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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艾萨克·阿西莫夫(Asimov, I.)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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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帝国5:迈向基地

银河帝国5:迈向基地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银河帝国5:迈向基地作者:【美】艾萨克·阿西莫夫(Asimov, I.)译者:叶李华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2-08-01ISBN:9787539954356本书由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第一篇伊图·丹莫刺尔

伊图·丹莫刺尔:……虽然在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的大半时期,伊图·丹莫刺尔无疑是政府中真正的掌权者,历史学家对他的统治方式却众说纷纭。根据传统的诠释,他是银河帝国分裂前最后一个世纪间,那些一个接一个、强势而无情的压迫者之一。但如今已经浮现一些修正主义观点,坚持他即使是独裁者,也属于开明专制派。根据此一观点,他与哈里·谢顿的关系被人大做文章(不过真相永远无法确定),尤其是在拉斯金·久瑞南事件那段非常时期。后者的昙花一现……——《银河百科全书》01“我再讲一遍,哈里,”雨果·阿马瑞尔说,“你的朋友丹莫刺尔麻烦大了。”他非常轻微地强调了“朋友”二字,而且带着如假包换的嫌恶神态。

哈里·谢顿察觉到话里的酸味,却未加理会,他从三用电脑前抬起头来。“我再讲一遍,雨果,这毫无意义。”然后,他带着一点厌烦——一点而已,补充道:“你为什么要坚持这件事,无端浪费我的时间?”“因为我认为它很重要。”雨果以挑战的架式坐下,这种姿态代表他不会轻易动摇。他人在这里,而且要留在这里。

八年前,他只是达尔区的一个热闾工,社会阶级低得不能再低。是谢顿将他从那个阶级拉拔出来,使他成为一名数学家与知识分子——非但如此,还成为一名心理史学家。

他无时无刻不记得过去与现在的分际,以及这个转变是拜何人之赐。这就意味着,假如为了谢顿好,他必须对谢顿疾言厉色,那么即使他对这位老大哥万分敬爱,即使他顾及自己的前途,也都无法阻止他这样做。他亏欠谢顿太多太多,这份疾言厉色只是其中之一。“听我说,哈里,”他一面说,一面用左手虚劈一记,“由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你对这个丹莫刺尔评价颇高,但我可不然。除你之外,那些值得我尊重他们意见的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我不在乎他这个人发生什么事,哈里,可是只要我想到你在乎,我就没有选择余地,不得不向你报告这件事。”

谢顿微微一笑,一半是针对此人的热忱,另一半是认为他的关心毫无用处。他很喜欢雨果·阿马瑞尔,甚至不只是‘喜欢’两字所能形容。他一生中曾有一段短暂时期,在川陀这颗行星表面四处逃亡,雨果便是他当时结识的四个人之一。另外三人是伊图·丹莫刺尔、铎丝·凡纳比里以及芮奇。后来,他再也没有结识类似的患难之交。

这四个人,以四种不同的特殊方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就雨果·阿马瑞尔而言,是因为他对心理史学原理的敏捷领悟力,以及对新领域充满想象的洞察力。谢顿感到相当安慰,因为他知道,倘若在这个领域的数学尚未发展完善之际(它的进展多么缓慢,过程多么困难重重),自己就有什么三长两短,至少还有一个优秀的头脑会继续这项研究。

他说:“很抱歉,雨果,我不是有意对你不耐烦,或是对你急着要我了解的事不屑一顾。只是我手头的工作,身为系主任……”

这回轮到雨果露出笑容,他赶紧压下一声轻笑。“很抱歉,哈里,我不该发笑,但你没有担任那个职位的天分。”“我十分了解,但我必须学习。我必须好像是在做些无害的事,而再也没有——再也没有——比在斯璀璘大学数学系当系主任更无害的事。我可以让琐事占满我整天的作息,这样一来,就没有人需要知道或问及我们的心理史学研究进展。可是问题在于,我的确让琐事占满我整天的作息,我没有足够的时间……”他环顾一下这间研究室,对储存在电脑中的材料瞥了一眼。这些电脑资料只有他与雨果能够开启,而且刻意以自家发明的符号记述,即使外人误打误撞闯了进去,也无法理解那些符号的意义。

雨果说:“一旦在这个职位上进入状况,你就能把工作分派下去,然后便会有较多的时间。”“但愿如此。”谢顿透着怀疑说,“别管了,告诉我,哪件和伊图·丹莫刺尔有关的事那么重要?”“只不过是伊图·丹莫刺尔,浩哉吾皇的首相,正忙着制造一场叛变。”

谢顿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不是说他要,但是他正在那样做——不论他知不知道,而他的一些政敌还帮了很大的忙。你也了解,我可无所谓。我甚至认为,在理想情况下,将他赶出皇宫,逐出川陀……甚至逼他远离帝国会是件好事。可是正如我刚才所说,你对他评价颇高,所以我才来警告你,因为我觉得你对最近的政治趋势关心得还不够。”“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做。”谢顿温和地说。“比如说心理史学,我同意。可是如果我们对政治始终无知,心理史学的发展怎么会有成功的希望?我是指当今的政治。此时,此刻,才是现在转变成未来的时刻。我们不能光研究过去,因为我们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们能用来检验研究成果的,是现在和不久的将来。”“在我的感觉中,”谢顿说,“我以前好像听过这番论述。”“以后你还会听到。向你解释这点,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谢顿叹了一口气,将身子靠向椅背,带着微笑凝视着雨果。这个小老弟也许满身是刺,可是他对心理史学极其认真,而这就胜于一切。

雨果仍有当年热闾工的本色。他拥有宽阔的肩膀,以及惯于重度体力劳动的魁梧体格。他没有让身体松软下来,这倒是件好事,因为它对谢顿是个激励,帮助他抗拒把每一分钟都花在书桌前的冲动。谢顿并没有雨果那般的体力,但他仍旧保有一名角力士的技能——虽说他今年已经四十岁,绝不可能永远保有,不过目前还没有衰退的迹象。拜每日勤练之赐,他的腰身仍然苗条,双腿与双臂也结实依旧。

