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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凡尔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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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尔纳经典作品:小把戏(第一部)

凡尔纳经典作品:小把戏(第一部)试读:

第一章

爱尔兰面积有两千万英亩,大约合一千万公顷,由一位副国王统治。副国王也称总督,是受大不列颠君主委任,并配备一个私人顾问团。爱尔兰分四个省:东部伦斯特省、南部芒斯特省、西部康诺特省、北部阿尔斯特省。

据历史学家称,从前联合王国是一个完整的岛国;现在却一分为二,彼此精神上的抵牾要超过自然的隔阂。从国家成立之初,爱尔兰人就是法国人的朋友,英国人的对头。

爱尔兰,在旅游者心目中是个美丽的地方,而对其居民来说则是个悲惨的国度。人民不能使这地方丰产,这地方也不能让人民吃饱饭,尤其是北部地区。然而,她绝非一块不生育的土地,因为她的子女有数百万;如果说,这位母亲没有奶水喂养孩子,但是,至少孩子热爱她,因而给她起了最美妙的名字,最“sweet”的名字——这个词他们嘴上说得烂熟。说她是“绿色的埃林”,她确实一片青翠。说她是“美丽的绿宝石”,是镶了花岗岩,而不是镶金子的一块绿宝石。说她是“树林之岛”,但她更是岩石之岛。说她是“歌谣之地”,但是她的歌仅仅从病人口中唱出来。说她是“大地第一朵花”、“海洋第一朵花”,但是在狂风中,花朵很快就枯萎了。可怜的爱尔兰!她不如叫“苦难之岛”,多少世纪以来,她就应该用这个名字:八百万居民中,就有三百万穷苦的人。

爱尔兰平均海拔六十五图瓦兹,在都柏林湾和戈尔韦湾之间,有两个高原地区明显地隔开平原、湖泊和泥炭沼地。这个岛国中央凹陷,形成盆地——盆地自然不缺水,绿色埃林的湖泊总面积约三千二百平方公里。

韦斯特波特是康诺特省一座小城,位于克卢湾的腹地。克卢湾分布大小三百六十五个岛屿,类似布列塔尼海岸的莫尔比昂。这个海湾是海滨最为赏心悦目的地方,有各种岬角尖端,参差排列恰似鲨鱼的牙齿,在咬碎海浪。

在这个故事开场的时候,我们要去韦斯特波特,才能见到“小把戏”。以后我们还会看到,这个故事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又是如何收场的。

这座城镇大约五千居民,大部分信天主教。1875年6月17日恰逢星期日,这天早晨,大部分居民来教堂做弥撒。康诺特是麦克马洪的故乡,多出这类地道的克尔特人,他们在倍受迫害的原始家庭中代代相传。然而,这又是苦难深重的国度,它不是恰恰证明了这种通常的说法:“去康诺特,就是下地狱!”

在爱尔兰的乡镇里,百姓都很穷苦。不过,有平日的破衣烂衫,也有节日的破衣烂衫,即饰有花边和羽毛破衣裳。到了节日,他们换上破洞少些的服装:男人披上下摆带流苏的落补丁的斗篷,女人则一层一层套了几条从旧货店买来的裙子,戴上本来饰有假花,但花瓣脱而只剩铁丝骨架的帽子。

他们全赤脚来到教堂门口,以免费鞋,但是出于礼仪,不穿上底儿磨透的短统靴、帮儿裂口的高筒靴,谁也不肯跨进教堂的大门。

在这种时刻,韦斯特波特街道阒无一人,只见一个推小车的人,还有一条在前边拉套的干瘦的大狗:那是西班牙猎犬,皮毛呈黑色和火红色,爪子被石子路磨破,毛也被绳套磨光了。

这个江湖艺人是从梅奥郡首府卡斯尔巴城来的,一路西行,穿越面向大海的这些高地的隘口;爱尔兰山脉多数面向大海,如北部的内芬山脉,其高峰有两千五百尺,南部的克罗帕特里克山脉;早在4世纪,爱尔兰大圣徒,基督教的传入者,就在那山中度过四十天斋日。那江湖艺人再走下康尼马拉危险的陡坡路,穿过注入克卢湾的马斯克湖和科里洛哈菲尔湖一带荒野。他没有乘坐火车,取道连接都柏林和韦斯特波特的中西部大铁路,也没有托运行李。他走乡串镇,到处叫喊着他的木偶戏,不时挥鞭猛抽一下拉不动车的大狗。那只有力的手猛抽一鞭,便引起一阵痛苦的狂吠,有时车上长时间的哀号还响起拉长声的呻吟。

那人于是对大狗说:“你到底走不走?……”他仿佛对躲进车上的另一个人嚷道:“你住不住口,狗崽子?”

于是,狗不再哀号,又拉起车缓慢前行。

那人名叫特恩普。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这无关紧要,只需知道他是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就行了:在英国各岛屿,这类人在下层多得很。这个特恩普情感跟一只野兽不相上下,心肠跟岩石一般坚硬。

这人一走到韦斯特波特头几户人家,就走上主要街道,只见两旁排列着颇为像样的房舍、挂着各种华丽招牌的店铺。但是没有什么生意可做。这条街连着许多肮脏的小巷,好似一股股浊水注入一条清澈的河流。特恩普的小车行驶在铺了尖砾石的街道上,一路稀里哗啦山响,大大损坏了要娱悦康诺特居民的木偶戏的生意。

到处都缺观众,特恩普还继续往前走,进入街道穿过的两行榆树林荫槌球场。槌球场连着一座公园,园中保养得很好的沙径,一直通到克卢湾的露天码头。

毫无疑问,城市、码头、公园、街道、河流、桥梁、教堂、瓦房、棚屋,这一切都属于一个大富豪斯利戈侯爵,他出身纯血统古代贵族,对他的佃农倒也绝不是个坏主人;须知爱尔兰的全部土地,几乎都属于这类大富豪。

且说特恩普,每走二三十步就停一下小车,环视周围,操着听似没上油的机械摩擦声的嗓音,吆喝道:“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没有一个人走出店铺,也没有一个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只是毗邻的小巷偶尔出现几个身穿破衣烂衫的人,全是饥饿发青的面孔,红红的眼睛,像通风口一样深陷,里面空洞洞的。继而,又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几乎光着身子,他们等小车在林荫大道停下的时候,才敢接近特恩普,一齐叫嚷:“铜板儿……铜板儿!”

