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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伟章

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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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舞

大河之舞试读:

引言一

阳光很薄,薄得像是没有。在这样的天气里,罗家坝半岛显得有些困倦了,真心实意地沉默着。到处都没有声音,而你总觉得应该是有声音的:不远处就是河,近旁有考古队员在探沟和墓坑里忙碌。河水的奔流和考古队员的忙碌,都应该弄出一点声音。

但的确没有。你感觉到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想象出来的。

不过别急,灌进耳朵里的声音终究会响起。

那声音走了很远的路,如果你相信,它就从数千年前走来,或许比这还更遥远。遥远到地老天荒。它一直在时间的深处默默行走,终于在这一天见到了光。尽管是很稀薄的天光。

于是,它就在天光底下炸开了:厮杀声,哭号声,呼儿唤女声……在半岛上凌乱地奔跑。

——考古队发掘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墓葬!

墓长三米有余,宽五米,墓内洒满朱砂,摆放着一套完整的礼器,躺着三具清晰的骨骸。墓主是一男性,居中,两具女骸分列两侧。别的墓主都是仰身直肢葬,唯该墓墓主是俯身葬,头厢至腹部,放置斜肩圆弧钺、回首弧刃刀等大量兵器,脚下堆满玉、骨饰件及圆底罐、绳纹釜等生活器具。两个女子仰身平卧,双腿微曲,手臂强扭,很显然,她们是殉葬品,死去之前,有过不越礼制的挣扎。诸多迹象表明,墓主是一个有身份的贵族,甚至是一个首领——巴人的首领。

巴人,这个被公认神秘消失的民族,到底找到自己的首领了。他们的首领左肢残断,右手屈举,腰插青铜柳叶剑和残削刀,背部骨骼箭镞密布,刀伤若干。箭镞和刀痕,都来自不同方向。

由此可以推断,宣汉县回龙镇的罗家坝半岛曾经发生过惨烈的、有关部落生死存亡的战争。

墓主是在战死之后,保持其战斗至死的姿势安葬的。

考古队将该墓编号为M22。

然而,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发掘M22号墓的时间还没有到来。

发掘它是许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这真让人遗憾。要不然,我少年时代认识的那群人,就不会错过若干时日才知道他们是巴人。

我十二岁那年的初秋,进入罗家坝半岛的回龙中学念书。回龙中学青苔尨茸,不是长在墙上的那种青苔,而是时光的青苔,因为它已经一步一踉跄地蹚过了百余年风雨。学校坐落在半岛的正中央,被广袤无垠的庄稼地包围,也被巴人包围。可我的老师和同学,从没有人说起过巴人。

就连半岛人自己,也绝口不提。

看来,那个远古时期的悲情部落,真的被时间的胃酸消化掉了。

应该说早就如此。后来我读大三的时候,有个研究人类学的教授,专门开了门选修课,课题就叫“巴人消失学”(这课程他已开设了很多年),我去听过,不过只听了十来堂,我就提不起兴致了。那老师翻来覆去讲述的,都是战国末年秦军驱巴的那场战争,秦军将巴国残部驱赶到重庆丰都,铁桶似的围困起来,比黄昏围困大地还要严密。可一夜之间,丰都城内的军民共计十余万众,奇迹般地丢了,丢得人毛不存,连声叹息也没留下。丰都成为闻名天下的“鬼城”,就是这么来的。巴人去了哪里?最简便的说法,是他们真的变成了鬼。但这说法太唯心主义,被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夫子教导出的民族,并不打心眼里信服那一套;作为人类学家,更不能打胡乱说,为巴人指一个去处,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巴人本是穷途末路,可善良的人类学家,却给他们指出了千万条路:东渡湖南湖北,北上陕南汉水,远赴新疆内蒙……还有人说,他们就在长江三峡流浪,应和着纤夫的号子,日日夜夜地唱着哀歌。

教我的那老师,最终也没给出一个结论。

谁也不能奢望谁给出结论。我不想听他的课,不是这个原因,而是他不敢说“我认为”。

就在我打定主意下堂课再也不来的时候,他终于说出“我认为”这句话了。

他是这样讲的——

浪漫疏阔又朴实劲勇的巴人,只用战争书写自己民族的历史;也就是说,巴人不要史官,不要说唱艺人,因为他们的历史既非笔录,也非口传,他们的历史上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战争。这在世界史上独一无二。可到战国晚期,巴人对战争厌倦了,深深地厌倦,从丰都撤退后,从此不愿做人,蜕变成了猴子。李太白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其中说到的“猿”,指的就是沦落的巴人。他们(它们?)啼鸣,并非因为找不到食吃,找不到水喝,也不是吃饱喝足后没事干,而是悲叹自己的命运,也悲叹人类的命运。

我记得当时我还提了两个问题。

那老师姓邓,我说:“邓老师,巴人是怎样从铁桶似的围困中逃走的?”

邓老师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一架银灰色的蛛网里,正困住一只苍蝇。

苍蝇在挣扎,蛛网轻轻抖动。但很快,它被五花大绑,静静等死。

窗外阳光灿烂。在这个世界上,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怎么知道呢?”邓老师把头垂下来,语调苍凉地重复,“我怎么知道呢?”

教室里有了片刻的宁静。

之后我又问:“那群猴子想再还原为人,可以吗?”“当然可以的呀,”邓老师说,“我们不都是从猴子变来的么?”

他不知道我向来就不相信达尔文的进化论。“暑假我才去过峨嵋山,在洗象池见到了数不清的猴子,怎么就没见一只朝‘人’靠近?”

邓老师听出我对他含讥带讽,但他不仅没生气,还笑了,笑得胸有成竹。“你不懂,”他说,“猴子想变成人,必须有个先决条件。”

几十张嘴张开了,像等待进水的鱼。每个人的心里,都蹦出一群想象中的猴子,并希望用立即就能掌握的知识,去帮助它们脱掉身上的毛发,跟自己一样读书、恋爱和工作。

可邓老师足足卖了一分钟关子,才把嘴撮向我们,吹口哨一样发出圆溜溜的声音:“吃盐巴,懂吗?不吃盐巴的猴子,永远也别想变成人!”

接着他告诉我们,在英文中,盐写作salt,薪水写作salary,盐和薪水的词根,就像同一棵树上长出的枝杈。公元前一世纪,罗马帝国的军队已是横跨欧亚大陆的强劲之师,戴着漂亮头盔的罗马士兵,刀光一指,所向披靡,他们迈着长腿,踏遍了世界的许多地方,随身携带的,除了兵器,还有一个皮革怀袋,袋子里装着罗马帝国发给他们的特殊军饷:食盐。在没有火器的时代,食盐使他们有足够的体力掷投枪、挥短剑、举盾牌,放掉敌人的鲜血,也克服自身对死亡的恐惧。然而,早于罗马军团很长时间,中国就已出现发达的盐业了,在远古漫长的岁月里,盐成了人们生活的准则,凋敝与繁荣,和平与战争,因为盐而交替呈现。中国最先懂得盐的神圣,且学会制盐方法的人群,就是巴人!我们说的盐巴,本叫巴盐,听这名字,就知道它与巴人密切相关,也是上古巴国留给中原大地最直观最深刻的印象。巴人无粮无织,却衣食无忧,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逐盐而居,并用盐去邻国换取必要的物资。在邻国看来,巴就是盐,盐就是巴,于是干脆将盐称作巴盐,后人出于平仄的考虑,才改叫盐巴,一直叫到今天……

在别的同学听来,这很可能只是一段趣闻,而我就不一样了。

我想起了我读中学的那个半岛,以及发生在半岛上,我听说过或经历过的奇奇怪怪的事情。

引言二

川东北的宣汉县境内,主要有三条河,分别是前河、中河、后河。这便是被地方志专家称作的“三河文明”。按他们的说法,这里的前、中、后,都有其特定的文化内涵,并不是方位上的概念。按文化叠层排序,应该是:后河、中河、前河。后河是后照河的简称,源出毗邻陕南的万源大山白龙洞,流经回龙等六个乡镇,其重要支流后巴河(同样是后照巴河的简称),在百余公里的范围内集水成川,强行切开山体,到罗家坝半岛对面悬空而落,注入后河,形成数十米高的瀑布。中河又称中江,本该叫中原河或中原江,二源并出。后河与中河从罗家坝南北两面流过,在坝西的鸭嘴交汇,形成清溪河。中河浊,后河清,一清一浊,如野马分鬃。前河则在数十公里之外。同样是按地方志专家的说法,前河的前字,是前进的意思。清溪河在县城以东纳入前河后,称作州河。

半岛人在三河流域相当有名。

他们有名,是因为尚武好斗。

你再也想象不出半岛人有多么好斗。他们的脾气是微波炉,插上电就热,火力键一拧,就成高温。他们的交谈方式,不用嘴而用拳头,两句话不对路,眼睛就鼓出来了,身体也上紧了发条。用拳头打架尚属小可,一旦摆开架势,身边的一切,铁锹、斧头、弯刀、打杵、柴棒,凡能给对手致命一击的工具,都被他们随心所欲地支配。那些工具在别人那里是工具,在他们那里是身上的器官。经年累月的训练,使半岛男人个个都有飞檐走壁的功夫,能把一场架从地上打到树梢,打到房顶,打得暗无天日。

鸭嘴那边的镇上人说:“罗家坝那些龟儿子,三天不打架,搞婆娘都没劲!”

又说:“算什么能干?一缸子窝里斗的货色!到时候,他们总要自己把自己杀绝种。”

可半岛人并没有绝种,他们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原因是他们不只会窝里斗。

跟尚武同样有名的,是排外。

半岛人排外不是表面上跟你很亲热,骨子里却在瞧不起你的那种。他们的脸也就是他们的心,形诸于外,快意恩仇。

多少年来,罗家坝没添过一个外来户。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刘湘调集川内诸路军阀,和张国焘、徐向前的部队在万源大山恶战,后河上游民众,纷纷弃家逃亡,上千人到了回龙镇。回龙镇想法安置,把二百人带到半岛,半岛的男女老少,手持凶器,站在鸭嘴,不许来人下船。他们就像一个国家,闲时为民,战时为兵,誓死守卫自己的领土。当时镇守回龙的张团练坐在船上,鸣枪示警,岸上人毫无惧色,集体跺脚,边跺脚边发出怒吼声:“嗬!嗬!嗬嗬!”那些饥寒交迫的难民,早吓得魂不附体,一个接一个栽倒进激流之中。张团练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鸣枪示警是多么愚蠢。他开始并没打算鸣枪,可既然带着枪,就总得让它响一下,在他看来,枪不响,就等于没有枪,没有枪,也就不是张团练了。只是,要把打响的枪声收回来,比把枪打响要困难得多了。那枪声没把半岛人吓住,却把他自己吓得跟难民一样浑身打抖,只得下令掉转船头。

值得一说的是,半岛人把张团练和难民吓回去的当天,各家各户却又渡过河去,把难民请来,再穷的人家也安插了一两个,收容难民的人数,远远超过二百。半岛人供他们吃,供他们住,贵客一样招待,直到万源大山平静下来,难民放心大胆地返乡为止。

对此,张团练并不感谢半岛人,因为半岛人扫了他的威风。事情过去许久,张团练还耿耿于怀,“那些龟儿子,”他往往在心满意足地吃过一顿饭之后,边剔牙边诅咒,“早知道是这样,当年那和尚就该把汤圆扔进粪坑!”

他指的是关于罗家坝半岛的传说。

那是许许多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三河流域荒凉逼人,只在现今镇子上街靠近码头的地方,有座庙子,庙子很小,只有一个和尚孤独地守着,却以“大庙”命名。和尚把庙守老了,把河也守老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可有天黄昏,他打开庙门准备去后园为菜地浇水,却看见了一个中年汉子!这汉子明显远道而来,靠墙坐着,像腾空的口袋。

和尚问:“你从哪里来?”

汉子说:“从家里来。”

他操着中原口音。

和尚问:“这荒山野河的,你要到哪里去?”

汉子说:“到家里去。”

和尚很欣赏汉子的回答,把他迎进去,给他斋饭,留他住宿。

次日清早,和尚起来做功课,点上桐油灯,却发现汉子不见了。和尚举着灯盏在庙里察看,东西一件不少,可菩萨全都变了脸色!这是一座文庙,供着观世音娘娘,观音双目圆睁,眼里射出火球。眼里射出两粒火球。和尚跪下磕头,额头在菩萨的脚下,撞出比他本人还要苍老的声音。

撞了十来下,只见两个蜡黄色的汤圆从基座内侧滚了出来。

在菩萨眼里,这分明是两个不祥之物,不然为什么变脸?和尚拾起汤圆,走出庙门,奋力一扔。

青色的薄光里,两团东西越河而去,把空气洞穿得呜呜叫唤。

紧接着,奇迹出现了:在河的对面,隆起两个坟冢似的土洲(土洲被河汊分割,远处看去,形如鸭嘴,便取了这名字),而那地方,本是被河水淹没的。

据说,两个汤圆是那汉子用父母的骨灰捏成,借得道高僧之手,扔过河去,占据了半岛的绝佳风水。那个汉子,已在夜半时分骑着一根竹竿过河,他的怀里,搂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女人。女人是从半岛正东方的灯笼坪下来的花娘。花娘和汉子,在半岛上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繁衍子孙。

这传说在三河流域尽人皆知。

半岛人喜欢这传说,因为他们可以从中获得骄傲,但内心里并不十分相信。

有关半岛的种种说法,他们都不十分相信。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唯一相信的,是脚下的这片土地。这片土地比任何一种传说都更可靠,它藏污纳垢又衍生万物,出庄稼,埋死人,并赐给他们强盛的性欲,性欲又刺激土地,让土地长出更多的庄稼,养活更多的人。一茬接一茬的半岛人,都是从同一条根上长出的枝杈,只要遇上“外敌”,就被同一个大脑所支配,哪怕彼此刚打过架,此时也将手一握,共同御敌。他们的战术素养是天生的,两人一组,背靠着背,要旋转大家旋转,要跺脚大家跺脚,没有指挥,却步调一致,绝无差池。那时候,他们不再是个体的人,他们的血,也不只在自己体内流动,而是在彼此间循环流动。历朝历代的衙役,想从半岛抓走一个犯人,都是相当冒险的事,不发生新的血案,犯人就抓不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某个夏天,镇政府想去半岛捉拿一个老地主来镇上批斗,结果三个公人被乱刀砍成重伤。

半岛是有规矩的,这规矩独立于世。

这么说就明白了,张团练不经允许就带难民来半岛,之所以惹他们发怒,是张团长破坏了他们的规矩。一开始让难民来半岛,不是半岛人自己的想法,而是别人的想法!

在当时,如果有人告诉半岛人:你们那么痛恨别人的想法,是因为一直被别人的想法深深伤害。别人的想法长在每个半岛人的脑子里。你们把张团练和难民吓回去,然后“自己做主”去把难民请来,只是一种无效的挣扎,也可能是最后的挣扎。

如果有人这样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朝那人吐口水的。

吐口水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那人活该倒霉。每一种事物都有各自的命运,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倒霉就在所难免。

幸好,那个假想中的倒霉蛋并没有出现。所有人都聪明地活在“现在”里。

——现在,以及往后的若干日月半岛人心里都没有时间。心里没有时间的人是有福的,可以不去想过去,也不去想将来,只松松散散地躺在大树底下,享受着正午的阴凉和从大河吹来的湿润空气。他们山高水长地享受着这些,不知道自己就是穷途末路的巴人的后裔。外界同样不知道。否则,那位在大学校园里开设“巴人消失学”的邓教授,就不会带着深不可测的怜惜,给学生们讲述巴人的旷古悲情。当然,不知道的事情还非常多,比如:后河为什么叫后照河?中河为什么叫中原河?