他说:“你对丹莫刺尔如此关切,不可能纯粹由于他是我的朋友,你一定还有别的动机。”“这点毫无疑问。只要你是丹莫刺尔的朋友,你在这所大学的职位便有保障,你就能继续从事心理史学的研究。”“这就对了。所以我的确有与他为友的理由,这绝不是你无法理解的。”“你有必要去巴结他,这点我能理解。但至于友谊嘛,这,就是我无法理解的。然而,假如丹莫刺尔丧失权力,姑且不论对你的职位可能造成什么影响,到时候克里昂会亲自掌理帝国,这就会加速它的衰落。在我们发展出心理史学所有的枝节,使它成为拯救全体人类的科学之前,无政府状态便可能来临。”“我懂了。但是,你可知道,我实在认为我们无法及时发展出心理史学,借以阻止帝国的衰亡。”“即使无法阻止,我们至少能缓冲这个效应,对不对?”“或许吧。”“那么,这就对了。我们在安定中工作的时间越长,我们能阻止衰亡或至少减轻冲击的机会就越大。既然情况如此,那么倒推回来,拯救丹莫刺尔也许就有必要,不论我们——或至少我自己——喜不喜欢这样做。”“但你刚才还说,希望见到他被赶出皇宫,逐出川陀,甚至远离帝国。”“没错,我是说在理想情况下。但我们并不是处于理想的情况,所以我们需要我们的首相,即使他是个压迫和专制的工具。”“我懂了。可是你为什么认为帝国已接近崩溃的边缘,失去一位首相就会引爆呢?”“心理史学。”“你用它作预测吗?我们甚至连骨架都没搭好,你能作些什么预测?”“别忘了还有直觉这回事,哈里。”“直觉自古就有,但我们要的不只是这个,对不对?我们要的是个数学方法,它能够在各种不同的条件下,告诉我们某些特定发展的几率。假使直觉足以引导我们,我们就根本不需要心理史学。”“这未必是个无法并存的情况,哈里。我是在说兼容并蓄:二者的结合。这也许好过在两者中作出选择——至少在心理史学尽善尽美之前。”“倘若真能完成的话。”谢顿说,“别管了,告诉我,丹莫刺尔的危机是打哪儿来的?有可能伤害他或推翻他的是什么东西?我们是不是在讨论丹莫刺尔可能被推翻?”“是的。”雨果绷起脸来。“那么可怜可怜我的无知,告诉我吧。”

雨果面红耳赤。“你太谦虚了,哈里。不用说,你一定听说过九九·久瑞南。”“当然,他是个群众煽动家——慢着,他是从哪儿来的?尼沙亚,是吗?一个微不足道的世界,我猜,居民以牧羊为生,生产高品质的乳酪。”“对了。然而,他不只是群众煽动家。他统率一个强大的党派,而且它一天比一天强大。他说,他的目标是争取社会公平,扩大人民的参政权。”“没错,”谢顿说,“这些我都听说过。他的口号是‘政府属于人民’。”“不完全对,哈里。他说的是‘政府即人民’。”

谢顿点了点头。“嗯,你可知道,我相当认同这个想法。”“我也是,久瑞南若是真心的,我全心全意赞成。但其实不然,他只是拿它当踏脚石。那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要把丹莫刺尔赶下台,接下来,控制克里昂一世就会很简单。然后久瑞南自己会坐上皇位,那时他就成了人民。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在帝国历史上,这种事例比比皆是。而且如今帝国已大不如前,变得衰弱且不稳定。过去仅会令它摇晃的冲击,现在却可能将它撞得粉碎。帝国将陷于内战,永远无法自拔,我们却没有心理史学指导我们该怎么做。”“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想要除掉丹莫刺尔,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不清楚久瑞南的势力变得多强了。”“他变得多强并不重要。”谢顿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个念头,“我不懂他父母为何替他取名九九,这名字听来有些幼稚。”“他的父母和这件事无关。他的真名叫拉斯金,那是尼沙亚上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九九是他自己取的,想必是源自他的姓氏第一个字。”“那他更傻了,你不觉得吗?”“不,我可不觉得。他的追随者总是喊着:‘九……九……九……九……’一遍又一遍,颇有催眠作用。”“好吧,”谢顿再度俯身面对他的三用电脑,开始调整它所产生的多维模拟,“我们静观其变。”“你怎能那么不当一回事?我是在告诉你危险迫在眉睫。”“不,不会的。”谢顿答道,他的双眼如钢铁般冷酷,他的声音突然强硬起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不知道什么?”“我们改天再来讨论这个问题,雨果。现在,继续做你的研究吧,让我来担心丹莫刺尔和帝国的局势。”

雨果紧抿着嘴,不过他对谢顿的服从早已根深蒂固。“好的,哈里。”

但也不是强到压倒一切。他在门口转过头来,说道:“你在铸成一个错误,哈里。”

谢顿轻轻一笑。“我可不这么想,反正我听到你的警告了,我不会忘记的。话说回来,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雨果离去后,谢顿的笑容随即敛去。真的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吗?02

可是,谢顿虽然没有忘记雨果的警告,却也未曾特别用心想过。他的四十岁生日倏来倏去,照例又带给他一次心理打击。

四十岁!他已不再年轻。生命不再像一片浩瀚的未知领域,地平线不再隐没在遥远的尽头。他来到川陀已有八年,时间过得真快。再过八年,他就将近五十岁,老年岁月即将来临。

而在心理史学的研究上,他甚至还没有一个好的开始。雨果·阿马瑞尔总是兴致勃勃地谈论一些定律,并且根据直觉提出大胆的假设,再根据假设导出他的方程式。但是怎么有可能测试那些假设呢?心理史学还不是一门实验性科学;心理史学的完整研究所需的实验,将牵涉到许多世界的民众、数个世纪的时间,还要完全不顾任何道德责任。

这是个不可能解决的难题,而系务工作所花的每一分钟都令他心痛,所以这天傍晚,他是怀着忧郁的心情走回家去。

通常他只要在校园里走一趟,总是能令精神振奋起来。斯璀璘大学的穹顶很高,整个校园都让人有置身露天的感觉,却不必忍受像他上次(也是唯一一次)造访皇宫时遇到的那种天气。这儿有许多树木、草坪、人行步道,他仿佛回到了当年母星赫利肯的那个学院。

今日的天气设定成阴天的幻象,其中阳光(当然没有太阳,有的只是阳光)以不规则的间隔忽隐忽现。气温有点凉,只有一点而已。

在谢顿的感觉中,天凉的日子似乎较过去频繁了些。是川陀在节约能源吗?或是越来越缺乏效率?还是他年纪渐渐大了(想到这里,他在心中皱了一下眉头),体内的血液逐渐稀薄?他将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还缩了缩脖子。

通常他都不必依靠意识引导自己前进。从他的研究室到他的电脑房,再从那里到他的寓所,或是相反的方向,他的身体都十分熟悉这些路程。在一般情况下,他总是一边走一边想别的事。但是今天,一个声音贯穿他的意识,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九……九……九……九……”

那个声音相当轻柔而且遥远,但是它唤起了一段记忆。没错,雨果的警告,那个群众煽动家。他正在校园内吗?

谢顿未曾刻意作出决定,他的双腿便突然转向,带他爬过了小丘,向大学运动场前进。那里是学生做柔软体操和各项运动,以及大放厥词的场所。

在运动场中央,聚集着不多不少的一群学生,正在狂热地齐声呐喊。而某个演讲台上,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声音洪亮,并且带着摇摆的节奏。

然而,他并不是那个久瑞南。谢顿曾在全息电视上看过久瑞南几次,自从听到雨果的警告,谢顿便特别留意。久瑞南身材高大,微笑时带着一种邪恶的革命情感。他有着浓密的沙色头发,以及一对浅蓝色眼睛。

这个演讲者则是小个子——瘦弱、宽嘴、黑头发、大嗓门。谢顿并未注意听那些话,不过还是听到一句“权力由一人之手转移至众人”,接着便有许多人高声附和。

很好,谢顿心想,可是他打算怎么实现呢?还有,他是认真的吗?