这是指面值最小、便士再往下分的铜钱。这些孩子向谁讨呢?向一个更想请人施舍而不愿施舍的人!因此,特恩普又跺脚又挥手,又瞪圆眼睛,做出威吓的动作,逼使这些孩子加些小心,站到他鞭子抽不到的地方,尤其远远避开那条狗的利齿——那条狗受虐待,真像一只野兽那样凶猛了。

况且,特恩普也怒气冲冲。他简直是在荒漠里吆喝生意,没人跑来看他的王家木偶戏。帕迪是爱尔兰人的绰号,就像约翰牛是英格兰人的绰号一样。帕迪一点也没有显露好奇心,他绝非敌视女王的高贵家庭。绝非如此。他不喜爱的,他甚至怀着几百年受压迫而积聚的全部仇恨所痛恨的,就是大土豪,因为大土豪把他看得比俄罗斯旧农奴还低下。他热烈欢呼沃克纳尔,正因为这是个伟大的爱国志士,支持了1806年三王国联合协定所确立的爱尔兰的权利,还因为这位政治家表现出了魅力、坚韧和政治胆识,在1829年获取通过了解放议案,也就是说,多亏了他那顽强的态度,爱尔兰,英国的这个波兰,尤其是天主教的爱尔兰,才能进入几乎自由的时期。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特恩普若是考虑更周到些,就会向同胞打出沃克纳尔的旗号,但这也并不意味鄙视女王陛下的肖像。自不待言,帕迪更喜爱,而且大大地喜爱出现在钱币上的女王像;英国制造出来的英镑、克朗、半克朗、先令上的女王像,爱尔兰人兜里通常恰恰没有。

这个江湖艺人一再招呼,却没有召来一个认真的观众,无奈小车又往前行驶.由瘦得皮包骨的大狗艰难地拉着。

特恩普走在槌球场通道上,在茂盛的榆树荫下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些孩子终于丢下他走开了。他就这样一直走到林荫沙路纵横的园子;德·斯利戈侯爵允许公众在园内通行,以便前往离城足有一英里的码头。“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没有一个人应声而至,只有鸟儿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发出尖叫声。园子也跟槌球场一样空空如也。这是星期天做礼拜的时刻,为什么来邀请天主教徒看演出呢?显而易见,这个特恩普不是本地人。等到吃过午饭,在早弥撒和晚祷之间,他的演出也许会有人捧场吧?不管怎么说,畅通无阻,可以一直走到码头,他没有从圣徒帕特里克,而是以爱尔兰所有魔鬼的名义这样诅咒一声。

这码头在克卢湾里,挨着河流,是这一带海岸最宽阔、最避风的港口,但来往船只却很少。如果说驶来几条船,那也必定是大不列颠,也就是英格兰和苏格兰给康诺特运来这个贫瘠地区不出产的东西。爱尔兰这个孩子要吃这两个奶头长大,但是吃这两位的奶要付出很高代价。

好几名水手在码头上抽烟散步,在这礼拜天,船上自然停止卸货。

大家知道,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多么遵守礼拜天的规矩;新教徒推行清教主人,更是变本加厉地参加宗教仪式,而在爱尔兰,天主教徒则同他比赛恪守教规。然而,他们只有二百五十万人,要对付五十万英格兰教不同会门的信徒。

再者,在西港见不到其他国家的船只。现在是落潮,几只双桅横帆船、多桅纵帆船、独桅快帆船,以及在海湾上打鱼的船都搁浅了。从苏格兰西海岸驶来的这些船只,运载着粮食——这是康诺特最缺乏的——卸完货就空载返航。要见远洋航船,那就得去都柏林、伦敦德里、贝尔法斯特、科克,那里停泊着从利物浦和伦敦驶去的远洋货轮。

显而易见,特恩普从这些无所事事的水手兜里掏不出先令来,他在码头上的叫喊甚至没有回声。

他让小车停下来。狗饿得要死,累得要命,便趴在沙地上。特恩普从旅行袋里掏出一块面包、几个土豆和一条腌鲱鱼,紧接着就吃起来,那样子显然是长途跋涉之后的第一顿饭。

猎犬看着他,咂咂嘴,滚烫的舌头耷拉下来。大概还不到它吃食的时间,只见它头埋在爪子中间,闭上眼睛了。

车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把特恩普从迟钝的状态中唤醒。他站起来,扫视周围没有人瞧见,这才掀起盖着木偶箱的毯子,往里扔了一块面包,狠狠地说了一句:“看你还不住口!……”

回答他的是一阵咀嚼吞咽的声响,就好像一只饿得半死的动物蜷缩在木箱里面。托恩皮没回头又继续吃饭。

他很快就吃完鲱鱼,以及和鱼同锅煮熟借味的几个土豆,然后又拿起粗糙的水壶,对嘴喝当地人常喝的酸奶。

这工夫,韦斯特波特教堂的大钟连声敲响,宣布弥撒结束。

正是11点半。

特恩普一鞭子将狗抽起来,急忙推着小车回到林荫道槌球场,希望趁人们做完弥撒出来之机,抓住几名观众。离吃午饭还有半个多小时,也许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等晚祷之后,特恩普再演一场,次日重新上路,到本郡别的乡镇去表演他的木偶戏。

总之,这主意不赖,得不到先令,弄几个铜钱也将就,至少他的木偶戏不会给普鲁士国王那样白演;那个臭名昭著的国王一毛不拔,谁也没见过他的银币的颜色。

吆喝声又起:“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只两三分钟,特恩普周围就聚了二十来人。若说他们是韦斯特波特居民的精英,那也未免言过其实。围拢的圈子,孩子占多数,有十来个女人、几个男人,大多数手提着鞋,不仅想省得磨鞋底,也是因为习惯了,光脚走路更得劲儿。

礼拜天聚集来的这伙愚蠢的人堆里,也有几个例外,是韦斯特波特城的知名人士,比方说面包铺老板,就同他妻子和两个孩子停下来。他身上那件粗呢衣服固然已经穿了几年,而且众所周知,爱尔兰多雨,这里衣服穿一年等于别处两三年;不过,这位可敬的老板大体上还看得过去。他的身份不正是由他店铺的招牌夸耀;“大众面包中心店”。他的店铺制品确实高度集中,在韦斯特波特找不出第二份。人堆里还能见到药品杂货店老板,他喜欢用药剂师的名号,尽管他那里并没有最常用的药品,但是橱窗却用妙笔鲜明地写出:“药店”,患者只要望上一眼,就会不治而愈。

还应当指出,一名教士也在特恩普的小车前停了停。那位神职人员一身十分整洁:丝绸领子,长背心的扣子密得像教袍,黑布长袍特别肥大。他是教区之长,履行多种职务。要知道,不满足于主持洗礼,忏悔,婚礼,给他的信徒做临终圣事,还要给他们的事务当参谋,给他们治病,而他的行为完全是独立的,国家既不给钱,也不授权。以实物形式收取的什一税、主持各种宗教仪式所得的酬金——别的国家称为谢仪——就能保证他过上体面而宽裕的生活。他自然也是各学校和慈善机构的主管,这并不妨碍他主持赛船或赛马的体育活动,让赛船和越野赛马给教区增添节日的快乐。他密切参与他的教徒家庭生活,受人尊敬,也是可敬的,哪怕他在酒店柜台上好接受一壶啤酒。他品德高尚,没有一点点污迹。况且,在这天主教深入民心的地方,他的影响怎么能不是举足轻重的呢?正如安娜·德·博维小姐在她出色的游记《爱尔兰三个月游踪》所说:“以逐出圣餐桌相威胁,能让农民钻进针眼儿。”

且说小车周围聚了一伙人,能带来收益的一伙人——如果允许我们用这个字眼——或许超过特恩普的希望。看来,他的演出可望成功,而这种节日从来没有光顾过韦斯特波特。

因此,这位木偶戏艺人以“极大的诱惑性”,最后一次喊道:“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第二章

特恩普的小车十分简陋:这只凶狗驾的辕木,两轮之间放了一个方形木箱——这样构造的车在本郡崎岖不平的路上行驶容易些;车厢后面安了两个把手,可以推车走,类似流动商贩的手推车;车厢上面由四根铁棍撑着一个小布篷,与其防晒不如说遮雨,因为上爱尔兰通常少见烈日,而雨水倒连绵不断。这辆车类似走城串乡的手摇风琴流动车,那风琴由尖厉的笛声和洪亮的喇叭声伴奏。然而,特恩普走乡串镇的流动车上根本不是风琴,或者说构造更为复杂,风琴压缩成地道的八音琴状态,等一会儿我们就可以见识到了。

