭围过来的人怎么摇晃都毫无反应。

轻声惊呼把应佳妮唤醒,看着投向自己的抱怨眼神,她才发现喊出声的是自己。刚才是怎么了?又产生了幻觉?应佳妮觉得自己在发抖。再不治疗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不好意思,头发被椅子缝儿卡住了。”她慌忙捋一下辫子,向大家致歉。“我们开始吧。”顾医生提示大家打开设备。她坐在门口的电脑旁,敲了几下键盘。灯熄灭了,治疗室陷入虚无的黑暗中。第二章 迷失:无尽的跑道

如果这机器能彻底把我的那段记忆拿走该多好,吕栋忍不住叹气。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那紧张又悲伤的一幕幕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拜访他的梦境。参加顾医生推荐的项目,做过一次人机交互,他感觉轻松了一些,于是才下决心参加人人交互组,寻求大家的帮助。毕竟人比机器有想法,有温度。

不管怎么样,有人分享一下痛苦也是好的。吕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回到那让他备受煎熬的6月时光。1

夏天是个难熬的季节。阳光像蘸了辣椒水的钢针,刺得人无处可逃。炽烈的白光把操场晒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烤饼。还不到上午10点,站在没有阴凉的地方几分钟就会让人汗流浃背。

吕栋坐在水泥看台的最下一层,把身体尽可能地缩在遮阳棚的阴影下。谢天谢地今天上午没有课,他昨天晚上3点才滚回家里,但不管怎么都睡不着。早上8点多,他撑着昏沉沉的脑袋爬起来,不想再忍受空调的虚假凉爽,来到操场上想吹吹风。谁想到今天是出奇的燥热,风没吹成反倒出了一身汗。

昨天傍晚他刚回到教工宿舍就接到学校的呼叫,他们班里的詹志鹏在参加篮球队训练时倒地不起,被送进了医院。身为班主任的吕栋饭都没顾上吃,叫了辆车赶到中心医院。等了两个小时,詹志鹏还没出抢救室,警察来了。后来才知道,急救科的医生认为詹志鹏有中毒的嫌疑,果断报了警。

被拦住问了半宿,警察想知道詹志鹏和什么人有过矛盾。看来是怀疑有人投毒?只是这个问题问得太不上道,吕栋苦笑,他们应该问,学校里有谁不讨厌那那小子。

千万别乱说话,吕栋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虽然他知道纸包不住火,詹志鹏的所作所为早就成了校园杂谈,甚至周围的其他学校也对他早有耳闻,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让人家说他一个老师撺掇警察怀疑自己的学生。唉……他身体向后靠,几乎躺在后面的台阶上。现在就盼着詹志鹏能救过来。不然就更不知如何是好了。嘿,怕什么来什么,吕栋抬起头,看见和詹志鹏同宿舍的赵君正朝他疾步走过来。“老师,保卫处老师带着警察去了我们宿舍。”赵君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他们把詹志鹏的东西都搬走了,还找到了要命的东西。”“啥玩意?”吕栋并不感到意外,但还是觉得这一步来得太快。

没办法,他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跟着赵君一起一路小跑来到坐落在校园西南角的男生宿舍楼。

3层311室门口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学生,见吕栋上楼,才互相推搡离开,只剩下赵君和詹志鹏的另一个室友岑斌坐在单人床上,垂头丧气地不说话。“警察呢?”吕栋问他,“赵君说宿舍里搜出了要命的东西。”“警察问了我半天专业课的事。”岑斌,“什么……学没学过毒理学。”“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吕栋底气不足地问,“怀疑你们投毒吗?”“他们的意思,詹志鹏在宿舍中毒的可能性最大。”赵君插嘴,“吕老师,听说你是生物化学专业的博士?”“怎么了?”吕栋不明白他的用意。“那你一定听说过毒伞肽。”“毒蘑菇里常见的毒素。”吕栋脱口而出,不由得暗暗冒出一身冷汗。“警察说,医生诊断出詹志鹏中的毒就是毒伞肽。”岑斌点头,“我记得大前天——也就是周二的晚上詹志鹏曾经出现过急性肠胃炎的症状,又拉又吐去了校医院。所以前天一天他没去训练。篮球队的段老师还来看过他。”“詹志鹏去校医院输液一直到半夜才回宿舍。不过他周三中午以后就恢复正常了。”赵君说。

这是毒伞肽中毒的典型症状之一。吕栋觉得浑身发冷,毒伞肽有一段潜伏期,一般是摄入毒素8到24个小时开始发病,症状和急性肠胃炎类似。接着,中毒的人会出现一段假愈期,然进入肝损伤期,治愈的可能性很低。

如果詹志鹏是中了毒伞肽的毒,按发病的时间推测,他中毒的时间最早在周一的晚上,最晚是周二的上午。吕栋盘算一下,问学生们这段时间内詹志鹏都在干什么,吃过什么东西。“詹志鹏周二中午吃过校外的大排档。”岑斌想了想,“其他不知道了。”

