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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树人

出版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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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辨哲学新探(当代中国人文大系)

思辨哲学新探(当代中国人文大系)试读:

自序

这本书不是关于黑格尔整个哲学体系面面俱到的评述,而是作者近年来关于黑格尔哲学研究成果的一种综合。本来,黑格尔的哲学体系就具有人为的强制的性质,因此,从马克思主义观点看,只有打碎其体系才能把握它的合理内核。所以,本书不拘泥于黑格尔整个哲学体系的一般评述,而是根据作者的眼光,就其具有合理意义的一些方面加以剖析。首先,作者在这些方面确实受到启发,进而把这种启发叙述出来,以求与读者共享。在这些叙述中,不仅包含了作者受到启发的合理思想,而且尽可能地按照这些合理思想的发展趋势加以发挥。这后一方面,不可避免地超越了黑格尔思想的范围,或者说,不符合黑格尔的原意。当然,哲学史的研究像任何历史研究一样,首先需要对史实原貌作出确切的审定,但作者认为,这只是研究进程的必经阶段,还不是历史研究的真正目的。其真正目的,应当是进一步从历史中接受启发,并对其合理思想加以发挥,以为今天理论与实践发展所需要。在这方面,黑格尔就是历史上可以借鉴的一个榜样。

此外,毋庸讳言,限于作者的水平,本书关于黑格尔哲学所包含的合理方面以及对之所作的发挥,肯定会有不尽恰当之处。不过,这似乎是科学研究所允许的,也是作者借以请教前辈和同行,以期引起讨论和得到提高的方面。如果说本书有什么特点,那么它最主要的特点就是,书中所论,不管水平高低,均系作者潜心研究的结果,都是作者自己胸中之言。其中,就国内黑格尔哲学研究而言,书中所涉及的问题有一些是前此尚未明确提出或者提出而未加着重探讨者,例如“有”与“无”、“黑格尔美学思想的发端”、“实践观”等等。当然,作者并不认为已经解决了自己所提出的问题。确切地说,作者的主要目的乃在于把问题提得更具体一些,以图得到同行和后来者更多的注意,从而能使问题得到更充分的讨论和进一步的解决。

黑格尔逝世已有一个半世纪了。在这期间,世界上关于黑格尔哲学的研究出现了众多派别和不同观点的对立。这中间存在着革命与反动、进步与保守的斗争。但是,即使在革命、进步一方的研究中,观点也远不一致。这种现象,一方面是由于黑格尔哲学晦涩的神秘性质所致,它本身就包含着复杂的矛盾,另一方面也反映了黑格尔哲学的内容之丰富和深刻。因其丰富和深刻,一般研究者处于这个天才的大思想宝库中,由于所站的角度不同,而看到这一方面或那一方面,以致作出各种不同的理解,这是很自然的。作者也是这样。虽然也曾力图从多种角度考察黑格尔哲学,但由于黑格尔哲学确实集晦涩、丰富、深刻之大成,所以书中见解尚远未达“全豹”之观,只是一家之言而已。最后,作者谨向贺麟、杨一之、姜丕之、汝信、王玖兴、张世英、梁存秀、叶秀山、侯鸿勋、薛华诸师友致以深挚的谢意。感谢他们在本书成书过程中给予的鼓励和指教。作者一九八四年岁末于北京

绪论——关于黑格尔哲学的现实意义

黑格尔哲学的全盛时代,无疑已经成为历史。但是,黑格尔哲学作为德国古典哲学之集大成和在西方哲学舞台上一次壮美而深沉的演奏,它那雄伟的余音至今还回荡在世界上。在西方哲学界,主要是分析哲学占统治地位的地方,差不多都把黑格尔哲学视为历史的陈迹而不屑一顾。但是,如果不割断历史,就不容否认,现代多数哲学流派包括分析哲学在内,都与黑格尔哲学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分析哲学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与现代自然科学方法密切联系,在考察问题时,具有与定量分析相关的形式化之特点。然而,如果稍微注意一下黑格尔的《逻辑学》,特别是“存在论”中“量”的部分,就不难看到,黑格尔非但不否认定量分析和形式化的问题,而且是站在比分析哲学更高的观点(即从形式与内容、量与质有机联系的观点)上来考察这个问题的。例如,早在150多年以前,黑格尔在《逻辑学》中就天才地提出了“无限”有大小不同层次的观点。现在,这个观点已为数理逻辑学家所证明。正是由于黑格尔从形式与内容有机联系出发考察形式问题,所以,他不是把形式看成无内容的空洞东西,而是看成表现事注1物内在联系的东西,或者说表现规律性的东西。在黑格尔之前,阻碍哲学发展的重要障碍之一,就是脱离内容空谈形式的旧形而上学。黑格尔在反对旧形而上学的斗争中形成了关于形式的辩证观点。至于分析哲学所提出的形式化问题,即在合理意义上相对独立研究形式的意义和作用问题,黑格尔虽然没有明确地作为重点提出来,但这并不等于说黑格尔反对这样做,或者说,他的哲学根本排斥这种观点。

当然,如果说黑格尔哲学作为整体体系今天还在积极影响世界,那是无稽之谈。不过,谁也无法否认,黑格尔哲学毕竟还对当今世界的思想发生着影响,而问题在于应当怎样估价黑格尔哲学的这种影响。我们知道,即使在今天,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会把整个黑格尔哲学体系当作哲学的“圣经”来读。但这种情况只能被看作是背向当今世界思想主流的例外。那么,就其主流而言,情况怎么样呢?似乎可以说,黑格尔哲学对于当今世界的影响主要是在借鉴的意义上。这主要是指,对于黑格尔所深刻阐述的问题,仍然可以从今天需要的角度上得到启发并对之加以发挥。同时,问题还在于,对于历史上像黑格尔这样的深刻思想家来说,其作品中有些内容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消化的。在当代西方美学中有一派叫作“接受美学”(Rezeptionsthetik),认为艺术作品的美不仅是艺术家创造的,而且是艺术家与其作品的欣赏大众共同创造的。这种思想也表现在其他文化领域,例如关于哲学史上的各种哲学思想,也有所谓某某哲学“再发现”的提法。这种种思想的提出似乎表明,在任何文化领域中,那些具有深刻内容的东西,即凝结和反映一个时代思想文化精华的东西,除了有些内容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发现或消化外,从其可发挥这个角度上看,都是具有永恒价值的。应当说,黑格尔哲学就在此列。

在这篇绪论里,不可能涉及黑格尔哲学今天仍然给予我们启发和对之加以发挥的一切方面。这里,只能就几个重要方面略加评述。

一、黑格尔哲学与理论思维

综观今日寰球,人类所创造的文明,无论在物质方面还是在精神方面都是空前灿烂、空前壮观的。电子计算机的发展已经使得机器人从模拟人手的功能,一直到可以模拟人脑的部分功能;而遗传工程的研究,则展示了人类不仅能够根据需要改变动植物的发展方面,而且有可能根据需要改变人本身,如此等等。这既不是神意,也不是偶然发生的。它们是人类诞生以来不断进化、不断创造的结果。那么,人类这种历史性创造的独有特点是什么?