箱子盖占箱子高度的十分之一,一掀开就可以从侧面放下来,而观众带着几分赞赏的神情,要看到的就是这箱子里显示的图景。

不过,为了避免重复,我们劝大家还是听听特恩普吹牛的老调。毋庸置疑,这个卖艺的吹起来滔滔不绝,要胜过法兰西集市木偶戏的鼻祖,大名鼎鼎的布里奥歇。“各位夫人、各位先生……”

这种开场白是一成不变的,旨在赢得观众的好感,即使面对乡村一群衣不蔽体的穷鬼。“各位夫人、各位先生,现在给诸位看的,正是怀特岛上奥斯本王家城堡的大厅。”

板壁上果然显示一个微型的宫殿,在侧立四条小木板之间,小木板上绘有房门和挂帘的窗户;沙龙里摆了几件精制的纸板家具,用别针固定在地毯上:几张桌子、几张圆椅和座椅,摆放的位置以不妨碍人物的走动为准;人物有王子、公主、公爵、侯爵、伯爵、从男爵,一个个神气活现,同他们高贵的妻子参加这正式招待会。“你们注意看,”特恩普继续说道,“在里端金穗红罗伞下,就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宝座,式样一点不差,这正是大臣朝见时,女王陛下所坐的位置。”

这个宝座只有三四寸高,而罗伞的丝绒又是起毛的纸,金穗不过是黄点,但是这照样使这些老实人产生幻想,反正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大体上可称作的王宫家具。“请观赏在宝座上的女王,”特恩普又说道,“保证像得很。她身穿盛装,肩上披着王袍,头戴王冠,手中拿着权杖。”

我们无此殊荣,从未见过在豪华宫殿里的联合王国君主,印度女皇;说不好这个形象是否同女王陛下一模一样。不过,就算她在隆重的仪式上戴着王冠,可是手上拿的权杖却令人怀疑,好似尼普顿的三叉戟。最省心的办法,还是相信特恩普的话,这也正是观众的明智之举。“在女王右首,”特恩普声称,“我提请观众注意迦勒王爷和王妃殿下,你们可能见过,还是他们上次到爱尔兰来旅行时的样子。”

一点儿不错,迦勒王爷身穿英国陆军元帅军装,而丹麦公主穿的光彩夺目的花边衣裙,则是用杏仁糖盒的银色包装纸做的。

另一侧有爱丁堡公爵、康诺特公爵、法夫公爵、巴滕贝格王爷,以及他们的妻子王妃夫人,还有在王座前围了半圈的王室全体成员。这些木偶身穿盛装,脸上着色,神采奕奕,同样保证类似真人,让观众对英国宫廷有个十分准确的印象。

再者,这些是王国的高级将领,其中有海军元帅乔治·汉密尔顿。特恩普还特意用小木棒尖一一指出,让观众欣赏,并解释他们根据朝廷礼仪,各自处于符合身份的位置。

女王面前,还恭恭敬敬站着一位高个头儿的先生,他一动不动,一副十足的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派头,肯定是一名大臣。

的确是位大臣,他正是圣詹姆斯宫内阁首相,被国事的重负微微压弯了背,一眼便能认出来。

接着,特恩普又补充道:“在首相右首旁边,是尊敬的格莱斯顿先生。”

真的,不可能认不出这位杰出的“老人”,他仪表堂堂,总是挺直身子,随时准备捍卫自由思想,反对专制思想。也许有点奇怪,他居然以友善的目光注视着首相;然而,在木偶之间,即使在政治木偶之间,总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事情,对此,有血有肉的人会憎恶,而纸板木偶却丝毫也不感到羞耻。

不料这时又拉上来一个人物,真是大大的时间错位,只听特恩普扯着嗓子喊道:“夫人们、先生们,我向你们介绍你们著名的爱国者沃克纳尔,他的名字总能在爱尔兰人心中引起反响!”

不错!沃克纳尔在这儿,在1875年英国朝廷上,虽然他已经故去有二十五年了。假如有人向特恩普指出这一点,这个江湖艺人就会振振有词,回答说在爱尔兰的儿子心目中,这个伟大的活动家始终活着。照这种说法,他还完全可以推出巴涅尔,尽管此时这位政治家还不大有名。

还有一些朝廷分散在几处,姓名我们不记得了,一个个全身挂满高级荣誉勋章,披着绶带,都是出名的文官武将,其中剑桥公爵殿下同已故的威灵顿勋爵站在一起,已故的帕默斯顿勋爵同已故的皮特先生站在一起;最后,还有上院议员,正同下院议员亲切交谈;他们身后排列着骑兵护卫队,身穿仪仗军装,在这宫室里骑着马——这充分表明这是庆典场面,在奥斯本城堡是难得一见的。算起来,大约有50来个小人儿,涂成扎眼的颜色,一本正经而又拘板,体现联合王国军政两界最高贵、最杰出、最显赫的所有人物。

观众还会发现,英国舰队绝没有被遗忘;烟雾下即使不见“维多利亚-阿贝特号。”王家游艇,至少玻璃窗上画出了船只,让人以为望见了斯皮特黑德停泊场。如果眼神儿好的话,无疑能分辨出“女巫号”游艇,只见甲板上站着海军将领,每人都一只手拿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说句公道话,特恩普讲这种场面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绝没有欺骗他的观众。这一场景,实实在在让人省了一趟怀特岛的旅行。看到这样奇观,不仅孩子目瞪口呆,而且从未出过康诺特郡,也未出过韦斯特波特一带的上年纪的人,也都啧啧称赞。也许本堂神甫还是在心中暗笑,而药店杂货店老板却不掩饰地说,这些人物足可以以假乱真,尽管他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些真人。面包店老板则承认,这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相信英国朝廷的一次晋见,竟有如此富丽堂皇的排场。“夫人们、先生们,要知道,这还不算什么!”特恩普又说道:“你们估计,这些王室成员和其他人,肯定不会动……错啦!他们是活的,跟你说,是活的,就像你们和我一样,等一下你们就会看到。在此之前,我冒昧地绕场子转一小圈儿,请每人慷慨解囊。”

对耍把戏的人和观众来说,到了关键时刻,收钱的木碗开始在人群中穿行了。照一般的规律,街头演出的观众分两种:一种不想掏腰包,干脆走开;另一种还要白看热闹,站着不动。这后一种人占大多数,这是不足为奇的。还有一种,就是肯解囊的人,但为数极少,可以忽略不计。这情景再明显不过了,特恩普“绕场转一小圈儿”,想尽量挤出个笑脸,结果只露出狞笑。他这张獒狗脸,这双凶恶的眼,这张想咬人而不想亲人的嘴,怎么可能做出别种表情呢?……

自不待言,站着不动的这帮破衣烂衫的孩子身上,连两个铜钱都搜不出来。至于观众,受演木偶戏艺人吹牛的诱惑,也只想观看不想付钱,都扭过头去了事。仅仅五六个人掏出几枚小钱,凑在一起不过一先令三便士,特恩普撇了撇嘴收下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如此,等下午演出再说,也许能多收点儿,节目既已宣布就照演,没必要把钱还回去。

