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与母亲的99件小事(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不良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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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与母亲的99件小事

云上:与母亲的99件小事试读:

入冬再到春,我用了很多心思与精力来记录这些絮絮叨叨。在每个清晨,每个午后,每个傍晚,每个深夜,想起从前那些与她朝夕相伴的时光,然后静坐下来,将它们一一整理留存。“因为记忆太汹涌,它们会时刻淹没我,然后又迅疾抽离,让我怅然若失。也因为记忆到底是个不可靠的东西,我知道它们总会一点一滴慢慢淡却。我不知道自己哪天就会遗忘。书写下来之后,就好像可以一直拥有着。”这些碎片式的章节、片段性的回忆与流绪化的情思,终究汇合,以及相逢。

我想在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些不得不说的话,不得不表达的爱,不得不经受的告别。它们是一生中必须要做的重要的事。而写这一本书,就是我的“不得不”。只有写下来,人生才能继续向前。这,也许就是我为何要写这本书的答案。

写作的过程如同攀山,如同渡河,如同离岸,并不轻松,途中经历“春”“

”“

”“

”“

再相见

”五段路程,这同时也是书的五部分,五个章节。一些记忆会随时令更替此消彼长,情绪也会随之起承转合、汹涌寂灭。

完全摈弃了以往的写作技巧,始终在克制叙述,提醒自己切勿将它写成一本渲染苦难、泛滥煽情的肤浅之书—哪怕,跳脱出来、清醒冷静是很不容易的事。几度易稿时,我也避免使它变成遣词造句、过分雕琢的工艺品。好在,它并不是。这本书应该是一件有情意的纪念品,具有朴素、笨拙、原本的模样。

初稿共十九万八千字,后删去六万多字,使文章的面貌剥离得更内敛隐忍、哀而不伤。改稿过程似乎是几度将母亲走后这一年里我走过的路,再重新痛苦地体历一遍,如同锉骨蚀肉、还魂归冢。但,它需要这样的重塑与隐遁。而那些删去的句段,是割舍,是掏剖,是缝合,是挽留,也是放手。如同我终于能体会,面对亲爱之人的离去,难的是“挽留”,更难的其实是“放手”。是该给自己也给离去之人一个期限:到了该“放手”的时刻了。

很多读者在网上已读到《云上》的一些片段,纷纷留言,说感同身受,说共鸣慰藉,更多的是道谢,说学会了在往后的岁月里,如何陪伴老去的家人。这是我未曾料到的它所带来的微薄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使我沮丧,这本书终究成为一个载体、一瓶催化剂、一艘渡轮,唤醒他人内心对于母亲、对于亲情最原始的柔软,对我而言却再无机会。这样的力量也使我庆幸,这本书终究成为一个契机、一剂良药、一扇门窗,唤醒他人更珍惜眼前人,珍惜与所爱之人在一起的,当下的每一刻。如果你还有机会,如果还来得及,那就请不要只是及时行乐,更应该及时诉爱、及时珍惜。毕竟,我们与所爱、所牵挂、所依赖的人,总是会分开的。

我只是这世间一个普通的儿子,这本书就当是一个儿子写给他母亲的最后一封情书,倾诉着他对她的思念、愧疚、感怀与爱。写了很久之后,某一天像是恍然大梦,我忽然认识到这场书写的局限性。我以为能用纸和笔给母亲的一生做一些纪念,其实只是给了自己一场救赎。

我只是希冀在这样的写作里找到自我解答与解救,如同一场属于孤独者的,旷日持久的、看不到出路也无需出路的修行。它只能是我的一场自愈。

如同攀山,最后入山;如同渡河,最后眠河;如同离岸,最后靠岸。

只能如此,除此以外,别无归途。

我妈曾说,我从小就嘴拙,不知道怎样把爱说出来,也不知道怎样让泪流出来,将自己的真情意告诉别人。但这一次,我要感谢一些朋友。

要深深感谢Yoyo,她对《云上》这本书给予了很多包容、支持与鼓励,每一个细节都亲力亲为地帮助我,使它呈现最终的厚重与美。

谢谢素席说,谢谢出版社的各位编辑与设计师。在这一条星河明灭秉烛夜游的路上,我们曾并肩而行。

最后一行,依然是这一句 :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不良生二○一六年十月春

从此你在清风,我在明月

便是清明1

母亲走的那天,正值春寒料峭的三月。

三月十二日,阴历正月廿二,元宵节后的第七天,也是植树节。这一天是人类漫长的时间史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却是我与母亲的断代史中最不寻常的一天。