第一个特点是,人类有思想,能创造概念。这是人类以外任何动物所做不到的。马克思曾指出,蜜蜂能建造精致的蜂巢,但这只是一种无意识无概念的本能活动。相反,在人类社会中,即使最蹩脚的建筑师,也是首先创造了概念,然后根据自己的概念和设计才建起一座建筑物。三万年来,人类从创造第一把“石斧”,到今天能创造代替人体种种功能的“机器人”,都是在思想中先创造了概念,而后才使之对象化——完成实物创造的。可见,概念是人类智慧所创造的最美丽的花朵,没有或者不重视这枝花朵的培植,就不可能有人类不断更新的灿烂文明。

第二个特点是,人类创造文明的活动是一种间接性的活动。这主要表现在人类能够制造和使用工具,并能不断改进工具和创造新工具。就是说,人类总是利用自然本身的材料制造工具,继而利用工具或工具系统去开发自然本身的动力和各种资源,并根据人类的目的去创造自己所需要的一切。黑格尔把人类的这种聪明活动称为“理性的狡狯”。在这里,他把人的活动作为绝对理念展开运动的一个环节,表现了他的唯心主义歪曲。但是,除此之外,这种说法表明他已经洞察到上述人类创造活动的两个方面(创造概念与制造、使用工具)是相互联系的。事实上,人类任何创造性的思想活动都不是为思想而思想的,相反,都是为了在实践中使之对象化,使之变成现实的东西。或者说,人们之所以创造概念,就是为了在现实世界里实现它,而概念的实现又反过来促进人们去创造新的概念。

可见,在人类创造文明的活动中,创造作为思维最高产物的概念占有重要地位。所谓理论思维能力,实质上就是创造概念的能力。这种认识和把握本质的能力,从人类的发展看,可以在实践和学习中不断提高。就每一时代的文明建设而言,创造概念的理论思维都在可见的文明大厦背后起着重要的核心作用。没有新的概念,就没有新的文明。一种文明的兴衰、发展快慢,都与理论思维的情况有着重要关系。古罗马的灭亡,是奴隶制的灭亡。而其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奴隶主统治阶级在一味追求享乐的腐败中,失去了思想的洞察力,正是这种不能认识和把握事物本质的精神危机,使它们不能发挥所具有的先进物质条件的优势,以致它们即使在相对落后得多的蛮族进攻下,也只能一败涂地。而近代西欧产业革命所带来的资产阶级文明,表现为科学技术和工业的飞速发展,则主要是在重视经验和理性的清醒哲学思潮伴随之下。尽管蔑视经验和理性的神秘主义、反理性主义思潮也时有抬头,但还不是主流。历史上的无数经验都证明,理论思维能力对人类文明的发展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恩格斯对此曾作出这样的概括,他说:“一个民族想要站在科学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注2理论思维。”

那么,何为理论思维和怎样提高理论思维能力呢?具体地说,理论思维就是辩证思维,它是同形而上学思维相对立的。这是一种力图从运动、发展和全面性观点把握事物本质和规律从而形成概念的思维。其实,这种形成概念的思维乃是人类思维所固有的。正是在这种意义注3上,恩格斯认为:“理论思维仅仅是一种天赋的能力。”不过,这里须得注意的是,理论思维作为人类思维的本性,或者说人类的“一种天赋能力”,仅仅是指人类具有这种思维基础(人脑)和可能性而言的。例如,动物就根本不具备这种基础和可能性。也就是说,有了理论思维的基础和可能性,还不等于有了理论思维能力。正因为如此,恩格斯指出:“这种能力必须加以发展和锻炼,而为了进行这种锻炼,注4除了学习以往的哲学,直到现在还没有别的手段。”在这里指出理论思维需要后天的培养和锻炼以促使其发展,这是无可怀疑的。但是,关于培养和锻炼理论思维的途径,恩格斯的这段话,恐怕只能说他是强调学习哲学史(“以往的哲学”)对于提高理论思维具有特别重要意注5义,至于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手段”,则似乎是需要讨论的。

的确,学习哲学史(“以往的哲学”)对于培养和锻炼理论思维能力具有特殊重要意义。而在哲学史上,学习黑格尔哲学尤为重要。事实上,恩格斯所说的“以往的哲学”,他的主要所指也是黑格尔哲学。现在所要提出的问题是,黑格尔在理论思维上的主要贡献是什么?他的这种贡献是否还值得重视或者说是否还有生命力?

似乎可以说,黑格尔对于理论思维的主要贡献就在于,他在人类思维发展史上首次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概念辩证法的纲要。在这个纲要中,黑格尔既从人类个体认识的过程中(《精神现象学》),也从人类整体认识的过程中(《逻辑学》和《哲学史讲演录》)揭示了概念的普遍联系及其产生与发展的规律。

正是在上述著作中,黑格尔根本改变了关于概念只是抽象共相的传统观念。他提出了关于具体共相或具体概念的学说。同感性直观和知性的抽象概念所把握的内容相比,具体概念的内容具有无比的丰富性和深刻性。黑格尔写道:“这个概念本身是不能以感性来直观和表象的,它只是思维的对象、产物和内容,是自在自为的事情,是‘逻各斯’(Logos),是存在着的东西的理性,是戴着事物之名的东西的注6真理;至少它是应该放在逻辑学之外的‘逻各斯’。”这段话的重要性在于,它表达了黑格尔关于具体概念的一个总的看法。其中所提到的“逻各斯”,是古希腊哲学中一个最根本的辩证概念。其内涵极其丰富,具有本原、最本质的东西和根本规律等意义。黑格尔在这里借用它来揭示具体概念之含义,就其合理性而言,所谓概念是“逻各斯”,不过是指具体概念包含有关于事物整体的深刻本质和根本的规律性。黑格尔这种关于概念的规定,既适合于他所说的把握宇宙整体及其真理的绝对理念(即概念),也适合作为这个概念诸有机环节的概念。由此可见,在黑格尔那里,作为把握绝对真理的概念,是由把握相对真理的概念组成的,而且也只有通过把握相对真理的概念系列才能逐步达到的。这样,黑格尔就把认识和把握事物全体和本质的真理看成一个由概念所表现的普遍联系的有机过程。其结果是,他打破了以抽象的共相这种概念观为基础的旧形而上学的形式主义和僵化的思想统治,从而给思维发展带来了无限的生机。这是从康德开始长期同旧形而上学斗争所迎来的一次飞跃。