于是,目瞪口呆的赞赏变为喧闹的喝彩。他们又是鼓掌,又是跺脚,嘴上嗷嗷直叫,声音一直能传到码头。

其实,特恩普朝箱子里捅了一棍子,引起一声呻吟,但是没人留意;突然,整个场面动起来,简直是个奇迹。

木偶受内部机制的推动,好像真具有生命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没有离开宝座,这似乎不合礼仪,她甚至没有站起来,但是她的头却动弹,摇晃着王冠,权杖一抬一放,就像打拍子的乐队指挥棒。王族成员则一齐转过身来,又转过去,相互鞠躬;而那些公爵、侯爵、从男爵都鱼贯而行,特别彬彬有礼。首相冲格莱斯顿先生躬身施礼,对方也同样回敬。在他们之后,沃克纳尔沿着看不见的沟槽,神态庄严地走上前,跟在后面的剑桥公爵好像在走性格舞步。其他人物随后漫步;护卫骑队的马匹仿佛不在宫室,而在奥斯本城堡的院子里,蹄子乱刨,甩动尾巴。

整个场面运转有音乐伴奏,只听缺少不少升降半音的八音琴发出低沉刺耳的乐声。帕迪十分喜欢音乐艺术,因此亨利八世在绿色埃林的徽章上加了竖琴图案。尽管他们觉得亲爱的爱尔兰的曲调胜过《上帝保佑女王》和《英国统治》,可他们又怎么能爱听这样的音乐呢?

这场木偶戏确实很精彩,对于从未见过欧洲大剧院演出的人来说,这足以令人赞叹不已。大家看到活动的木偶,欢喜雀跃的样子难以描摹,用行话来讲,就是一群“音乐舞蹈狂”。

有时,由于运转机制的作用,女王的权杖猛然放下,打到首相弓圆的脊背,观众的欢呼就变本加厉了。“他们是活的!”有人说道。“就差会说话了!”另一个人应道。“这并不可惜!”药店老板插了一句,他闲暇的时候是民主派。

他的话有道理。瞧吧,这些木偶正发表演说呢!“我倒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些人物动起来的。”面包店老板则说道。“是魔鬼!”一名老水手附和一声。“对,是魔鬼!”几个老太婆嚷道,她们半信半疑,一边画十字,一边扭头看本堂神甫;本堂神甫看演出,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魔鬼怎么可能待在这箱子里面呢?”一个以天真出名的高个子小伙计问道,“……魔鬼……”“魔鬼不在里面,那就在外面!”一个老太婆嚷道。“就是给我们演出的这一个……”“不对,”药店老板一本正经地回答,“您也清楚,魔鬼不会讲爱尔兰话!”

这是一个真理,帕迪都没有异议。的确如此,托恩皮没能讲一口地道的当地话,就不可能是魔鬼。

毫无疑问,这件事如果根本不是巫术,那就得承认里面有一种机械在推动这小小的木偶世界。然而,谁也没有看见特恩普上发条。还有一件怪事,也没有逃过本堂神甫的眼睛:人物活动一开始慢下来,艺人朝毯子遮盖箱子里抽一鞭子,就足以让全场重新活跃。而抽一鞭子,总要引起一声呻吟,究竟是打谁呢?

本堂神甫想弄明白,就问特恩普:“您这箱子里有条狗吗?”

那人瞧了他一眼,皱起眉头,觉得这话问得唐突。“有东西就有东西!”特恩普答道。“这是我的秘密……没必要告诉别人……”“您认为没必要,”本堂神甫回答,“可是我们却有权猜想,是一条狗推动您这机械……”“对呀!……一条狗,”特恩普气哼哼地答道,“箱子里有一条狗推动……得需要我多少时间、多大耐心训练起来!……费那么大劲儿,我得到什么回报呢?……还不到给本堂神甫做一场弥撒费用的半数!”

特恩普这话刚说完,机械就戛然停止,观众极为扫兴,他们的好奇心远远还没有满足。要木偶戏的人正要合上箱盖,说是演出结束了,药店老板却上前拦住:“您能稍等片刻吗?”“不能。”特恩普生硬地回答,他已看出自己被怀疑的目光包围了。“保证好收入,给您两先令还不行吗?”“两先令不行,三先令也不行!”特恩普高声说道。

他只想走掉,然而观众却根本不愿放他走。这时,大狗得到主人的旨意,驾着车要拉走,忽然长长一声呻吟伴随着抽泣,仿佛从木偶箱里传出来。

于是,特恩普大怒,又像头一回那样喊道:“还不住口,狗崽子!”“里面根本不是狗!”本堂神甫拉住车说道。“就是狗!”特恩普反驳。“不对!……是个孩子!……”“孩子……孩子!……”在场的人跟着重复。

观众的情绪产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不再是好奇,而是怜悯,并以不太友善的态度表现出来。一个孩子,装在从侧面打开的箱子里,在他牢笼里无力活动,一停下来就挨鞭子!……“孩子……孩子!……”大家用力喊道。

特恩普寡不敌众,还想负隅顽抗,要推走小车……这是妄想。面包铺老板抓住一边,药店老板抓住另一边,小车摇晃得十分厉害。朝廷从未这样欢乐过,几位王爷乱撞王妃,公爵撞倒侯爵,首相摔倒在地,引起内阁垮台,总之,如果怀特岛发生地震,奥斯本城堡颠荡的程度也不过如此。

尽管特恩普气急败坏地挣扎,大家也很快将他制住。所有人都上了手,搜查了小车,药店老板钻到两个车轮之间,将一个孩子从箱子里拉出来……

不错!一个小孩,约有三岁,脸色苍白,病瘦羸弱,双腿留下条条鞭痕,只剩下一口气了。

韦斯特波特没人认识这个孩子。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小把戏就这样上场了。他落到这个残暴的人手中,而这人又不是他父亲,因此很难了解他的身世。事实上,孩子刚生下九个月,就在多尼戈尔郡一个小村庄街上,被特恩普捡走的,大家也看到,这个刽子手如何使用他。

一位善良的女人将他抱在怀里,想法儿把他唤醒。众人围拢上来,这个可怜的小松鼠,样子挺招人喜欢,甚至显得挺聪明,可是被塞进木偶箱子下面,要拉动笼子来谋生。谋生……在这样小小年龄!

他终于睁开眼睛,一瞧见特恩普,脑袋就仰到后面。特恩普走上前要夺回孩子,怒气冲冲地喊道:“把他还给我!……”“您是他父亲吗?”本堂神甫问道。“对……”特恩普回答。“不……他不是我爸爸!”孩子嚷着,紧紧抓住那女人的胳膊。“他不是您的孩子!”杂货店老板喝道。“他是拐走的孩子!”面包铺老板也说道。“我们不能把他还给您!”本堂神甫说道。

特恩普还不肯善罢甘休,他满脸涨红,眼睛射出怒火,控制不住自己,准备要“以爱尔兰的方式练一练”,也就是说要动刀子,可是两个壮小伙子扑上来,夺下他的家伙。“赶走他!……赶走他!”女人连声喊道。“从这儿滚开,无赖!”杂货店老板说道。“别让人在这郡里再见到您!”本堂神甫用手指着他威胁道。

特恩普朝狗猛抽一鞭子,小车便沿着韦斯特波特中心大街驶去。“坏蛋!”药店杂货店老板恨道,“用不了三个月,我就让他跳齐尔曼汗小步舞!”