浩如烟海的典籍,把许许多多人们想知道的事情都埋起来了。典籍埋葬历史,有时比黄土埋葬尸骨还深。

等半岛人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相当晚了。

不过还是提前把它说出来吧。

史书上是这样讲的:“西南有巴国……太昊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也就是说,太昊伏羲是华夏民族共同的祖先,伏羲的第四代孙后照,是巴人的祖先,后照河之得名,是巴人为纪念他们的始祖;中原河之得名,则是巴人为纪念他们的根脉:伏羲氏。

这两条河流得以命名的时候,世界还相当寒冷。冷冰冰的世界,却孕育出了一支特异而滚烫的民族——巴人。巴人在中原大舞台第一次亮相,就让其他民族讶然失色。那一次,武王伐纣,巴人被征召,并作为前锋参战。那战阵是亘古未有的:集体唱起雷霆般的歌声,震荡沙场,在歌声的卷动下,士兵手握短剑,如飓风狂潮,凌厉之气让人胆寒;歌者后面是舞者,舞步齐整,边行进,边捶击战鼓。歌者和舞者,在刀光剑影之中,目不斜视。敌人的热血波翻浪涌地横流过来,敌人的热血长着利齿,咬他们的脚背,还像毒蛇那样翻卷身体,扫他们的腿,他们跺脚呐喊,将牙齿踢碎,将蛇身踩僵。

战争的结果,是武王大胜归朝。作为前锋的巴人,自然功不可没,他们奇特的战阵,更让民间流传着巴国男儿“歌舞以凌殷人”的动人故事。

后来,每到战争的紧要关头,巴人便被众多君王或将军征召入伍,拼杀疆场。“勇于战”,成为他们留给别国朝野的鲜明印象,也成为他们证明自己的自觉追求。

可是要证明什么呢?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巴人为扩张和防御而进行的生存之战,少之又少。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以他国部队的前驱而出现。

用战争书写历史,不是巴人自己的想法。

那是别人的想法!

他们可以用血肉之躯战胜强大的敌人,却无法抵御别人的想法。

因为“别人的想法”,巴国的男人战死,女人成为寡妇。

也因此,使巴国最终国破家亡。

这是一段令人悲伤的真实历史。只是没有人去揭示。人们宁愿选择传说。历史是硬的,带着尸体的气息;传说是软的,带着鲜花的香味。二者之间,傻子也知道取舍。

从这个意义上说,外面的人——半岛之外的人,是在有意无意地讨好和纵容半岛人,纵容他们的骄傲,最终把他们的骄傲培植得枝繁叶茂,铺天盖地。这究竟是善意还是阴谋?可能是前者。但谁也不能说它就不是后者。铺天盖地的大树底下,有了阴凉,却没有阳光了。

巴人就是弄丢了阳光,才走向穷途末路。大家都看见了,那阳光就是自己的想法。作为巴人的后裔,之所以可以抵挡强敌,却抵挡不住外面的想法,不是从某一个人开始的,而是来自骨髓,来自遥远的基因,来自播撒在川流峡谷间那粒悲剧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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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衙门

如果罗秀不是疯子,她这时候就该回家去,因为天早就黑下来了。

她没有回家的想法,固执地坐在后河岸边,脱掉鞋袜,用脚板拍河水的脸,拍得啪啪直响。

响声冰凉。

这是冬天,整个白天都在下雪。雪光着身子,从很浅的天空里落下来,横七竖八地往地上躺,躺了一层又躺一层,把半岛捂住。风吹着,满眼都是动荡的银色。

罗秀的弟弟罗杰坐在她身边。罗杰两个钟头前找到姐姐,一直无可奈何地看她胡闹,这时候说:“姐姐,爸妈在等我们回去。”“回去干吗?天黑了,地又没黑。”

她的意思是,既然地没黑,就不该回家去。这时候回家的才是疯子,不回家的不是。

罗杰也认为姐姐不是疯子。整个半岛,只有他才这么认为,因而也只有他才这么傻。

是不是疯子,不是罗秀说了算,也不是弟弟罗杰说了算,是由别人说了算。

这个别人,是一堵无形的墙,看不见也摸不着,可你就是穿越不了。罗杰有些害怕。他感觉到自己被墙挡住了,墙的那边是“别人”,这边是他和姐姐,现在,他还有机会翻到墙的那边去,时间再长一些,事情就相当难说了,他就会和姐姐一起,成为“别人”的对手。

尽管罗杰年纪很小,但年纪再小,也懂得不能随便成为“别人”的对手。

他把姐姐的脚拿起来,放在胸口上焐。他的胸口在吱拉拉地叫唤,像是姐姐的脚在唱歌。

把自己焐冷了,姐姐焐热了,他又为她穿鞋袜。本以为穿上鞋袜姐姐就会起身,可他的手刚松开,罗秀又把脚伸进了水里。河水正冷得心慌,急吼吼地往她鞋子里躲,先躲进去的占了地盘,后来者心有不甘,就在沿口上咕咕噜噜地抱怨,骂抢在前面的家伙太自私。

罗秀把脚越插越深,“淹死你!淹死你!”她说。

她是要把钻进鞋里的水都淹死。

果然,没声音了,看来那些水都被淹死了,她便笑起来。

笑声子弹一样贴着水面射出去,击中了一只歇在对岸草窝里的野鸭。野鸭默默地起飞,去下游找它的第二个家,翅膀厉害地倾斜着,好像它要穿透寒冷的夜色,必须用这种斜翅飞翔的姿势。

罗杰正准备哭,母亲来了。

这个脸颊狭长的女人,张云梅,见女儿把脚插进水里,打了个寒噤,却并不怎么惊慌。对女儿,她是有一番心思的,这心思不能说,哪怕对她自己,也不能说。它就像庄稼地里的杂草,生起来又拔掉,拔掉了再长,总是拔不断根。庄稼总是轻易就断了根,杂草却那么顽强,不知道怎么回事。

此刻,那杂草就在疯长,因此张云梅没有立即把女儿拉起来,更没有像罗杰那样,把那双冻成冰砣子的脚放在胸口上焐,而是蹲下身,给了儿子一记耳光:“她是疯子,未必你也是疯子?”

罗杰的头划了条弧线,身子一偏,手压住了河岸的枯草。枯草上的雪尘被惊醒,在他掌心里扭扭捏捏的。

三个人都不说话。天地静下来,静得轰隆一声。

但还有一种难以辨识的声音。那是张云梅心里的杂草生长的声音。杂草已经长得扎眼了,她不得不拔掉它。一拔掉,她心里就很痛,就觉得自己不像个当母亲的。

她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一把将女儿抓起来,捞在背上,往家里走去。

空气干冷,雪野苍茫,走在回家路上的三个人,呈两团灰色的影子,幽灵似的飘浮着。但他们不像幽灵那般轻松,张云梅牲口一样喘息,脚下的雪也在喘息。每一脚下去,都有坠落的感觉。女儿很沉。疯疯傻傻的人都这样,总是很沉的,因为他们没有正常人那么多想法。每一个想法都是一片羽毛,没有想法的人就跟石头差不多了。张云梅搬着这块石头,从三岁搬到十九岁,搬了十六年。

家在衙门。衙门这称呼,听上去像个官府,事实上也是。晚清时期,宣汉县政府为避农民暴动,曾把县衙设在那里。县衙早就搬走了,衙门这名字却留了下来。现在的衙门显得相当破败,可里三层外三层,照旧给人庭院深深的森严感。后河离衙门是很有一段距离的。半岛方圆十里,回龙中学位于正中,过了学校,向北再走十多根田埂,才是衙门的最外层,也就是下院。依照地势高低,衙门从称谓上被切割成三个部分:上院、中院、下院。张云梅家就在下院:一间新修的偏厦,一栋老旧的正屋,正屋前面的小小院坝,紧接田原。

屋子里亮着灯光,鼾声却锯齿一样割着板壁。“只晓得挺瘟!”张云梅骂了一声。

她骂的是丈夫罗疤子。她只敢这样悄悄骂。嫁到半岛之后,她有过短暂的幸福时光,之后就在男人的拳头底下过日子,作为男人的影子而活着。有好多次,她真的变成了影子——鸡不叫狗不咬的夜半时分,往坟林跑的鬼影子。罗疤子把她打得太狠了,狠得她伤了心,她想回娘家,但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再说跟丈夫赌气跑回娘家的女人,有哪一个不是气没喘匀就想回转的?儿女,田地,都等着女人经管,她丢不下;再说女人天生就是要被移栽的,娘家已不属于自己的家了。不能回娘家,张云梅就跑进坟林,把自己遭受的委屈,一五一十地说给丈夫的先人们听,让他们评评理,看究竟是自己这个媳妇没当好,还是罗疤子太过分……

其实罗疤子没睡着,他从窗口望见女儿被找回来,就装着睡过去了。

张云梅应该先用积雪把女儿的脚搓热,才能让她躺到床上去。张云梅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那个打鼾的人坏了她的心情。她只帮女儿脱了衣服,就将她塞进被窝。

次日清晨,张云梅翻身下床,外衣也没披,就冲进女儿的房间。昨夜里,她是想气消了,心静了,再去为女儿暖脚,可没想到眼睛一闭就睡死了。床上空空的。张云梅跑出屋外,见女儿正往后河走去,都到校门外的那条渠堰上了。深青色的晨光里,女儿的红棉衣,像一汪移动的血。

这个疯子,对后河为什么那样着迷?她不停地往河边跑,到底想干啥?

迎着摔打的寒风,张云梅去追女儿。

雪已烂掉,女儿的脚印里积着水洼,女儿僵硬的面容落在水洼里,一个连着一个。“你!”张云梅说。

罗秀回过头来,朝母亲笑。她一笑脸上就不僵硬了。可对她本人而言,这未必是件好事。脸部僵硬的时候,不好判断她的美丑,一旦松弛下来,就丑相毕露。她的那张嘴,随着年龄在扩展,脸上别的部位,似乎早在十年前就定了型。

她刚满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有人提亲,男方住在后河对岸的杨侯山,已三十大几,急需一个女人把他变成男人,为他传宗接代,疯子不疯子,就管不着了。那天罗秀在母亲的陪同下上了山,坐在鸡粪满地的阶沿上,供别人观赏。那时候她的脸真就像一块石头。村民唧唧喳喳地议论一阵,又唧唧喳喳地劝慰那个穿着新衣的男人,说看上去她并不疯,只是有点傻;即使疯,也是文疯子。其实男人不需要劝,他早就打算认命,结下这块石头。谁知道罗秀并非石头,不知听到一句什么话,她忽然笑起来,哈哈大笑。这一笑,她的脸活泛而生动了。越生动越不忍目睹。开饭之前,张云梅再一次问男方:“看不看得上啊?”这是规矩,要男方确认“看得上”,这顿饭才能吃,否则是不能吃的,天远地远,相亲的女子及其陪客,也要饿着肚子赶回去。那天,张云梅进门时问了声,男方憨憨地点了头,开饭前问他,他却既不点头,也不开口,因此饭没吃成,婚也没订成。

回家的路说不上远,可张云梅心里的寒酸把路拉得没有尽头。人家的女儿订婚,都是七姑八姨的跟来一大群,这群婆娘降临哪个村落,哪个村落就光彩照人,仿佛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曾经来过,曾经以她们锐利的目光,察看男方的长相和家产,并以训练有素的刀子嘴,把男方的婆娘驳得哑口无言。这是乡间女人一生中的辉煌时光,辉煌得她们只顾展示自己,把相亲的女子反倒冷落了。不过,那是很甜蜜、也很安全的冷落。

而张云梅的女儿,却享受不到这种甜蜜和安全。罗秀没有姑也没有姨,只有外婆和一个舅妈,外婆上了年岁,舅妈呢,别提她张云梅心里倒好受些。当然,她可以在半岛约上几个关系亲近又会说话的女人,比如中院罗建放的老婆桂秀英,还有上院的话匣子马呱呱,去充当女儿的血亲,可张云梅没脸。半岛女子外嫁,即使不能嫁到隔河的镇上去,至少也该走一个河谷地带的殷实人家,谁见过半岛女子往山上嫁的?没有一大帮女人陪着,女方首先就输了志气,单枪匹马的张云梅,别说察看男方的长相和家产,连正眼跟人对视的勇气也没有。她只希望时光走得快些,在女儿出丑之前,把事情定下来。可时光也是一个女人,一个坏了心眼的小女人,你希望它快些离开,它却偏偏站在女儿跟前逗她,让她在节骨眼上笑得周身乱颤,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以后的好几次订婚,都是这种情形……

女儿在别人面前笑,张云梅的眉毛就拧成疙瘩,深感羞愧,可要是单独对她笑,情况就变了,那笑就成了一束动人的火苗。

这时候,张云梅的心被那束火苗烤暖了,她拉住女儿的手说:“这么冷的天,你去哪?秀儿乖啊,秀儿跟我回去啊。”她嘴里喷出的白雾,在风里笑嘻嘻地扭动着身子。

罗秀不愿意回去。罗秀说:“我要去看我的河。”

一条大河,遥遥地来,远远地去,怎么就成了你的河?

张云梅的肩膀抖动了一下。或许,在每一个女人的身体里,都淌着一条河。但这条河不是她们的。这条河虽然从她们体内流过,却不属于她们。女儿却有一条自己的河。

说不准,这疯子将来比我有福,张云梅想。“妈,你说啥?”

张云梅不知道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声,还以为女儿具有疯子才有的特异功能。“我是说,”她这样回答女儿,“你呀,要是将来好歹嫁个男人,生下个一男半女,当妈的也就丢心落肠了。”

罗秀似乎不知道什么叫男人,却对“一男半女”很感兴趣,好像那是一只香瓜,闻一闻就感到舒服。此时,她把母亲的手臂当成了“一男半女”,或者说当成了那只香瓜,脸偎在上面,蹭着。被寒风割得相当粗糙的脸,把母亲粗糙的衣袖蹭得嚓嚓作响。

母亲牵着她往家里走,她顺从地跟上了母亲的脚步。“这才像我的女儿。”张云梅说,心里酸酸的。

她心里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牵女儿的这副样子,很像伴娘把新娘往洞房里牵。

罗杰还在睡,罗疤子已起了床。罗疤子拿着弯刀,出门砍柴。柴还有的是,可他不愿意待在家里。化雪天不能下地,只有去砍柴。半岛从整体上说是一块平坝,却不是摊开了的那种平整,回龙中学背后,有座名叫雀儿山的土丘,土丘腰部以下,属于学校,腰部以上属于半岛农人,农人们在丘上种些胡豆、豌豆,偶尔也点两片麦苗。柴山主要在靠近中河地界,那里浅丘起伏,砂土较重,不大出庄稼,但马桑树、青冈树,见土就长。半岛人的坟林也在那边,反正死人又不需要种庄稼。

罗疤子出门后,张云梅撩起女儿的裤腿。她没穿袜子,就是一双光脚塞在解放鞋里。

那双脚不仅没冻坏,还白白嫩嫩的。罗秀也丝毫没有感冒的迹象。

张云梅长长地叹息一声。

罗秀分辨不出母亲叹息的内容,只说:“儿子,我儿子帮我。”

母亲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是说,昨天夜里,罗杰用积雪为她暖脚了。

傍墙角的瓷盆里,还有残存的融雪。“儿子儿子,他是你弟弟,可不兴叫儿子,让别人听见了笑话!”

把弟弟叫儿子,是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

张云梅生上火,找双厚袜子出来,先在火上烤热了,再给女儿穿上。随后,她把女儿带进里屋,问:“来了没有?”罗秀把嘴唇咬住,不回答。那排整齐的牙齿,就像长在嘴唇上的。

张云梅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根厚实的布带,说:“来了就戴上。”

罗秀把东西接过来,奋力朝窗外扔去。

窗子是闭着的,那柔软的东西被碰得扑哧一声,蔫搭搭地掉在地上,像根废弃的干粮袋。那真是干粮袋的样子,花布里面填着柴灰,吸收女人的血水。张云梅把它拾起来,嘴贴近了,吹掉沾在上面的灰土,吹干净了又往女儿手里递。

罗秀转过身,从立柜上取过一把剪刀,朝着母亲比画。

张云梅无可奈何地嗔怪女儿:“没来就没来,凶巴巴的做啥?你剪吧,剪坏了我懒得给你缝!”