但是,黑格尔硬说,有一种概念是超越时空永恒存在的宇宙本原。人类在哲学史上所表现的创造概念的历史,不过是展示本原概念和向本原概念的“回归”。这是黑格尔硬使历史屈从其唯心主义逻辑结构的神秘主义表现。但是,他这样做,既然离不开人类认识的真实发展的历史过程,其结果就不过是以颠倒的形式显示了逻辑与历史的一致性。其中,特别是揭示了具体概念真实的生成过程和发展史,这最值得重视。

具体概念既然标志着对知性的抽象概念的一次飞跃,那么,它与知性的抽象概念具有本质的区别,这是毫无疑义的。但是,具体概念的产生是否因而就与知性的抽象概念毫无关系呢?事实并非如此。相反,具体概念的产生正是以知性的抽象概念为起点的。为了弄清这个问题,必须明确,黑格尔批判旧形而上学的抽象概念观,主要是批判其不能从知性上升到理性、从抽象上升到具体,把本来应由理性解决的问题诉之于知性,以致陷入自相矛盾而不能自拔,也就是“滥用”注7了知性。然而,黑格尔的这种批判绝非针对知性本身。他既不否定也不贬低知性的作用,而是充分肯定知性的有限领域和作用。不过,黑格尔认为,指明知性这种有限的领域和作用不是他的功绩,而是康德的功绩。但康德的这个功绩只具有消极的意义,因为他没有指出如何从知性上升到理性。黑格尔的卓越贡献恰恰是在这一点上,他完成了康德的未竟之业。黑格尔完成了从知性到理性的过渡;他划分和论证了概念发展的两个阶段,指明了两个阶段的区别和联系。第一个阶段,知性生产抽象概念,其特点是对认识对象通过僵化、固定化、形式化,获得关于对象的某些抽象的共相——规定性。第二个阶段,理性生产具体概念,其特点是从知性提供的规定性开始,通过对这些规定性进行加工,诸如否定、扬弃、分析、综合等等,逐步从抽象上升到具体。

从感性直观开始(如《精神现象学》中的“感性确定性”),到知性的抽象规定,再上升到理性的具体概念,这个完整的辩证思维方式,是黑格尔在历史上以唯心主义形式最先提供出来的。应当说,这是一个伟大的总结和创造。其中既包含着人类的个体认识方式的结晶,也注8包含着作为整体的人类认识方式的结晶。事实上,人类无论就其个体还是就其整体而言,在其幼年阶段,相应的认识方式只能是感性直观的,随后逐渐发展到具有知性的思维方式,而达到具有理性的思维方式,则是其真正成熟的标志。黑格尔所创立的这个辩证思维方式,为人类提高理论思维作出了划时代的贡献。最明显的事例是,它首先启发了马克思,成为马克思创作《资本论》时直接借鉴的思维方式。诚然,在20世纪80年代的今天,整个人类社会比起黑格尔和马克思的时代,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些都需要我们发展马克思主义,对之作出新的哲学概括。而马克思主义的发展,主要应当从现实世界的发展中吸取营养,这是必须肯定的,但同时它也必须从优秀的历史遗产中吸取营养。就这后一方面而言,在黑格尔辩证思维方式的继续研究中,是否还能给我们以启发?答复是肯定的。这原因就在于,黑格尔唯心主义的辩证思维方式这一未结果实的花朵,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开在人类常青的认识之树上的。因而即使今天,我们仍然可以继续通过这朵花去接近人类常青的认识之树,从而有利于在这棵树上发现新的生长点。

二、黑格尔哲学与历史研究

任何社会都必须研究现实所面临的新问题,以求得自身的发展。但同时,也都有一个如何对待历史的问题。这后一个问题,形式上是面向过去,实质上也完全是为了社会的现在和将来。

历史是不会重演的。黑格尔对此曾提出一个生动的比喻,他说,一个人经历幼年、少年、青年、成年,虽然都是同一个人,但一个成年人若想重复前此各生命阶段是不可能的。虽然历史不能重演,但历史毕竟是现实发展的根源。特别是,有些今天作为历史的而当时作为现实的东西,其意义往往在当时不大容易得到完整的评价,甚至完全不被理解。如前所述,有些深刻的东西,甚至需要以后很多世代才能被逐渐消化。例如,中国春秋末期老子的著作,被称为“五千精妙”的《道德经》(根据近年的考古发现,又有人提出应称《德道经》),虽然经历了两千多年的研究,至今仍然众说纷纭。这说明,从具有启发性和可发挥性上看,老子的著作是一部思想内容相当深刻的著作。值得注意的是,现今在西方物理学家和自然科学史家中间,正在兴起一股崇尚东方哲学的热潮,特别是对于以老子为代表的中国道家思想感到极大兴趣。在他们看来,现代物理学的许多新发现是传统的西方理论所解释不了的。相反,在以内省为特征的东方智慧这里,例如在注道家、佛教等东方的哲学思想中,却找到了打开难题大门的钥匙。9

因此,如何正确对待历史和历史遗产,对于一个民族的发展也是非常重要的。那么,黑格尔在这方面有哪些贡献?首先必须指出,黑格尔关于历史的本质和本身的看法是唯心主义的。他从理念是宇宙的本原的前提出发,总是把一切历史最终都归结为理念外化的某种展现,而这展现又都是向本原理念的“回归”。但是,这并没有割断他对于各种真实历史的深入研究。相反,在他关于概念的联系、运动、变化和发展的论述中,往往倒映出真实历史的联系和发展。在黑格尔之前,人们对于历史的看法,无论在社会方面还是在思想方面,都受到旧形而上学观点的统治。在历史中即使看到运动变化,也视为偶然事件的更替和重复,很少看到历史运动变化中的联系和发展。因此,用联系和发展的观点考察历史,从而认为历史有内在规律性,黑格尔在历史上堪称是第一个人。恩格斯对此极为称赞并给予高度的评价,他指出:“黑格尔的思维方式不同于所有其他哲学家的地方,就是他的思维方式有巨大的历史感作基础。形式尽管是那么抽象和唯心,他的思想发展却总是与世界历史的发展紧紧地平行着”,“他是第一个想证明历史中有一种发展、有一种内在联系的人”,并且黑格尔这种注10划时代的历史观,“是新的唯物主义观点的直接的理论前提”。