这是当地的说法,跳这种小步舞,就意味着绞刑架上最后蹬几下腿。

接着,本堂神甫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小把戏。”孩子十分肯定地回答。

从此以后,他便没有别的名字。

第三章

“13号,什么病?……”“发烧。”“9号呢?……”“百日咳。”“17号呢?……”“也是百日咳。”“23号呢?……”“可能是得猩红热。”

奥包德金先生拿着保存完好的登记簿,将这些回答分别记在23号、17号、9号和13号上。有一栏专门记上病症、大夫诊视的时间、所开的药方、患者送进收容院时管理的条件。书写的名字用哥特体,号数用阿拉伯数字,药品用圆体字,处方用英文流行体,几处用蓝墨水打了工整的括号,用红墨水划出两条线,是精妙的书法和杰作。“这些孩子中间,有几个病情相当严重,”大夫补充道。“要叮嘱他们在运送途中别着凉……”“对……对!……一定叮嘱!”奥包德金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一离开这里,就同我毫不相干了,只要我的登记簿填写完整就行了……”“还有,如果病症夺去他们的生命,”大夫拿起手杖和帽子又说道,“我估计,损失也不大……”“同意,”奥包德金附和道,“我再把他们登记在死亡一栏里,他们的账也就平了。按说,账一平了,我觉得谁也不应该有怨言。”

大夫同对方握手告辞。

奥包德金先生是戈尔韦贫民学校的校长。戈尔韦小城坐落在海湾,在康诺特省西南,属于戈尔韦郡。只有在康诺特省,天主教徒才能拥有地产,而在那里也像在芒斯特一样,英国政府极力排斥非新教派的爱尔兰。

要知道,这个奥包德金先生是个怪人,他不配列入人类最仁慈的这一种。他身子又矮又胖,是既无青春,也不会有老年的单身汉,模样总是一成不变,头发不掉也不花白,一到人世就戴金丝眼镜,也最好让他带进坟墓里,他既不愁生计,也没有家庭之累,只有够活在世上的一点心肠,从未萌生过爱情、友谊、怜悯、亲善的感情。他这种人既不善也不恶,来到人世间既不行善,也不做恶,从未感到不幸,也从未感到别人的不幸。

奥包德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也乐于承认,他天生是当贫民学校校长的材料。

贫民学校,就是衣衫褴褛的孩子的学校。大家也看到了,奥包德金先生的登记簿以多么令人赞叹的准确性,证明了借方和贷方之间多么融洽。他的助手,首先要数克里斯大妈,一个烟斗总不离嘴的老烟鬼,还有一个原来的住宿生,现年十六岁,名叫格里帕。格里帕是个穷小鬼,长一对善良的眼睛,一副乐天派的相貌,鼻子微微翘起来,这是爱尔兰人的一种特征,比起收容在这种封闭学校的绝大部分穷孩子,他要胜出百倍。

这些穷孩子,不是孤儿就是被父母遗弃,大部分从未见过父母,生在水沟边或路边,是在大街上和大道上收容来的流浪儿,等长到干活的年龄,就再回到大街大道上。真是社会的渣滓!道德堕落到何等地步!真是人的怪胎聚在一起,要化为魔鬼!的确如此,随便往街道石缝里撒的这些种子,能长出什么来呢?

算起来,戈尔韦学校有三十名学童,从三岁到十二岁,全穿着破布片,天天吃不饱肚子,只靠公众施舍的剩余活着。正如刚才看到的,好几个孩子患了病,而且事实上,在当地死亡人口中,这些孩子占很大比重——照那位大夫的看法,这并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

如果怎么关怀,怎么教育,也不能阻止他们变成坏蛋,那么大夫的话还是有道理。然而,这些可悲的皮囊里,也有一颗灵魂,如果有人献身于教育的使命,引导得好,也许能让这样的灵魂向善。不管怎么说,要培养这些不幸的孩子,就得换教师,而奥包德金先生这种可悲的典型木头人绝不能胜任;这种木头人并不少见,爱尔兰这穷地方有,别的地方也有。

小把戏是这所贫民学校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只有四岁半,可怜的孩子!他的脑门儿一定印着法语这句令人痛心的话:生不逢时!大家知道,他先是受特恩普的虐待,充当摇动的曲柄,后来,多亏韦斯特波特几位善良妇女的怜悯,逃脱那个刽子手,现在住进戈尔韦的贫民学校。他再离开学校的时候,不是还要沦落到更坏的境地吗?……

自不待言,本堂神甫是出于善意,将这可怜的孩子从耍木偶艺人手中夺过来,可是寻找他的生身父母毫无结果,最后只好放弃。小把戏只记得这个情况:他生活在一个凶恶女人的家中,有一个常常拥抱她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小姑娘死去了……这情况发生在什么地方呢?……他不知道。谁也说不准他究竟是弃儿,还是被拐走的孩子。

他被韦斯特波特人收留之后,有时受到这家照顾,有时又受到那家抚养。妇女都同情他的命运。大家让他保留了小把戏这名字。有的人家收留他一周两周。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然而,这个教区不富裕,许多穷苦人需要救济。教区里若是有一所儿童救济院,这个孩子就有地方呆了。可惜没有,只好把他送进戈尔韦贫民学校.在坏孩子堆里生活了九个月。他什么时候离开,离开之后又会怎么样呢?世上这些一贫如洗的人,从小就生活无着,每天吃饭都保证不了,总面对生死问题,而这问题经常是没有答案的。

九个月来,小把戏就是三个人来照顾:一个是半呆痴的老太婆克里斯,一个是听天由命的可怜的格里帕,另一个是收支平衡器的奥包德金先生。幸而他身体素质好,抵御了许许多多导致夭亡的诱因。名字还没有上校长的大登记簿,列入麻疹、猩红热和其他儿童病症栏里,否则,他的账早就结清了……埋进穷人的公共墓穴里。

在体格方面,如果说小把戏经受这种考验,能安然无恙的话,那么在智力和道德发展方面,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同英国人所说的这些“流氓”打交道,同这些肉体和精神的小恶鬼为伍,怎么能顶得住呢?他周围的这些孩子,有些不知生于何处,也不知父母是谁,其余大部分父母不是在感化院,就是已经处死了!

其中有一个孩子,母亲甚至也“服过苦役”,送到澳大利亚海中的诺福克岛,父亲因杀人而判处死刑,在新门监狱由著名的贝里亲手处决。

这孩子名叫柯克尔,有十二岁,似乎已经注定要步他父母的后尘。在贫民学校这伙可恶的孩子圈里,柯克尔成为重要人物,这是不足为奇的。他人坏,又教人坏,颇受尊敬,既有奉承者,又有同伙,是最坏的孩子公认的头儿,总准备搞恶作剧,等学校把他像渣滓一样扔在大路上,就要犯罪了。

简而言之,小把戏对柯克尔只感到一种憎恶,总瞪着惊奇的大眼睛望着他。想想看!一个上绞刑架的人的儿子!