如果问题出在大排档,中毒的人不会只有詹志鹏一个。吕栋感到如芒在背。他记得学生们总是告状,说詹志鹏很少去上课。除了篮球队的训练和比赛,他几乎不离开宿舍,吃饭要么就是泡面,要么就叫外卖。“老师!您不会也怀疑我们下毒吧!”赵君看吕栋眼神不对,心里着急喊了起来。几个路过的男生听到动静从门口探头进来,被吕栋不耐烦的眼神吓走。“警察还从宿舍拿走什么了?”吕栋掩饰着心虚,转移话题。“牛奶,连垃圾桶里的,詹志鹏喝过的两个空牛奶盒子都拿走了。”“牛奶怎么了?”吕栋警觉起来。“不知道,他们不肯说。”“是詹志鹏自己买的牛奶,还是别人送他的?”“不是他自己买的,也不是别人送他的。”赵君说。“是我们宿舍吴翰龙买的。”岑斌说,“他买了一箱,就放在床底下,都被警察搬走了。”“所以是吴翰龙给詹志鹏的。”“怎么可能。”赵君嗤笑,“詹志鹏不用别人给他什么。他觉得全世界的东西都是他的。”“什么意思?”“我们的东西他从来都是想拿就拿。”岑斌说,“他从来不会问别人是否同意。”“吴翰龙喜欢喝牛奶。”赵君补充,“他每个月都买,詹志鹏向来不问自取。”“牛奶算什么。”岑斌撇嘴,“他床下那双运动鞋是我的。我买来一天没穿就被他穿走去踢球了,弄到脏兮兮的,还说刷干净了还给我。到现在三个多月了,他根本没有还给我的意思。不过就算他还我,我也不会穿那双鞋了,早都破破烂烂不成样子啦。”“吴翰龙的牛奶。”吕栋感到一点害怕。要说谁最讨厌詹志鹏,在宿舍里只怕非吴翰龙莫属。“老师,吴翰龙的事,警察已经问过我们了。”赵君告诉吕栋,“我们是不是不该说?”“警察问什么,就实话实说。”吕栋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之前他一直怕这件事被警察查到,自然而然地怀疑到班里的学生。但事已至此,晚说不如早说,大家也能趁早落个清净。而且在听到毒伞肽这三个字后,吕栋觉得自己内心仅有的一点希望已经破碎成齑粉被热风吹到爪哇国去了。

他知道警察的判断是对的,有人对詹志鹏投毒,而且这个人最有可能就在宿舍的三个男孩子之中。他的无力反驳和多此一举的疑问,只不过是因为心理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可是,会是吴翰龙吗?吕栋感到后背冷汗直流。他不愿意承认其实这是他听说詹志鹏中毒后的第一反应。

吴翰龙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不错,只是性格稍显阴郁,不怎么爱说话。上个学期期末的之前,很多老师找他告状说詹志鹏几乎不去上课,考试不及格可不要来说情讨便宜。吕栋抱着一丝幻想找詹志鹏谈了谈,没想到他的态度出奇地好,承认自己逃课不对,赌咒发誓一定努力把每门功课都考及格。吕栋不由得心生欢喜,叫来吴翰龙让他抓紧最后的时间帮詹志鹏恶补一下功课。没想到,这个安排却成了日后结下恶果的根源。

期末考试转眼而至。其间吴翰龙来找过吕栋两次,委婉地表示不想再帮詹志鹏补习,理由是他根本不好好学,只是不停地暗示吴翰龙和老师们关系不错,能不能去套点题出来。吕栋觉得难办,只得安慰吴翰龙尽力就好,能不能及格,最后只能看詹志鹏自己的努力,别人是无能为力的。

那是考试的最后一天。完成了监考的吕栋在考试系统里签字,收拾东西准备定高铁票回老家去过年。大学城生活条件很好,就是周围全是学校,总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吕栋每次开学就盼着假期,想早点回家沾染,多一点人间烟火。他刚打开办公室的电脑,赵君就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说出了大事了。吕栋跟着他跑到3号教学楼前的小花园,看见人高马大的詹志鹏正把瘦弱的吴翰龙按在地上拳脚相加。其他学生躲在一旁吓得直喊但没人敢上前拉架。

吕栋冲上去,用尽全力拉开骂骂咧咧的詹志鹏,让赵君和岑斌赶紧送满脸是血的吴翰龙去医院。他把詹志鹏连拉带扯拽到办公室,质问他为什么要打人。詹志鹏的回答让吕栋险些昏过去——因为在考场上,不论詹志鹏如何暗示,吴翰龙都假装没看见,不肯帮他作弊。

时至今日,吕栋还能想起詹志鹏理直气壮的嘴脸。“他不地道。”詹志鹏双手叉腰,在办公室里旁若无人的高喊,“说好了要帮我,结果上了考场就翻脸。他玩我呢!”“帮你指的是帮你复习,不是帮你作弊。”吕栋被气得嘴唇发麻。“复习有个屁用啊。”詹志鹏梗着脖子,“我根本就听不懂。他不给我发消息,我能及格才怪!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想让我挂科。他活该!”

如果不是保卫处的警卫闻讯赶来拉走了詹志鹏,吕栋觉得自己一定会当场吐血。他以为以如此荒诞的理由当众殴打同学,怎么说一个警告处分都是逃不掉的。但一直到开学都没有听到下文。后来吕栋听说,寒假里,院长带着詹志鹏的家长去了吴翰龙家,付了医药费还赔偿了几万元钱。至于学校里的关系是如何摆平的,至今没人知道,也难怪传闻四起。詹志鹏在这件事上讨到了便宜,从此变本加厉,凭谁都不放在眼里。