思维的科学在本质上都是历史科学。这个科学论断是恩格斯明确提出来的。但是,在著作中首先和全面体现这个思想的人,却是黑格尔。正是他,在自己包罗万象的体系中追述了社会科学各个领域的历史联系和发展。这种联系和发展,从形式上看,虽然都是他的逻辑学中概念联系和发展的体现,甚至黑格尔自己也把那些纯哲学以外的社会科学部门称为应用逻辑学,以致把它们都看成哲学的种种特殊部门,称它们为艺术哲学、历史哲学、法哲学、宗教哲学等等。但是,在实质上,黑格尔不过是借此形式认真地考察了上述各学科的历史发展,第一次把它们真正当作历史科学来对待。就此而言,说黑格尔的思维方式“有巨大的历史感作基础”是千真万确的。

当然,今天我们已经知道,历史发展的核心内容是构成每一社会基础的生产方式。因为,归根结底,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方式(包括各种文化艺术形态)是由它来决定的。这个伟大的科学发现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作出的。黑格尔作为一个深刻的思想家,在这方面有许多天才的思想闪光,或者说有许多向这个伟大科学思想趋近的思想,例如他关于实践包括并高于认识的思想,关于工具制造在历史发展中具有极端重要性的思想,等等。但是,由于时代的局限性,黑格尔距发现生产方式作为每一社会基础的思想还很遥远。不过,在历史的研究中还必须看到历史发展的另一个侧面,就是为生产方式最终决定的思想文化发展,还有其相对独立性,特别是对于历史的发展,包括对于生产方式的发展,还有其不容忽视的反作用。正是在这后一方面,黑格尔有其深刻的洞察。

也就是说,必须明确生产方式是社会发展的决定性条件,但并非唯一条件。地理环境、民族状况、文化背景等等,在社会发展中也是重要条件。而且越是古代,这些条件越显得重要。因此,对于以往一些思想家在不知道唯物史观的情况下强调这些条件的重要性,不能一概都斥为唯心史观,或者简单地扣上“地理环境决定论”等帽子。应当说,在一段时间里,这种貌似“彻底的唯物史观”的论说使我们的研究避开了许多有价值的历史遗产。然而,这种“彻底的唯物史观”不过是把辩证的唯物史观绝对化,变成机械决定论。它抛弃了被决定者的反作用,也抛弃了其他历史条件的重要作用,从而把复杂的历史简单化了。黑格尔正是在关于地理环境、民族状况和文化背景的论述中,从历史角度揭示了迄今仍然能给人以启迪的思想。下面仅以他关于古希腊文明兴起的条件的论述来说明这个问题。

大家知道,黑格尔对于古希腊有特殊的爱好,也有很深刻的研究。在探讨古希腊文明兴起的原因时,他对于吸收先进思想文化与民族混合两个问题特别注意。在黑格尔看来,这正是古希腊文明之所以繁荣的两个重要条件。

首先,黑格尔认为,古希腊文明的兴起及其对整个社会发展的促进,并不是自身孤立进行的,而是同广泛吸收别的民族的先进思想文化联系在一起的。他指出,在古希腊跨入文明繁荣的历史门槛之前,它与周围的一些国家相比还是落后的。当时,埃及、印度、叙利亚、波斯等,在思想文化发展上都比希腊处于先进的地位。但是,希腊后来居上,它繁荣起来,并在许多方面超过当时各先进的国家,以致成为今天整个西方思想文化的摇篮。从黑格尔的探讨中可以看到,古希腊的发展在思想文化上有两个显著的特点:其一,就是广泛吸收外来的先进思想文化;其二,就是在这种广泛吸收中不仅没有失掉自己民族的个性,而且发展了自己民族的个性。黑格尔指出:“希腊人从印度、叙利亚、埃及取得了各种观念,乃是历史上的事实,同时希腊观念是希腊人自己所专有,同样是历史上的事实。”这表明当时的希腊注不仅敢于吸收外来的文化,而且对这些文化具有很强的消化能力。11黑格尔还转引希罗多德的话说:“荷马和希西阿特给希腊人发明了一个神的世系,并且给各位神祇订了相称的别号。”可是黑格尔指出,希罗多德在另一个地方又说:“希腊许多神祇的名字是从埃及取来的,还说,希腊人在多度那占问过他们应该不应该采用这些名字。”注12就是说,希腊人并没有把外来的思想文化奉若神明,对之顶礼膜拜,而是经过自己的消化,把它们化为自己特有东西的一种成分。这种消化,正如黑格尔所指出的:“就像在艺术方面,希腊人或者从其他民族——特别是从埃及人——取得了技术的娴熟;在宗教方面,或者也来自外边,但是靠他们的独立精神,他们改造了艺术,又改造注13了宗教。”

其次,古希腊之所以能广泛吸收外来的先进思想文化,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它是开放型的社会,而不是闭关锁国,而其开放的特殊表现形式,就是吸收和融合外来的移民。黑格尔指出,古希腊在繁荣昌盛之前,因其落后和处于先进国家环抱之中,所以,它很早就成为一个殖民地。在它的居民中,除了原有的居民,也有来自腓尼基、印度、埃及等许多先进国家的居民,他们带来了先进国家的先进思想文化。所不同的是,这些殖民者不像近代英国殖民者在北美洲那样——所到之处把原地居民都“挤掉了”,相反,它们与希腊原来的居民“水乳交融”,成了丰富和发展古希腊民族个性的积极成分。在这里,黑格尔提出了一个值得重视的历史现象,即历史上的许多盛世(他以古希腊和古罗马为例)对先进思想文化的引进和吸收,往往是与民族的混合和融合并行的。其实,中国历史上的一些盛世,例如汉、唐等,注14也有类似的现象。黑格尔这里所揭示的很可能是一种带有规律性的历史现象。它是否也是现代或未来某些民族发展的条件?这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黑格尔特别推崇古希腊文明,把它称为“美的个性”。从以上叙述可以看到,这种“美的个性”当然首先是在古希腊社会生产发展的基础上形成的。但是,如果不是从公式出发,而是合理地从实际出发,那么就不难看到,这种生产基础正是在吸收外来先进文化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而之所以能有先进的思想文化进来,则正是古希腊作为开放型社会(包括民族混合与融合)所带来的积极成效。这种社会开放和文化的反作用,难道不是历史发展的杠杆之一吗?黑格尔把古希腊文明兴起的这种杠杆视为历史上许多先进文明兴起的条件,说明他对于文化的反作用的规律性和历史发展的复杂性有深刻的洞察。同时,他的这种论述也启迪我们,在明确了生产方式作为历史发展的物质基础以后,还必须从历史的各种因素的相互作用中研究历史,只有这样才能揭示历史发展的复杂性和具体经验教训。