现在他来到了人群的外围,正在四下寻找熟人。他发现了芬南格罗斯,数学系大学部的一个学生。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有着黝黑的皮肤与卷卷的头发。“芬南格罗斯。”他喊道。“谢顿教授。”芬南格罗斯望了一会儿才应声,仿佛认不出手边没有键盘的谢顿。他快步走过来。“您来听这家伙演讲吗?”“我来这儿只是要找出喧嚣的来源,此外没有任何目的。他是谁?”“教授,他叫纳马提,他在替九九发表演说。”“我听到了。”谢顿答道,此时那些齐声呐喊再度响起。显然,每当演讲者提出一个强而有力的论点,听众就会开始呐喊。“但这个纳马提到底是谁?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哪个系的?”“他不是这所大学的成员,教授,他是九九的人。”“如果他不是这所大学的成员,那么除非有许可证,否则他就无权在此演讲。你认为他有许可证吗?”“教授,我可不知道。”“好吧,那我们来弄清楚。”

谢顿正要走入人群,芬南格罗斯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别轻举妄动,教授,他带着几名打手。”

演讲者身后站着六个年轻人,彼此间有一段距离。他们双腿张开,两臂交抱,脸色阴沉。“打手?”“武斗用的,以防有人想做什么傻事。”“那么他绝不是这所大学的成员,即使他有一张许可证,也不能带着你所谓的‘打手’。芬南格罗斯,给大学安全警卫发讯号。就算没有人发讯号,他们现在也该来了。”“我想他们不愿惹麻烦。”芬南格罗斯喃喃道,“拜托,教授,别出头。如果您要我去找安全警卫,我这就去,但请您等他们来了再说。”“也许警卫还没来,我就能把他们驱散。”

他开始往里面挤。这并不太难,在场有些人认识他,其他人也看得到他的教授肩章。他走到演讲台前,双手搭在上面,轻哼一声,纵身跳上三尺高的台子。他懊恼地暗自想道,十年前,他用一只手就能办到,而且不会哼这一声。

他在演讲台上站直身子。那演讲者早已住口,正以机警而冰冷的目光望着他。

谢顿平静地说:“先生,请出示对学生演讲的许可证。”“你是谁?”那演讲者道。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声音传遍全场。“我是这所大学的教员。”谢顿以同样大的声音说,“你的许可证?”“我否认你有质疑我的权利。”演讲者身后的年轻人纷纷聚了过来。“如果你没有,我劝你马上离开大学校园。”“如果我不呢?”“那么,后果之一,大学安全警卫已在半途。”他转身面对群众。“同学们,”他喊道,“我们在校园内享有集会的自由,也有自由发表言论的权利,但如果我们允许没有许可证的外人,进行未经批准的……”

一只大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令他心头一凛。他转过身去,发现那是芬南格罗斯称为“打手”的一个人。

那人说:“滚开——快点。”他的口音很重,谢顿一时无法确定他是哪里人。“把我赶走有什么用?”谢顿说,“安全警卫随时会到。”“那样的话,”纳马提凶狠地咧嘴一笑,“就会有一场暴动,这吓不倒我们。”“当然不会。”谢顿说,“你们希望引起暴动,可是你们不会如愿,你们会默默离开这里。”他再度转身面对学生,同时甩掉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我们一定要做到,对不对?”

群众中有人高声喊道:“那是谢顿教授!他是好人!可别揍他!”

谢顿察觉人群中出现了矛盾心态。他知道,有些人会乐于见到大学安全警卫引发一场骚动,这种人总是有的。另一方面,一定也有人对他心存好感,还有些人虽然不认识他,却不希望见到一名教授受到暴力攻击。

此时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小心,教授!”

谢顿叹了一声,紧盯着面前那几个高大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付得了、自己的反射动作是否够快、自己的肌肉是否够结实——即使他是个角力高手。

一名打手慢慢凑近他,当然是过度自信,动作不怎么快。这给了谢顿一点宝贵时间,正是他步入中年的身体所需要的。那打手面对着谢顿伸出一只手臂,这使得拆招更加容易。

谢顿抓住那只手臂,随即一个回旋,弯腰,抬手,再向下一拉(同时哼了一声,他为什么一定要哼一声?),那名打手便飞了出去,部分是他自己的冲力发挥作用。他重重一声落在演讲台外缘,右肩显然脱臼了。

面对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围观群众发出狂野的喊叫。一股集体骄傲感,立时迸发出来。“解决他们,教授!”一个声音喊道,其他人马上响应。

谢顿将头发向后抚平,尽量不大口喘气。然后,他一脚把那个还在呻吟的打手踢下演讲台。“还有谁要上?”他得意地问道,“或是你们要默默离去?”

他面对着纳马提与他的五名党羽。当他们踌躇不定地僵在那里时,谢顿说:“我警告你们,群众现在站在我这边。如果你们一起冲过来,他们会把你们撕烂。好了,下个是谁?来吧,一次一个。”

他将最后一句话的音量提高,还弯起手指,做出“放马过来”的手势。群众随即发出兴奋的呐喊。

纳马提硬邦邦站在那里。谢顿跳到他身后,将他的脖子箍在自己的臂弯里。此时学生纷纷爬上演讲台,喊道:“一次一个!一次一个!”并在那些保镖与谢顿之间筑起一道人墙。

谢顿加大压在纳马提气管上的力道,同时在他耳旁悄声说:“有办法做得到,纳马提,而我知道怎么做,我练了好多年。只要你动一动,试图挣脱,我就毁了你的喉咙,以后你顶多只能发出这么小的声音。你若珍惜你的声音,就照我的话去做。当我松手时,叫那伙流氓赶紧离去。要是你说一句别的,那就会是你最后一次用正常声音说话。倘若你再回到这个校园,不会再有好好先生了,下次我会和你算清这笔账。”

他暂且松开手,纳马提立刻沙哑地说:“你们全都滚开。”那些人迅速撤退,扶着受伤的同志一块离去。

不久之后,当大学安全警卫抵达时,谢顿说:“抱歉,诸位,虚惊一场。”

他离开运动场,带着相当懊恼的心情,继续踏上回家的路途。他显露了自己不愿显露的一面——他是数学家哈里·谢顿,不是残酷成性的角力士哈里·谢顿。

此外,他还满怀沮丧地想,铎丝会听说这件事。事实上,他最好自己告诉她,以免她从别处听来的版本,将这个事件说得比实际情况更糟。

她不会高兴的。03

她的确不高兴。

铎丝在他们的寓所门口等他。她摆出一个轻松的姿势,一只手叉着腰,看来像极了八年前在同一所大学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身材苗条,浮凸有致,一头鬈曲的金红色头发——在他眼里非常美丽,但就任何客观角度而言则谈不上。不过,在他们相识几天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对她作出客观评价。