打人事件之后,吴翰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找过吕栋几次,想辞掉学委的职务,但都被驳回了。吕栋怕他放任自流,从此消沉下去,再憋出什么心理疾病就麻烦了。所幸那孩子在学习上仍旧非常努力,虽然不喜欢人际交往,但和同学之间并没有闹过大矛盾。吕栋曾试探过几次,问吴翰龙要不要换间宿舍。吴翰龙总是阴郁地回答没有必要。“吴翰龙今天不在宿舍吗?”吕栋这才想起从进门开始就没见过他。“他去上自习了。”岑斌说。“吴翰龙想毕业后出国。”赵君解释道。“同学中毒进了医院,他还能安心上自习?”吕栋更加意外。“他们关系又不怎么好。”赵君抱怨,“我还想去上自习呢,结果还没出门就被警察堵在宿舍,预定好的座位就废了,还得被记录违约。”“老师,你来看这个。”岑斌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一盒牛奶,“早上吴翰龙给我的。我刚想起来。您看……这里是不是不对?”他把牛奶盒子翻过来,底朝天。吕栋注意到盒子底部有一个被腊封住的小针孔。虽然没做化验不能下结论,但明眼人一看就会怀疑有人利用注射器之类的东西在牛奶里下毒。“有人在牛奶里下了毒伞肽?”“不可能!”岑斌大惊失色,愣了几秒钟才支支吾吾地说,“吴翰龙和我没仇……他……怎么会想害我?”“吴翰龙想害詹志鹏,没必要在自己买的牛奶里下毒吧。”赵君说。“你们先别急。”吕栋安抚学生们,“再好好想想,警察还拿走了什么?到现在也没说清,什么叫在宿舍搜出要命的东西。”“啊,说岔劈了。”赵君用指节敲自己的脑袋,“毒蘑菇!我急着去找您,就是毒蘑菇!”“警察在詹志鹏的柜子里找到了毒蘑菇。”岑斌补充,“是宿管张阿姨给他们开的锁。那老太太,动不动就偷着万能卡刷开我们的门和柜子看有没有藏违规的东西。”“说正经事!”吕栋快给他们气死了,“哪儿来的毒蘑菇。”“是詹志鹏春假回家的时候带回来的。”赵君说,“他说是在他家附近的山区采到的,跟我们吹了半天牛。”“詹志鹏的家在广东,对吧?”“对,他是逃了三天课回家的。”岑斌说,“收假之后又过了两天他才回来。不过无所谓啦,反正他基本上不去上课。”“詹志鹏说,那是致命白毒伞。”赵君插了一句,“一开始我们不信,直到他拿校园里的流浪猫做过实验。”他做出恶心的表情。“流浪猫?”吕栋皱眉,“怎么回事?”“我们学校里有不少流浪的猫狗。”赵君说,“有几只流浪猫和一只流浪狗经常就在我们宿舍楼附近活动。好多同学会把吃剩下的东西拿到楼后的空地去,放在哪里给流浪猫狗吃。”“楼后的空地变成投喂点了。”吕栋微笑。“对,我们还想过把猫抱回宿舍养着。”岑斌说,“不然到了冬天它们真的很可怜。”“但张阿姨不让,说宿舍里不许养动物。”赵君撇嘴,“其实我知道好多女生宿舍里偷着养了兔子、仓鼠。我们养只猫怎么就不行了?多事!”“这是学校的规定,你别埋怨人家张阿姨。”吕栋说,“不许养动物,一是为了保证宿舍卫生;二是动物身上会有传染病,怕影响你们的健康。你们喜欢动物,养个电子宠物得了。”“电子宠物哪有活的小猫小狗好玩。”岑斌说。“我们还是说詹志鹏吧。”吕栋把话题拉回来,“他用毒蘑菇去毒流浪猫了?”“对,那是上个星期……不,是上上个星期的事了。”岑斌说,“詹志鹏自己研磨了一些毒蘑菇粉末,混在一包肉末里。您知道他多变态吗?为了下毒,他专门去几公里外的大超市买了一包牛肉末。他把掺了毒的肉末拿到空地,喂给一只流浪猫。”“第二天我们在空地上发现了那只猫的尸体。”赵君恨恨地说,“当时好多去喂猫的女生都哭了。”“我女朋友哭得稀里哗啦的。”岑斌说,“大家都在问是谁干的。我们知道但是不敢说。气死人了!”“詹志鹏有没有说过,他带这些毒蘑菇回来做什么?”吕栋听得心惊肉跳。“他没说。”岑斌说,“我们也没问。不过上周上实验课的时候,他破天荒去上课,其实是带了自己研磨的毒蘑菇过去,说是要提取毒素。”

白毒伞中的毒素主要就是毒伞肽。吕栋汗颜,詹志鹏总不会自己给自己下毒。“詹志鹏经常在宿舍自己鼓捣实验。”岑斌说,“他还买过一些药品,讨厌死了。”“是啊,弄得宿舍里一股子怪味。”赵君说,“平时他天天在屋里抽烟,弄我们一身烟味就够讨厌了。我们只好躲出去。”“你们刚才说詹志鹏偷偷在实验课上提取毒素。”吕栋问,“他成功了吗?他提取的毒素在哪里?”“他说他成功了。”赵君说,“但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吹牛,也没见过啥毒素。”“詹志鹏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岑斌说,“反正他说什么我们就听着,也懒得多问。你说一个人是有多神经才会自己提取毒素。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是啊,搞得我们几个提心吊胆的。”赵君说。“吴翰龙平时经常去哪里上自习?”吕栋问赵君和岑斌,“赶紧叫他回来。”“我打电话他不接。我再试试看。”赵君拿出手机。“来了,吴翰龙。”岑斌指指楼梯间。