必须承认,唯物史观的发现揭示了生产方式变革及其相应的阶级斗争是以往文明史的基本规律。但是,这种发现并不意味着历史规律性探讨的终结,而毋宁说,只是为这种探讨指明了方向。因此,问题在于除了上述的基本规律外,历史发展(复杂的、丰富多彩的)是否还有其他规律性?答复应该是肯定的。可以说,在这方面,黑格尔把自由作为历史发展的目的性就是一种有益的尝试。

大家知道,黑格尔作为德国资产阶级的哲学代言人,他谈论自由是从反封建主义开始的。早在1795年4月黑格尔写给谢林的信中,他就明确指出,人的自由天赋得到承认,就“证明压迫者和人间上帝们注15头上的灵光消失了”。在黑格尔早期的神学著作里,例如在他关于基督教的“实定性”的批判中,就直接抨击基督教的变质,从早期注16反映被压迫人民意愿的宗教变成压迫人民的宗教。后来,在黑格尔成名的一些著作里,他对宗教批判的锐气似乎减弱了。这一点,至少在形式上是如此。例如他在《哲学史讲演录》和《历史哲学》中所表现的,总是力图说明他的理性主义体系不但不同《圣经》相矛盾,注17而且恰好贯彻了上帝要人们有知识和追求真理的精神。但是,实质上,正是在这些著作里,黑格尔作为辩证法大师使他对自由的探讨和理解大大超出了狭隘的资产阶级自由的界限。这就是,他把自由作为世界历史发展的目的,把自由同整个人类发展联系起来考察,从而注18在对自由和历史的理解上,他的眼光是前无古人的。

实质上,黑格尔所做的,乃是试图从人类如何进入自由王国这个角度探讨历史的发展规律。这个问题的提出就表现了一种深刻的洞察力。毋庸讳言,黑格尔的探讨是以唯心主义方式进行的。但是,在他那里,这同样应当被看作形式,而不是问题的实质。问题的实质是,在黑格尔的探讨中,他始终把握住了自由实现的内在灵魂,即对于各种过程的必然性的认识。

应当说,自从人类有了自我意识,无论从个体的发展看,还是从类的发展看,就有了自由的要求和行动。但是,对于自由的本质认识却经历了漫长的历史过程。长期以来,人们关于自由所具有的朴素观念,就是指人从某一种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意思。这是相对于某种不自由的自由。这种有限的自由,就如同把鸟从笼中放飞所见的自由一样。由此引申,人们往往把不受任何约束的思想和行为当作自由。但是,无论现在、过去、将来都不可能找出一个思想和行动完全不受任何约束的人。这种把“任性”当作自由的自由观表明,人们还远没有把自由与必然联系起来思考。与此相反,又有人认为,既然人的思想和行动不可能摆脱必然,那么,也就根本不存在自由。休谟的观点就是如此。

当然,在黑格尔之前,有些哲学家和思想家已经开始把自由与必然联系起来加以思考了。但是,他们由于缺乏深刻的辩证思维,所以,都还不能认识自由与必然的辩证统一。斯宾诺莎最先提出了关于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的杰出思想。但这个思想在他那里,还是一个远未加以展开和论证的观点。卢梭提出过奴役别人的人也不自由的洞见,接触到了自由与必然的关系的问题,但也未能加以论证。康德虽然非常重视自由的问题,但却把它的实现最终推到可望不可即的“彼岸”。

黑格尔的自由观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对前人种种自由思想的扬弃和发展。在他看来,自由是一种客观存在,而且构成人之为人的本质。如他所指出的,“精神——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是自由的”注19。这是他对于根本否定自由存在的扬弃。但是,自由又绝不等于为所欲为的“任性”。黑格尔认为,“任性”是受偶然性支配的一种表现,而偶然性是必然性的一种表现,所以,“任性”并未达到真正的自由。同时,他指出,自由也不是可望不可即的“彼岸”的东西。黑格尔在自由观方面的贡献,表现在他继承和发展了斯宾诺莎的思想,具体地指明了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和把握,“世界历史无非是‘自由’意识的进展,这一种进展是我们必须在它的必然性中加以认注20识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黑格尔并不认为资本主义时代完全实现了自由。相反,在他看来,人类真正达到高度自由的境界,还要经历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

综上所述,不管黑格尔关于人类自由发展几种形态的描述有多少不科学的地方,但是,其最可贵之点在于,他第一次揭示了人类的自由的实现是一个具体的历史过程,而且他还指明了这个过程在不同历史时期和不同民族那里具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人类实现自由的角度探讨历史的发展规律,这个课题将会越来越突出。而在这个问题上,黑格尔老人的深刻思想是仍然能够给我们以启发的。

三、黑格尔哲学与具体科学

在每一时代,哲学与具体科学的关系,无论对于哲学还是对于具体科学,都是一个重要问题。哲学与具体科学,既有质的区别,又有相互制约的同一性。我们看到,黑格尔在这一方面,即在论述哲学与具体科学的关系上,也留下了值得深思的论述。

黑格尔把哲学与具体科学从两个方面作了区别。一方面,两者的对象不同。黑格尔强调,哲学的对象是无限的,具体科学的对象是有限的。就是说,他把同为知识的哲学与具体科学摆在不同的层次上。所谓哲学的对象是无限的,不过是指哲学从宇宙大统一的整体性来考察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具体科学作为被扬弃的环节,必然包含在这个大统一的整体之中。因而,所谓具体科学是有限的,就是相对于大统一的整体而言的。由于具体科学只考察这个大统一的整体之不同部分,在这个意义上,当然可以说,它的对象是有限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具体科学本身没有无限性或整体性的问题。相反,黑格尔认为,所有把握了自己对象的科学,作为真理,都是一个“圆圈”,即是无限的、整体的。只不过从对象上看,这些“圆圈”都是螺旋式地包括在哲学这个大“圆圈”中。