这一天之前,她还是母亲,我还是孩子;这一天之后,她飞天,我孤零。

我知道从此以后,我的人生更换了景致与轨迹,一切都将不复从前。

这也是我所有的记忆里,最迟迟暖和起来的一个春天。2

母亲走后的第十天。

我像往常很多个早晨一样睡醒,在卫生间刷牙洗脸,在餐厅吃早餐,把被子抱到院里长满植物的花坛旁的衣架上去晒,坐在客厅打开电脑浏览网页。

独自在一百二十平米的大房子里走动,整理收拾,有条不紊地继续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每个房间与角落都有你的气味,每一处布置与摆设都是你在时的老样子。

我觉得我好了。我觉得我没那么伤心了。3

前几天走在大街上,路过从前与你一起逛过的许多小店。

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餐馆。骨浓坊火锅、安乐鸭血粉丝汤、吉祥馄饨、福润早点,都是些平民的小吃店,但当时你总舍不得花钱。我哄骗你说我有折扣券,不用会过期,浪费了可惜。你才肯乖乖跟我去。

还有我们常去的超市。每逢周末或者年节,母子结伴去采购,然后满载而归。

我从这些店门口路过,路过我们一起靠窗坐过的位置,路过你等我去锁电动车时停留过的树荫。仿佛你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仿佛你还站在那片树荫下。

这么多承载回忆的小店,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想再走进它们了。4

你在二十九岁时生下我,又在我二十九岁时离去。

我五岁那年,你与那个我该叫他父亲的人离异,带我离开小镇去往另一个县城。我们没有房子,二十几年来先后租住在各式各样的民居。

我在纸上列出清单数了数,你带着我搬家的次数,这一生竟有十五六次。

搬家,有时是为了告别一段过往的人生,有时是你打听到另一处房租更低廉的小屋,还有时是因为房东有了别的打算,不再继续租给我们。

瘦瘦小小的一对母子,不停地找住处,不停地找安栖之地,不停地搬家。

你借了三轮平板车,将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搬上去、捆绑好,在车前握着车把一步一步吃力地拉着,我在车后扶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家具。在那些年月,“搬家”两个字写满我们动荡漂泊的生活。即使不算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我们也是一直在路上,一直在迁徙。

前年十一月,我们最后一次搬家,从原本两间加起来不过四十平米的平房,换到现在这间有院子、有阳光的房子。我们这才有了各自的房间,家里有了划分清晰的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储物间和卧室。

妈妈,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我们在新家一起度过了两个并不舒心的春节。然后你走了。家,变成了空荡荡的大房子。5

你走后的七天里,家里各种喧嚣闹腾。我其实并不喜欢丧葬事宜的繁缛仪式。

当着旁人的面叩拜、烧纸、供饭、呼唤你归来,像是生者的表演,我总觉得刻意了些。但我还是会按照地方风俗,尽量做好你身后事的每一个细节。

只有他们都走了,留下空旷的屋子,那些我与你独处的时刻才是真实的。

你才是你,我才是我,母子才是母子。

我才能与你说说心底的话,如同以往无数个母子相伴的、静谧温柔的夜晚。6

以前听人家讲过这样一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说的都是人生中一旦遇上便无法逃避、无法改变的事,仿佛有种大势已去、回天乏力的壮烈感。

而现在我才明白,这两桩事,都是寻常,都是小巫,都并非切肤之痛。

妈妈走了。这四个字,才是人世间彻骨的大痛。

才是最挽留不住的叹息。7

你走之前那几天,疼痛反复、口齿不清、嗜睡、总是闭着眼,但神志清醒。

你不允许我再对你说任何表示亲昵牵挂的话语,你是否担心我放不下?

三月十二日那天中午,我俯身浅浅地抱着你,小心翼翼地问,妈,我可以亲亲你吗?

你点点头。我低头亲吻你嘴角两边早已瘦削的脸颊。

然后你把嘴唇噘起,就像我小时候你满含爱意地亲吻我一样。

我吻你布满皱纹的干涩的暗红色的唇,我们互诉“我爱你”。

妈妈,那原来是今生今世与最亲爱的人,温柔的,痛楚的,告别的吻。8

弥留之际,你让我抱抱你,你也要抱抱我。

你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搂住我了,你让我将你枯槁的双手放进我的口袋里。

这样,在我抱着你的时候,你也好像就能使出全身力量紧紧地抱着我。抱住,好像就可以不分开。

然后你什么也没有再说。我知道,你心里舍不得。你担心我往后的人生: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好好过。