铎丝·凡纳比里!当他看到她平静的面容时,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名字。在许多世界上,甚至在川陀的许多行政区中,一般会称她为铎丝·谢顿。可是,他总是认为,那会在她身上贴上所有权的标签,而他不愿这样做,尽管早在虚无缥缈的前帝国时代,这个约定俗成的惯例便已受到认可。

铎丝悲伤地摇了摇头,险些搅乱了蓬松的鬈发,柔声道:“我听说了,哈里。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亲一下不会错的。”“好吧,或许,但我们得先探讨一下这件事,进来吧。”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你该知道,亲爱的,我有我自己的课程,还有自己的研究。我仍在钻研那个可怕的川陀王国历史,你告诉过我,那对你的工作有绝对的必要。我是不是该全部搁下,专门在你身边晃来晃去,以便保护你?你知道的,那仍然是我的工作。如今你在心理史学上逐渐有些进展,那更成了我责无旁贷的责任。”“有些进展?我倒希望有。可是你不需要保护我。”“不需要吗?我刚才派芮奇出去找你。毕竟你迟到了,而我有些担心。通常你要迟些回家的时候,都会事先告诉我。假如这令我听来像是你的守护者,那很抱歉,哈里,但我的确是你的守护者。”“守护者铎丝,你有没有想到过,偶尔我也想要挣脱一下锁链?”“万一你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丹莫刺尔交代?”“我是不是误了晚餐?我们点了外卖没有?”“没有,我一直在等你。既然你回来了,就由你来点吧。在饮食这方面,你要比我挑剔得多。可是,不要改变话题。”“芮奇没告诉你说我没事吗?所以还有什么好谈的呢?”“当他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控制了局面。于是他先回家来,但不比你早多少。我没听到任何细节。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谢顿耸了耸肩。“校园里有个非法集会,铎丝,我把它驱散了。我要是没那样做,这所大学可能会惹上好些不必要的麻烦。”“非得靠你阻止不可?哈里,你不再是角力士,你是个……”

他急忙插进一句:“是个老头?”“就角力士而言,是的。别忘了,你四十岁了。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嗯——有点僵硬。”“我不难想象。假如你继续装成年轻的赫利肯运动家,总有一天会折断一根肋骨。现在,把经过情形告诉我。”“好吧,我和你提过雨果如何警告我,说那个九九·久瑞南的群众运动给丹莫刺尔带来麻烦。”“九九。是的,这些我还知道。我不知道的那些呢?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运动场有个群众大会,九九的一个党羽,叫做纳马提的,在对群众发表演说……”“纳马提就是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久瑞南的左右手。”“好,你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不管他是谁,反正他当时对着大批群众演说,却没有申请许可证。我想,他是希望借此引发某种暴动。他们靠这些骚乱壮大,如果因此导致大学关闭,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能指控丹莫刺尔破坏学术自由。我猜,他们把每件事都怪在他头上。所以我阻止了他们,在未引发暴动的情况下,把他们赶走了。”“你似乎引以为傲。”“有何不可?对一个四十岁的人来说,不坏啊。”“这就是你那么做的原因?测验你四十岁的身体状况?”

谢顿若有所思地键入晚餐菜单,然后说:“不,我的确担心这所大学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我还为丹莫刺尔担心。只怕雨果的一番危机论,在我心中所留下的印象超乎我的想象。那是个蠢念头,铎丝,因为我知道丹莫刺尔能照顾自己。除你之外,我不能对雨果或其他人解释这一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至少可以和你谈,这带给我难以想象的喜悦。至少据我所知,除了你我,以及丹莫刺尔自己,再也没有人知道丹莫刺尔是打不倒的。”

铎丝拍了一下凹陷壁板上的一个开关,起居间的餐厅部分便亮起柔和的桃色光芒。她与谢顿一同走向餐桌,上面已经铺好亚麻桌布,摆上水晶杯与各式各样的餐具。他们坐定后,晚餐开始送达——在傍晚这个时刻,晚餐从来不会耽搁太久,谢顿将这点视为理所当然。他们没有必要再惠顾教员餐厅,而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社会地位。

谢顿在食物中加些调味品,那是他们滞留麦曲生时学到的吃法。麦曲生区是个怪异、男性至上、宗教主宰一切、永远活在过去的地方,唯有该区的调味品,是他俩唯一不厌恶的麦曲生特产。

铎丝柔声道:“你说‘打不倒的’是什么意思?”“得了吧,亲爱的,他能改造别人的情感,你总不会忘记吧。如果久瑞南真变得危险,他就会被——”他用双手做了个含糊的动作,“改造;改变他的心意。”

铎丝显得心神不宁,晚餐在反常的沉默中进行。直到晚餐结束,剩菜、碗盘、餐具等等全部卷入餐桌中央的废物处理槽(然后它平稳地自动合拢),她才再度开口。“我不确定要不要和你谈这件事,哈里,但我不能让你被自己的天真所愚弄。”“天真?”他皱起眉头。“是的,我们始终没有讨论过这件事,我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一天。可是丹莫刺尔真有些短处,他不是打不倒的,他也可能受到伤害,而久瑞南对他的确是个威胁。”“你这话当真吗?”“我当然当真。你并不了解机器人,至少绝不了解像丹莫刺尔那么复杂的,而我刚好相反。”04

又有一段短暂的沉默,但这只是因为思想是无声的。谢顿的内心简直吵翻了天。

是的,这是事实。他的妻子对机器人似乎确实有惊人的认识。过去许多年来,谢顿常对这点百思不解,最后终于放弃,将它塞进心灵的暗角。若非伊图·丹莫刺尔——一个机器人——谢顿永远不会遇见铎丝。因为铎丝是为丹莫刺尔工作的;八年前,是丹莫刺尔“指派”铎丝接下这个任务,在谢顿亡命川陀各区的逃亡中,尽力保护他的安全。即使现在,她成了他的妻子、他的配偶、他的“另一半”,谢顿仍然不时纳闷,铎丝与机器人丹莫刺尔之间,究竟有什么奇妙的联系。在铎丝的生命中,这是谢顿唯一真正感到不属于他,也不欢迎他的一处。而这就引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铎丝留在谢顿身边,是出于对丹莫刺尔的服从,还是出于对谢顿的爱?他想要相信是后者,然而……

他与铎丝·凡纳比里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但那是有代价、有条件的。那个条件并非藉由讨论或协议所定,而是彼此未曾言明的一种谅解,因此反倒分外严格。

谢顿了解,自己心目中理想妻子的各项优点,他在铎丝身上都找到了。诚然,他没有儿女,但他一来从未指望,二来,说老实话,也没有多大的渴求。他拥有芮奇,在感情上,芮奇就是他的儿子,仿佛芮奇继承了谢顿家族整个的基因组,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铎丝却令他想到这个问题,等于打破了这些年来让他们相安无事的那个协定。他感到心中有一股模模糊糊但越来越强的怨气。

可是他很快将那些想法、那些问题再度抛到脑后。他已经学会接受她是他的保护者,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毕竟,与她共享一个家、一张餐桌、一张床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伊图·丹莫刺尔。

铎丝的声音将他从冥想拉回现实。“我说——你是不是闷闷不乐,哈里?”