由于考察对象不同,所以哲学与具体科学在方法上也是不同的。黑格尔指出,把握无限整体的哲学,采取思辨的理性方法,而把握有限对象的具体科学,则采取分析的知性方法。前一种方法能够最终把握大统一整体的具体真理,后一种方法则只能把握部分真理。黑格尔强调,这两种从属于考察不同对象的方法,是不能相互替代的。正因为如此,黑格尔对斯宾诺莎等人力图借数学(几何学)方法表述其哲学思想作了尖锐的批评。他指出:“斯宾诺莎、沃尔夫和其他人,找错了路子,竟把这种方法也应用于哲学,并且把无概念的量的外在过程注21做成概念的过程,这个办法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黑格尔的思辨深刻性不仅表现在把握同中之异,例如这里同样作为知识,但哲学与具体科学,无论其对象还是其方法都是不同的;同时,也表现在黑格尔善于把握异中之同,例如这里的哲学与具体科学,既不能抹杀它们之间所具有的质的区别,也必须承认它们具有相互制约的同一性。黑格尔虽然认为具体科学在层次上低于哲学,但他绝不因此轻视或蔑视具体科学,而是把具体科学作为哲学思想的具体来源之一。他写道:“思辨的科学与别的科学的关系,可以说是这样的:思辨科学对于经验科学的内容并不是置之不理,而是加以承认和应用,以充实自身的内容。此外,它把哲学上的一些范畴引入科学的范注22畴之内,并使它们通行有效。”

事实上,具体科学的发展,从来都构成哲学发展的重要条件。从思维发展的进程看,人类走出动物界后,在初期阶段,其主要精力都放在维持生存的简单生产劳动中,如狩猎、捕鱼等。这时,人们还无暇顾及大统一的整体性的问题。但是,即使是简单的生产劳动,也促进了具体科学思想的萌发。这主要表现在制造、使用和改进生产工具等方面。由此可见,具体科学的思维产生于哲学思维之前。哲学思维正是在有了这种种具体科学思维之后,才逐渐发展起来。黑格尔认为,哲学不仅承认而且把具体科学的内容拿来充实自己。这表明,他在一定程度上洞察到哲学对具体科学的依赖关系。黑格尔特别强调,产生知识的精神活动是要付出艰辛的。具体科学如此,哲学更是如此。因而,他对于那种诋毁哲学,认为哲学比起具体科学不用下工夫的错误观点,给予了尖锐的抨击和辛辣的嘲笑。他写道:“在所有的科学、艺术、技术和手艺方面,人们都确信,要想掌握它们,必须经过学习锻炼等等多方努力。在哲学方面,情况却与此相反,现在似乎流行着一种偏见,以为每个人都生有眼睛和手指,但当他获得皮革和工具的时候并不因为有了眼睛和手指就能制造皮鞋,反倒以为每个人都能直接进行哲学思维并对哲学作出判断……占有哲学,似乎恰恰由于缺少知识和缺乏研究,而知识和研究开始的地方,似乎正就是哲学终止的注23地方。”黑格尔这里的批评所指,包括两个方面:其一,是指中世纪经院哲学的蒙昧主义性质被揭露后,即这种哲学障碍知识发展被揭露以后,人们由于对这种哲学的轻蔑而轻蔑整个哲学;其二,是指当时德国流行的轻视知识和理性的浪漫派观点。黑格尔揭示的这种情况具有普遍性,在哲学发展史中绝非偶然现象,而是哲学发展中的一种历史命运。因为,在哲学发展中,有进步哲学就有与之对立的哲学。同时,一种进步哲学也会被歪曲蜕变为阻碍历史发展的哲学。就是说,哲学的发展过程也像一切发展过程一样,经历着不断的新陈代谢。

然而,从古希腊开始,爱智就是哲学(philosophy)的同义语。从本来的意义上说,哲学是对知识和智慧的爱,是启发和推动知识发展的智慧。每一时代的进步哲学和历史中许多哲学,对于人类研究自然、社会、人的知识,几乎都具有这种启发和推动的功能。但是,如果一种哲学从启发和推动知识的发展走向反面,走向妨碍甚至敌视知识的发展,那么这种哲学也就走到了末路,并且必将被新时代所抛弃。然而,历史发展的复杂性恰恰表现在,人们在抛弃一种错误哲学时,有时不分青红皂白,把对错误哲学的愤恨迁怒于一切哲学。例如,在中国“文化大革命”十年动乱结束初期,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许多人有感于“四人帮”亵渎马克思主义哲学,使哲学变成反对科学知识和愚弄视听的工具,而对哲学丧失兴趣,以致讨厌哲学。

黑格尔所讲的历史现象,以及中国所发生的类似情形,可以说都为今日哲学的振兴提供了重要的经验教训。首先必须明确,哲学是离不开各门具体科学知识的,它恰恰是在广大知识的沃土上所培植出来的智慧之花,古往今来,所有深刻的大哲学家同时都是渊博的学者。进一步说,哲学水平的提高和哲学的发展正是在不断更新的丰富知识基础上进行的。因此,那种认为哲学是无知无识的玄想,则纯系对哲学的无知或误解。其次是,轻蔑哲学并不能摆脱哲学,相反,自以为可以超然于一切哲学之上,往往很可能陷入某种并不高明的哲学之中。

这里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正确估价哲学对于各门具体科学的作用。不难看出,无论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其各门类所具有的实用价值(尽管层次不同)都是非常明确的。唯独其层次高居于这些科学之上的哲学,反而看不清它的实用价值了。其原因何在?就在于人们往往用衡量各门具体科学的实用价值的标准,去衡量哲学的价值,以致产生失望和哲学无用的误解。因此,为了消除这种失望和误解,必须用恰当的标准衡量哲学的价值。而为了把握衡量哲学的价值标准,最重要的是必须明确哲学不是像各门具体科学那样的实用知识系统,而是一种启发和推动产生实用知识的智慧。虽然哲学本身不能像各门具体科学那样具有“实用性”,但它本身的“不实用”却是产生“实用知识”的重要精神条件。黑格尔是这样来描述这种精神条件的,他写道:“人们完全没有认识到,其他科学,它们虽然可以照它们所愿望的那样不要哲学而只靠推理来进行研究,但如果没有哲学,它们在其注24自身是不能有生命、精神、真理的。”“一方面,哲学的发展实归功于经验科学,另一方面,哲学赋予科学内容以最主要的成分:思维的自由(思维的先天因素)。哲学又能赋予科学以必然性的保证。”注25在这里,除了黑格尔把哲学当成科学的科学,认为各门科学归根结底都自哲学产生的唯心主义前提,其中的合理思想仍然清楚可见。我们知道,任何时代的哲学都在方法论上对于该时代各门具体科学产生重要影响。前面已经指出,黑格尔明确规定,具体科学的方法不能作为考察哲学的方法,同样,哲学的方法也不能用来作为具体科学的研究方法。但是,对此又不能作绝对化的理解。因为,一个时代的哲学思维往往给该时代的具体科学研究提供了“思维自由”这个重要条件。黑格尔这种观点的深刻性就在于他看到具体科学对象、方法的局限性,而从大统一的整体性出发的哲学思维,则有助于人们在研究具体科学时打破其局限性。这就是哲学给具体科学研究带来的“思维自由”,而这种思维自由正是各种创造性之母。同时,黑格尔还指出,这种思维自由本来是人的天赋能力,只是由于在具体科学研究中,因其对象与具体方法的局限而容易受到禁锢。哲学既然有助于打破这种僵化和禁锢,在这种意义上,说哲学使具体科学具有“生命、精神、真理”,也就不为过了。