言毕把东西塞回枕头底下,进伙房做早饭去了。

2.罗疤子

早饭好了半个时辰,罗疤子也没回来。

要是可以的话,他永远也不想回去。

时过境迁,罗疤子的真名已经被人淡忘,半岛上,长辈和平辈直呼他疤子,晚辈叫他疤子叔或疤子爷。他左脸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枚铜钱大小的伤疤,亮光光的,这点不该有的亮光代替了他的名字,甚至也代替了他的身份。那亮光是一枚钢针,把他钉在人们的日常用语里,让他一辈子也别想挣脱开。如果有外地人问:“你那块疤是咋回事?”他会说,那是小时候睡在院坝里,被可恶的饿狗啃掉了一块皮;如果有本地人这样问,那伤疤的颜色就会变深,由灰而红,由红而紫,他则对你怒目而视。不过话说回来,除了那些球毛不长的毛丫丫,本地没有谁这样去问他。

林子以外,半岛的远处,似烟似雾的气体升上来,离天越来越近,在大地上越来越弥漫。但这时候的罗疤子还能望见衙门的轮廓,几层院落,沿倾斜的坡面,由南而北,缓缓攀爬,青黑色的屋脊上,划出距离不等的银灰色细线。那是藏在瓦沟里的积雪。那些雪不愿偷偷摸摸地化掉,它们要等太阳出来,再变成悬空奔腾的溪流。水可以像孙猴子那样变化万千,云朵和雪尘,只是最基本的形态,云有多少种,数也数不清,雪也是,山顶上的雪和平坝里的雪就不一样,前者主子似的傲慢,后者明白自己下错了地方,还没沾地就张皇失措。而此时的罗疤子,就是下错了地方的雪——他化成灰,人家也能指出哪一撮灰是那块伤疤,也要议论那块伤疤的来历。

他封不了人家的嘴,他知道。

雾气越来越浓,在衙门前的田野上,几团雾停泊在半空,树冠一样,黑洇洇的。罗疤子数了数,三团,左数是三,右数还是三。他捂了捂胸口。那里曾经有三棵巨大的桂花树,八月里,半岛上香气复杂,可即便是与农人最为亲近的稻谷香,也要自觉地留出一条通道,让桂花香顺畅地跑过,叫人们知道,这正是桂树开花的时节,要吃桂花糕的,赶紧拿竹竿去把花朵儿捣下来。三棵树活了多少年?不知道,最老的老人说,他们的高祖是小孩的时候,桂花树就有这么大,他们高祖的高祖是小孩的时候,桂花树也有这么大。时间让三棵树成精,让它们成为半岛人心目中的神,谁生了医治不了的病,就来给桂花树烧纸;谁家小儿夜啼,就搭一把楼梯,爬上树去,在枝杈上系根红绳。几乎家家户户的孩子,包括罗疤子的女儿罗秀,都拜了三棵桂花树做干爹。半岛人把干爹叫保爹,意思是保佑孩子健康成长的意思。如果在它们被伐倒之前生了罗杰,罗杰照样会拜它们当保爹。孩子们放学回来,路经三棵树,会齐声高叫:“保爹!保爹!”枝叶摇动,雀鸟乱鸣,似在回答。

所有的半岛人,都是桂花树的儿女。

可它们还是被伐倒了。

伐倒它们的共有七个人,其中就有罗疤子。

七个人用斧子劈,用锯子拉,泼上煤油点火焚烧,足足忙乎了十三个昼夜,三棵树才轰然倒地。

那正是雀鸟生蛋的时节,碎掉的鸟蛋,把半亩那么大一块田都汪成了黏黏稠稠的黄色。

第一斧劈下去时,七个人不是没有畏惧,他们都从回龙镇的说书人口中,知道了曹操的故事,曹操剑劈神树的时候,一缕鲜血飞迸而出,呛了曹操一脸。桂花树是不是也有鲜血?结果没有。它们就是三棵老树,别的啥也不是。几个人这才放了胆。没有人敢阻拦他们,因为他们是在“破四旧”,既然沾了“神”字,就属于“四旧”的范畴,就属于被破之列。

只在神树倒下后,半岛上才响起浪潮似的哭声。

人们跪倒在树的尸身前,呼天抢地:“保爹呀,我的保爹呀……”

罗秀就是那时候疯掉的。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抓起肉红色的锯木灰,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她脖子僵直,嘴里已塞得满满当当,但她鼓着眼睛,两只手还在疯狂地往嘴巴上拍。那样子,不像一个三岁的娃娃,而像铁了心要干成一桩大事的烈女。

张云梅当时也跟众人一起,跪在地上哭叫“保爹”,她是帮女儿叫的。没想到在她声嘶力竭地表达忠诚的时候,女儿首先被阴魂给治住了。她几步抢到女儿跟前,把她嘴里的东西用指拇剜出来,然后把指拇插得很深,让女儿呕,呕得只剩下黄水,再左右开弓,打女儿的脸。她打的不是女儿,是附着在女儿身上、指使她以这样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怨鬼。

罗秀被打哭了。哭了是好事,证明怨鬼跑掉了。

可那毛病没改。一有机会,罗秀就去找桂花树的锯木灰,找到了就往嘴里塞。

张云梅把锯木灰打扫得一粒不留,用火煅烧,罗秀没什么可塞的,就把桂花树断桩旁边的泥土抓起来,做出往嘴里塞的架势。

半岛人看见她,要是旁边没有大人,就朝她啐一口,说,吃呀,你吃呀!

她不吃。她知道这不能吃。她把泥土扔了,有时候扔在自己脚下,有时候扔在怂恿者的身上。

被扔的人怒气冲冲,骂一声:“疯子!”

这个说:“疯子!”

那个说:“疯子!”

今天说:“疯子!”

明天说:“疯子!”

她自己也弄不醒豁了。我是疯子吗?别人都这么说,怎么可能不是?可她又觉得自己真不是疯子,该吃饭吃饭,该拉屎拉屎,把饭吃进嘴里,把屎拉进茅坑,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为什么偏偏她就是疯子?她对爸妈说:“我不是疯子。”当妈的说:“是的是的。”这含糊的应答更让她迷惑。可好歹有一个应答,当爸的却没有精力理会她。那时候的罗疤子,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干,那些事无论大小,都镀上了一层炫目的金辉,女儿的纠缠却是那么没有意义,因此让他发烦。通常情况下,他不做声,要是女儿抓住他的裤腿,非要他表态不可,他会大喝一声:“疯子!”

爸爸也说她是疯子。

有一天,妈妈被她一连问了四五遍,问恼了,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嘛,还问,硬是他妈个疯子!”

这句话画成了一个圆。她是一粒玻璃珠,不管怎样滚动,都在圆圈里。陷入沼泽的人,挣扎不仅无效,还越陷越深。罗秀的错误就在于她不停地挣扎,结果把自己弄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疯子。

想当初,她把锯木灰往嘴里塞,或许只是喜欢它的香味。

并不是怨鬼把她逼疯的,她是被人们叫疯的。

每当半岛人看到罗秀的疯态,都会摇头叹息:报应,这是报应……

罗疤子坐在雾气弥漫的林子里抽烟,就在想报应的事情。

当年他们那七个人,伐倒了桂花树,紧接着又劈了神龛。神龛高两米,放置在衙门中院,劈碎之后,拿到食堂去烧,烧了三天也没烧完。许多人都听到了神龛的哭泣。那是祖先们在哭。

但罗疤子跟他的伙伴没有听到。那时候他们想的是,桂花树是敬天地的,神龛是敬先人的,现在这两样东西都毁了,七个人可以一身轻松,无挂无碍地去跟活人斗了。

他们揪斗的活人,一是罗建放的父亲——半岛上最大的地主,二是回龙中学的校长罗传明。

那七个人,至今死了三个,其中最年长的还不上六十岁。其余几个,除罗疤子路走得稳,气也喘得匀,别的都得了这样那样的怪病,要么喉咙哑了,要么骨头软了,软得瘫在床上。镇上懂药道的人说,敢跟光阴拼脚力的老树,会分泌出一种油脂,让靠近它的人得病。半岛人却不这么想,他们说这是报应。罗疤子是半岛人,他相信半岛人的话。报应没让他自己领受,却让女儿成了疯子,从小疯子变成大疯子,变成注定嫁不出去的姑娘。

如果疯子也可以称作姑娘的话。

罗疤子不愿意看到女儿,每次跟女儿四目相对,他都觉得,女儿的眼睛里藏着三棵树,藏着那具神龛,也藏着那个秋天的夜晚——那天晚上,天空冰面一样澄澈润滑,星星多得让人打抖,罗疤子手执钢钎,踏着虫子似的星光,朝学校走去。学校早就空了,操场上野艾过膝,野兔在里面自由穿梭,围墙内侧用红漆书写的毛泽东体“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因日晒雨淋,黯淡得都快认不出来了。只有把校舍搂住的高大槐树,在秋风中悠然摆动树梢,好像要以此表明,一棵树要长到它们这么高,并不是一件特别费力的事情。罗疤子——那时候他的真名还活着,因为他的脸上还没有疤子——相信,看上去已成破庙的校园,其实并没有空,只要校长罗传明在,它的心脏就在跳动,就随时可能剪除操场上清白的艾蒿,向归来的学生播撒毒草的种子。

白天,他们已经斗过罗传明。不是戴纸糊的高帽那种斗法。给“反动学术权威”戴高帽这种把戏,开始玩着新鲜,见得多了,就不新鲜了。河那边的镇子上,每逢赶场天,都有几个戴高帽的家伙游街,每人都被小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颈上挂块铁牌,铁牌上写着“反动学术权威×××”,用红笔画两把大叉,且用变形汉字细列罪名;背上还刷了糨糊,一张大白纸贴上去,供看客们发表书面感言。所谓感言,也就是骂,想怎么骂怎么骂,骂得越狠,越革命。这是旷古未有的民众的狂欢。罗疤子他们也在罗传明身上这样干过,干了几回,自己都觉得恶心了。再次把罗传明抓起来,罗疤子便想了个绝妙的主意:用钳子弯出许多个铁环,往罗传明的脖子上箍,叫“戴铁套子”。铁环的大小,与脖子的粗细相当,甚至还稍稍紧一点,这样,罗传明的脖子就像干香肠那样挺起来,如同中缅边境上的“长颈族”。但罗传明不是来自长颈族,箍上半个时辰,把铁环取下后,那被拉长的脖子便软软地垂着,人也一头仆倒在地,像死过去了。经过再而三的重复,他的脖子长是长了,却向前勾着,无须箍半个时辰,只要十来分钟,他就会栽下去。

这天比晌午稍晚的时候,罗传明又被戴了铁套子,趴下之后,把脸埋进尘土里,一动不动。“别装啊,”罗疤子轻描淡写地这样说,然后拍拍手上的泥,告诉罗传明,“我们要休息了,晚上再来啊。”

罗疤子说的晚上,不是指天刚黑那阵,是等他把觉睡得差不多了的后半夜,那时他才开始行动。

这时节,天空总是蓝得像要往下滴,白色的星星使蓝天意趣盎然,让人感觉到在九天之外,也一定还是这样的蓝色。罗疤子几人,在这个碧落澄澈促织声声的夜晚,去了罗传明的家。罗传明的家没在衙门,在半岛西南的一块光石坝上。那块足有两亩大的天然石坝,承载着五户人家,罗传明住在中间。家里没人。

他们分头去找。罗疤子去的是学校。他觉得罗传明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学校。罗传明曾经说过,他死也要死在学校里。是自己而非别人将把罗传明从“鼠洞”里挖出来,这想法让罗疤子从里到外地都很昂扬。

可为什么要拿着钢钎?难道他要一钢钎把罗传明捅死?

他拿着钢钎出门之前,张云梅突然从床上翻起来,跪下求他,还把他的腿死死地抱住。这婆娘,自从罗疤子成了半岛上的英雄,就老爱挡他的事。以前再怎样挡,也是嘴上说说,不敢抱他的腿,今天是怎么了?天黑之前,她才为几句话挨过罗疤子的拳头,打得她不敢回屋,去黑咕隆咚的野地待了很长时间,半个钟头前才回来呢,伤疤没好就忘了痛?罗疤子说:“放开!”张云梅没有放开。他抓住她的头发,使劲挦,挦下小半把发丝,张云梅还是不松手。她就像长在了他的腿上。他举起钢钎,说老子捅死你!张云梅一惊,手松开了。罗疤子朝她踢了一脚,大步出门。

走在田埂上,罗疤子心里有些怪异。未必那婆娘当真以为我要一钢钎把罗传明捅死?罗疤子可从没这么想过!他跟罗传明无冤无仇,捅死他干吗?至于批斗他,羞辱他,是因为他是反动学术权威。反动学术权威的全部使命,就是接受批斗和羞辱。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既然这样,我拿着钢钎干啥呢?罗疤子自己也说不清。

实际的情形,不是罗疤子拿着钢钎,而是钢钎叫罗疤子拿着。

钢钎成了罗疤子的主人,在他手里嗡嗡鸣叫。

走完田埂,跨过渠堰,还没进校门,罗疤子就挨了闷棒!

那一棒打在肩部,第一反应却是在眼睛里。他看见星星纷纷坠落,长长的光翼划过乱糟糟的天空。接着耳朵有了反应,他听见星星坠落的声响,轰隆隆,轰隆隆,插进田土,栽进河中。

他应该有第三反应的,可第三反应还没到来,手里的钢钎就被接管了。或者说钢钎自己从他手里蹦出去了——那可恶的东西叛了变,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直到今天,罗疤子也不知道那是谁干的。罗传明肯定干不了,他已被折磨得像一条老狗了。那时候的罗传明虽然正当壮年,可那副勾腰驼背的憔悴样,比老狗不如的。罗传明的家人也干不了,他没有兄弟,父亲多年前就死了,是被日本人炸死的,他的三个儿子,最大的才七岁,别说夺过钢钎扎人,就是双手递给他们,三个家伙抬也抬不动;至于罗传明的老娘和老婆,都像营养不良的秧苗,黄不拉叽,瘦骨伶仃,牛羊不吃。那么是谁干的?这是一个谜,藏在黑暗深处。

罗疤子死蛇一样横担在渠堰上。

昏迷了大约煮熟一顿饭的工夫,晓色初露,他也醒了过来。他脸上血糊糊的,钢钎在他左脸上扎了个眼子,好在扎得不深。当然不深,否则他就没命了。

他爬起来,依旧把扔在身旁的钢钎握住,向家里走去。

往后的若干年,罗疤子常常想,要不是那天让女儿受了惊吓,说不定她不会真疯。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家门,见老婆和女儿都起了床。女儿自从死了“保爹”,总是老早就醒,比大人醒得还早。张云梅正在给女儿洗脚。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养身法,说早上洗脚,胜吃补药。张云梅屁股朝门,女儿脸朝门,女儿听到响动,抬头一看,看到了他的那张鬼脸,锐声嘶喊:“妈!妈!”声音直杠杠的,硬撅撅的。比钢钎还硬。这声音成了女儿未来生活的象征:无论什么事,她都打不过弯来了。

钢钎矛扎了罗疤子的脸,矛之后的部分,却扎了女儿的心。

扎脸的留下疤痕,扎心的无形无迹。

看见女儿的眼睛,罗疤子就看见那根在夜色里鸣叫的钢钎。

对女儿,他很怜爱,更多的却是害怕。

女儿才是他真正的伤疤。

后来他有了儿子(那时候罗秀已五岁多快满六岁了),儿子从小就跟姐姐亲,许多时候,娘抱他哭,爹抱他也哭,只有姐姐抱他,才能让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合拢来,之后又咧开——这次咧开不是哭,是笑。姐姐是他的一块糖。这是一块危险的糖,随时可能把他噎死,可能把他扔到地上摔碎,像碎了一口饭碗,一只水杯。摔碗摔杯的事,罗秀是经常干的。可她偏偏就不扔弟弟,她把弟弟反向抱在怀里,迈着两条短腿,战战兢兢地从院坝的这头走到那头,看上去是她在抱弟弟,又像是弟弟在背她。

正是由于姐弟俩太亲近的缘故,罗疤子的胸腔里才吊着一窝马蜂,马蜂的屁股对准心房里那颗鲜红的东西,动不动就蛰一下。鲜红的已不再鲜红了,疙疙瘩瘩的,成了一只啃不动的梨。

跟疯子亲近的人,你想想!