吴翰龙一手抱着学生电脑,手里拿着一个煎饼边走边吃,一脸漠然地来到宿舍门口和吕栋打招呼。他看看吕栋,又探头看看宿舍里,眨眨眼,问赵君和岑斌发生了什么。“吴翰龙,跟我去办公室。”吕栋顾不上客气了,“有点事要问你。”2

午休时段的办公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锁着。吕栋感到一阵饥肠辘辘,但他明白离吃饭遥遥无期。来到2层的办公室,他给吴翰龙接了杯水水。问起牛奶的事情。吴翰龙坦言牛奶是他上个星期从学校的无人超市定的货。超市的无人车在下单付款后会把货物送到宿舍楼下的收件柜,学生凭二维码取货拿回宿舍。“詹志鹏不问自取已经成习惯了。”吴翰龙说,“我每次买牛奶,大半箱都被他喝了。”“你对此没有提出过异义吗?”“您不知道詹志鹏是什么人吗?”吴翰龙反问,“连学校纪律都管不了他。我还想多活几天。”“我知道你和詹志鹏之间有矛盾。”“我跟他没矛盾。”吴翰龙冷笑,“是他欺负人。别说得好像我该反思似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吕栋被吴翰龙一通抢白,有些尴尬。“那您是什么意思?”吴翰龙瞪着大眼睛,“我的牛奶怎么了。我每天都喝牛奶。这和詹志鹏有什么关系。”“警方怀疑有人在詹志鹏喝过的牛奶里下了毒。”吕栋说,“你这两天喝过牛奶吗?”“我每天早上喝一盒。”吴翰龙露出疑虑的表情,“有人下毒?在牛奶里?”“刚才,在你给岑斌的牛奶盒上,我们发现了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警察拿走了詹志鹏垃圾桶里的空牛奶盒子,肯定是有所怀疑。”“那我就不知道了。”吴翰龙生涩地说。“你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吧。”吕栋不免担心。“没有啊,我好得很。”吴翰龙愣愣地说,“我……詹志鹏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毒伞肽。毒素的来源很可能是他从家里带回来的那些毒蘑菇。当然,这只是我的怀疑。”“那些白毒伞?”吴翰龙的脸色发青,“怎么会……”他挠挠头,“这么说,那天晚上他上吐下泻,不是吃大排档吃坏了肚子,是……是中毒……”“不愧是学化学的。”吕栋苦笑。“都是拜詹志鹏所赐。”吴翰龙好像没听出老师的弦外之音,“他春假回来之后天天在宿舍里显摆他的毒蘑菇。我当然要上网搜一搜到底是怎么回事。哦,不止我一个人,我们宿舍其他人也都查过资料,不信您去问他们。”“原来如此。”吕栋颔首。“警察该不会真的怀疑我吧。”吴翰龙察觉到什么似的,警惕地看着吕栋,“就因为他喝了我的牛奶……”他突然跳起来,“牛奶!我的牛奶!”“你……没事吧……”吕栋被他的大喊大叫吓了一跳。“我的牛奶啊!”吴翰龙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我的牛奶!老师,您难道没看出来吗?”“我……看出什么……”吕栋觉得莫名其妙,“吴翰龙你干什么。”“他喝的是我的牛奶!”吴翰龙大声说,“我才是凶手的目标!”“不会吧……”吕栋心里咯噔一下。

吴翰龙说得不无道理。牛奶是吴翰龙买的,他每天都会喝。如果是吴翰龙下毒,他应该不至于同时明目张胆地毒害同宿舍的岑斌。詹志鹏虽然经常拿吴翰龙的牛奶喝,但他什么时候拿,拿哪一盒根本无法预知。如果凶手的目标是詹志鹏,他如何保证詹志鹏能喝下他下过毒的牛奶?同样的道理,他如何保证毒牛奶不会被吴翰龙或者其他人误喝下去,引发连带伤害?

吕栋认为,如果凶手要毒死詹志鹏,选择在吴翰龙的牛奶中下毒并不是个好办法。他完全可以在詹志鹏平时喝水的杯子里下毒。可是,如果他的目标是吴翰龙,在牛奶里下毒就显得合理一些了。不对,好像也说不通。凶手如果是同宿舍的学生,他应该知道詹志鹏经常拿吴翰龙的牛奶喝,他难道不怕误杀詹志鹏?还是说,他觉得误杀了也无所谓,因为詹志鹏着实令人讨厌。想到这里,吕栋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

问题是,有谁会想毒死吴翰龙,并且不担心误伤他人?吴翰龙看出了老师的心思,胸有成竹一般地笑了。“除了他没别人。”他冷冰冰地说,“赵君,他恨我恨得牙根痒痒。”“为什么?”吕栋皱眉。“因为转专业的事呗。”吴翰龙哼了一声,“吕老师,这事您清楚得很。”

恨得牙根样样几个字让吕栋觉得毛骨悚然。他一度认为自己还算了解班里的学生,虽然发生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一切都会随着他们的成长好起来。但今天,他猛然意识到他和这些孩子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不知道这种隔阂是否就是人们常说的代沟。

学校的政策允许大一新生在入学后第二个学期在全校的范围内重新选择专业。不过转专业是有条件的,每个学院只有5个名额,所以竞争异常激烈。

吕栋记得上个学期期末的时候赵君找他咨询过好几次转专业的政策。他高考时填报的第一志愿是食品安全,属于学校内炙手可热的专业,不论是就业、考研还是出国都是形势一片大好,当然,录取的分数也是水涨船高。赵君因为成绩差了几分没有考上心仪的专业,最终被调剂到了分数比较低的化工学院。为此他一直心有不甘,听说第二个学期有申请转专业的机会,自然兴奋不已。