他有点吃惊,因为听她的口气,她是在重复这句话,这使他了解他刚才不断深陷自己的思绪,因而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对不起,亲爱的,我不是闷闷不乐——不是有意闷闷不乐。我只是在想,我该如何回应你刚才的话。”“关于机器人吗?”当她说出这个词汇时,她似乎相当冷静。“你说,我对他们知道得不如你多。我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呢?”他顿了一下,再以平静的口吻补充道(他知道是在碰运气),“我是说,而不至于冒犯你。”“我可没说你不知道机器人。假如你要引用我说的话,那就做得准确点。我说的是,你不了解机器人。我确信这方面你知道得很多,也许比我还多,可是‘知道’不一定代表‘了解’。”“好了,铎丝,你在故意用矛盾的言语困扰我。矛盾只有一个来源,那就是无意或刻意骗倒人的模棱两可。我不喜欢在科学中见到这种言论,也不喜欢在日常谈话中听到,除非本意是幽默,而我认为现在并非如此。”

铎丝以她特有的方式笑了几声,适可而止,仿佛欢乐过于珍贵,不能以太过慷慨的方式与人分享。“这个矛盾对你所造成的困扰,显然已经使你变得夸张,而你在夸张时总是相当滑稽。话说回来,我会解释的,我并没有打算令你困扰。”她伸出手来拍拍他的手背,谢顿才惊讶地(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发觉自己已经握紧拳头。

铎丝说:“你常常就心理史学高谈阔论,至少对我如此。你知道吗?”

谢顿清了清喉咙。“在这方面,我得求你大发慈悲。这个计划是秘密的,它的本质使然。除非受到心理史学影响的人都对它一无所知,否则心理史学根本无效,所以我只能找雨果和找你谈。对雨果而言,那全是直觉。他很杰出,但他太容易疯狂地跳进未知的领域,因而我必须扮演谨慎保守的角色,不断将他拉回来。但我自己也有些疯狂的想法,能大声说出来给自己听对我很有帮助,即使——”他微微一笑,“我心里十分明白,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听不懂。”“我知道我是你的共鸣板,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哈里,所以请勿暗自决定改变你的行为。自然,我并不了解你的数学,我只是个历史学家,我研究的甚至不是科学史。现在,我的时间都花在经济变动对政治发展的影响……”“没错,那方面我又是你的共鸣板,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在适当的时候,我的心理史学需要用到它,所以我觉得你对我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很好!既然咱们找到了你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我知道,不可能是因为我天仙般的美丽——就让我继续解释吧。有些时候,当你的讨论脱离纯粹的数学领域时,我似乎也能体会你的意思。在好些时候,你都解释过你所谓的极简主义之必要性。我想我能了解这一点,你所谓的极简主义,是指……”“我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铎丝显得有些难过。“拜托,哈里,别太自大。我不是试图对你解释,而是想对自己解释。你说你是我的共鸣板,那就请你言行一致。礼尚往来才是公平的,对不对?”“礼尚往来没有错,但如果我插一句嘴,你就要给我扣上自大的帽子……”“够了!闭嘴!你告诉过我,极简主义是应用心理史学中最重要的一环;若试图将不理想的历史发展修改成理想的,或至少是较理想的,极简主义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你曾经说过,必需施行的变动要尽可能微小、尽可能简单……”“是的,”谢顿热切地说,“那是因为……”“不,哈里,现在是我在试着解释,我俩都知道你当然了解。你必须谨守极简主义,因为每一项变动,任何一项变动,都会带来无数的副作用,不可能都是我们所能接受的。假如变动的规模太大,而且副作用太多的话,那么结果必定会和你当初的计划大相径庭,变得完全无法预测。”“没错,”谢顿说,“那是混沌效应的本质。问题在于,是否任何变动都能控制得足够小,使得结果可被合理地预测;或是在每一方面,人类历史都是无法避免且无从改变的混沌现象。最初,就是因为这个问题,使我认为心理史学不是……”“我知道,可是你不让我表达自己的观点。问题的症结不在于是否任何变动都能足够小,而是任何大于极小的变动都注定带来混沌。需要的极小值也许是零,但假如不是零,它的值仍然非常小。找出某个足够小却大于零的变动,将是主要的难题。好,我想,这就是你所指的极简主义之必要性。”“差不多就是这样。”谢顿说,“当然,和其他理论一样,用数学语言能作出更简练、更严密的叙述。听我说……”“饶了我吧。”铎丝说,“既然你知道心理史学中的极简主义,哈里,你就该知道如何用它来解释丹莫刺尔的处境。你并未充分理解你所拥有的知识,因为你显然没有想到,可将心理史学法则用到机器人学法则上。”

谢顿有气无力地答道:“这回,我不懂你要说什么了。”“他也需要利用极简法则,对不对,哈里?根据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那是普通机器人的最高指导原则。可是丹莫刺尔非比寻常,对他而言,还有第零法则的存在,它甚至凌驾第一法则之上。第零法则说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但这点便将丹莫刺尔套牢,正如你被心理史学法则套牢一样。你懂了吗?”“我开始懂了。”“但愿如此。假如丹莫刺尔有能力改变人类的心灵,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必须避免产生他不愿见到的副作用。由于他是御前首相,他得担心的副作用一定多得数不清。”“如何将这个理论应用到如今的情况呢?”“想想看吧!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丹莫刺尔是机器人,当然我是例外。因为他调整过你,使你根本做不到。可是他需要作多大的调整呢?你想要告诉别人他是机器人吗?你仰赖他保护你、仰赖他支持你、仰赖他默默发挥影响力来帮助你,你会想毁掉他的优势吗?当然不会。因此,当年他需要做的变动非常小,刚好足以防止你在兴奋中或不留神时脱口而出。那个变动如此微小,因此并没有特别的副作用,这正是丹莫刺尔治理帝国所采用的一般模式。”“对于久瑞南呢?”“显然和你的情况完全不同。不论他的动机为何,他势必反对丹莫刺尔到底。毫无疑问,丹莫刺尔能改变这点,但那样做得付出代价,会在久瑞南的组织中引起可观的震荡,导致的结果将是丹莫刺尔无法预测的。他不愿冒险伤害久瑞南,以免产生的副作用会伤及无辜,甚至可能波及全人类,所以他必须暂且放过久瑞南,直到他能找到某种微小变动——某种足够小的变动,既能挽救局势,又不会造成伤害。这就是为什么雨果说得对,以及丹莫刺尔也有弱点的原因。”