你疼爱了二十九年的孩子,怎么舍得丢下。

可是,你再也撑不下去了。9

在储物间放杂物的纸箱里,找到搬家时带过来的一小袋你的黑发。

应该是大前年你在医院化疗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时,我保留下来的。当时你还是黑发,不像后来这两年几近灰白。

感激涕零。这是此生你的血肉发肤留在这世间的依然鲜活的一件证物。

也是如今我唯一能拥有的,来自你本体的肉身的维系。就如同,我曾脱胎于你孕育十月的母体。

我将这袋头发捧在手里轻轻握紧。我会珍藏它们,一直陪我终老。10

看着你躺在客厅布置成的灵堂中间,寿衣穿戴整齐,像个安详睡去的大红胖子,我有些走神。四周花圈陈列,挽联上写着奠辞,以及我与亲戚们的名字。

望着亲戚们匆匆找人写好的白色挽联,我心想:花圈上的毛笔字好丑,妈妈看了一定也不喜欢。

我守在母亲身边时,亲戚们不让我再触碰母亲的身体。“会让她走得不安稳。”他们说。

可,那是我的妈妈啊。

与舅舅们轮流守夜那晚,我偷偷摸了一下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握着一束香。那是抚摸着我长大的温柔的手,是以前我握过无数次的手指背面,有光滑的皮肤与指甲,这几年因为频繁输液而受伤的血管与青筋此刻也变得平和。

我摸着母亲的手,并不觉得特别难过,也不觉得冷。仿佛母亲还在我身旁,还会用手温柔地摸摸我的后脑,像从前一样。11

母亲的手,在她走的两天前最后一次抚摸过我的头发。

那时母亲已坐卧难安,整日闭着眼昏沉嗜睡却无眠。有一天她坐着,低头弓着腰身,呼吸短促困难,手脚和四肢都在发抖。母亲喃喃说:“我怕是不行了。”我伏在母亲腿上搂住她,想给她一点稳定气息的力量。

母亲早已全没有了精气神,这时却抬起手,轻轻为我掸去头顶一小片不知从何处沾染来的毛屑。

然后母亲又坐着闭上眼,恍惚睡去。她太累了,却仍顾及要为孩子擦去最后一点灰尘。12

在出版的第一本书里写过一篇《我的母亲》,一直不好意思拿给母亲看。

其实写作之初,我有一次曾对母亲说:我要把你写进我的书里。她好似作不情愿之势地小声念叨了一句:写那些做甚。但心里也许多少有了几分期待。

其实在书尾最后一句,我郑重其事地说: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但直到我拿到样书,直到它出版,我也没把这本书、这一篇,拿给她看。

也许每个孩子都羞于在母亲面前表达自己的爱、负疚与忏悔。我遮遮掩掩,把书藏在床头柜抽屉里。

后来我才知道,孩子藏的东西有什么是母亲不知道的呢。其实母亲早已在某天我出门去上班后,偷偷读过了。13

母亲从未当着我的面夸过我,数落倒是不少。

她在别人面前吹嘘过自己的儿子,也听不得别人讲半点我的不好,却从未在母子独处时表扬过我。

我刚升初一那年,在一本叫《中学生博览》的杂志上发表处女作,得到第一笔几十块钱的稿费。那天母亲陪我去邮局兑现汇款单,路上遇到熟人,母亲大声地打招呼、告知因由,眼角眉梢全是喜悦。

家里有一叠我参加省市各类作文大赛获得的大红丝绸面儿的证书,她都细致地用薄膜纸包好。我在外念书而没有陪着她的那四年,她把它们一字排开挂在墙上。

还有我前年参加南京一档综艺节目拿了冠军,那天录完节目已至夜深,我一回到宾馆就忙不迭地第一时间给母亲打电话报喜。母亲在电话那头听了也很高兴,语气里满是沸腾——那天深夜,那个在电话那端语气兴奋的鲜活真实的母亲,怎么现在就不在了呢。这期节目播出后,每逢家里有客人,母亲就打开电视找那期节目播放给人家看,还领他们去看摆在家里至今未拆封的万元家电奖品。

嘴角漏笑,神采飞扬,是母亲抑制不住的满心骄傲。

而我再回头看,却都是些微薄的,渺小的,抵不过辜负了她太多的骄傲。14

小时候,我是孤僻的孩子,喜欢沉默地站在一旁。

每次我受了委屈,母亲总奋不顾身冲上去保护我。我是如此依赖她。相反,成年后,一定是我不够保护母亲,才没能留她在我身边安享更多年月。

念小学时,有一回因为抢玻璃球跟邻居家的小孩扭打,我扯着嗓子对着家门喊:“妈妈,快来帮我打。”母亲不明就里,真的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