学校规定,按第一个学期的成绩排名,排在前5名的学生具有转专业的资格。这个学期期中刚过,学院就公布了转专业的名额分配,赵君刚好排在全年级的第5名。

没想到名单公布的第二天,早上7点不到,吕栋接到了院长的电话,让他赶紧去院办开会。吕栋从床上爬起来,没顾上洗脸吃饭便在路边刷手机找了辆单车飞奔到学校。一进学院办公室,他看见院长、书记、三个副院长和教务主任都已经到齐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吴翰龙也在场。

院长道明紧急会议的原因。原来吴翰龙当天一大早打电话把院长和书记都从被窝里拉了起来。他声称手里有证据证明赵君在上个学期的考试中有过作弊行为,所以赵君的转专业资格是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吕栋这才想起来,吴翰龙的年级排名是第6名。如果赵君失去了资格,他就可以如愿以偿,转到一直比较热门的生物工程专业去。

吴翰龙说的证据是一段谈话录音。录音中赵君和另一个男生谈到自己和吴翰龙都想转专业,两个人成绩不相上下。赵君说自己的思想政治课学得很差,怎么背都背不下来,如果期末思政考不好,自己的总成绩就会输给吴翰龙。另一个男生提了一个建议,他说自己反正是过不了的,所以会提前交卷。等他离开考场后就可以查资料,用手机帮赵君传递答案。这个帮忙是有条件的,对方提出在英语考试中,赵君必须给他传递答案。赵君答应了。吕栋听得出来,在录音里和赵君商量“互相帮忙”的男生正是詹志鹏。

吴翰龙承认,录音是詹志鹏给他的。詹志鹏对吴翰龙说,这份录音是对上学期打他的补偿。詹志鹏说,如果吴翰龙能顺利转专业,他心里会觉得好受一些。

吕栋明白詹志鹏的所谓补偿绝对不是出于真心,因为这段录音是上个学期考试前他和赵君的谈话。那个时候,詹志鹏不可能知道考试的最后一天他会对吴翰龙动粗。所以,吕栋暗暗觉得,詹志鹏特意用转专业引诱赵君和他互助作弊,录下这段音频的目的就是想在这个时间拿出来,狠狠地耍赵君一下,对吴翰龙的歉意不过是他的托词而已。这孩子的内心到底有多阴暗?吕栋想一想都觉得一身鸡皮疙瘩。

会议开了一个上午。学院领导班子讨论后认为,距离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已经有5个月,无法证实赵君和詹志鹏在考场上是否真的有作弊的行为,所以上报教务处,申请处分他们只能给学院自己添麻烦。考虑到这个因素,学院决定对作弊的真假不予追究,但赵君为了转专业的资格企图采取不正当手段是证据确凿的。学院决定由院长和书记出面找赵君谈话,要求他主动放弃转专业的资格。不过,吴翰龙打小报告的行为同样不值得提倡,否则日后不知还有多少学生会背地里搞小手段。为了表示惩戒,学院要求吴翰龙也放弃转专业,把名额给了排名在第7的一个女生。几个星期后吕栋才得知,这个女生的家长是教务主任的朋友。

事情尘埃落定已经有一段日子。吕栋听岑斌提过,吴翰龙和赵君因为这件事暗中结下了梁子。两个人表面上关系还不错,心里其实都对对方充满怨念。可是,就为了转专业,赵君会对吴翰龙下毒吗?吕栋想都不敢想。“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面对老师的质疑,吴翰龙斩钉截铁。“但他是怎么弄到毒伞肽的?”吕栋还是不能相信,“你们都说那些毒蘑菇是詹志鹏自己的。别人没有他柜子的钥匙,怎么能弄到毒素?”“可能是詹志鹏给他的。”吴翰龙说,“宿舍里,只有赵君和詹志鹏关系最好。他如果管詹志鹏要点毒药,我想詹志鹏是会给他的。”“那是毒药,不是棒棒糖。”吕栋摇头,“就算詹志鹏是个二愣子,他也不可能轻易把自己的毒药给别人。谁知道赵君拿了毒药会干什么?真出了事,詹志鹏自己也跑不掉。”

詹志鹏只是霸道,他可一点都不傻。毒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如果詹志鹏把毒药给了赵君,他又知道赵君心里恨吴翰龙,他怎么可能继续安心地喝吴翰龙的牛奶?“吴翰龙,你不会认为詹志鹏傻到自寻死路吧。”“那我就不知道了。”吴翰龙耸肩,“反正我知道,赵君巴不得我死掉才好。”“刚才你说赵君和詹志鹏关系很好。”吕栋说,“赵君可不是这么说的。”“赵君多精明。”吴翰龙鼻孔里出气,“他心里讨厌死詹志鹏了,但还是昧着良心帮他干这个干那个。你们知道为什么吗?”“詹志鹏该不会有赵君什么把柄吧?”吕栋说。“那倒不是。”吴翰龙摇头,“有一个成语,狐假虎威,赵君就是这副德行。他知道他惹不起詹志鹏,知道我们其他人也不愿意惹詹志鹏,所以故意表现得和詹志鹏好亲热,好哥们,这样大家也都不怎么敢惹他。其实啊,他心里比谁都恨詹志鹏。你们想想看,如果当初詹志鹏不录音,他如今已经转到食品安全专业去啦。”“看来我是老了。”吕栋哀叹,“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半大小子是怎么想的。行了,先这样吧,你们下午还有课,赶紧回去吧。”“我是凶手的目标。”吴翰龙尖声说,“警方得派人保护我吧。这次凶手没有得逞,再向我下手怎么办?”“现在还不好说凶手的目标是谁。”吕栋说,“我会跟保卫处老师反映,请他们汇报给警方。”