雾从远处游过来,在罗疤子周围鬼魅似的忽上忽下,像在前后左右地观察他。但它们并没作过多停留。太阳出来了。太阳如同照在水雾蒙蒙的大海上。日光变成雾气,雾气变成日光,雾气和日光都浪花一样翻滚,最后,天空亮堂了,地上的积雪白得晃眼,头顶树梢上的几片残叶,湿重地落在面前,枝条则吐着水珠,水珠不断拉长,长成一根细线的时候,倏然断开,圆滚滚地敲打着罗疤子的身体。他身上笼着一张深蓝色的薄膜,但手臂处还是湿漉漉的了。头发更不必说,一抓一把水。

他的左脸面向东方,使伤疤上布满阳光。

阳光并不能让那块死去的皮活过来。

这段时间,他老是有个感觉:自己的那个家,正在祸不单行。

3.客人

母亲为女儿掐着日子。罗秀的经期已经推迟了五天。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推迟三五天乃至一个礼拜,都是正常的。冬天的日子很无趣,什么都懒洋洋的,沉睡着,女儿的月经也沉睡了。

张云梅还想,那天夜里女儿把脚伸进刺骨的河水,虽没感冒,却把月经吓回去了。月经是女人的客人,主人的门槛子冷,脸皮再厚的客人,也不好登门。

可要是超过约定期限两个礼拜还不登门呢?

这就不正常了。

要么客人被打了劫。

要么客人下死心跟你绝交。

要么,客人在精心为你准备一份大礼,齐备之后再给你送来,让你惊喜或者恐惧。

对第三种情况,张云梅想也没想。她想的是女儿一定生病了。这可不是小病。老天爷造人,都有着周密的计划,既然在人身上造了那些孔,每一个孔都必然应该是有所进,也有所出。女人为那个客人忙乎大半辈子,烦死了它,可当真它该来不来的时候,又心焦气躁。

张云梅带着罗秀去镇卫生所检查。当然是冷场天。赶场天不行,人太多了,街上人多,卫生所人也多,进进出出的都是脸,各色各样的脸,从日出到黄昏,没有消停过。好像乡里人的病,都生在赶场天一样。即便是冷场天,张云梅也给女儿包了块头巾,脖子以上的部分都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御寒是其次的,主要是遮羞。在乡里人看来,得妇科病是羞耻的。没嫁人的女子得了妇科病,简直就等同于败坏了,人们会从病象出发,生出五光十色的联想,联想得有多败坏,那女子就有多败坏。

裹上头巾的罗秀,比光脸子好看得多,她的那双眼睛,既没有疯子的狂躁,也没有傻子的呆板,只要她高兴,甚至可以左顾右盼。接待母女俩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医生,手下带了个实习生,一个把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的小伙子。女医生身上的白大褂,干净得可以吃。她把母女带进过道那边的一个小房间,将门闭了,没让实习生进来。之后,她开始问话:“多少岁?”

张云梅说:“十九。”“结婚了么?”

张云梅说:“没有。”

这就是说,这女子还是个姑娘。

医生也便用对待姑娘的方法去处理。

其实,她从罗秀包裹得那么严实,就已经判断出来了。“最近生过病没有?”

张云梅本想说,她一直都在生病,但医生问的是最近,因此张云梅说,没有,没有生病。

什么话都是张云梅在回答,让人觉得她女儿是个哑巴。哑巴大多是聋子,但她女儿的眼神,分明听清了医生的问题,她不是聋子。医生宽容地笑了笑,说:“大姑娘了。”不知是批评罗秀这么大了,答个话也要母亲代劳,还是说姑娘大了不好意思。“受过什么刺激没有?”医生接着问。

张云梅将女儿在下雪天把脚伸进河里的事说了。

当然不是说伸进河里耍水,而是说淘猪草。

医生沉吟片刻,没下结论,让罗秀躺到窄如条凳的床上去,用手压她的肚子。一起一伏之间,罗秀的肚子咕咕叫唤,像里面歇着一群老母鸡。随后,医生打算用听诊器听一听,可听诊器没拿过来,她便回自己办公室去取。

女医生刚离开,实习医生进来了。他掀开罗秀的被子,迅速扫了一眼,就出去了。

过一会儿女医生回来,见被子一角翘着,眼神暗了,问:“有人进来过没有?”

张云梅说:“刚才那个医生来过。”

女医生相当冒火,愤愤地说:“没出息的贷色,眼睛只晓得馋女人的那东西!”

看来她不喜欢那个实习生。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实习生又哪里知道自己想看的是一个疯子呢?

当然,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女医生把听诊器在罗秀的乳房周围移来移去地摆弄了老半天,才叫罗秀起来。“肺里一点也听不出轰鸣声。没事,看来她就是气虚,开点药吃,就好了。”

女医生心肠太善良了,善良得不相信一个姑娘不来月经,还会有另外一种解释。

她连罗秀的尿液也没检查。

张云梅高高兴兴地陪着女儿回家,手里拎着一大包药,有西药,也有中药。走在晴朗了若干个日子、被风吹白了的半岛上,罗秀的嘴里时不时发出这样的声音:“哼哼,哼哼。”

张云梅说:“你到底还是感冒了吧,想咳就咳出来。”

罗秀说:“我没有想咳。”“那你哼哼干啥?”

罗秀说:“不是我要哼哼,是它自己要哼哼。”

疯子的逻辑。

走几步,罗秀又说:“有个东西在我肚子里笑。”

张云梅没言声。某些时候,她会忘记女儿是疯子,比如今天,从出门到回到半岛上,女儿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有任何异常之举,张云梅就会产生短暂的错觉,觉得女儿从来就没疯过。她的心绪,会在一条狭长的巷道里行走。她把肩膀缩起来,脚步尽量放轻,生怕把身边的墙壁碰着了,把睡着的东西唤醒了。她相信这样一直走下去,就能把女儿领到阳光底下,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前程。

可女儿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让张云梅明白,那条巷道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女儿的所谓前程——农家女人的前程,差不多也就等于嫁一个诚实肯干的好男人了——同样是不存在的。

没有男人要她,好男人更谈不上。

吃药。先吃西药,再吃中药。中药比西药多,据医生说也更有效。药香沸腾着在半岛上奔跑,像是要通知所有人:罗疤子的疯女儿得病啦!邻居们前来打探,问是怎么了?张云梅说,没怎么,就是病了,她从小就是个病人么。问的人不好再深问下去,哪怕是出于彻底的善意。因为应答者的口气里竖了一堵墙,分明是叫你知趣地站在墙外,不要多管墙里的闲事。

再说张云梅的话也有道理,罗秀从小就是个病人。

那些日子,每天夜里,张云梅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女用之物,朝女儿的手里递。罗秀回答她的,都是拿一把剪刀,朝那怪模怪样的家伙比画。母亲把剪刀藏起来,她就拿菜刀,拿火柴。不能剪,还不能剁不能烧吗?张云梅把物件窝进腰间的围裙里,可怜巴巴地说:“我又没叫你现在戴上,我是让你拿着,来了再戴。”罗秀哼一声,出去了。

清早起来,女儿还没醒的时候,张云梅偷偷摸摸地去掀开她的被子,瞧一瞧,再摸一摸。

她希望见红。

可没有见红。

于是又弄药。弄了一大堆药。那个女医生不行,就换个医生。镇卫生所不行,就换成小诊所。

不过管你怎么换,罗秀是坚决不愿去见医生的了。

医生不能检查病人,就只能听当母亲的转述,弄回的药自然也往往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大碗大碗的药水,在别人眼里是静止的,浑浊的,在罗秀眼里不是。罗秀看到的是一条清澈的大河。每当她把一碗药喝下去,她就说:“我把一条河喝下去了。”

她用袖口擦嘴,双唇紧紧地闭着,眼睛眯缝着,鼻梁上布满皱纹。

她说得那么高兴,样子却像在哭。

罗杰那时候也像在哭。他的眼睛能看穿姐姐的皮肉。姐姐的皮肉底下全是药水,没有血。血早就被药水洗过了。姐姐的五脏六腑,都被药物坚硬的气味揉搓成了深黑色。

只要父母不在面前,罗杰就说:“姐姐,我帮你喝。”

罗秀说:“要得儿子,你帮我喝。”

她的脸上,沐浴着母亲般慈爱的光辉。

罗杰接过碗,一饮而尽。他还把碗底上的药渣用黑黢黢的指头赶进嘴里,大开大合地咀嚼几下,脖子一伸一缩地往肚里咽。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可以减轻姐姐的痛苦。

但他能帮姐姐喝药的时候毕竟不多。大多数时候,母亲都是守在身边的。

罗秀瘦下去了,十根指拇,差不多就是十根惨白的骨头,看上去同样粗细。脸上自不必说,眼睛落下去了,颧骨露出来了。别人问她:“罗秀你咋瘦成这样了?”她说:“是小偷把肉给我偷走了。”“噢,偷到市场上去卖了?卖多少钱一斤?”她听出问话的人是在奚落她,立即横眉竖目:“小偷又被我抓住了,把肉还给了我!”有一天,她也这样对母亲说。母亲笑起来,说:“我的疯女儿呢,肉长在你身上,又不是割下来的猪肉,别人咋能偷走,偷走了又咋能还给你。”她扑在母亲怀里撒娇。这种时候是难得一见的。她把头枕在母亲下垂的乳房上,挑起短促的眉毛,得意地说:“妈,我不骗你,小偷真的被我抓住了,真的把肉还给了我,全部还到了我的肚子里。”

她双手抓住腰间,把衣服往上一撩,亮出雪茸茸的肚皮,让母亲看。

张云梅目光发直,直了许久,才伸手去摸。

一摸,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被烧糊了。

那是被雷劈了。

张云梅怀过三个孩子,养下两个,她知道女儿肚皮上骄傲的弧形意味着什么。

女儿的客人迟迟不来的三种情况,恰恰是她最没有想到的那一种。“我的老天爷呀……”张云梅在牙缝里说。

她没说更多的话,直到丈夫从田间回来。

第二章

1.公道

“不公啊!”

这是罗疤子听到妻子告诉他关于女儿怀孕的消息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说这话之前,他像吐口痰那样吐出了一口血。

受这样大的刺激,是因为他觉得,那年月所有人都在狂欢,最后却把账目清算在几个人头上。

他有一种心思,这心思没说出来,却比那些说出来的心思还要像真正的心思。

这就是:砍神树、劈神龛、斗人,他们不干,别的人也要干。神树倒下之后,人们一起跪哭,谁也说不清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狂欢。区别只在于,那粒从远古传下来的种子,首先是在罗疤子的身体里发芽,并由他和同伙们点燃了狂欢的焰火。

由此是否可以证明,罗疤子是半岛上最先觉悟的人。然而,一个连名字都丢掉了的人,实在没有资格谈什么觉悟,他的所谓觉悟,其实就是迷茫。

时隔多年,他还清晰地记得那粒种子发芽时的情景。

头一天,他去镇上赶场。那天去赶场的半岛人特别少,一路上,都是罗疤子独行。半岛在这时候呈现出了它的阔大。方圆十里,算不上阔大,但与陕、渝、鄂交界的川东北,是被山峦主宰的,大巴山脉如一支重任在身的军队,匆匆忙忙从额际擦过,直指东南,摩天岭、米仓山、神农架、武当山等名山大川,成为它的生力军,而一些老弱病残,则在行军途中随手丢弃。当然也有主动溜号的逃兵。这些老弱病残和逃兵,就是密布川东北的荒坡土丘和高崖峻岭。高崖峻岭把居民逼向河谷,把农民逼进深山。经过亿万年在地壳内部进行的、人类看不见的战争,群山形成了秩序井然的社会,尊卑贵贱各得其所,雄飞雌从相互依傍,美美丑丑互为衬托。既是社会,千百种角色便争夺着各自表演的舞台,刀兵相向的,含沙射影的,趾高气扬的,低眉顺目的,色厉内荏的……也有帝王,也有奴仆,也有乞丐,也有掮客,也有谦谦君子、窈窕淑女和色中饿鬼。于是,翠冠华盖而行者,挥鞭呼喝而动者,伏腰撅股而语者,母子抱头而哭者,强搂香体而艳者,促促行行,排列而去。

在如此地界上,罗家坝半岛简直称得上横空出世。

就是三河流域的重要码头回龙镇,也只是在狭长河谷上局促地摆开,伸个懒腰,打个呵欠,也有被困住的感觉,女人怀个孩子,肚皮也不敢绷得十分圆。望着河对面广袤的半岛,镇上人很有些想不通:那么好的地方啊,怎么就被一群妖精古怪的蛮子占据了?

罗家坝的确好。后来有人写文章,称它像一朵天造地设的宝莲花。

不过这是扯淡,它不像莲花,它就像一片树叶,飘浮在河流之上的树叶。

那天罗疤子就在这片树叶上行走。正是甘蔗临近收获的季节,罗疤子被一大片翠绿淹没了,他只能看见几米开外的田间小路,抬起头,也只能望见长条形的一线天空,银子般雪白的几朵云彩,在天空里闲散地游荡。一切都是甜的。罗疤子感受到的甜,不仅来自鼻孔和舌头,还来自眼睛和皮肤。涌入他眼睛里的颜色,还有从脸上吹过去的风,都带着令他沉醉的甜香。

可是从鸭嘴过了河,那甜香就溜了。甜香只属于半岛。

回龙镇只有一条独街,在称谓上,跟半岛的衙门一样,被习惯性地截成三段:上街、中街、下街。鸭嘴对面是上街,处于地理方位上的东方,也处于河流的上游。大河向东流,这几乎成为常识,人类上古时期的祖先,为争帝而斗,怒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日月星辰也便自东向西地游走,地不满东南,水潦尘埃只好自西向东地汇聚。但在川东北,像不是那个天,也不是那个地:这里的河川,都是向西流的。

上街是猪牛市场,既交易活猪活牛,也做杀剥生意,平淡无奇,又污秽遍地,只要不为生意而来,就没有什么值得逗留。罗疤子加快脚步,向中街走去。

还在鸭嘴上,他就听到了中街的喧闹声。

那里有个贞节牌坊,牌坊旁边是所学校:回龙镇中心校。一大群人围在学校门口,两把长长的楼梯,将两个比他更年轻的人送上校门的横匾。横匾上,用梨木雕刻着校名,校名四周,群鸟翔集,也都是雕刻出来的。两个年轻人拿着凿子和铁锤,先凿掉校名,再凿鸟,怕鸟飞走,首先把翅膀给干掉了,然后是爪子,然后是肠肝肚肺,最后是脑袋。在那两个人看来,脑袋似乎是不重要的。

现在什么都干净了,只剩下青天白日。

两个年轻人刚从楼梯上下来,校园里某个隐秘的角落,立时鼓锣齐鸣。锣鼓声像一头奔跑过来的牛。远远地,你看不出它是牛,还以为是一只羊,随着距离拉近,你识别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一个牛鬼蛇神!