去年有一晚坐在老去的母亲身边,我们聊到这件小事都笑了。母亲说:“现在还会喊我帮你打架么,妈妈打不动喽。”我又笑了。

扭过头去,眼里不知为什么噙满了泪水。15

留着的四组票根,是带母亲去电影院看过的四场电影。

第一次带你去电影院是看《钢的琴》,父亲要给女儿做一架钢琴。那时你在给我织一条围巾,随身怀揣着毛线团跟在我身后迈进放映厅。在黑暗中的座椅上,你一边盯着大银幕一边双手穿针引线盲打不停,好神奇。

第二次是去看《北京遇上西雅图》。去之前我微微担心你不喜欢汤唯饰演的小三角色,但我知道你很喜欢吴秀波。他满脸白花花的大胡子装扮,让你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高兴地说:“嗯,不错,是他。”

第三次是看《归来》。当巩俐跟陈道明在天桥上遥相呼喊却不能靠近、相拥时,我偷偷望向你,你眼中噙满了泪。最后一幕两位老人倚靠在白雪茫茫的天地间,就像我在电影院里倚靠着你。我在你耳侧说,陆焉识可以一直这样陪她到老吧。你轻声说:“是啊,他们就这样到老吧。”

最后一次带你去看电影,是在你去世的五个半月前,我们一起看了《亲爱的》。你很喜欢这个故事。直到走出电影院,你还在惋惜地感叹:“为什么就不能把那个小姑娘给赵薇收养呢?”

那个时候你的病况已经暗暗加重了,常常受不住放映厅轰隆隆的音响。

而我以为是我在带母亲去看电影,其实也是你在陪着我,你想多给我留一些彼此陪伴的美好回忆。即使你身体不舒服,气力衰退,也一路陪我看完了这四场悲欢离合。16

以前我做的家务活太少了。你走了,我才亡羊补牢地学习你的勤劳。

以前总是你拎着水桶和拖把将我的房间打扫得明亮清爽、一尘不染,一边拖地一边说床下很容易积聚好多毛绒灰尘。

以前每次我把才穿过两三回的衣服挂在衣架上想隔几天再穿,回到家却发现你都洗干净了,我总有些埋怨:明明一点也不脏,明天还要穿呢,湿嗒嗒的怎么办。

而现在,我才想着把家收拾得干净些,跟你在时一样。17

我在外念书四年,留在南京工作一年,加起来,这是母亲最孤独的五年。

独自抚养大的孩子要飞,把她一个人丢弃在小城。只有寒暑假才能团聚。

我念高三那年,母亲正做完第一次手术和第一期化疗,本该休养,却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为了我即将需要的大学费用没日没夜地操劳。

后来听邻居奶奶说,那些我不在家的日子,母亲做好几份工。她白天在外辛苦,晚上在家劳累到深夜,睡眠很少,饮食也敷衍。母亲是心里有期盼有寄望::等我好了,她也就好了,苦日子总会熬到头。

妈,我现在一切都渐渐好了,可是再也没机会对你好了。18

母亲走前第二十二天是大年三十,她还给我做了一顿年夜饭。

那时她已经很虚弱。我说自己可以炒几个菜,但她还是执意爬起来进厨房帮忙。炖三黄鸡、土豆烧肉、红烧鲢鱼、杂烩汤,都是母亲在忙活。我在一旁做冷菜拼盘。

烧菜过程中,母亲几次体力不支难受得想吐,伏在案板上喘息,歇息片刻又起身继续。我推她去休息,她不依。等忙完这些菜,窗外已是鞭炮礼花齐鸣。母亲支撑不住了,回房间躺下休息,饭菜都没吃上几口。

这是我与母亲过的最后一个除夕夜。此前很多个除夕夜,即便家中只有我们母子两人,但她有我、我有她,便是团圆。很多年,我们都这样过来了。19

年夜饭里有一道菜——炖三黄鸡。

除夕前几天,我去巷子里的生禽摊买了只宰杀干净的鸽子,想着可以给母亲炖汤喝。母亲几年前刚做完手术时也喝过亲戚们炖的鸽子汤,所以我以为鸽子汤能大补,也以为母亲只要多喝汤,身体流失的营养和脂肪还会复原。

母亲躺在小屋,见我买了鸽子回来,愠怒地责备我。她挤出力气喝令我去换一只三黄鸡回来。母亲其实是心想着鸽子又小又贵不划算,不够两个人吃;三黄鸡也可以炖汤;更重要的是,母亲记挂着她的孩子喜欢吃炖鸡。