送走喊着有人要杀自己的吴翰龙,吕栋松了口气。食堂的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吕栋只好从网上点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等着饭送来的时候,他刷了一会儿社交网。

一些学生已经在自己的主页上发了消息,后面跟着的评论九成以上是幸灾乐祸和连声叫好,剩下的一成则是祈祷詹志鹏不要被救活。一种悲凉的情绪浸透了吕栋的心。他一直把詹志鹏视为难以沟通的刺头,一直到现在,他仍然不对受害人抱有任何的同情。但看到一边倒的喝彩声,吕栋难免心酸。

吴翰龙说得也有道理。凶手很可能是冲他去的。詹志鹏只是误打误撞倒霉了而已。但再一想,詹志鹏揩油不是秘密,凶手应该能想到在牛奶中下毒并不保险——他不能保证下了毒的奶会被吴翰龙喝掉。

不对,还是不对,如果凶手的目标是詹志鹏,他怎么能保证詹志鹏喝到毒奶呢?除非……吕栋一个激灵,下毒的人如果是吴翰龙,就能解释通。吴翰龙知道哪几盒牛奶有毒,他只要不喝那两盒就行。詹志鹏几乎天天揩油,会中毒是肯定的。吕栋心里感到一阵恐惧,如果是吴翰龙下毒,他刚刚在办公室那场表演可真是天衣无缝。可是,詹志鹏喝了他的牛奶中毒,警察不可能不怀疑他。这太冒险了。再说,岑斌没招惹他。他不会故意害岑斌呀。莫非吴翰龙正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反其道而行之。然后贼喊捉贼,把视线转移到赵君的身上。有了岑斌这个连带伤害,全宿舍就赵君没事,他才会被怀疑。

会是这样吗?吕栋仍然不敢相信,吴翰龙怎么能拿到詹志鹏的毒素?等一下,詹志鹏有毒蘑菇并且提取了毒物。但不能就此认为注入牛奶的毒伞肽就是他的吧。他们全宿舍的学生都是学化学的,只要有毒蘑菇和简单的设备,自己提取毒伞肽应该不难。

手机铃声打断吕栋的思虑。是院办的秘书打来的,问他在哪里。吕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奇怪哭闹声和喊声。3

跑下楼,哭喊声渐强,吕栋循声望去,院办的门口围了好多看热闹的老师和学生。他分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的地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她一头烫过的枯黄的乱发披散在肩上,满脸的泪痕衬托着眼角纵横交错的鱼尾纹,双手握拳在胸前乱挥,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她的儿。两个秘书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一个劲地朝吕栋使眼色。