事实上,自然科学的研究通过对种种自然现象的观察、实验,得出一些结果(而这种种观察、实验,都得抛开许多条件,把对象加以孤立、分离),然后对其结果加以分析、综合,得出有关对象的相应概念和理论。同样,社会科学的各种研究也需要各自限定在有限的对象上,提出种种问题,对有关材料考证、分析、综合,得出相应的概念和理论。所有这些,在黑格尔看来,都属于知性的思维领域。黑格尔承认,这种知性思维不仅是必要的,而且在认识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他这样写道:“分解活动就是知性的力量和工作,知性是一切注26势力中最惊人的和最伟大的,或甚至可以说是绝对的势力。”但是,知性毕竟是有局限性的,它不能从大统一的联系上把握整体性。康德发现的“二律背反”,实际上不过是证明知性无力把握对立面统一的整体性,而如果它硬要去把握这种整体性,则必陷入自相矛盾。不仅如此,对于黑格尔划入知性思维领域的各门具体科学,如前所述,自身也各有其内在联系的整体性或无限性的问题。对于这类问题,如果一味坚持知性的方法,也是得不到解决的。就是说,在把握具体科学的对象之内在联系这一方面,不管其专门家意识到与否,他们实际上都是在一定的哲学思维帮助下进行工作的。相对论创立者爱因斯坦就曾指出,物理学发展中的许多困难有赖于发挥思维的自由创造性去克服,而思维的自由创造性则必须求教于哲学。所以,他指出:“物理学的当前困难,迫使物理学家比其前辈更深入地去掌握哲学问注27题。”

在黑格尔看来,哲学作为理性的逻辑思维过程,就好像一面知识之网。他的这个比喻是非常深刻的。就是说,各门具体科学的研究攻克了一个个知识的堡垒,建立了许多知识的据点。但是,由于这些具体科学研究的局限性,即主要限于知性的领域,所以,它们凭着自身的力量还不可能把这些据点联系起来。这唯有靠哲学的理性思维才能把它们联结起来,并升华而织成一面知识之网——各种用逻辑范畴组成的哲学体系。它们本身不能生产知识,但却能够启发和推动人们更全面、更系统、更深刻地去把握所要认识的世界。在今天,当自然科学领域提出控制论、信息论、系统工程等等理论的时候,难道这些力图从整体和联系上把握自然和社会的理论是对黑格尔哲学的否定吗?恰恰相反,它们将会重新唤起对黑格尔哲学的兴趣。特别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各部门迅速分化又迅速联结的发展趋势,要得到合理的解释,似乎也仍然可以从黑格尔哲学里得到启发。

四、黑格尔哲学与当代中国哲学

黑格尔对于中国哲学所知甚少,即使对于当时传入欧洲的有限的中国哲学资料,他所作的分析也很肤浅。在他看来,孔子是中国主要的哲学家,但孔子的思想又多为道德教训,如他所说:“孔子才是中注28国人的主要的哲学家。但他的哲学也是很抽象的。”可见,尽管黑格尔是辩证法大师,但在资料缺乏的情况下,也难免会陷入片面性。然而,黑格尔哲学在当代中国哲学研究中,无论对于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还是对于其他哲学学科,包括逻辑、美学、中外哲学史等,迄今为止都是一个发挥重要影响的因素。可以说,在给予当代中国哲学研究以积极影响的西方资产阶级哲学家中,还没有另外一个人能够与黑格尔相匹敌。

黑格尔哲学之所以能发生上述影响不是偶然的。这主要是由于以下两个原因:其一,中国的革命和建设都需要马克思主义,而黑格尔哲学乃是马克思主义的直接理论来源之一;其二,黑格尔作为德国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他的哲学乃是近代西方资产阶级哲学的高峰。黑格尔所创立的庞大哲学体系虽然过去150多年了,然而其中仍有尚待发掘的合理因素和启发人们的深刻思想。因此,黑格尔哲学在当代中国哲学研究中受到重视、发挥重要影响,一方面,主要是同我们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哲学联系在一起的;另一方面,还同黑格尔知识渊博、他的哲学体系具有百科全书的性质有关。

从黑格尔哲学对于各哲学学科的具体影响看,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黑格尔哲学的唯心主义立场,是我们所必须加以批判的。事实表明,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从来都是哲学各学科发展的动力之一。当年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在创立马克思主义哲学时(包括其各学科的基本原则),批判黑格尔哲学的唯心主义和形形色色的唯心主义乃是重要的前提。毫无疑问,在中国当代的哲学研究中,批判形形色色的唯心主义仍然是我们发展马克思主义哲学各个学科的必要条件。不过,这种批判应当加以正名。在极左思潮泛滥的年代,批判等于简单地打倒,戴上政治反动的帽子。但是,批判本来的意义绝不是这样,而是分析、讨论,否定错误的东西,发挥正确的东西。黑格尔认为,批判就是发展,对于有欠缺、不足的东西加以发展。这是有道理的。可见,以往有些“批判”,特别是“四人帮”所推行的,完全是对批判的亵渎。因此,黑格尔哲学对于当代中国哲学的积极影响,真正说来,就表现在抛弃其唯心主义外壳,剥取其合理内核,并发挥这种合理内核。事实表明,这样做的结果使许多哲学学科开阔了思路,丰富了哲学研究的内容。