谢顿一直仔细聆听,却没有作出回应,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几分钟,他才重新开口。“如果丹莫刺尔对这件事束手无策,那我必须挺身而出。”“假如连他都束手无策,你又能做些什么?”“这件事不一样。我并未受到机器人学法则的束缚,我不需要强迫自己遵循极简主义。首先,我必须去见丹莫刺尔。”

铎丝显得有点焦虑不安。“你非去不可吗?突显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能算明智之举。”“事到如今,我们势必不能再假装毫无瓜葛。自然,我不会大张旗鼓去见他,不会在全息电视上大肆宣传,可是我必须见他一面。”05

谢顿发觉自己对时光的流逝愤怒不已。八年前,刚来到川陀时,他凡事都能立即采取行动。当时他只拥有旅馆内的一个房间、一些随手可丢的行李,能够随心所欲来往川陀各行政区。

现在的他,则是每天忙着系务会议,忙着制定决策,忙着许多其他工作。想抽身见丹莫刺尔一面不是简单的事;即使他做得到,丹莫刺尔自己的时间表也早已排满。要找一个两人都有空的时候,可还真不容易。

而要铎丝对他点头,同样不是容易的事。“哈里,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他不耐烦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打算做什么,铎丝,我希望见到丹莫刺尔时,能够找出答案。”“你的首要职责是心理史学,他会那样说。”“或许吧,我会找出答案的。”

后来,他刚刚和首相约好在八天后见面,就收到一封来信。那封信出现在他的研究室墙壁屏幕上,以稍嫌古老的字体写成。而配合这个古老字体的,则是颇有古风的文句:敝人乞求谒见哈里·谢顿教授。

谢顿惊讶地瞪着这行字。如今即使上书皇帝陛下,也不会用这种几世纪前的文体。

信末的署名也很特别,不像通常那样印得清清楚楚,而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虽然完全可以辨识,却透出艺术大师即兴挥毫的一种韵味。那个签名是:拉斯金·久瑞南——是九九自己,乞求谒见谢顿。

谢顿不知不觉呵呵笑了几声。对方为何选用那种字眼,为何亲笔签名,意图实在很明显。这使得一个简单的请求,变成了激发好奇心的工具。谢顿并非十分渴望与此人见面,换成平时,他绝不会有兴趣。可是究竟有什么事,值得使用古文体与艺术字?他倒想弄清楚。

他让秘书安排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当然是在他的研究室,而不是他的寓所。这将是一次公务会谈,没有社交的成分。

时间安排在他会见丹莫刺尔之前。

铎丝说:“我一点也不惊讶,哈里。你打伤了他手下两个人,其中之一还是他的首席助理;你破坏了他举行的小小集会;而且你借着羞辱他的代表,令他当众丢人现眼。他想要见见你这个人,我想我最好跟你一道去。”

谢顿摇了摇头。“我会带着芮奇。我晓得的门道他都晓得,而且他是个身强体壮、精力充沛的二十岁青年。不过,我确定并没有特别防范的必要。”“你怎能如此确定?”“久瑞南要到校园里来见我,所以附近会有很多年轻人。在学生心目中,我还不算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而且我觉得,久瑞南是那种准备充分的人,他知道我在大本营中将平安无事。我确定他会万分客气——绝对友善。”“嗯。”铎丝的嘴角稍微扭了一下。“而且相当可怕。”谢顿补充道。06

哈里·谢顿保持面无表情,仅仅稍微点了点头,刚好足以表达应有的礼貌。他曾不厌其烦地查过久瑞南的多张全息像,可是,正如通常的情形,真人总有松懈的时候,还会随着外界状况不断作出反应,因此看来绝不会和全息像一模一样——不论事先准备得多么充分。或许,谢顿心想,正是观察者对“真人”的反应造成了这种差异。

久瑞南是个高个子,至少与谢顿一样高,但其他尺度都更为巨大。这并非由于他有强壮的体格,因为他给人一种松软的印象,虽然还谈不上肥胖。他有一张圆脸,一对浅蓝色眼珠,一头算是沙色而不是黄色的浓密头发。他穿着一件冷色的连身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产生友善的错觉,却也明摆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谢顿教授,”他的声音低沉,且在严格控制之下,那是演说家特有的声音,“我很高兴见到你,非常感谢你应允这次会晤。我确信你不会介意我带了一个同伴,我的左右手,虽然我事先未曾对你言明。他叫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他的名字有三个部分,你该注意到了。我相信你曾经见过他。”“是的,我见过,那次事件我记得很清楚。”谢顿带着点嘲讽的神态望着纳马提。上次相遇时,纳马提正在大学运动场演讲。此时,在轻松的情况下,谢顿趁机仔细打量他一番。纳马提身高中等,有着瘦削的脸庞、蜡黄的面色、黑色的头发,以及一张宽大的嘴巴。他不像久瑞南那样似笑非笑,也没有任何显著的表情,只表现出一份谨慎的机警。“我的朋友纳马提博士——他的学位是古代文学——自己要求与我同来,”久瑞南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他是来道歉的。”

久瑞南瞥了纳马提一眼。纳马提起初抿着嘴,但随即以平板的声音说:“对于在运动场发生的事,教授,我很抱歉。我不太清楚管理校园集会的严格规定,又有点被自己的激情迷了心窍。”“这是可以理解的,”久瑞南说,“他当时也不太清楚你的身份。我想,我们现在大可忘掉这场不愉快。”“我向你们保证,两位先生,”谢顿说,“我并没有多么希望记住这件事。这是我儿子,芮奇·谢顿,所以你们看,我也有个同伴。”

芮奇已经蓄起两撇又黑又浓的八字胡,那是达尔人的男性象征。八年前,他与谢顿初遇时,脸上连一根毛也没有;那时他是个野孩子,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他个子不高,但动作灵活,肌肉发达,而且他的表情刻意分外高傲,好在肉体身高上增加几寸精神高度。“早安,年轻人。”久瑞南说。“早安,阁下。”芮奇答道。“请坐,两位先生。”谢顿说,“我能招待两位吃点或喝点什么吗?”

久瑞南举起双手,做出婉拒的手势。“不了,教授,这并不是社交性的拜会。”他在谢顿指示的位置坐下来,“不过我希望,将来会有许多次这样的拜会。”“如果有公事要谈,那就开始吧。”“那桩蒙你宽宏大量答应忘掉的小意外,谢顿教授,我已经听说了,但我不禁纳闷你为何要冒险那样做。那是相当危险的事,你必须承认。”“事实上,我不这么认为。”“但我认为如此。所以我冒昧地尽我所能,查出一切有关你的资料,谢顿教授。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发现你来自赫利肯。”“是的,我在那里出生,记录上写得很清楚。”“而你在川陀已经待了八年。”“那也是一项公开的记录。”“而你一开始,就借着你发表的一篇数学论文而声名大噪。那是关于——你称它作什么?心理史学是吗?”