那牛鬼蛇神被押解着,融入人群的洪流。

清浊混杂的锣鼓声与乱纷纷的人语化合,形成一种气氛,像节日,又比节日多了庄严。地面上的尘土,不知是被密密麻麻的脚踩痛了,还是也想看看牛鬼蛇神的样子,见缝插针地升上来,在跟人头差不多高度的天空里,黄澄澄地悬浮着;这是回龙镇狂欢时特有的颜色,别处是红色,回龙镇是黄色。尘土呛得人直想咳嗽,可只是为了清理嗓子,就在庄严的气氛里咳嗽,显然是很不明智的,于是人们都忍住不咳,最多将颈子收缩几下,暗暗用力,让痒的地方不那么痒。

那时候,罗疤子站在人群之外,有些孤寂。

他觉得,有一个玻璃罩将他与人群分隔开来。

但这种感觉停驻的时间并不太长,因为他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那粒沉睡的种子醒了,破土发芽了。

养料丰富,嫩芽迅速成长,顶到了他的颅骨,也顶穿了那个玻璃罩。

他的头颅里枝叶密布。

隔着一条大河,不方便参与镇上的狂欢,在半岛上就不能闹腾出波澜壮阔的动静吗?要知道,那里曾经做过县衙,规格比镇子高得多,而今破败的衙门,门窗上的雕花镂刻比比皆是。那里有神树,有神龛,还有一所回龙中学。回龙中学的规格同样比镇中心校高,它的建校历史,大约跟半岛做县衙的历史同步,也正因为半岛曾是县衙所在地,回龙中学一直都是县重点,招生范围不限于回龙镇,中河上游的黄金镇,清溪河下游的清花镇、清坪镇、清溪镇,后巴河中游、杨侯山南麓的兵工厂,都愿意把孩子送到回龙中学读书。那家兵工厂可是直属部委的,里面的工人,都说普通话,他们有自己的子弟校,却宁愿让孩子来半岛上中学,足见这所学校的地位了。“嗯……好哇!”罗疤子叫了一声。

他这一叫,就叫出几个同伙来了。

砍神树之前,他们已把学校腾空。家什没腾空,人被腾空了。对此,半岛人是兴奋的。早该如此。晚清宣汉知县看中罗家坝,是因为这里三面环水,与陆地相接处,又是猿猴也难以攀越的灯笼坪——灯笼坪就是大巴山脉的逃兵,陡得不合情理,却以“坪”来命名——四面天堑,农民军的锄头铁耙,无法触及他们的肉身。为把县衙设在罗家坝,政府军与半岛人展开了殊死搏杀,最后,虽然政府如愿以偿,但并不能就此认定他们取胜。当时的半岛人,一直等待农民军前来邀请他们,就像他们的祖先被君王将相邀请一样,可等得黄瓜老了蒂蒂,也不见农民军来,半岛人心生怨怒,才跟政府军达成妥协。要是农民军知道半岛人是巴人的后裔,也像那些奴隶制君王知道巴人的厉害,那么他们的这次暴动,很可能就不只是进入四川历史。县衙搬进罗家坝之后,给了半岛人许多优惠,包括免除三十年赋税和徭役,而且许诺,暴动一旦平息,衙门立即迁走。十多年过去,政府践约而行,可奇怪的是,跟县衙相伴而生的回龙中学,却一直留存在半岛上。最不可思议的,是半岛人居然容忍了它的存在。这几乎成为一种神话。

罗疤子他们,就是要消灭这个神话。

半岛人也支持他们消灭这个神话,半岛人说:“早就该这样了。”

后来,罗疤子他们砍神树、劈神龛,忙活了那么长时间,半岛人也没有阻拦。

可最终遭到清算的,却只有点燃焰火的几个人。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罗疤子才深感委屈。

不过,听说女儿怀孕后的罗疤子,就不跟别人比较,只跟他的同伙比较。是的,他的那些同伙,每个人都有觉得委屈的理由,死了的委屈,是因为他们还想活,瘫了的委屈,是因为他们不想瘫,罗疤子委屈,是因为他的女儿不仅疯疯癫癫,还在肚子里装了个来路不明的娃娃!

这比死了和瘫了,更加不同寻常。

未婚先孕,罗秀不是第一个,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底下如此,半岛上同样如此。

在半岛,除娶进来的媳妇,大家都姓罗,类同家族。但这种家族体系早就被打乱了。到民国初年,半岛还有严整的罗氏家谱,誊抄五本,祠堂里放一本,另外四本由族长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者保管,可后来集体丢失了。丢失的原因有多种说法,流传开来的说法是:抗战时期,日本海军航空队从武汉的W基地起飞,对中国战时首都重庆实施了长达五年的“疲劳轰炸”,一些机群经涪陵(“鬼城”丰都就在涪陵境内)进入重庆上空,另一些机群越过川东北,直插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的“两江半岛”,那里是重庆的主城区。途中,丽日蓝天之下,机上的投弹手看见了群山夹峙大河环拥的这块平坝,兴之所至地推下炸弹和燃烧弹,人死畜亡,房屋毁损,族谱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

日机轰炸是事实,但另一个事实在于,祠堂在衙门,保存族谱的人也都住在衙门,而衙门并没有中弹。族谱究竟是什么原因弄丢掉的,现在无法说清,也没必要说清,总之它是丢了,半岛人乱了辈分。丢族谱本身并不能造成辈分的混乱,主要是后来人给孩子取名,自觉不自觉地都把代表辈分的那个字去掉了。问为什么,他们说,加上那个字不好听。好不好听是次要的,挣脱某种束缚,才是骨子里的。乱了辈分,谁是姑谁是姨,谁是叔谁是舅,两三辈人分得清,再过几辈,就懒得梳理,男女间必然要发生的事,也就听之任之地发生了。两人对上了眼神,再说几句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话——这些话与他们渴望的那件事毫无关系,却字字句句都是关系——就钻进玉米林、甘蔗林,或四面背人的野草丛中。那时候,女人眼里的天空总是那么高远,男人的目光却是短浅的,他们眼里没有天空,只有女人和土地。这两样东西,都必将让他们劳碌一生。

但就半岛的姑娘们而言,未婚先孕,大多是跟自己的未婚夫,即便还没有未婚夫,也有躲在阴影里的相好。这很好办,发现苗头,立即置办嫁妆,三下五除二地嫁过去了事。至于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家伙,将他拉到太阳底下来,象征性地找个媒人一说,也就是正经未婚夫了。

反正,她都是某人的婆娘了。

可是罗秀呢?罗秀算是谁的婆娘?

那天张云梅给罗疤子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其实已经充分考虑了他的承受能力。但他还是吐了血。这个曾经不怕天也不怕地的人,现在已变得相当脆弱了,老鼠在屋子里跑动,他也要惊悚,而且会花去许多工夫,弄清楚那究竟是不是老鼠,是多大的一只老鼠。

那天张云梅是这样说的:“我们秀儿瘦成那样,是不是有啥毛病没查出来?”

罗疤子说:“我看她不瘦。”

又说:“你要把她养成肥猪?”

很显然,他说女儿不瘦,指的是女儿的腰。

张云梅顺势引导:“秀儿的身上也不来了。”

罗疤子没言声。他平时不关心女人的事情。张云梅刚上四十,每月都有客人登门,但你要让罗疤子说出老婆的经期,连个大致的时间他也是说不出来的。

张云梅说:“秀儿身上已快有五个月没来了。”

罗疤子愣了一下,望着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湿,含着对生活丧失全部抵抗力的乞求。

罗疤子说:“放你妈的屁!”“但愿我是放我妈的屁……可那不是屁呀,那是看得着也摸得见的呀!”

罗疤子紧紧地咬着牙齿,沉默了片刻,然后“扑哧”一声,一口血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血黏稠如膏,因此飞翔得并不痛快,经过罗疤子的牙齿时,被坚固的长牙撕裂了,一半留在嘴唇上,一半掉进脚前的灰土里。掉进灰土的那一半,好奇地弹动着。那时候,两人坐在没盖屋顶的偏厦里,月光遍地,这口血,平生第一次看见月光。

多么美好的月光,晃眼一看是白的,仔细再看,就是绿的了。绿的细丝,把天和地缝起来。

只是有些寒意。

地上的血不再弹动,把身体蜷起来,想把寒意逼走。

但寒意太盛,那口血终于被冷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罗疤子说了那句话:“不公啊!”

然后他用手掌揩了嘴上的血。他的嘴在月光下像一枝红艳艳的花朵。“不公啊……”那朵花说。

好像是为了对那朵花的意见表示赞同,罗疤子一脚踏向地上的血。

血粒飞溅。有几粒溅到了女人的脸上。血早已冻死,但还有丝丝缕缕的魂没有散去,那魂灵抽打着女人的脸,通知她:姓张的,你最好避一避,罗疤子要打你了。

避是避不及的,而且也没地方可避。

女人申辩说:“我开始没注意。我想也没往那一处想。”“你这个当妈的,当得好!”罗疤子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疤痕把月光烫得只管躲。

女人却早就知道自己躲不了,索性豁出去说:“我晓得我当妈当得不好,可是你叫我咋办?我哪里晓得一个没人要的疯子也要怀娃儿的?”

这婆娘明摆着是在向自己挑战,从她口里出来的“疯子”,是一把尖刀,砉然有声地挑开时光的尸衣,想把罗疤子裹进去。其实女人并没这么想,她的所谓“豁出去”,只是恐惧的变态反应。从后河刮过来的风,是直的,到了女人的耳边,却显得那么凌乱。罗疤子的手比风还凌乱。

风声停歇,女人倒在地上。被打断的半截牙齿,和她相依为命地躺在一起。

过去了。又一次过去了。过去了就好。女人四肢着地,像折尺那样撑起来。这过程相当漫长,因为她用尖刀挑开的时光的尸衣,没裹住罗疤子,却裹住了她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罗疤子对她是多么疼惜啊,半岛上的男人,谁也比不上罗疤子对自家婆娘的疼惜。集体出工那阵,他不惜跟队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要给婆娘争取一份轻活;那年大旱,有大半年时间,喝水都需要去后河挑,哪家不是男女老少一起出动?只有罗疤子家不是,罗疤子白天挑了晚上挑,反正就是不让婆娘的肩膀沾扁担;家里有了剩饭,都是罗疤子包下的。他曾经就是那样一个人。那时候,罗疤子经常咂嘴巴,因为他的日子很甜,对生活充满信心,可自从他成了半岛上无所不能的英雄,就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怜惜了。后来,女儿长丑了——疯掉之前,女儿不丑,女儿很漂亮!他脸上留下了永久性的记号,被揪斗的人也翻了身,他就没信心了,只剩下惊悚了。对外界越是惊悚,对家里人越狠,对婆娘狠,对儿女也狠。他而今就是这样一个人。

女人怕他发狠,但他发狠的前后,她都不会流泪。断半截牙齿不流泪,把眼珠打得如两粒血球,照样不流泪。可是,想到丈夫曾经对她的好,她却总是忍不住哭。

听到女人的哭声,不远处的车轴草丛中,有只虫子幸灾乐祸地叫起来:“姐姐痛——姐姐痛——”

罗疤子朝草丛射出一泡带着腥味的口痰,虫子不叫了。

2.少年心

就是从那天夜里,罗杰懂得了什么叫心碎。

天黑下来后,他提着半桶水进了牛棚。那头几乎还是个孩子的花牛,走在男主人前面拖了一整天旱犁,早就渴得喉咙冒烟,闻到水的气息,长声鸣叫。鸣叫声也溅着火星。罗杰把水桶从低矮的圈栏顺进去,手还没收回,桶就见底了。牛吭吭喘气,趵着蹄子,显然是还要喝。

罗杰很焦急,他从坡地里回来,发现姐姐不在家,知道她肯定又去了后河,只想快些跑去接她。姐姐以前往河边跑,父母都担心她疯病发作,一头栽了进去,她前脚走,后脚就有人跟,但他们渐渐发现,独坐河畔的罗秀,比在别处清醒,清醒到竟知道捞一些枯叶垫在屁股底下,从此就没人跟她了。后河与庄稼地之间,有一条约五米宽的水麻柳林带,庄稼地西通鸭嘴,东接灯笼坪,水麻柳也是,一根傍着一根,枝叶交错,哨兵一样探视着对河。对河上游几百米处,是后巴河注入后河形成的瀑布,瀑布上方,有个金字塔形的山寨,名叫铜坎寨。金字塔,全由天然石棚构成。瀑布底下的石壁之内,是可容百人的铜坎洞。洞旁怯生生地站着一个小型水电站,电站上面是公路。公路从铜坎寨金字塔的眉骨下穿过,可通往兵工厂、宣汉县城和新州市区。罗秀对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没有丝毫兴趣,她的目光,在铜坎寨上下游走,像那里隐藏着什么秘密。之后,她垂下眼帘,长时间盯着河水。河水平平坦坦地流向远方。一条平坦的河,有什么好看的?但罗秀可以从亮看到黑,从黑看到亮。偶尔,她会捧一口水喝下去,鼻孔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河水是乐师,能把她吹响。响也罢,哑也罢,只要她不栽下河就没事,父母也就不必担心,到时候,去一个人把她弄回家来就行了。

父母不担心,罗杰担心。

罗杰既担心姐姐栽下河,也担心姐姐爱河水甚于爱他。

或者只爱河水不爱他。

这后一种忧虑,更加强烈。

他多次发现,坐在河水旁的姐姐,神情丰富无比,而她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包括在罗杰面前,都是一块石头,最多只是短暂地笑一笑,然后又变成石头。她似乎能在河水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她用她的眼睛,用她的心,跟这些声音交谈……

那天罗杰想尽早脱身,可是牛缠住他。牛说,兄弟,我求求你了,再给我提一桶水来吧,只一桶,绝不要多!牛说,在回家的路上,我本来可以到渠堰旁边喝水的,渠堰离我下力的那块田,只有十头牛那么长的路,可是你爸爸不让我喝,他下死力拉我鼻绳,还骂我,说要是我再敢犟,就把我送到街上去宰掉。牛说,兄弟我不骗你,我实在是渴得不行了,不信你摸摸我身上。

罗杰果然伸出手,摸牛的头。

他有摸到木炭一样的感觉。

他提着水桶,出了牛棚。

再回来时,这次,牛没立即把头伸进桶里。它望着圈栏外的罗杰,前蹄后腿交替起跳,身子一纵一纵的,像在笨拙地跳舞。它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小主人的感激。跳了几下,它才喝水。“滋——”桶又空了。

但牛是讲信用的,它把一口热气痒酥酥地喷到罗杰脸上,躺下了。

罗杰把桶取出,放到伙房外的阶沿下,去河边接姐姐。

走到偏厦外面,他刚好听到母亲说:“我哪里晓得一个没人要的疯子也要怀娃儿的?”

他身上发麻,退后两步,继续听。他长长的影子落在车轴草旁边。后来父亲射出的那一泡口痰,并没射中虫子,而是射中了他的影子。他的影子被血腥气熏得动了一下。但父母亲都认不出他的影子。偏厦里响起持续不断的声音。罗杰知道父亲在干什么。这是父亲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母亲生活的一部分,当然,同样是罗杰生活的一部分。只有姐姐例外。父亲不打姐姐。但父亲不愿意看见姐姐,一家人坐下吃饭,父亲给姐姐递筷子,也要把脸掉过去,跟姐姐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别处,像是在跟别人说话。不愿意看见她,比毒打她更血腥,也更残忍,罗杰从小就是这么认为的。

偏厦里的声音响了很长时间。

偏厦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言语,配合得相当默契。

父亲打母亲的时候,母亲总是配合得那么默契。

论块头,母亲比父亲高壮。她是山上来的女人。她娘家在回龙镇背后的北斗寨。北斗寨是梯形山体,山尖比对面的杨侯山高得多,高到了云端里,母亲就是从云端里来的女人,因此名字里才带着个云字。那村里,好多人取名,都忘不了这个云字。罗杰跟母亲一道去看外公外婆,站在外公外婆的家门前,能望见山下的河谷,也能望见褐色的半岛。那时候的半岛,是可以握在掌心里的,回龙镇更不必说。那时候望不见后河,也望不见中河,只能望见两河交汇后的清溪河,清溪河宽阔浩荡,开得大船,也跑得汽艇,可从外婆家看见的清溪河,不过是一只弯曲的银钩,僵死的,没有温度的。母亲一回了娘家,就风风火火地帮外公外婆干活,然而,她的脚步再勤,跑得再快,提上尿壶去最近的菜园淋一窝南瓜,去来也要将近一个时辰。母亲的骨骼在这山道上走得又长又直又硬。父亲却那么矮小,腰又那么细,细得像镇上那些时髦女郎的腰。半岛上的男人大都这样,五短身材,有着鱼刺般的胸脯,加上纤腰一握,再就是长着浓眉大眼,眼里射出的光芒,刀子般割人。可父亲眼里的刀子已经钝了,对此罗杰已经感觉到了,那次他跟父亲从田间回来,在学校的围墙外碰见罗传明,罗传明向父亲问好,父亲未及答话,眼里就嚓嚓嚓响,那是他的目光在卷刃。

父亲把家里人当成了磨刀石,特别是母亲。

母亲真不该做他的磨刀石。母亲挨打的时候,真不该跟父亲配合得那么默契。

当母亲哭起来后,罗杰就想走,但父亲又说话了:“你问过她没有?”

母亲显然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但她说:“问过。”

缺那半颗牙齿,她想用舌头顶住,因而说话的声音有些夹生。“是谁干的?”

母亲愣了片刻,说:“不晓得。”“她自己也不晓得?!”“她能晓得啥呢?”

母亲的声音在往后缩。但父亲并没有出手打她,只咯吱咯吱地咬牙。

偏厦里,像有老鼠在啃木箱。

等父亲不再咬牙的时候,母亲又说:“她能晓得啥呢……”

父亲说:“管她晓不晓得,必须给我问出来!”“问出来又能怎样呢?”“嫁出去!是牛是马,都给我嫁出去!”