在我国的辩证逻辑的研究中,已经开始注意黑格尔的《逻辑学》。但是,之前有一段时间却只注意了《资本论》逻辑的研究。这虽然很有必要,但是,须知《资本论》逻辑的主要来源是黑格尔的《逻辑学》。马克思在给恩格斯的信中就说过,为了使《资本论》得到科学的表述,他曾反复阅读黑格尔的《逻辑学》。列宁甚至说:“不钻研和不理解黑格尔的全部逻辑学,就不能完全理解马克思的《资本论》,注29特别是它的第一章。”因此,辩证逻辑研究的深入,必然要回溯到黑格尔的《逻辑学》。我国近年出版的辩证逻辑著述,已显示出这种趋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黑格尔的逻辑与历史统一的合理思想,将会有助于克服在辩证法和辩证逻辑研究中缺乏历史感的抽象性。或者说,从逻辑的角度批判吸取黑格尔《逻辑学》有关的合理内核,实为建立辩证逻辑所不可忽视的条件。

同样,在我国当今的美学研究热潮中,黑格尔体系中的《美学》也发挥着很大影响。黑格尔《美学》的核心思想表现在“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这个美的定义中。这个美的定义的形式是唯心主义的,但在这个形式下面却凝结着丰富而深刻的合理的思想。就美学而言,黑格尔这里所说的理念,实质上不过是人和人类社会及其发展的代名词。因此,在黑格尔那里,艺术美实质上不过是对于人和人类社会及其发展的一种显现。因此,黑格尔这个美的定义,在合理意义上,恰好表现了他一贯坚持的辩证的人本主义美学观。我国美学界现今所发生的种种争论,主要问题仍然在于如何认识美的本质。这些争论,基本上可以分成三派。坚持客观论的一派,主要是发挥车尔尼雪夫斯基关于“美是生活”的观点,因而把艺术美的创造本质上归结为生活的再现。坚持主观论的一派,则认为美取决于人们的主观感受。因此美的本质主要在于揭示美感的奥秘。根据这种观点,艺术创造就必然从本质上归结为艺术家心灵的自我表现。坚持主客观统一论的一派,比较复杂。其中,有的把主客观统一于主观,本质上仍然属于主观论。有的把主客观统一于客观,但又由于对客观理解的不同而不同。不过,从争论的发展趋势来看,主客观统一论将会得到愈来愈多的人的承认,争论的焦点也将会转到如何评价主客观在审美中的地位和作用。从美学争论发展的过程看,主客观统一论就是在黑格尔美学思想影响下提出来的。事实上,黑格尔关于美的本质的观点就是在理念基础上的主客观统一。这在他分析各种艺术美的创造中,表现得非常明显。如果承认黑格尔这里在理念这个外壳中所包含的合理内容,确实是人和人类社会及其发展,那么,这种思想对于探讨审美活动中主客观的地位和作用,显然仍有其借鉴的意义。因为,只有人才有区分和联结主客观的能力,也只有人和人所创造的东西才是主客统一体。因此,只有从现实的实践的人出发,才能逐步弄清审美活动中主客观的地位和作用。也许这就是黑格尔美学所给予我们的启发吧。

在我国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和中国哲学史等学科的研究中,近几年讨论了关于如何建立科学体系的问题。在这方面,也有黑格尔哲学的重要影响。在近代西方哲学史上,黑格尔继承康德完成了把哲学逻辑化的任务。这就是作为黑格尔体系的核心著作《逻辑学》所完成的任务。这部划时代的杰作所表现的创造性是多方面的。从建立科学的哲学体系方面看,它不仅提出并在自己的哲学中体现了逻辑与历史一致的原则,而且根据这个原则把凝结各时代思想精华(体现人类认识发展阶段)的范畴构成一个体系。这就是说,我们现在所用的不同层次的范畴,不仅有其产生的不同历史背景,而且它们都经历了一个历史的发展过程。当然,这一切在黑格尔那里都是以客观唯心主义为基础的。然而,它仍然启发我们,为了建立马克思主义哲学各学科的科学体系,有必要在唯物主义基础上研究范畴的历史背景及其历史发展。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对我们现在熟知而并未真知的许多范畴达到比较全面和深刻的理解,从而为建立马克思主义哲学及其各学科的科学体系准备必要的条件。与黑格尔上述合理思想的影响有关,近年来,我国哲学界在研究范畴的历史发展方面有一些突破。不仅有探讨关于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或范畴的历史演化的

注30注专著问世,而且有探讨关于中国哲学史范畴的历史演化的专著31问世,中国哲学史界还专门就这方面的问题举行过专门的讨论。除此之外,还有试图根据逻辑与历史一致的原则探索中国哲学史的专著注32问世。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中国著名哲学家和中国哲学史专家冯友兰先生,在最近出版的《中国哲学史新编》第1册的长篇绪论中,利用很大的篇幅,借助黑格尔“反思”范畴和从《精神现象学》所得到的启发,极其凝练地总结了自己的哲学观和哲学史观。冯先生的这些见解很有新意,也很深刻。下面列举他所写的一些段落,以为说明。冯先生指出:“研究哲学史必须先弄清楚什么是哲学。

哲学是人类精神的反思。所谓反思就是人类精神反过来以自己为对象而思之。人类的精神生活的主要部分是认识,所以也可以说,哲学是对于认识的认识。对于认识的认识,就是认识反过来以自己为对象而认识之,这就是认识的反思。”“有人认为,哲学就是认识论。这是看见了事情的一部分。认识的反思是认识反过来以己之见为对象而认识之。认识论也有这样的情况。但哲学并不等于认识论,不就是认识论。”“认识论讲的是认识的一般形式,其中包括有认识的能力、认识的对象、认识的程序、主观与客观的对立等问题,但不包括认识的内容。讲认识论的人也有偶尔谈到认识的内容的,像巴克莱那样主观唯心论的认识论就认为,一个桌子如果不被感觉,它就不存在。在这个辩论中,桌子就是认识的内容,但这里提到桌子,仅只是举以为例,以为说明。他要说明的是‘存在就是被觉知’。他举别的例也可以,注33不举例也可以。”

那么,作为人类精神的反思的哲学,具体是什么样子?冯先生接着指出:“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无论从形式或内容说,都是一部完整的哲学著作。他讲的确切就是精神的反思,不过他颠倒了自然和人类精神的关系,以至成为头脚倒置的唯心主义哲学。……作为一个哲学体系说,《精神现象学》讲了人类精神发展的全部过程,人类精神经过了艰苦的斗争,曲折的道路,最后达到了自觉。好像玄奘往西天去取经,在路上经过了许多艰险,战胜了许多妖魔,终于到了雷音寺,见了如来佛。可是如来佛就是他自己。见了如来佛就是认识了他自己。如果黑格尔把他所说的精神确定为人类的精神,《精神现象学》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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