谢顿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对于当初那个轻率的举动,他不知道后悔过多少次。当然,当初他并不觉得那是轻率的。他说:“那只是年少的轻狂,结果一事无成。”“是吗?”久瑞南环顾四周,露出惊喜的神态,“但现在的你,是川陀一所著名大学的数学系系主任。而且我相信,你只有四十岁。顺便提一下,我今年四十二,所以我绝不认为你有多老。你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数学家,才能胜任这个职位。”

谢顿耸了耸肩。“我对这个问题不愿置评。”“或者,你一定有些有权有势的朋友。”“我们都希望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久瑞南先生,可是我想你在这里找不到半个。大学教授几乎不可能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甚至有时我想,什么样的朋友都交不到。”他微微一笑。

久瑞南也露出微笑。“难道你不将大帝视为一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吗,谢顿教授?”“我当然会,可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在我的印象中,大帝是你的朋友之一。”“久瑞南先生,我确定那些记录会告诉你,八年前我觐见过大帝陛下一次。前后大概顶多一小时,当时我看不出他显得多么热络。后来我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甚至没再见过他,当然不包括在全息电视上。”“但是,教授,不一定非得和大帝见面或说话,才能结交这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只要能和伊图·丹莫刺尔,那位御前首相,见面或说话就够了。丹莫刺尔是你的保护者,既然他和你有这重关系,我们当然能说大帝和你也有这重关系。”“你是否在那些记录的任何地方,找到所谓丹莫刺尔首相保护我的记载?或是那些记录中有任何记载,能够让你推导出这个结论?”“既然你们两人的关系众所周知,我又何必搜寻记录呢?这件事你知我知,就让我们将它当成已知数,继续讨论下去吧。还有,拜托,”他举起双手,“省省吧,别跟我掏心掏肺地否认什么事,那样只会浪费时间。”“实际上,”谢顿说,“我正准备问,你为什么认为他会想保护我?有什么目的?”“教授!你是在假装认为我是老天真,藉此刺伤我吗?我刚才提到你的心理史学,丹莫刺尔要的就是它。”“而我告诉过你,那只是年少的轻率之作,结果一事无成。”“你可以告诉我许多许多事情,教授,但我没有义务接受你的说法。好了,让我坦白讲吧。在我手下一些数学家的帮助下,我读了一遍你的原始论文,并试图了解它的内容。他们告诉我,那是个疯狂的梦想,而且相当不可能……”“我相当同意他们的说法。”谢顿道。“可是我有一种感觉,丹莫刺尔在等它发展成功并派上用场。如果他能等,那我也能等。让我来等它,谢顿教授,对你会比较好。”“为什么?”“因为丹莫刺尔不会在他的位子上再待多久,反对他的舆论正步步高涨。当大帝厌倦这个不受欢迎的首相时,就可能会找人取而代之,以免受他的连累而失去皇位。大帝的宠爱甚至可能降临不才的在下。而你仍将需要一位保护者,他要能确保你得以在安定中工作,而且拥有充足的经费,来负担你所需要的设备和助理。”“而你会是那位保护者吗?”“当然,而且和丹莫刺尔的理由一样。我想要一个成功的心理史学技术,好让我能更有效率地治理帝国。”

谢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这样的话,久瑞南先生,我为什么一定要关心这件事呢?我是个穷学者,过着平静的生活,埋首于与世无争的数学和教育工作。你说丹莫刺尔是我现在的保护者,而你将是我未来的保护者。那么,我大可继续默默从事自己的工作,而让你和首相去分个胜负,不论是谁胜利,我仍然有个保护者。或者,至少你是这么说的。”

久瑞南僵凝的笑容似乎敛去一点。坐在一旁的纳马提,则将阴沉的脸孔转向久瑞南,仿佛想说些什么。但久瑞南一只手稍微动了动,纳马提便轻咳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久瑞南道:“谢顿博士,你是个爱国者吗?”“啊,当然啦。帝国已经为人类带来数千年的和平——至少,大多数岁月如此——而且促进了人类稳定的发展。”“话是没错,可是过去一两个世纪,进步的步调却减缓了。”

谢顿耸了耸肩。“这方面我没有研究。”“你不必有研究。你知道的,在政治上,过去一两个世纪是动乱的时代。皇帝在位的时间都很短,有时还因为遇刺而更加缩短……”“光是提到这种事,”谢顿插嘴道,“就已经接近叛国。我宁可你不……”“好啦,”久瑞南上半身靠向椅背,“看你多没安全感。帝国正在衰败,我愿意公开这么说。那些追随我的人也这么说,因为他们看得太清楚。我们需要换一个人在大帝身边,他要能够控制整个帝国、压制似乎无所不在的反叛企图、赋予军队应有的领导权、引导经济……”

谢顿不耐烦地抬起手,做了一个要求暂停的动作。“而你就是做那些事的人,对不对?”“我打算当那个人。那不会是个简单的工作,而且我猜不会有许多志愿者,理由很明显。丹莫刺尔当然做不到,在他手中,帝国的衰落正向完全崩溃加速前进。”“可是你有办法阻止吗?”“是的,谢顿博士。借着你的帮助,借着心理史学。”“借着心理史学,或许丹莫刺尔也能阻止帝国的崩溃——假使心理史学真的存在。”

久瑞南心平气和地说:“它的确存在,我们别再假装了,但它的存在帮不了丹莫刺尔。心理史学只是工具,还需要一个了解它的头脑,以及一双懂得使用它的手。”“而你有这样的头脑和双手,是吗?”“是的,我了解自己的长处。我要心理史学。”

谢顿摇了摇头。“你爱要什么都可以,反正我没有。”“你有,你有,我不和你争论这点。”久瑞南倾身凑近谢顿,仿佛希望将声音直接灌进他的耳朵,而不是借着声波载送过去,“你说你是个爱国者。我必须取代丹莫刺尔,以免帝国遭到毁灭。然而,取代过程本身就可能大大削弱帝国的元气。我不希望有这种结果,而你可以指导我如何顺利地、巧妙地达成这个目标,不至于造成伤害或破坏——看在帝国的份上。”

谢顿说:“我办不到,你指控我拥有我所没有的知识。我很愿意效劳,可是我办不到。”

久瑞南突然站起来。“好吧,你知道了我的心意,以及我想向你要什么。好好想一想,此外,我还要请你为帝国想一想。你或许觉得应该忠于你的朋友,丹莫刺尔,这个全银河人类的掠夺者。小心点,你所做的有可能动摇帝国的根本。我以银河中万兆人类的名义求你帮助我,请想想帝国吧。”

他的声音压低了,变成令人毛骨悚然且强而有力的低语,谢顿感到自己几乎在发抖。“我随时都会想到帝国。”他说。

久瑞南说:“那么,我现在要求的就是这些。谢谢你应允会见我。”