吕栋认出了中年妇女便是詹志鹏的母亲陈媛媛。他在大一新生的家长见面会上见过陈媛媛一次,这个名字和她风风火火的做派留给吕栋深刻的印象。“吕老师!”陈媛媛抢先认出了吕栋,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吕栋的裤腿,把吕栋生生地拽了个跟头,摔得生疼。“吕老师,是谁给我儿子下了毒!”陈媛媛哭喊着,“你们得给我一个解释。”“陈女士你别这样。”吕栋想把她扶起来。无奈陈媛媛的体型几乎是他的两倍,他无能为力。“警方已经在调查了。”吕栋只好半蹲在地上安抚哭喊声震耳欲聋的陈媛媛,“相信他们一定能抓住凶手的。”“我就管你们要人!”陈媛媛扯开嗓子高喊,“我儿子好端端的,被人投了毒,你们是怎么教育学生的?居然培养出杀人犯来了!”“这……这是怎么说的……”吕栋觉得头皮发麻,“现在警方还在调查取证,您不好下这样的结论啊。”“我不管,你还我儿子!”陈媛媛说罢狠狠捶了吕栋两拳,差点把他打得背过气去。两个男生看不下去了,冲过来推开陈媛媛,把惊魂未定的吕栋扶起来。“你们老师和学生合伙欺负人!”陈媛媛放声嚎哭。“陈女士,别这样。”吕栋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您看,您警方正在收集证据,您能不能提供一些线索,也好帮忙破案。”“我儿子在你们学校中的毒,你管我要线索?”陈媛媛抹着眼泪,“你亏心不亏心!”“我是说……您知不知道詹志鹏平时欺负过一些同学……”“喂,你什么意思!”陈媛媛停止哭闹,胡乱抹抹眼泪,骨碌一下爬起来,逼近吕栋,“你的意思是,我儿子是自找的,对吧?”“这……怎么会……”吕栋后退了两步。“别跟我耍官腔!你们就是想推卸责任。”陈媛媛咬牙切齿,“我儿子一向听话懂事,跟别人都没红过脸。谁知道是哪个烂仔脑子坏掉了,给我儿子下毒。你反要说是我儿子有问题吗?”“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吕栋的后背已经贴在墙上了。“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几个保安被学生拉了过来。吕栋像是见到救星,三步两步朝他们奔去。陈媛媛也停下来,瞪着眼打量着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们。“哦,是詹志鹏的家长吗?”保卫处的副处长有杨洋气喘吁吁跑进来,用难以理解的语气问陈媛媛,“陈女士,这个时候你应该陪在你儿子身边。我刚得到消息,医院给詹志鹏刚刚下了病危通知。”“病危!”陈媛媛一声哀嚎,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捂着额头,似乎瞬间变成弱不禁风的林黛玉,转眼就要昏倒似的。“这样吧,我派人送你去医院。”杨洋对她的表演不为所动。他挥挥手,两个保安连哄带劝地把陈媛媛带走了。“有其母必有其子啊。”杨洋看着陈媛媛的背影对吕栋说,“吕老师,没事吧。”“啊,没事,谢谢你们。”吕栋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衬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他问一旁的秘书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陈媛媛下了飞机就气势汹汹地冲到学院来兴师问罪。这个时间院领导都在外面开会,秘书很客气地请她稍等一下,或者直接去医院探望詹志鹏。陈媛媛认为院领导们是在故意躲着她,是推卸责任,是居心叵测,便坐在地上开始哭闹。秘书苦劝无果,只好给吕栋打了电话。“老师……”岑斌的声音从楼道口传来。男孩站在那里,浑身忸怩。“你怎么没去上课?”吕栋抹着脸上的汗。“能和您聊两句吗?”岑斌满脸踌蹴,“单独……”“哦,没问题,走吧。”吕栋带着他上楼去办公室,“有什么事,上午在宿舍不能说?”“我本来不想做坏人。”岑斌吭叽,“可是吴翰龙太能装了。”“吴翰龙怎么了?”吕栋不解。“他非说有人要害他,詹志鹏是被误伤的。”岑斌说,“我觉得他根本是欲盖弥彰。”“为什么这么说?”“他克隆了詹志鹏的磁卡。”岑斌话一出口。吕栋好像挨了当头一棒。“那是上周二的事。”岑斌说,“那天傍晚,詹志鹏去参加篮球队的训练。我吃过晚饭困了,就上床眯一觉。”他顿了顿,“您知道我们的宿舍。我们用的是一体家具,下面是书桌和储物柜,上面是床。我们一般都不叠被子,所以有时候进门察觉不到床上睡着人。”“嗯,我知道。”吕栋点头。“那天我正睡着,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了,而且没开灯。”岑斌说,“然后是开柜子的声音。我觉得奇怪——当时天快黑了,屋子里光线不好,谁开柜子拿东西不开灯呢?我也没吭声,就从床栏杆缝儿里瞄了一眼。”“你看见什么了?”吕栋顿感紧张。“我看见吴翰龙从詹志鹏的柜子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岑斌说,“詹志鹏的床在我的对面。我没看清他拿的是什么。”“吴翰龙怎么会有詹志鹏的磁卡?”“网上好多小店都卖克隆磁卡的小盒子。”岑斌说,“他只要趁詹志鹏睡觉时拿了他的磁卡,几秒钟就能做个一模一样的新卡出来。”“你确定是吴翰龙?”吕栋问。“虽说光线不好,我还不至于看错。”岑斌说,“吴翰龙拿了詹志鹏的什么东西,又在自己柜子那边鼓捣了一会儿才离开的。”“你发现吴翰龙拿了詹志鹏的东西,有没有问过他拿了什么?”吕栋问岑斌。“没有,因为詹志鹏自己也没提丢了东西。”岑斌说,“我没想到吴翰龙胆子那么大会去偷毒蘑菇。直到刚才听说他中的毒是毒伞肽,我才明白过来。”“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怎么不早说。”“我说了,我不想当坏人。”岑斌说,“但吴翰龙太过分了。今天一回宿舍就摔摔打打地收拾东西,说要搬出去。”“搬出去?”吕栋赶忙问,“他要搬去哪里?”“不知道。”岑斌撇嘴,“好像是说要先去周围找个短租酒店。他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啊,装得好像他自己才是受害人。”他的手机响了,岑斌向吕栋说了句对不起,跑到外面楼道接电话,半分钟后紧张地跑回来。“隔壁宿舍的哥们来电话。”他结结巴巴,“吴翰龙和赵君在宿舍打起来了!”

吕栋连办公室门都没来得及锁,跟着岑斌一路跑到宿舍楼。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3层楼,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

吴翰龙和赵君的战斗还没结束,但两个男孩的体格决定了斗殴的激烈程度远低于吕栋的想象。他们两个身上的衣服都被撕破,脸上、胳膊上有一处处的抓伤。吴翰龙的一只眼睛肿了。赵君的鼻子流血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像是在免费擦地似的。周围几个宿舍的学生不但不帮忙拉架,反而在一旁呐喊助威。

吕栋和岑斌将他们拉开。围观者都灰溜溜地躲进了自己的宿舍。吕栋把两个学生推进311,关上房门,气喘吁吁地问他们到底想怎么样。“是他先挑衅的。”赵君瞪着吴翰龙。“是你做贼心虚。”吴翰龙反击。“你有种再说一遍!”“做贼心虚!”“够了!”吕栋掀翻了手边的椅子。宿舍里安静下来。“同学之间有多大的仇啊。”白脸唱完就该换上红脸,“已经倒了一个,你们就不能让老师省点心吗?”“反正我不在这个破宿舍住了。”吴翰龙合上放在床上的行李箱,“一群烂人!”“我说,你什么意思?”岑斌虎着脸,“我没招惹过你吧。”“你去找老师,不就是打小报告么。”吴翰龙反唇相讥。“你要是没坐亏心事,怕什么小报告。”赵君冷笑,“这回露馅了吧。”“岑斌,你先带赵君去校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吕栋抓起赵君床上的一件衬衫搭在他肩上,“换上,这幅样子想什么话!”他转向吴翰龙,“你别着急搬家。有事问你。”