听到这句话,罗杰的心就碎了。

这种感觉,超越他的年龄,因而特别的有一种分崩离析的滋味。

第三章

1.他是谁

对姐姐怀孕,罗杰跟父母的想法完全不同。

他说不出理由,但那想法真实得就像白天过去是夜晚。

——姐姐怀孕,让他高兴!

其实理由是存在的,他偶尔也会意识到。人们都说,姐姐是疯子,没有人喜欢她。连父母也这样说。姐姐怀孕的事实证明人们错了。在某个角落里,有个男人在喜欢着姐姐。姐姐虽然不爱待在家里,但她从没有单独走出过半岛,因此喜欢姐姐的那个男人,肯定就在半岛上。自从知道了姐姐的事,罗杰就开始猜想那个男人的样子。他把所认识的人,全都在心里排队,一个一个地拉出来,又一个一个地否定。“你不配!”他说。“你也不配!”他又说。闹到最后,所有人都被他“抹”掉了。

会不会不是半岛土著?

不是半岛土著,就只能是中学里的。

罗杰醒事的时候,回龙中学早就恢复开课,中学里的教职工他并不陌生,虽然他没有进去念过一天书。他小学毕业就不再念书了。罗家坝的孩子都这样,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只读过高中的罗传明,依然拥有半岛人中的最高学历。坝上土肥水美,过两辈子也嫌过不够,念书干什么?如何耕田,如何织背篼,如何使用喷雾器,并不需要念书才能懂得。小学是要读的,总得认几个字。半岛自成一村,叫进化村,村小也便叫进化小学,建在西南角,也就是罗传明的住家附近。罗杰从进化小学出来,就跟父母一起播种和收获了。但回龙中学他是常去的,围墙之间的校门,从来不关,因为根本就没有门,只不过有一个圆门的框架。这是为了给半岛人提供方便。半岛人去雀儿山种地,从学校穿过是条捷径。学生宿舍门前,他们密密麻麻地排放着木桶,让学生把残汤剩水倒进去,用来喂猪,早上把空桶送过去,黄昏时分泼泼洒洒地收回来。学校放电影,半岛人也总是端着凳子,影片还没开映,就扶老携幼、吆三喝六地赶到操场上,跟学生抢位子。总之,半岛人经常在校园里出入。与别人相比,罗杰进出校园的时候更多些,他喜欢看傍墙栽种的槐树,那是另一堵围墙——活着的木质围墙,比土质的围墙更高大,也更能从它们身上看到时间,槐花开,槐荚长,槐叶落,季节交替,时光流走。时间的颜色、气味和形状,是由槐树的各个部分构成的。他尤其喜欢听校园里的风琴声。风琴放在礼堂的舞台上,一架脚踏风琴,弹琴的是个女教师,那女教师把琴谱斜竖在左前方,偶尔抬眼一瞥的姿态,动人极了。罗杰站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敞开着的礼堂西门,只能看到女教师的侧影,他听到的琴声,也像是从侧面过来的,带着半遮半掩的俏丽。

去学校的时候多了,他熟悉大多数教职工的面孔。校长罗传明不必说了,罗传明的那些手下,谁说话鼻音重,像盐吃得过多,谁打篮球的时候老是把三大步跨成四大步,谁走路时把手反剪到背后而且一定要插进袖筒里,他都清楚得很。他又一个一个地拉出来排队。

这一排他才看清,回龙中学的男性教职工,都太老了,大多在三十岁以上。

三十岁以上的男人,怎么可能跟十九岁的姐姐好呢?

只有仓库保管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那时候的回龙中学,学生都是交大米,交一斤大米,再交一毛三分八的加工费,就买到一斤熟饭。所以有个仓库,有个仓库保管员。那保管员好像来到世上就是为了干这行的,他就姓管,人们叫他管师傅。管师傅长得很好看,但罗杰一点也不喜欢他。他太“妹”了。长得好看的男人,稍不留心就容易“妹”,何况管师傅故意把自己往“妹”的那条道上赶,刚从仓库里出来,浑身上下被白灰裹住(学校经常拿学生交的大米去镇上换面粉,面粉比大米便宜),他也要伸出两根指头,把鬓发勾一勾。他觉得这样勾一勾,自己的魅力就增长了几分。他完全想错了。

要是这个人跟姐姐好,罗杰还不答应呢!

那么,他就找不出一个人来了。

这让罗杰忧伤起来。

分明有那么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肯定就在半岛上,你却跟他遥不可及。

难怪父母要着急了。

罗疤子说过,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挖出来。可到哪里去挖呢?

只能从罗秀的嘴里去挖。这事情只有罗秀清楚。

罗疤子本来不敢看女儿的眼睛,现在却把女儿搂进怀里,盯住她的眼睛问:“秀儿,听你妈说,你怀了?”

罗秀嘻嘻笑。“爸爸欢喜呢,”罗疤子说,“爸爸想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

罗秀却在他怀里睡着了。

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她就睡着了!

爸爸的怀抱,散发出男人温暖的汗味儿。这气味把罗秀带走,走得很吃力,一路上磕磕绊绊,上陡坡,攀高岩,穿荆棘……罗秀脸破了,腿软了,但她没有停步。月亮下去,太阳上来,她一直没有停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走出去,走出去……

然而,当她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一步也没迈开。

是父亲罗疤子把她叫醒的。罗疤子朝女儿笑,说你就知道睡,你要是往河边少跑几趟,几辈子的瞌睡也够你睡的。罗秀有些怅然若失,但瞬息之间,那感觉就跑了。她是疯子,她哪里能够怅然若失呢?她也朝父亲笑。罗疤子抚摸着女儿的脸,说秀儿听话,秀儿告诉爸爸,孩子的爸爸是谁?

罗秀似乎有些羞怯,但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简直可以称为灿烂了。

她的两片嘴唇,像受了伤的蝴蝶翅膀,扇一下,合拢来,又扇一下。

这是马上就要说出来的样子。

这时候,立在一旁的罗杰,鼻尖上冒出铜锈色的汗珠。那是紧张的。他希望姐姐说出那个人,又怕她说出来。万一,姐姐说出来的是一个丑男人,坏男人,或者像管师傅那样的“妹”男人……他不敢往下想。他是听从母亲之命,给姐姐端药来的,由于紧张过度,药碗从麻木的指尖滑脱,碗破了,像黑夜那么黑的药水,砰的一声炸开,把父亲炸得飞起来。

罗疤子的眼里,摇动着恐惧的狂影。人一恐惧起来,是可以用狰狞来形容的。

只不过是一碗药水啊,就算没有看见罗杰进来,也犯不着害怕成这样。当罗疤子弄清了是怎么回事,恐惧迅速转换成暴怒,真正变得狰狞起来了。他甩开女儿,过来朝罗杰猛踢。

罗杰的腓骨呜呜咽咽地变了颜色。罗杰的身体弯曲下去。

罗秀扑到弟弟身边,一把将弟弟抱住,连声叫:“儿子儿子儿子儿子……”

一切都乱了套。

罗疤子的身体正对着姐弟俩,脸却扭向屋子,对屋里的“臭婆娘”骂声不绝。他骂张云梅脑壳里进了水,女儿身上不来,原因已经再清楚不过,为啥还要花冤枉钱弄那些该死的药?

他不知道张云梅现在弄的不是治病药。

张云梅弄的是堕胎药。

那天她带了几件衣服,去镇卫生所,打着觳觫进了妇产科。此前,她先去厕所将那几件衣服捆在腰间,做出自己怀了的样子。她没想到又碰见了那个给女儿看过病的女医生。那医生既能治妇科病,又能把孩子送进天堂或带到人间。张云梅看到这个医生,对她一点也不怨,一点也不,如果当初医生说她女儿怀了,她才会怨呢,女儿还是黄花女,怎么可能怀呢!她眼神有些怯,生怕医生问起她女儿的近况,其实医生早把她和她女儿忘记了。“干啥?”医生问她。张云梅说想引产。医生看了看她的肚皮,问几个月了,张云梅说五个月。医生说:“五个月还引产?脚脚爪爪都长齐了,这时候你不要他,他出来的时候,咬不死你也要抓死你!”张云梅说:“那就没办法了?”医生说怎么没办法,再怀几个月,生下来呀。张云梅想把一口唾沫咽下去,但那口唾沫像没煮熟的土豆。过一阵,她说,不能生了,我已经有两个,再生要罚款。“既然这样,何必当初!”医生说,接着她愤愤地骂起男人来,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想安逸了,就死皮赖脸往女人身上爬,爬之前甜言蜜语,爬过了,鼻子里嗡都不嗡一声,就死猪一样挺瘟,不知道女人过后要经受多大的苦。张云梅苦恼地站着不动,然后说:“真不能引产了?”医生看着她,怜悯地说:“引产是可以的,但很危险,别说我们这种小庙,就是去大庙,同样危险。上个月县医院做引产手术才死过人,大出血,拿两个盆子接血都接不过来。”接着医生又说:“你早些时候在干吗呢?要是在三个月内,我伸手进去给你一刮,你就像遭蚂蚁叮了几下,事情就办了。你那时候干啥去了?”

直到这时候,张云梅才有些怨这个满脸慈祥的医生了。

她走出来,心想是不是把女儿带来试试。

念头一起,她摇了摇头。

哗哗哗……哗哗哗……两个盆子接血都接不过来……这是县医院那个不知名姓的女人大出血的情景。这时候张云梅满脑子都浮荡着那种情景。她不能让女儿来冒这个险。

曾经,她心里有一株杂草,想女儿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不如死掉算了,可一旦料到女儿真的会死,她就迷乱、惊慌,就觉得老天爷不公,像那株杂草从来就没在她心里生长过一样。

恍恍惚惚地走到中街,她进了“李老三中药铺”。前一阵给女儿治病,只有这家铺子的药没吃过。李老三不愿意给她开药。李老三已经很老了,手上和脸上的皮,跟骨肉分离,皮上长满黑斑。李老三不开药,是因为他没看到病人,他说药是从病人身上长出来的,病人不在,药自然也就没有。可张云梅今天下死心也要在他这里讨一付药。她把情况给李老三说了,李老三也认真听了,但他告诉张云梅的,跟那个女医生的意思差不多。张云梅急了,一急,泪水就蓄在眼眶里,声音也哽咽起来,她说李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实话告诉你,不是我怀了,是我女儿怀了,我女儿还是个黄花女,她啥都可以怀,就是不能怀娃娃。她急,医生不急,李老三说,我知道不是你怀了,你别以为往肚子上塞几片破布,就想骗过我。这几句话,更让张云梅把李老三视做神仙,讨一付药的决心也更坚定,差一点就给李老三跪下了。李老三被纠缠不过,答应给她抓一付药,但绝不取费,分文不取。张云梅以为李老三同情她呢,说李医生,吃药给钱,这是天理,我再穷,一付药钱还给得起。李老三淡然地说:“我不是那意思。分明知道自己开的药没用处,我还收钱,那是昧良心。”张云梅傻了片刻,带着药走了。

管它有用没用,试一试总是没错的。有枣无枣打三竿,说不定真就把一颗枣子打下来了。

而且她内心相信一定有用。李老三开的药,怎么会没有用呢?

于是她给女儿熬上了。

她想的,跟丈夫罗疤子想的不一样。罗疤子一心一意要挖出那个人,然后把女儿嫁出去,但张云梅只希望将女儿的肚子腾空,一辈子把女儿守住。

以前,她也巴望女儿有自己的家,不要老在娘亲面前晃,既免除了眼见心烦,女儿一旦结婚生子,也就有了一个女人应该有的日子。现在的张云梅不这样想了,别说像丈夫宣言的那样是牛是马都嫁,就是再好的男人,她也舍不得嫁女儿了!

她知道女儿这个样子,嫁出去是要吃亏的。

当她听见外面药碗破碎,就像听到不祥的鸦鸣。

丈夫骂她骂得那么厉害,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2.斗

罗疤子暂时在罗秀嘴里挖不出什么,转过来警告罗杰:“你姐姐的事情,要是你敢到外面去放一声屁,老子就把屁眼给你缝起来!”

罗杰说:“我知道。”

其实他是很想把这个屁放出去的。有好几次他几乎就忍不住。特别是前天,罗建放的儿子东娃把外甥女抱到他面前来,他就差一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东娃跟他年龄差不多,但东娃的姐姐比罗秀还小两岁,今年刚满十七,就生女儿了。小家伙才四个月,胖得像个白冬瓜。你说才四个月大的毛丫丫,会叫什么舅舅呢?可东娃偏偏将她抛起来,又抛起来,每抛一下,就喊一声:“叫舅舅!”每喊一声,都瞟罗杰一眼。那时候罗杰的嘴紧紧地闭着,可他喉咙里长出了好几张嘴,那几张嘴都争先恐后地想告诉东娃:“你别得意,我姐姐也怀了,我很快也要当舅舅了!”

之所以最终没说出来,是因为东娃的姐夫哥来了。

东娃有姐夫哥,而罗杰没有。

幸好没说,不然就要被缝起来了。

罗疤子像一只耐心的啄木鸟,警告了儿子,又继续在女儿身上啄,死心塌地要掏出他需要的那根虫子。虫子掏出来,他是不是要吃掉,这可是说不准的。如果那是一根正派的虫子,一切好商量,如果是一个坏种呢?

事情已经明摆着,那定然是个坏种!否则,跟你睡觉的女人,肚子都翘成这样了,你还躲在黑暗深处,不开腔,不出气,更不现身,这样的男人,日他妈的,这样的男人!

看来只能吃掉。

要是在罗疤子手握板斧和钢钎的年代,想到这个“吃”字,他就会兴奋,因为那时候他看到的只是肉。

可而今,他看到的只有骨头。很硬很硬的骨头。

半岛上没有哪一根骨头是软的。

除了现在的罗疤子。

但为了女儿的脸,他打算拼出去。大不了就是一死。当年的那七个同伙,已经死了三个,没死的,也是残的残瘫的瘫,他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今天,已经赚了。

他就是这样想的。

想得是很简单,甚至还带着几分壮志。

可人们经受的恐惧,许多时候不是因死亡本身而起。

罗疤子的壮志是一个陷阱,轻轻一踩,下面就空了,野兽也好,人也好,就掉进去了。

他的那个陷阱是为他自己设的。

奇怪的是,他醉心于这种自我折磨,继续笼络女儿,要把那根“虫子”掏出来。

罗秀有了机会在父亲的怀里多躺几回。父亲身上的气味已经不能把她带走。那气味知道反正把她带不出白色的梦境,便懒得再费力气。这让罗秀躺在父亲怀里睡觉时,多了几分安详。被父亲叫醒后,她依然微笑,依然嗫嚅着双唇,像马上就要说出来的样子。可每到节骨眼上,她的脸色变了,疯态毕露,扔东西,骂人,把母亲和熟的灰面,往脸上抓,将自己涂成白面生生的鬼。

对此,罗疤子反倒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松得很不彻底。

说不定,疯子并不疯,她是看穿了自己父亲骨子里的软弱,知道真的说出来,父亲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是干脆不说。“她是在可怜我,”罗疤子想,“这个疯子,她是在可怜我!”

他再一次不敢面对女儿。耐心早已失去,女儿对他的“可怜”,又把陷阱表皮的那层土揭掉了。

只剩一个空洞,别的啥也没有。

不能让女儿把孩子生下来,这是底线。那些天,罗疤子的脾气比以前更加暴烈,他的心被切成了齐岸的陡坡,从上到下,没有缓冲,没有过度。他把脾气大多发在女儿身上。他改掉了不打女儿的规矩,动不动,就给她一下子。他私下承认,自己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败,女儿啦,是父亲的最后一个情人,而今,这个“情人”被人霸占了,霸占她的还不知是谁。而且,她还以一个疯子的理性看穿了自己。罗疤子不仅做父亲失败,做男人也失败。他要从女儿身上找到补偿。大多数时候,他打女儿的手下得并不重,可在某个难以言说的时刻,他会把坚硬的拳头暗暗擂向女儿的腹部。

张云梅看在眼里。张云梅知道他心里的那条毒蛇到底想干什么。

在县医院医生的守护下,那引产的女人流出的血,拿两个盆子还接不过来,要是罗疤子一拳打掉了女儿肚里的那团肉,女儿流出的血,不是要用黄桶装么!