当研究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久瑞南与他的同伴大步离去时,谢顿默默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

他皱起眉头。有件事困扰着他,而他不确定究竟是什么事。07

纳马提的黑眼珠紧盯着久瑞南。此时,他们坐在斯璀璘区的办公室中。这里不算是个精致的总部,而是一间刻意遮掩的场所。他们在斯璀璘势力还弱,但他们一定会逐渐壮大。

这个运动的成长相当惊人。三年前,它从一无所有开始,如今触须已延伸至川陀各个角落。当然,各处的势力仍有大小之别。外围世界则大多尚未触及——丹莫刺尔花了很大力气让那些世界满意,但那正是他的错误。发生在川陀上的叛乱才真正危险;其他地方的叛乱不难控制,而在这里,丹莫刺尔却可能因此垮台,奇怪的是他自己竟然不了解。但久瑞南始终坚信一个理论,即丹莫刺尔的声誉被过分夸大了,只要有人敢反对他,便能证明他只是个空壳子,而大帝一旦发觉自身安全难保,就会立刻铲除这个首相。

至少,目前为止,久瑞南的预测都一一应验。除了一些小事,例如最近在斯璀璘大学被谢顿这家伙破坏的那场集会,他从未走错路。

或许正因为如此,久瑞南坚持要见他一面。即使脚趾头的一粒小肉刺,也必须处理掉。久瑞南很喜欢这种绝不犯错的感觉,而纳马提不得不承认,对未来一连串成功的展望乃是继续成功的最佳保证。为了避免失败的羞辱,人们倾向于加入显然占上风的一方,即使那样做有违自己的心意。

但是,这次与这个谢顿的会晤算是成功吗?或是原先那粒肉刺旁又长出了第二粒?纳马提不喜欢被一路拉去,只是为了向对方低声下气地道歉,他看不出那样做有什么好处。

现在久瑞南坐在那里,沉默不语,显然陷入了沉思。他轻咬着拇指的指尖,仿佛试图从中吸取某种心灵养分。“九九。”纳马提轻声唤道。群众在公开场合拼命呐喊的这个昵称,只有极少数人能真正用来称呼久瑞南,而纳马提便是其中之一。久瑞南用这些方法赚取群众对他的爱戴,但在私下的场合,除了那些一开始就跟着他的战友,他要求每个人都对他必恭必敬。“九九。”他再度唤道。

久瑞南抬起头来。“啊,坎·丁,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暴躁。“九九,我们要怎样对付谢顿这家伙?”“对付?现在什么都别做,他可能会加入我们。”“为什么要等?我们可以对他施压;我们可以拉动大学里几根线,让他日子不好过。”“不,不。目前为止,丹莫刺尔一直放任我们发展,那傻子过度自信。不过,我们绝对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逼他在我们准备好之前采取行动。如果我们以鲁莽的手段对付谢顿,就有可能导致那种结果。我觉得丹莫刺尔对谢顿极为重视。”“因为你们两人谈到的那个心理史学?”“正是。”“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没听说过。”“很少有人听说过。那是一种分析人类社会的数学方法,最终的目标是预测未来。”

纳马提皱起眉头,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移开了久瑞南一点。这是久瑞南的玩笑吗?是为了要让他发笑吗?纳马提向来不清楚别人何时或为何指望他发笑,他自己从来没有那种冲动。

他说:“预测未来?如何预测?”“啊!假使我知道,我还需要谢顿做什么?”“坦白讲我不相信,九九。一个人怎能预知未来?那是算命。”“我知道。但在这个谢顿打散了你的小小集会后,我彻底调查过他。八年前他来到川陀,在一个数学家会议上,发表了一篇有关心理史学的论文,然后整个东西就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任何人提到,甚至包括谢顿自己。”“那么,听起来好像一文不值。”“喔,不,正好相反。假使它慢慢消失,假使它受到冷嘲热讽,那我会说它一文不值。但突然间被完全切断,却代表整个东西被放进了冰窖的最深处。这就是丹莫刺尔也许根本没有阻止我们的原因。说不定指引他的并不是愚蠢的过度自信,而是心理史学,它一定正在作些预测,丹莫刺尔则计划于适当时机善加利用。果真如此,我们就有可能失败,除非我们自己也能利用心理史学。”“谢顿声称它不存在。”“假使你是他,你不会这么做吗?”“我还是要说,我们应该对他施压。”“没有用的,坎·丁,你可听过‘文恩的斧头’这个故事?”“没有。”“假使你是尼沙亚人,就一定会听过,那是我家乡一个很有名的民间故事。简单地说,文恩是个伐木工,他有一把神奇的斧头,只要轻轻一挥,就能砍倒任何树木。这把斧头珍贵无比,他却从来不必花工夫收藏或保管,而它也始终没被偷走。因为除了文恩自己,没有人能举起或挥动这把斧头。“嗯,目前这个时候,除了谢顿自己,没有人处理得了心理史学。假使由于我们强迫他,令他不得不站到我们这边,我们就永远无法确定他的忠诚。他很可能会力陈某种看来似乎对我们有利的行动方针,却巧妙地偷天换日,以致一段时日后,我们竟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摧毁了。不,他必须因为希望我们获胜,而自愿投入我们的阵营,为我们效力。”“可是我们怎能说服他呢?”“谢顿有个儿子,我记得他叫芮奇。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没有特别注意。”“坎·丁,坎·丁,如果你不注意每一件事,你就永远抓不到重点。那年轻人全神贯注听我说话,他的眼睛透露出他的心意。他被打动了,我看得出来。若说有哪件事是我看得出来的,那就是我打动他人的程度。当我摇撼了某个心灵,当我驱使某人回心转意时,我心里都会有数。”

久瑞南微微一笑,那不是他在公开场合所展现的假惺惺且逢迎的笑容。这次是一个衷心的微笑,有些冰冷而咄咄逼人。“我们来看看能对芮奇做些什么,”他说,“还有是否能通过他,让我们得到谢顿。”08

两位政治人物走后,芮奇一面望着谢顿,一面摸着自己的八字胡。抚摸这两撇胡子能为他带来满足感。在斯璀璘区,虽然也有些男人留八字胡,但通常都是稀疏的次等货,而且色泽不明显;即使色泽深浓,仍然是稀疏的次等货。大多数男人则根本不留,只好让他们的上唇裸露在外。例如谢顿就没有,不过那样也好,从他的发色看来,他配上两撇胡子会很滑稽。

他凝视着谢顿,等待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最后发觉自己再也等不下去。“爸!”他唤道。

谢顿抬起头来说:“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恼怒,因为他的沉思被打断了,芮奇如此判断。

芮奇说:“我认为你根本不该见那两个家伙。”“哦?为什么?”“嗯,那个瘦子,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就是你在运动场找他麻烦的那个家伙。他不会喜欢那件事的。”“可是他道歉了。”“他不是真心的。而另一个家伙,久瑞南,他可危险得很。万一他们带着武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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