一般来说,这类学校不像现在的正规学校这样,空间都有数字规定。容器同里面装的东西相适应。这里草铺当床,床铺一下子就能收拾好:甚至都不用翻动。食堂呢?有什么必要,不就是啃点面包,吃几个土豆嘛,而且并不能天天吃饱。至于教育的内容,则由奥包德金先生负责给戈尔韦这些穷孩子安排,要教他们认字,写字和算数,但他对任何人也没有硬性要求。孩子们跟他学了两三年,挑不出十个人能看懂一张布告。小把戏虽然年龄最小,却跟他的同学相反,对学习颇感兴趣——这给他招来无数挖苦话。一个聪明的儿童渴望长知识却学不到,这多么可悲,社会又该负多大责任啊!一个孩子的头脑也许天生出好苗子,但最后结不出好果来,谁晓得这是未来的多大损失?

如果说学校的学员不大用脑子,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双手不勤快。搜集点儿劈柴过冬,到行善人家乞讨些破衣裳,捡点儿马粪牲口粪卖给农户,赚几文钱——奥包德金为这种收入单独立本账——到街头巷尾翻垃圾堆,尽量赶在狗的前边,必要时就同狗展开争夺战,这就是孩子们每天的营生。至于游戏,娱乐,一样也没有,唯一的乐子,就是用指甲相互抓,用手相互掐,用嘴相互咬,用脚相互踢,用拳头相互打,还常常捉弄格里帕。不错,这个忠厚的小伙子不大在乎这种恶作剧,这就助长了柯克尔及其一伙人的气焰,他们对他极尽卑劣残忍之能事。

贫民学校唯一比较洁净的房间就是校长办公室。自不待言,他从不放任何人进去。一放孩子进去,他的登记簿很快就会被撕烂,一页一页随风散失。因此,他的“学生”跑到校外去游荡、胡闹,他倒觉得蛮好,看见他们因为想吃饭睡觉而回校总嫌回来得太早。

小把戏思想正经,本性又和善,就最受欺负,不仅遭到柯克尔和五六个同样坏孩子的愚蠢嘲弄,还遭到他们拳打脚踢。他并不抱怨。唉!自己怎么没有力气呢?若是有劲儿,看谁敢惹他,看他怎么以拳还拳,以脚还脚,他心中郁积多少怒火,只恨自己太弱小,无力自卫。

不过,他是极少出校门的,当那些淘气精跑到外面去游逛,他能得到点清静就太高兴了。但是,这也势必损害他的福利,须知他若是出去,就可能捡到块什么啃啃,用人家施舍的两三个铜钱买一块烤过头的蛋糕吃。然而,他讨厌这么干,不愿向人家伸手,不愿跟着车子跑,以便讨点儿小钱,尤其不愿从货架上偷点小玩意儿;天晓得其他孩子不会这么干!他绝不干!宁肯跟格里帕待在一起。“你不出去?”格里帕问他。“不出去,格里帕。”“今天晚上,如果你什么也没有带回来,柯克尔要打你的。”“我宁愿挨打。”

格里帕对小把戏有好感,也知道这种好感是相互的。他不乏智力,会读书写字,就试图把他所学到的教给这孩子一点儿。这样一来,小把戏自从到戈尔韦之后……学习就有了进步,至少在阅读方面,可以指望给他老师增光。

应当补充一句,格里帕知道许多有趣的故事,兴致勃勃地讲给他听。

在这昏暗的地方发出格格笑声,小把戏觉得,这个忠厚的小伙子往这黑暗的学校投入一束阳光。

我们的主人公特别恼火的是,其他人责怪格里帕,把他当成捉弄的目标。然而格里帕,我们再说一遍,他却逆来顺受,表现出一种极富哲理的隐忍。“格里帕?……”小把戏有时对他说。“干什么?”“他很坏,柯克尔!”“对……很坏。”“你干吗不揍他?……”“揍他?……”“也揍其他那些?”

格里帕耸了耸肩膀。“你还不够强壮吗,格里帕?……”“不知道。”“可是,你的胳膊长,腿也长呀……”

不错,格里帕个头儿高,瘦瘦的,活像根避雷针。“怎么回事,格里帕,你干吗不揍他们,那些坏家伙?”“嗳!不值当!”“哼!我若是有你这胳膊,你这腿脚……”“小家伙,有这样的胳膊腿,”格里帕答道,“最好也应当用来干正事。”“你这样认为?……”“就是。”“那好!……我们就一起干吧!……你说呢?……我们试一试……行吗?……”

格里帕十分愿意。

有时,两个人出去。格里帕打发出去办事儿,就带着这孩子。小把戏衣不蔽体,上衣成了破布片,裤子全是洞,帽子没顶,脚上的牛皮鞋底是用绳子捆住的。格里帕也衣衫褴褛,穿得并不比他好。两个人倒很相配。如果天气晴朗,那就更好了;然而,在爱尔兰北方几个郡,晴天就跟帕迪小屋里一顿美餐那样少见,经常下雨,下雪,两个可怜的孩子半光着身子,脸冻得发青,眼睛被寒风吹得生疼,双脚吃在雪里,大的拉着小的跑步取暖,看见着实令人可怜。

他们俩就这样沿着西班牙乡镇风格的戈尔韦街道游荡,独自走在冷漠的人群里。小把戏特别想知道各户人家里面是什么样子,隔着安有铁条而关着的窄窗户,隔着放下的百叶窗帘,根本看不见里面。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保险箱,里面装满一袋袋银币。旅客乘车来往的旅馆,尤其是王家旅馆,若是能参观一下豪华的客房该多有意思!然而,仆役会把他们当狗一样赶走,或者更糟,把他们当成乞儿,因为一般来说,狗还能受到抚摸呢……

有时,他们停在店铺前面;上爱尔兰这种小镇的商店货物面怎么不齐全,他们却觉得那里摆着难以计数的财富。他们穿着破布片,看到这陈列的服装,该投去多么羡慕的目光,他们几乎光着脚走路,到了那边鞋店,又要投去多么渴望的目光!穿上一套量体裁制的新衣,一双量尺码的好皮鞋,他们一辈子能有这种享受吗?恐怕没有,他们跟许许多多穷苦人没什么两样,命里注定捡人家丢弃的,破衣烂衫和残羹剩饭。

还有肉铺,钩子上挂着一扇扇牛肉,够贫民学校所有人吃一个月的。格里帕和小把戏望着那肉扇,嘴张得老大,感到肠胃痉挛,十分疼痛。“嘿!”格里帕拿出快活的声调,说道,“小家伙,就吧喀嘴吧!……就好像你在大吃大嚼!”

碰到面包作坊、糕点铺,他们就站住,看着散发热腾腾香味的大面包,或者能引过路人嘴馋的蛋糕和别的点心,他们站在那里呲着牙,舌头舔着口水,嘴唇直蠕动,完全是一副饥饿的面孔。小把戏往往咕哝道:“那一定很香!”“没错儿!”格里帕附和。“你吃过吗?”“吃过一回。”“唉!”小把戏叹了一口气。

他从未吃过,无论在特恩普那里,还是从贫民学校收留他之后。

有一天,一位夫人可怜他那苍白的小脸,问他想不想吃一块蛋糕。“我还是喜欢吃面包,太太。”他回答。“为什么呀,孩子?……”“因为面色要大得多。”

然而格里帕那回,给人跑事儿得了几便士赏钱,就买了一块糕点吃,那一块糕点的价钱,可以维持他一周的生活。“香吗?”他问小把戏。“唔!……好像是甜的!”“我想你说得对,是甜的,”格里帕也说道,“还别说,真放糖啦!”