有一天,当罗疤子又是一拳擂向女儿隆起的部位后,张云梅猛烈地咳嗽了一声。

罗疤子有些虚火,惊慌地看了张云梅一眼。但他很快正了脸色。

张云梅淡然地说:“你过来,我给你说个话。”

罗疤子很不情愿地站起身,跟张云梅进了另一间屋。

这时候的张云梅变了个样子,她袖口一抖,抖出一把剪刀,刀尖朝下,比画在罗疤子的脑门上。“你要是坏了我女儿,”她龇着牙,把声音压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跟你拼命!”

罗疤子仰望着自家婆娘,眉头上刻满蜡黄色的皱纹。

这是张云梅第一次以这种口气跟罗疤子说话。

也是罗疤子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这个共同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女人面前,显得多么矮小。

如果说人的一生中有最值得纪念的,那就是“第一次”。第一次啼哭。第一次吃奶。第一次生病。第一次笑。第一次以水一样的目光看异性。第一次忧愁。第一次做爱。直到,第一次死。除了死,别的第一次,都会引出第二次、第三次……并因此构成人类长长远远的历史。然而,张云梅却希望自己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对丈夫说话。再好胜的女人,不经意间让本是强蛮的丈夫在自己面前变小了,心里也痛。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痛。何况张云梅算不上好胜的女人。

她把剪刀放到柜子上。她期待罗疤子给自己一拳。

但罗疤子没有,他走出屋子,去院坝里扛上锄头,一声不响地下地去了。

张云梅看着丈夫走远,才来到女儿身边。

罗秀看见母亲,说:“妈,你哭了。”

张云梅说:“我没哭。”

罗秀拍脚打掌地笑起来:“妈跟我一样,变成疯子了,你分明哭了,却说没哭。”

她伸出一根指头,去母亲的眼窝里一剜,剜出一粒淡黄色的泪水,又把指头凑近嘴边,用舌头舔了舔,“咸的!”她得意洋洋地笑着说。“妈还不是为了你……”话没说完,张云梅的泪水就婆婆娑娑地湿了一脸。

罗秀不笑了。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泪水。她抓住母亲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肚皮上,好像她的肚皮能为母亲疗伤。张云梅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在女儿肚皮上轻轻地摸。她摸到了那个在黑暗深处的生命,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不让女儿把孩子生下来,是罗疤子的底线,也是张云梅的底线。张云梅的方法是不断给女儿灌药。李老三不愿开药,别的铺子愿意。那些铺子的掌柜给她拍胸脯,说把他的药吃上几个疗程,肚子里的东西纵然是焊接上去的,也会乖乖地被切掉;掌柜说我的药不是药,是铁钩子,是切割刀。掌柜说出的每个词都带着凶相,张云梅打了几个冷战,但信心到底增强了。

疗程一满,毫无动静,张云梅的信心也没被打下去。

于是,人们就常常看到这样的情景:

罗秀坐在院坝,把药碗端在手里,低头看见了浑浊的天空。她想在天空底下找到自己的河,然后一口把那条河饮下去,但河流不见踪影,只有天空。随着药渣的沉淀,天空变得越来越清晰,有云在飘,有鸟迅捷地跃过。偶尔,鸟影落进碗里,“嘡”的一声,药水盛开。碗里又多了一味药——落下的不是鸟影,而是鸟屎。罗秀毫无表情。屋子里,有两双眼睛在注视着她,母亲的,弟弟的,他们站在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方位,但都在注视着她。这两双眼睛比天空还要沉重。

一旦有鸟屎落进碗里,罗杰便走出来。罗杰身体板硬,头不动肩不动手不动,只有脚在动,像还没活动开的牵线木偶。罗杰还没走到姐姐的身边,母亲也出来了,母亲迈着大步,拦在儿子面前。她看穿了儿子的意图。儿子是想把药水泼掉。院坝外的田地里,有簸箕那么大一块紫斑,阳光一照,闪着金属一样的细碎光芒。那都是这不懂事的东西偷偷把姐姐的药水泼掉留下的痕迹。母亲对女儿说:“趁热的,喝下去。”罗杰说:“妈,有鸟屎。”他的身体完全被母亲挡住,声音仿佛是母亲的脊背发出来的。母亲说:“鸟屎怕啥,鸟屎又没毒。”母亲话音刚落,罗秀两手高举,像古代那些豪饮的侠客,让掺和着鸟屎的药水,从高处潺潺地流进嘴里。

张云梅有理由再一次满怀期待。

这个女人,自从女儿疯掉,丈夫的同伙也接二连三倒下之后,就变得相当迷信了。女儿说不出理由的怀孕,更让她迷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咳声嗽,认为是神的意志,打个嗝,认为是鬼在作怪,走路崴了脚,认为是自己根本就不该到那地方去,或者到那地方去的时辰还没到来。总之都要给出一个说法。大地跟天空一样辽阔,鸟去哪里不能拉屎,却偏偏把屎拉到女儿的药碗里?很可能,那只鸟是受了神的旨意,携带着灵丹妙药,来把女儿身上那团多余的肉清除掉,帮助她摆脱困境。

神并没打算帮助她。但张云梅的信仰是坚定的,依然不断地给女儿灌药。回龙镇上的铺子,她从上到下地光顾遍了,就去十几里地外的兵工厂。兵工厂是开在山洞里的,但商店,学校,医院,都在山洞之外。从兵工厂抓来的药同样不见效,张云梅就利用赶场天,跟那些不认识的人搭话,从他们口里打听偏方,然后把自己变成医生,去坟林、北斗寨、灯笼坪采草根,像炖烂菜一样炖给女儿,让她连根带叶一同嚼下去。“是甜的不是?”她以这样的话来哄女儿。

罗秀说:“哼哼。”

她很听母亲的话,母亲给她的药,她总会喝下去的,只是“哼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张云梅说:“你别跟妈哼哼,妈听不得你哼哼。这都是为了你。”

罗秀又“哼哼”两声。

张云梅再也扛不住了,她说:“你再哼哼,我就不管你了。”

说不管是假,女儿肚子大了,且不知道是谁把她肚子弄大的,当母亲的怎么能不管呢?

在张云梅很小的时候,听山里人说过一些关于女人怀孕的故事:男人不错眼珠地把女人看上一阵,女人怀了;男人站在上风口,朝下风口的女人吹声口哨,女人怀了;女人做梦跟男人交,只要湿了下身,也受孕了;还有的女人,热天抱着一只大冬瓜睡觉,也就怀上小冬瓜了。那时候,张云梅最怕有男人看她,最怕站在男人的下风口,当然更不会抱着冬瓜睡觉,至于做梦跟男人交,嫁给罗疤子之前,她从没做过那样的梦,嫁过来后倒是做过两次,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的张云梅,再迷信,也知道做以上那些事情女人是不会怀孕的,女人跟土地一样,需要经营,没那么容易就怀上。女儿更不会,她是疯子,跟别人相处的时候是那样少,长得又不好看,没有男人愿意多看她几眼;女儿做没做过那样的梦,张云梅倒是拿不准,想来也不会,一个疯子,哪里知道那些事,知道那些事的人,还是疯子吗?至于睡觉,她肯定没抱过冬瓜……想到这里,张云梅突然心里一动:

女儿长天白日往后河跑,未必她怀的是一条河?

这奇怪的想法让正伤心的张云梅笑了。要是那样就好了!怀一条河,像屙尿那样屙出来就了事。

可那不是一条河。张云梅摸过她的肚皮,那分明就是一团肉,那团肉在动,骨肉相连!

吃药。

吃药。

还是吃药。

在张云梅看来,天底下的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她女儿堕胎用的。

可她的儿子罗杰不这么想。

罗杰并不十分清楚那些药的用途,他只是觉得,姐姐再不能吃药了,再这么吃下去,姐姐就要吃死了。

这天晌午,他把姐姐从后河边找回来,让姐姐坐在院坝边的碌碡上歇气,他进屋添饭,想把饭添上再请姐姐进去吃。他刚把饭瓢从竹架上取下来,母亲端着药碗出去了。那碗药刚刚从药罐里滗出来,袅袅的棕色热烟,篷住了母亲的脸。母亲跨出门槛,慢慢向姐姐靠近,因为她一边走一边在吹,想把药吹凉,在吃饭之前让女儿喝下去。罗杰木呆呆地望着母亲,当母亲走到姐姐身边,姐姐也伸手来接时,罗杰将饭瓢往灶台上一扔,冲出来,身体一扑,抱住了母亲的腿,高声叫喊:“妈呀,别让姐姐喝药了呀,你怕浪费了钱,就让我喝了吧!”

药碗还在母亲手里,滚烫的药液晃荡出来,泼在罗杰的头上。

罗杰黄焦焦的头发在燃烧。

张云梅将药碗朝田野上一扔,碗没有碎,土块却跟罗杰的头发一样,燃烧起来。“我不管了,”她咻咻地喘气道,“我当真不管了!”

罗秀咯咯咯笑。罗杰还抱住母亲的腿。“反了你狗日的!”

听到这声暴喝,罗杰把手松开了。

张云梅捂住脸,进了屋。

又是一阵笑声。

这次不是罗秀在笑,是站在田埂上的东娃在笑。

东娃大概刚从学校回来。他跟罗杰一样,也喜欢去学校,但他去学校是为了用弹枪打鸟。槐树枝上的鸟,春夏秋冬像果子那样挂成串。那些会鸣叫的果子,东娃常常用他的弹枪去摘下来。

他右手拿着弹枪,左肩上挎着用尼龙绳编成的猎物袋,袋子里暗沉沉的,从网眼戳出带血的鸟喙和翅膀尖。他笑罗杰,是因为罗疤子骂他“狗日的”,而现在罗杰四肢伏地,纽扣那么小的两瓣屁股,撅在天上,屁股上布满浅白色的、蹦来蹦去的阳光,看上去真像一条狗,一条挨了骂的狗。

同时东娃还希望引起罗杰的注意,让罗杰看到他的猎物袋,以炫耀自己在半岛上除他父亲罗建放之外无人能及的枪法,现在父亲不玩弹枪了,他就是第一了。

罗杰果然注意到他了。一条狗直立起来,变成了人。

这个人朝东娃走过去。东娃赤着脚,一只脚踏住一朵猪鼻孔草,一只脚踩住一条小指那么粗的蚯蚓,蚯蚓想挣脱出来,紫色的身体卷过来,卷过去,抽打着东娃的脚背,东娃让它抽打,对逼近的罗杰说:“杰娃,我们烧鸟吃。”

话虽如此,其实他早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将踩住蚯蚓的大脚趾往里抠,塞满黑泥的长趾甲,朝下狠狠地切割。蚯蚓陷进土里,当它从土里蹦跶起来,已被割为两段。它由一条蚯蚓,变成了两条。现在,它们还彼此认识,再过些时候,就不认识了,就会为食物和地盘争斗和厮杀。

罗杰和东娃的距离终于到了最恰当的时候,罗杰还没出手,东娃就出手了,他倒拿弹枪,将铁杈做成的柄,打在了罗杰的脖子上。紧接着,猎物袋飞舞过来,刚好击中罗杰的耳门。罗杰听见袋里的死鸟喳喳叫唤,每声叫唤里都洇出一缕血。阳光里飘扬着绸缎似的血丝,带着热烘烘的腥臭。

半岛在腥臭里旋转。

罗杰滚下了田埂。那一瞬间,他伸手搂住了东娃的腿弯。

东娃也滚下了田埂。

临近收割的油菜田里,翻动着绿色的波浪。

几分钟过去,东娃爬上来了。罗杰没有上来。

东娃的右脸,从嘴角到耳门,凸起一条绳索似的紫疙瘩,像被他割断的蚯蚓长到了他的脸上。

他找到散失的弹枪和猎物袋,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阳光里荡起哔哔剥剥的声响。东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罗秀举到半空,然后他的耳边擦过猎猎风声,眼前闪动着破碎的光影,再然后,风声止息,光影收敛。

数米开外的田野上,东娃横陈的身体把油菜地压出一个长方形。

3.仇家

都说疯子力大,罗疤子今天才算见识了。

疯子力大,是因为他们专注。

而罗疤子缺的就是专注。他从眼前的情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年夏季的某一天傍晚,他割牛草回来,走到校园外的渠堰上,便坐下休息。这条渠的两岸,一年四季,都有萋萋芳草将流水掩住,水从草底下淌过,如鸣佩环。他脱掉鞋子,将一大丛铁线草分开,把脚伸到水里去,搅来搅去地凉快,结果被他搅起来一轮辉煌的落日。他正在惊奇,前方的院坝里突然山呼海啸起来:两个男人提着板斧上了房,其中一个是他父亲。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眨眼间,一群男人便在房顶上周旋。事件的起因,是罗疤子家的鸡,飞上院坝边界的杏树巅屙了泡屎,那泡屎刚好掉进邻居的碗里,邻居将碗一扣,鸡被当场砸死,罗疤子的父亲不依,双方动了拳脚,然后提着板斧上房。两家人都各自有关系亲密的,吆三喝六,前往助阵。听着房上的瓦片碎裂声,房下的喝喊助威声,夕阳不知是伤心还是害怕,简省了对天空和大地的留恋,相当潦草地走完最后的旅程,横躺到后河对岸杨侯山的松垛里。当助威声停下来,房上的男人开始节奏齐整地跺脚,朝敌方叫喊:“嗬!嗬!嗬嗬!”不像打架,倒像在共同承担某种苦痛。叫喊数十声,一方退却(不是认输,只是以退为进),一方紧追不舍,不给对方留出空间。退却和追逐,都是在房顶上。罗疤子提着镰刀,从刚才罗杰和东娃对峙的田埂上跑过,脚尖一垫,双手一搭,三头两下就翻上了房顶。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本领,也因此确认了自己是半岛人的子孙。他毫无怯意地冲到了阵地的前沿。

然而,他锋利的镰刀并没能饮血,短兵相接的瞬间,他走神了,想到别处去了。

这个“别处”,没有固定的方向,只是一个虚空,与现实脱节。神魂一散,镰刀在他手里也显得沉重。他成了只有躯壳的旁观者,站在阵地中央,看着别人械斗。

械斗持续了整整一个钟头,削下了三只耳朵,剁掉了半只脚掌。三只耳朵是对方的,半只脚掌属于罗疤子的父亲。罗疤子没有负伤,这是因为,半岛人从来就不砍杀不参加战斗的人……

罗杰和东娃缠斗的时候,罗疤子的眼前就晃动着那场械斗,晃动着父亲的那半只脚掌。父亲在那半只脚掌的大拇指上,拿柳叶刀剜了个洞,用棕绳穿起来,挂在街沿的房梁上,像挂一片腊肉。跟腊肉不同的,是腊肉保持沉默,而这半只脚掌却不愿意沉默,他的神经跟父亲的神经相连,当父亲的脚疼痛起来,它也疼痛,它已被风干,皱皱巴巴的,五根趾头上吊着黑森森的阳尘,很难看得出是人的脚掌,可是它会借风之口跟父亲一起叫:“痛哟……痛哟……”那叫声跟父亲的叫声一模一样。父亲在屋里叫,它在外面叫,两种叫声来自同一个源头,但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汇合了。父亲去世以后,虽然把半只脚掌放进了他的棺材,但它跟父亲已属于不同的个体了。

而今要挂到房梁上去的,是不是该轮到他罗疤子的脚掌?