赵君和岑斌离开后,吕栋问起克隆詹志鹏磁卡的事是否属实。没想到吴翰龙很痛快地承认了。“我是克隆了他的卡,拿了他柜子里的几支毒蘑菇。”吴翰龙不屑地说,“詹志鹏那个傻子压根没发现。是岑斌打的小报告?他怎么会知道?”“你先别管人家是怎么知道的。”吕栋气得七窍生烟,“你拿毒蘑菇做什么?”“我想提取一点毒伞肽。”吴翰龙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詹志鹏吹牛说他提取了毒伞肽。哼,别扯了,就凭他?他根本什么都没提取出来。我倒是成功地提取出来一些毒素。”“你提取毒素要干什么?”吕栋暗暗吃惊。“老师,你别紧张。”吴翰龙认真地说,“我只是想弄死楼下那条狗而已。”“狗?”吕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楼下有条流浪狗,每天天不亮就乱叫。”吴翰龙牙咬得咯咯响,“晚上也不消停,一直叫啊叫,叫到半夜,吵得我睡不着觉。老师,你知道我得过脑震荡,现在还有后遗症呢,容易失眠。那只赖皮狗天天叫,明摆着跟我过不去。”“所以……”“所以我弄点毒药想让它闭嘴。”吴翰龙满不在乎地说,“可惜,毒药刚准备好,就被赵君偷走了。”“你怎么知道是赵君?”。“因为实验课上他看见我偷着提取毒素了。”吴翰龙说,“他问我在做什么,我没搭理他。回到宿舍,我把装在一支针筒里的毒素藏在衣柜里的衣服下面,等到晚上,我买了一些肉,打算下楼喂狗,却怎么找都找不到我的针管了。”“你认为是赵君拿走了毒素。”“除了他没别人。”吴翰龙说,“不过我没想到他那么卑鄙,居然想对我下手。”“赵君怎么能打开你的柜子”吕栋问。“老师你装糊涂吧。”吴翰龙斜眼看着他,“搞个磁卡能有多难?”“但你并没有证据能证明是赵君偷了你的毒素。也可能是岑斌拿走的。”“岑斌是个假道学。”吴翰龙说,“天天装作清高无比,看的书都是人生哲理。他是一点都不愿意和我们这些俗人沾边。我和他没交情也没矛盾,他有工夫得研究心灵鸡汤,没闲心害我。”“不是岑斌,也不能证明是赵君干的。也许……毒素根本没丢,吴翰龙,是你在说谎。”“你这么认为我也没辙。”吴翰龙摆出破罐破摔的样子,“我会下毒害自己?”“也许你的目标就是詹志鹏。你躲开下过毒的牛奶,然后等着不明情况的詹志鹏上钩。现在被发现了,就推说毒素丢了。”“听您这意思就是要抓我去顶罪了。”吴翰龙慢悠悠地说。“没人想抓你,警察更不会随便抓人顶罪。”吕栋语重心长,“我只是希望你说实话。”“实话就是,赵君偷了我的毒素。”吴翰龙坚持,“他要毒死我,没想到毒牛奶被都詹志鹏和岑斌拿走了。”他居然露出兴奋的表情,“想抓我,好啊。我进了公安局,赵君就没法向我下手了。”“等等……”吕栋对吴翰龙说,“你刚刚说,毒牛奶都被詹志鹏和岑斌拿走了。你怎么知道有毒的只有他们拿走的那几盒牛奶?”“我……”吴翰龙抿着嘴不说话了。“就算不是你下的毒,你早就发现牛奶被动过手脚。”吕栋说,“但你佯装不知,把它们留给詹志鹏。还特意拿给岑斌一盒,你……你要干什么!”

一阵沉睡般的寂静。“我……”吴翰龙结结巴巴,“我怎么会想到有毒……”“一般人知道毒素丢了,看见牛奶上的针孔,肯定会想到下毒。”吕栋真想抽他一嘴巴,“你言辞凿凿说赵君要害你,其实是早有心理准备。”“我不是……”“你在办公室给我们演的那场戏够投入的。”吕栋怒从心起,“你早知道牛奶有毒,却缄口不言等着詹志鹏上套。还想拉岑斌下水,然后装出受害人的嘴脸来控告赵君,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我真的没有下毒……”吴翰龙快哭了。

吕栋的手机响了。保卫处转达了警方的最新发现。4

警方化验了盒子里的牛奶残余,却没发现任何毒素。正巧又有几个学生来报案,说自己从学校无人超市买的牛奶发现被人动过手脚,盒子上有蜡封的针孔。警察去超市要查封所有牛奶,负责上货的管理员吓得赶紧承认了自己的恶作剧。

他是去年高考没有考取,家里没钱复读便出来打工的。在学校里看见来来去去的大学生便想到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平,所以打算开个玩笑,在盒装牛奶上扎了针孔再用蜡封上,想吓吓学生们,却没想到没过几天真死了个学生,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超市。

怎么会这样?吕栋感到一阵头晕。那詹志鹏是怎么中毒的?他确实是中了毒伞肽的毒啊。而且现在可以证实吴翰龙确实提取了毒伞肽。那孩子太能演戏,吕栋不敢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所以无法确定是他下毒,还是其他人偷了毒药给詹志鹏投毒。究竟发生了什么?吕栋只觉得一团乱麻,难以解开。“老师,怎么了?保卫处说什么?”吴翰龙比他还着急。“没什么。”吕栋懒得和他多说,“走,我先带你去校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吧。”

一路上,吴翰龙的表情像是吃了迷幻药,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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