有几次,格里帕和小把戏一直走郊区索尔特希尔,从那儿远眺,能望见整个海湾,那是爱尔兰风景最美的一个地方,有阿伦三岛,坐落在维戈湾口,形状如三个锥体——又一同西班牙相似之处——而在背后,则耸立着巴伦和克莱尔野山,以及洛赫悬崖峭壁。然后,他们又回港口,沿着码头走;当时开始建新码头,打算把戈尔韦建成一条远洋航线的起点,这是欧洲和美国之间最近的航线。

他们一望几条船停泊在海湾和港口,就觉得受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大概猜想对待穷人,大海可能不如大地这么残忍,大海会向他们提供一种更有保障的生活,也就是远离城市恶臭的破屋,在海洋的新鲜空气中活得更好,而且海员这一行顶呱呱,孩子干上能保证健康,长大成人又能保证饭碗。“在那些船上航行,格里帕,拉起大帆,一定非常痛快!”小把戏说道。“你还不知道,正是这个吸引我!”格里帕连连点头。“那么,你干吗不当海员呢?”“你问得对……我干吗不当海员呢?”“你会走很远……很远……”“也许以后能当上!”格里帕答道。

总之,他没有当上海员。

戈尔韦港是由河口构成,这条河发源于洛赫一科里布,注入海湾。在一座桥那边的河对岸,展现一个奇特的村庄科莱达赫,有四千居民,全是打鱼的,长期享有村镇自治,在老宪章中,其职位相当于国王。格里帕和小把戏有时一直走到科莱达赫。小把戏怎么不长成一个脸被海风吹得黑黑的、这样活泼强壮的小伙子呢,他怎么不是加利西亚人血统,有一个跟她丈夫似的样子有点野性的母亲呢!不错!他羡慕这群特别健康的孩子,觉得他们真比爱尔兰其他村镇的孩子幸福……他很想过去拉拉他们的手……可是又不敢,他穿得太破,怕人家看见他走近,还以为他要人施舍呢。万般无奈,他就避开,眼里漾出一大滴泪珠,只好拖着掉底儿的牛皮鞋去市场,大着胆子瞧亮晶晶的旗鱼、灰不溜秋的鲱鱼;科莱达赫的渔民只捕这两种鱼。至于龙虾、大螃蟹,海湾石缝里多得是,但小把戏不相信能吃,尽管格里帕一口咬定,根据他听人说的:“那些虾蟹壳里装的是奶油蛋糕。”也许终有一天他们自己会弄明白的。

两个孩子出城游逛完了,便沿着狭窄肮脏的街巷,回到贫民学校区。他们从破烂房舍中间走过:戈尔韦就是这样一个城镇,一场地震就能毁掉一半。不过,废墟也有其魅力,只要是岁月造成的。然而这里,是因为缺钱而没有建成的房子,这些建筑刚开工就停了,秃墙一道道裂开,总之,这是遗弃的产物,而不是世纪的作品,只能给人以一种凄凉之感。

然而,比戈尔韦穷苦街区还要悲惨的,比城郊最破旧的房舍还要糟糕的,那就穷困将小把戏及其伙伴投进去的居所,又拥挤又龌龊,既惨不忍睹,又令人憎恶。因此,格里帕和小把戏到了返校的时间,也并不急于回去。

第四章

小把戏在穷孩子这样堕落的环境里艰难度日,有时不是也要退步吗?一名儿童受到无微不至的体贴和照顾;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幼小的身心放开发展,就不会考虑过去,也不会担心未来,这是可以想象的,也理应如此。唉!如果过去经历的唯有苦难,那么就不是这种情况了。瞻念前途。完全是一片黑暗,回顾之后,还要往前看。

小把戏若是回溯一两年,重又看见什么呢?重又看见特恩普那个粗野残暴的人,那个冷酷无情的恶棍,有时他真怕在街头或大道上撞见,害怕那家伙张开大手再将他抓走。接着,又浮现一种模糊而可怖的记忆,想起一个虐待他的那个狠毒女人,但是也有一个令他安慰的形象,一个把他放在膝上摇晃的小姑娘。“我相信我还记得她叫希芊。”有一天他对格里帕说道。“多美的名字!”他的伙伴回答。

老实说,格里帕确信那个希芊可能只是这孩子的想象,因为始终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不过,他一流露出怀疑真有那女孩存在的神色,小把戏就要发火。真的!他在脑海里又见到她……难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又找见她吗?……她怎么样了呢……她还在远方……在那泼妇家生活吗?……有许多许多公里将他们二人隔开吗?……她很爱他,他也爱她……这是他遇见格里帕所产生的头一份感情,他谈起来,就像讲一位大姑娘……她又温柔又善良,给他爱抚,给他擦眼泪,还给他亲吻,分给他土豆吃……“那个泼妇打她的时候,我真想上前保护她!”小把戏说道。“我也一样,我想我会拼命的!”格里帕这样回答,是要让这孩子高兴。

况且,这忠厚的小伙子,如果说受到攻击不大自卫的话,需要的时候,他却肯保护别人,而且,他也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当场教训了那个净欺负小把戏的坏小子。

小把戏进入贫民学校的头几个月,有一个星期天,他受钟声的吸引,就走进戈尔韦大教堂。应当承认,他进大教堂纯属偶然,因为,大教堂深陷在泥泞狭窄街道的迷宫里,就连游客也很难发现。

孩子进到教堂,又羞愧又害怕。他衣不蔽体,若是让可怕的教堂执事瞧见,肯定不准他待在教堂里。他听见唱诗和管风琴伴奏,看见祭坛上的神父穿着镶金的教袍,以及明如白昼的长蜡烛,真是惊叹不已,简直给迷住了。

小把戏没有忘记,韦斯特波特本堂神甫有几次对他说起上帝——上帝是万灵之父。他还记得那个耍木偶戏的说出上帝的名字,总伴随不堪入耳的诅咒,这种回忆在宗教仪式中搅乱他的思想。然而,他在大教堂的拱顶之下,躲在一根大柱后面,感到一种好奇心,窥视那些神父,就像观看士兵。继而,在铃声中举扬圣体时,全体都躬身行礼,小把戏趁人发现之前赶紧离开,从石板地上溜走,就像钻回洞的一只小老鼠,一点声响也没有。

小把戏从教堂回校,对谁也没有透露一点儿,甚至对格里帕也没有讲;况且,格里帕并不明白那些早弥撒晚祈祷意味什么。不过,小把戏第二次进了教堂之后,等跟前只有克里斯的时候,就大着胆子问她上帝是怎么回事。“上帝?……”老太婆应了一声,她转动着可怕的眼珠,从黑土烟斗里一口口喷出呛人的烟。“对……上帝?……”“上帝,”老太婆说道,“就是魔鬼的兄弟,他往魔鬼那里打发这些不老实的穷孩子,好扔进地狱大火里烧掉!”

小把戏听了这样回答,脸都吓白了,他虽然特别想了解充满火焰和孩子的地狱在哪里,却又不敢问克里斯了。

可是,他头脑里总想这事儿:这个上帝,似乎只有惩罚儿童这样一个营生,而且惩罚的方式多么可怕,能相信克里斯的这种话吗?