这时候,罗疤子并不恐惧,只是觉得伤感。

对半岛男人而言,伤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他站在晌午的阳光里,被这种体验诱惑住了。

女儿是怎么射出去的,他没有看清。直到东娃前额朝下地被扔进油菜田,他才在脑子里慢慢复原事情发生的全过程。复原完毕,女儿还站在田埂上,双手保持着举重的姿势,宽大的衣衫被风撩开,翘起来的白肚皮,镜子一样闪光。

一段时期,罗疤子有一种猜想。

这猜想他没说给任何人听过,正因此,才不分白天黑夜地咬他,啃他。

他怀疑女儿是被人强奸的。

女儿没有未婚夫,也不可能有相好,且根本不懂得男女之爱,却大了肚子,只能用被强奸去解释。

几个月前,罗秀曾独自去广场参加舞会。广场在坝东,位于后河左岸的高台,大集体时是半岛农人的打谷场,嵌了水泥,现在正好跳舞——摆手舞。摆手舞是半岛特有的舞蹈,整个三河流域只有他们才跳,男女老少一大群人,脚踏木屐(领舞者甚至钉上铁掌),执杖而行,前进几步,后退几步,踩着整齐的步伐,手臂一起挥动,之后变换队形,仰天俯地,同时高声呼喊:“噢嗬嗬!噢嗬嗬!”这喊声把人、山川、鸟兽以及大地上的一切,全都融化了。曾有一个著名的赋家这样描绘跳摆手舞时的壮观场面:“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山谷为之荡波。”跳舞都是在晚上,场中央燃起篝火,以鼓声和唢呐相伴。鼓为长柄双面兽皮鼓,鼓面绘有八仙或图腾图案。唢呐以黄铜为身,麦管为舌,调色悲伤,苍凉。以前罗秀也去过,但都是父母兄弟陪着,那天家里来了客人,父母走不开,罗杰恰好又得了重感冒,罗秀便独自去了。她并不跳,也不会跳,就坐在场边,喜笑颜开地看着别人跳。在广大的天幕底下,场中央的篝火把四周衬托得越发黑暗,罗秀坐在黑暗和光明的边缘,背后是一根挨一根的草树,草树的后面是田野。每次舞会之后,草树都被揪掉许多,周围凡没长庄稼的地方,都有人铺上干爽的稻草坐过,或者躺过。

在那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罗疤子这样怀疑,却并不相信。强奸女人?干这种下作的事,半岛人不齿。族谱丢了,辈分乱了,半岛男人会趁这狂欢之夜,揪下稻草,把某个女人横放到稻草上去。然而,半岛男人绝不会仅仅因为身体的欲望去把女人的腿分开。要是女人不肯,他们会用舞蹈、歌声或驾船的高超技艺去缭乱女人的心房,直到她们跟男人一样疯狂,至少也要半推半就。而罗秀是疯子,罗秀不懂这些,也没有一个明明知道她是疯子的半岛男人,愿意教会她这些。

至于田土那边的学校——罗疤子也跟罗杰一样,目光对准了学校,教职工想来不会,那么只有学生。回龙中学有近两千名学生,初中生和高中生几乎对等,高中生啥都懂,啥事都干得出来。罗疤子在雀儿山上有三分地,他不止一次碰见那些长了小胡子的家伙,搂着女学生坐在地边的石坝上或草丛中,有一回,他发现自己刚生起来的胡豆苗,被压出淋淋漓漓的翠绿的汁水。女儿成天疯跑,难免不碰上发了情的坏种。有几天,罗疤子做梦都想去学校调查个水落石出,可一想到罗传明,他泄了气。其实罗传明对他相当客气,从来没表现出要报复他的迹象,但他就是对那根勾着的脖子和那张干瘦的脸心存畏惧。“你能调查出什么来呢?”他这样说服自己,“近千名高中生哪,再刨掉五百女生,男生也还有五百,未必你一个一个地拉出来审问?五百个审下来,娃娃早就生出来了,都会叫妈了!更何况你又能审出个什么结果来呢?”

他只能独自把那枚苦果含在嘴里,时时咀嚼。

——可从今天的情形看来,罗秀根本不可能被强奸。

东娃虽然跟罗杰年龄相仿,个子也差不多高,却比罗杰至少重三十斤。那是一头肥猪。他一家人都长得肥,半岛人的细腰,在他们家发生了变异。罗秀能把东娃举起来,再扔那么远,说明只要她不愿意,谁也把她奈何不了。

这让罗疤子的心里好受了一些……

东娃没被摔死,罗杰也没被打死。两人几乎同时爬起来。罗杰爬得稍微利索些,东娃则滞重一点。罗杰的脖子靠近肩部的地方,盘着一条菜花蛇,那是被弹枪柄击打后隆起的肉绳,耳门处有一些血点子,那是死鸟啄了他,用翅膀尖扎了他。东娃除了右脸上的伤形,别处看不出来,但两条手臂鞭子一样垂着,走路踉踉跄跄的,头往前冲,脚步时快时慢,像不是他要走路,而是他的头要回家,头便拽住他的腿往前奔。两个少年回了各自的家,同时也把引燃的导火索滋拉滋拉地顺到了各自的家里。半岛上,每个家里都藏着炸药。炸药存放在他们的心里。

用武力解决问题,都是他们从基因里带来的思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做的,似乎也都行之有效。

为一泡鸡屎,都可以跳上房梁群殴,现在,两个少年受了这么重的伤,那还用说!

罗杰是被姐姐送回来的,姐姐扶着他的胳膊,还往他脖子上吐口水,吐一泡抹一下,吐一泡再抹一下。罗秀的口水也像她喝下的药水,深棕色,罗杰的脖子如涂了橄榄油,在阳光下显得特别亮,也特别细瘦。姐弟俩进屋,迎来母亲张云梅的惊叫。这时候,罗疤子还站在院坝的光影里,太阳当顶,他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他想进屋,像半岛上一个父亲应该做的那样,去安慰儿子,并且告诉他,他会为他讨还血债。他还应该听到各种家伙奏出的交响曲,这些家伙包括锄头、铁耙、斧子、木棒、弯刀、打杵……它们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请求他把它们带上战场。

但罗疤子的耳朵里只有阳光倾泼的声音。

他没有进屋,带着自己比小狗还要忠诚的影子,走向田野。

在田埂两侧的油菜地里,他分别找到了东娃的弹枪和猎物袋,他把两样东西都抱在怀里,从自家屋后朝衙门中院罗建放家走去。

他很清楚,一旦发生斗殴,几乎就意味着他的灭亡。

先前,他也敢说自己有三五好友,打起架来,必定有人帮忙,现在半岛上已经没有人同情他了。就算能理解他,也不会同情他。他明显感觉到,半岛上个个认为自己是他和他同伙的受害者,即使他们干的事,与那些人屁不相干,那些人也认为自己是受害者。最让罗疤子伤心的,是他以前的那几个同伙,风向一变,就互相仇视,这个说是你撺掇他,那个说是他撺掇我,推来推去,就推到了罗疤子身上,因为是罗疤子最先看到镇中心校怎样斗牛鬼蛇神,更重要的是,只有罗疤子还健康地活着。是的,你的女儿成了疯子,但女儿是女儿的事,你是你的事,账没算在你本人头上,那么你依然是捡便宜的。罗疤子成了孤家寡人,真要打架,动手前的跺脚和呐喊,不仅不能威慑敌方,还会显得多么寒酸和可笑。

何况,他的这个“敌方”,罗建放,是他的仇家。

表面上看,是东娃和罗杰的这场斗殴让他们结怨,其实他们早就是仇家了。

本来,半岛人之间,不会有仇家,他们觉得该吵就吵,该打就打,吵过了打过了,互相递支烟,事情也就了结,对方有了难处,当帮忙时还是去帮忙。但这前提,是必须遵从半岛的规矩,而罗疤子当年的行事,是借了别人的想法,处在规矩之外,因此就另当别论了。罗疤子当年结下了两个仇家,一个是罗传明,一个是罗建放。比较而言,把罗传明斗得更狠,罗建放的父亲虽是大地主,可也跟当时的多数半岛人一样,目不识丁,斗他远没有斗知识分子罗传明那么有意思;再说,罗传明小时候外出谋生,求学,是靠了建放爷爷的资助,斗罗传明本身,就是给大地主一记耳光。

这两个仇家,罗传明没有报复的迹象,罗建放却很难说。建放是半岛上最好的舞者,摆手舞跳得出神入化,跳得让人胆寒,他可以不要鼓乐,不要伴舞,一个人穿着钉着铁掌的木屐,就能跳出一支军队。摆手舞虽然被地方志专家称作“武舞”,可那仰天俯地的姿态,该是对大地和天神的颂歌,罗建放却跳出了一支军队!每当看到他跳舞,罗疤子就感觉到,太阳被天狗吃掉了,前方的天空正暗下来……此外,建放还天赋异秉,眼睛准,枪法好(弹枪,半岛人从不用猎枪),有神力。要说天生神力,他比不上罗疤子的父亲,罗疤子的父亲可以身负千斤;也比不上罗疤子,罗疤子不能身负千斤,可搬动三四百斤重的东西,是不在话下的——力气也能遗传,罗疤子的父亲把劲头遗传给了儿子,儿子又遗传给了女儿,罗秀能把东娃扔那么远,可不仅仅是因为“疯子力大”的缘故。可惜这力气没有遗传到罗杰身上,罗杰把扎进土里的犁铧提起来,脖子上也会蹦起绳索一样的青筋——建放没有罗疤子的劲头,但他懂得将全身力量聚于一点的方法,有年他下田薅秧,从泥里翻起来一根粗大的黄鳝,他两根脚趾将黄鳝夹住,像跳摆手舞那样噢嗬嗬喊了几声,黄鳝就断成了两截!

真不敢去想。

幸好建放的老婆桂秀英跟张云梅关系不错,两个女人在田间相遇,身上背着重物,也要站下来唠上一阵。那年罗秀去杨侯山相亲,张云梅还准备叫上桂秀英和马呱呱。可下细一想,这真的叫关系不错吗?桂秀英是个爽快人,一说一笑,不说也笑,她跟自己那一家大小阴沉的性格不同,对谁都很亲热。既然对谁都亲热,就不存在跟张云梅有特别的关系。在而今的半岛上,罗疤子一家根本就找不到关系不错的人了。说到上院的马呱呱,她姓马,额头宽得可以跑马,嘴上敞门敞户,更是可以跑马,说白了,她就是个被话胀得喘不上气来的寡妇,所以才得了个马呱呱的绰号,就跟桂秀英见谁都热络一样,她见谁都想把话吐出来,她只是把别人当成了她的话缸子。

如此而已。

罗疤子只有仇家,没有朋友。

所以,此时此刻,他只能带着不祥的预感,忍辱负重地独自向仇家走去。

站在远处看衙门,真叫漂亮,一色的青瓦房,依山就势,轻盈活泼,树荫一样,云朵一样。若干年后,新州市一个房地产商兼摄影师到此拍照,拍下的衙门美得让人发呆;这人曾去过南极,并两赴中美和西非,见过不少天造地设的好风光,而在他家里,却是把衙门的照片跟尼加拉瓜湖和西非海浪似的金色沙漠放在一起的。不过,走近了看,衙门的凌乱和肮脏同样令人发呆,它真正行使衙门的功能时,有着统一的规划,后来归还农人,便东砌一个偏厦,西搭一间畜棚,有些人家,根据地势修起被建筑学家称作“板凳挑”的吊脚楼,几根伶仃的木棒支撑着,累屋叠居,楼上住人,楼下养鸡养鸭养鹅养兔也养猪牛,人用的茅坑也挖在下面,粪臭肆无忌惮地去各家各户串门。每家外墙的材质和色彩也有区别,当年县衙使用的土砖(土砖方方正正,块头巨大,体现的是一种威仪),拆的拆,毁的毁,没拆没毁的,多多少少也都做了改造。而今,历史的陈迹只留下一面矮墙,墙上长满了蕨类植物。这面墙现今就是罗建放家的。绕过墙头,是一个天井,天井里蹲着一口石打的水缸。这口缸据说比土砖墙还要老许多年,缸面上卧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

罗疤子进去的时候,东娃的高祖母正在缸里舀水。积存了多日的雨水,发绿发馊。

老婆婆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一百零三岁的人,在别人眼里已成古董,可她的腿脚还很硬朗,腰板还像箭杆一样。这个老地主惠及孙子辈,也害了孙子辈。东娃的爷爷因勤劳能干,继承的田产最多,现在的住家,只是祖上留下的“母宅”,当年他家的房子虽不成片,但东一栋,西一栋,行宫一样,包括回龙中学的食堂,也是没收他家私宅后改建的。因房多田多,后来挨斗的时候自然也多,但都是坝上人斗他,别处想斗也斗不成。那次镇上三个公人被砍伤的事件,就是因他而起的。正由于有了这段公案,坝上所有的地主都摘了帽,唯独东娃的爷爷还悬着。虽然那人已于十年前死去,但帽子没摘,就还是地主,他儿子罗建放,也就还是地主崽子,尽管现在大家已经不这么称呼他了。

罗疤子看见老婆婆,说:“婆婆好哇。”

说了这句,他才想起她是个聋子。

聋子往往话多,因为他们有不听别人说话的权利。婆婆就拉着罗疤子说话。她说她的孙子建放去中河砍柴,现在都没回来,她做好的饭都凉了。建放没在家,这让罗疤子略感心安,他对着婆婆的耳孔,大声问:“东娃呢?”婆婆说:“昨天我做好饭,也是等他们等老半天不回来,我就先吃了,结果他回来朝我发火,铁瓢在锅里使劲儿刮,把锅皮子都刮穿了。”她依然在说她的孙子罗建放。说了孙子,又说孙儿媳妇:“幸亏秀英对我好,她骂了建放,建放才收了火。我秀英……”罗疤子打断她,以更大的声音朝她吼:“我问你东娃在哪里?”她感觉到自己说的跟罗疤子问的不对路,有些迷茫,停顿了片刻,又说:“这坝上就数他力气大,那年他在铜坎洞打了个磨盆,放上船的时候,把船都差点压沉了,下了船,他只歇一肩就背回来了,可惜断了半只脚掌。现在他身体还好么?”这说的是罗疤子的父亲了,她以为罗疤子的父亲还活着呢。不知有多少年,她就没再走出过自家的天井了。罗疤子没了脾气,着急地将怀里的弹枪和猎物袋在她面前晃。她比罗疤子更着急,但她并不知道这两样物件是她曾孙的,很不满意地看了罗疤子两眼,不再言语,继续舀水。

水缸放在这里,是防火用的,不知她把脏水舀去干什么用。

罗疤子自己进了她家的屋。

站在伙房里,就能看见东娃扑在里屋的床上。

罗疤子走进去,拍他屁股。

东娃被扔到油菜田里,就像被扔到厚厚的绒毯上,身上被油菜荚扎了些红点子,并没受多大伤,只有轻微的脑震荡,回家的路上呕吐了几声,现在已经缓过劲儿来了。他听见罗疤子在外面跟高祖母说话,但他不想理。罗疤子拍他屁股,他也不想理。他的屁股上有一大片死去的青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砍柴的人,很快就要回来了。

他手里那把雪亮的弯刀,也走在回家的路上。

罗疤子听到了弯刀的鸣叫,就像当年他手里那根钢钎的鸣叫。

不同的是,这次鸣叫的凶器,一开始就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第四章

1.你劈了我

又过去半个多时辰,罗建放才回来。这期间,罗疤子的家人都不知他到哪里去了,张云梅站在院坝里扯了嗓子喊,他听见了,但没答应。他就站在东娃的房间里,弹枪和猎物袋,也一直搂在他的怀里。那老婆婆对他视而不见,在伙房里忙碌,扫扫地,擦擦灶台,东摸西摸的混着光阴。她已经送走了百多年光阴,光阴似乎拿她没办法,她有磨蹭的资本。只是明显饿了,时不时用手按按肚子,叽叽咕咕地说出一串谁也听不明白的话,有好几次,她都揭开饭罐,想吃,又不敢吃,只好又盖上,因为能帮她撑腰的孙儿媳妇,今天没在家。桂秀英到镇上卖菜去了,百多斤,压得她撇开了胯走路,这么多菜,不到黄昏时分是卖不完的。每次把罐子盖上,老婆婆都自言自语地感叹:“这人啊,岁数活大了,没祥!”她感叹的声音像落叶的声音。她老伴四十年前就死了,儿女辈也全都不在人世了,只好跟小孙子住在一起。小孙子罗建放,也已四十五六。

当她看见小孙子走进天井,马上又去把罐盖揭开。

饭煨在灶台上,底下是一明一暗的炭火,盖子一揭,满屋奔跑着热篷篷的香气。

罗建放走到堆放柴草的角落,腰一弯,屁股一耸,柴垛就越过他的脑袋,翻滚下来。这之后,他才解下背荚,把打杵扣在背荚的横梁上,弯刀往柴堆上一扔,扯了衣襟揩汗水。汗水从他厚厚的皮肤里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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