不过有一天,他惶惶不安,就要同他朋友格里帕谈谈。“格里帕,”他问道,“你听人说过地狱吗?”“听说过,老弟!”“地狱在哪儿?”“不知道。”“说说看……是不是在那里烧死坏孩子,要在那里烧死柯克尔?……”“对……扔进熊熊大火里!”“我呢……格里帕……你说,我是坏孩子吗?”“你?……坏孩子?……不……我认为不是!”“那就不烧死我啦?”“连一根头发也不会烧掉!”“你也不是,格里帕吧?……”“我也不是……当然啦!”

格里帕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说他这么瘦,不值得烧,还不够一把火的。

小把戏关于上帝就知道这点,有关教义就学了这些。不过,他小小年龄,单纯又天真,能够模模糊糊地感到,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可是,如果说他不会按照贫民学校这个老太婆的告诫受惩罚,他却很可能按照奥包德金先生的训斥受惩罚。

奥包德金先生对小把戏的确不大满意:这孩子只登在消费栏里,没有出现在收入栏中,他是个费钱的……嗳!费不多少,奥包德金先生——却不生产的孩子!其他人起码讨点儿,偷点儿,还能补贴一部分食宿费用,可是这个孩子却什么也带不回来。

有一天,奥包德金先生隔着眼镜狠狠瞪着他,严厉地责备他。

奥包德金先生是以账房先生和校长的双重身份,这样训了他一通,孩子强忍着才没有流下眼泪。“你什么也不想干吗?……”他问小把戏。“怎么不想干呢,先生,”孩子回答。“您告诉我……要我干什么呢?”“干点事付你的花费!”“我很愿意,但不知道干什么。”“在街上跟着行人……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差使……”“我太小,人家不用我。”“那就到墙角去翻垃圾堆!总能翻到点什么东西……”“那些狗咬我,我也没有那么大劲儿……不能把狗赶跑!”“真的!……你总有手吧?……”“有哇。”“你总有脚吗?”“有哇。”“那好!你就在大道上追马车,搞几个铜板,既然你干不了别的事!”“向人讨钱!”

小把戏一阵反感,这种建议太伤害他天生的自尊心。他的自尊心!对!正是这个词儿,他一想到伸手乞讨就脸红。“我干不了,奥包德金先生!”孩子说道。“啊!你干不了?……”“对!”“你不吃饭能活吗?……不能!对吧!……然而,我要事先警告你,如果你不想出个办法谋生,总有一天我不给你饭吃!……现在,你滚吧!”

谋生……四岁零几个月!不错,他在耍木偶戏的人那里,就自己挣口饭吃了,可那遭多大罪呀!孩子“滚”开了,心情十分沉重。谁看见他待在角落里,抱着胳膊,耷拉着脑袋,都会油然而生怜悯之情。对这可怜的孩子来说,生活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啊!

这些孩子,如果不是从小因受穷而变得愚钝,很难想象出他们会多么痛苦,对他们的命运怎么同情也不算过分!

受了奥包德金先生的训斥之后,又挨学校的淘气鬼的捉弄了。

他们感到这孩子比他们正经,就气得要命,极力怂恿他学坏,给他出坏主意,也给他拳脚吃。

尤其是柯克尔,在这方面有用不完的鬼点子,他这样卖劲,完全出于邪恶的心理。“你不愿意求人施舍吗?”有一天柯克尔问小把戏。“不愿意。”小把戏口气坚决地回答。“好哇!愚蠢的畜生,不愿意要……那就拿吧!”“拿?……”“对!……如果看见一位穿得好的先生,兜里露出手绢,那就凑上前,灵巧地拉手绢,手绢就自动到手了。”“放开我,柯克尔!”“有时候,手绢还可能带出一个钱包来……”“这是偷,这么干!”“富人身上的钱包,装的可不是铜钱,而是先令、银币,还有金币,拿回来跟伙伴们分,你这没用的臭小子!”“对,”另一个也说,“逃跑时还可以逗逗警察。”“再说了,”柯克尔补充道,“就是进牢房,那又怎么样呢?跟住在这里一样——甚至还要好些,在那儿还能吃上面包、土豆汤,而且管饱吃。”“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孩子连声说,他在这群小流氓中间挣扎,像球儿一样被他们推来推去。

格里帕进来,急忙把他从这帮人手里抢出来。“你们就不能给我让这小家伙安静点儿!”他握紧拳头嚷道。

这回,格里帕真的生气了。“你知道,”他对柯克尔说,“我不常打人,对吧,可是,我一动起手来……”

这伙小流氓丢下他们欺侮的人,是拿什么眼珠瞪着他,表示等格里帕一走,他们就卷土重来,甚至下一次“一起收拾”他们两个!“肯定,柯克尔,你要被烧死!”小把戏说道,但口气里还有几分同情。“烧死!……”“对……在地狱……假如你还要坏下去!”

这句回答引起这伙不信教的孩子一阵嘲笑。有什么办法吧?柯克尔要被烧死,这在小把戏的头脑已成为固定的念头。

不过,格里帕庇护他,恐怕不会产生好的效果。柯克尔及其同伙决心要报复学监和受他保护的人。

贫民学校这帮最坏的孩子,在角落里密谋,这绝不是好兆头。因此,格里帕时刻监视他们,尽量不离开小把戏,夜晚还一直把他送上挨房盖的顶楼睡觉。小间陋室又冷又破烂,但是小把戏住在这里,至少避开了坏主意和虐待。

有一天,格里帕带他去索尔特希海滩散步,前几次,他们高兴起来还下海游泳。格里帕水性好,就教小把戏游泳。海水清澈见底,远处,很远处,航船悦目,只见点点白帆隐没在海天之间,啊!小把戏扎进这清澈的水中多么惬意!

两个孩子同隆隆扑向海滩的长浪搏斗,格里帕抓住孩子的双肩,指示他头几个动作。

突然,从岩石那边传来真正豺狼的嗥叫,只见贫民学校的那伙孩子出现了。

他们一伙十二人,是全校最坏最凶恶的,领头的便是柯克尔。

他们这样咋呼,这样嗥叫,是因为发现一只翅膀受伤挣扎逃走的海鸥。如果不是挨了柯克尔投去的一石子,那只海鸥也许能逃掉。

小把戏惨叫一声,就好像那石子打在他身上。“可怜的海鸥……可怜的海鸥!”他连声说道。

格里帕火冒三丈,他正要给柯克尔一次难忘的教训,却看见小把戏冲上海滩,闯进那伙孩子中间为海鸥求情。“柯克尔……求求你……”小把戏反复说道,“打我吧……打我吧……别打海鸥……别打海鸥!”

看到他光着身子,匍匐在沙滩上,四肢瘦得像麻杆儿,一条条肋骨都数得出来,他们用多么激烈的挖苦话嘲笑他啊!而他却不住嘴地叫嚷:“饶了吧……柯克尔……饶了海鸥吧!”

谁也不听,大家都嘲笑他的哀求。他们还追逐海鸥:那鸟儿挣扎着飞不起来,笨拙地跑,两只瓜子,极力想钻进岩石缝里。

徒然挣扎。“坏蛋……坏蛋!”小把戏嚷道。

柯克尔抓住海鸥一只翅膀,用劲一抡,抛向半空。海鸥落下摔在沙滩上。另一个人又把它抓起来,抛向卵石滩。“格里帕……格里帕!……”小把戏连声呼叫,“保护它……保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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