后来我又去买了一只三黄鸡,那只鸽子偷偷让舅舅带回去煲好了汤重新送来给母亲喝。我们哄骗母亲说那是野鸭汤,母亲才乖乖地喝了几口。20

我从未带母亲出门旅行过。

相反地,是她带着小时候的我辗转迁徙过好几座小城小镇。

成年后,我与母亲仅有的几次出行都不是旅行:十年前,念大一前的暑假,我们去南京,为了我即将开始的大学学业转系,我们坐在破旧的夜班慢火车上吃热水泡面和提前煮好随身带着的鸡蛋,困了累了就蜷缩在车厢狭长的座椅上打瞌睡。第二天我们摊开报纸坐在天桥上,看嘈杂沸腾的人流车流,等下午的返程火车。四年前的冬天,我们去上海给母亲做骨扫描、找专家问诊,舅舅接我们住在莲安路的狭小巷弄里。两年前我们去南通,也是看病。

除此以外,再无一起出行,更谈不上旅行。

大四毕业后的第一年,我留在南京,租房、工作。母亲想过来,一是不放心,要来照料我,二是也想出来散散心。她一个人蜗居在小城太寂寞了。可我觉得我连养活自己都还很困难,硬是没肯让她来。

这两年,她偶尔半开玩笑地念叨:“你瞧人家孩子都带妈出去玩,现在我自个儿腿脚走不了了,也不想那个心思了。”我安慰她说:“妈,等下个暑假,我就带你去附近的景点转转。”——这终究成了谎言。21

这么多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是母亲掐着手指精打细算过来的。

哪里的商场打折促销,哪里的卖场清仓甩卖,哪里的超市上午有限时抢购,哪里的菜市傍晚有买一送二,母亲全都计算在心里飞奔而去。无论是早晨排在大润发门口等开门的长长的老年队,还是一袋一袋运回家的一块九毛九一斤的物美价廉的大米。货比三家,不嫌劳累,也不浪费每一分不该花的钱。

很多次,我跟在母亲的身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母亲也叫我不要陪她排队,叫我站远一点等她或先到别处转转。母亲总舍不得叫我难为情。

母亲乐此不疲地办理了各种超市和商场的会员卡,就为了经常有优惠换购、积分抵现这样的小便宜。这些精美的塑料卡摞起来有厚厚一叠。

有时超市搞活动,购物小票只要满多少元就能抽一次奖或者低价换购。母亲和我也会像一对“小市民”一样,出门前就盘算好要买的生活必需品,甚至细细罗列在纸上凑足“达标”金额,期待抽奖时会有好手气。

正是这样一位过完今天筹谋明天、会计算生活的妈妈,一点一点把我养大。22

母亲爱吃蛋糕上那一层又甜又厚又滑又腻的奶油。

她生病后,我告诉她:那种人造脂肪对你身体不好,要少吃啊,要少吃。母亲就乖乖听话,很少再吃了——现在想来,这却也是我“部分剥夺”了母亲对于她所喜爱的美食的享受。

最后那几天,母亲特别惦记奶油蛋糕。我跑去超市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杯。

心里想着过几天再买个大点的圆形多层蛋糕,上面有厚厚的奶油,回来跟母亲一起吃,也当是提前过生日。明年我三十岁,后年她六十岁。

后来没等到大蛋糕,母亲就走了。那只小小的蛋糕杯才吃掉一半,还搁在冰箱里。

再后来,我独自吃完了剩下的半杯小蛋糕。就好像,我与母亲提前给彼此过生日了。23

母亲的手机号码至今还保持通畅,我舍不得去办停机。

以前我在南京念书,开通了与她的亲情号码业务,这几年我在她身边,每天都能见到面、说到话,我也没有停掉。虽然每个月我们都有五百分钟免费通话时长没怎么使用,可这让我安心。

妈,往后我的手机不会再亮起你打来的未接来电,你的手机不会再收到被我设置成奶声奶气搞怪地喊你一声“妈妈”作为提示音的短信了。

可是,我不想停掉你的手机号码。24

每个孩子小时候都容易生病吧。母亲说,要把一个小孩养大,多么不容易。

她说我小时候有天深夜发高烧,病情危急。

她无人可以求援,抱着我冲出门往医院跑。一路要穿过小镇长长的斜坡和长桥,跑了好远才到小镇另一头唯一的医院。那时,她抱着的是她全部的生命,她的整颗心一定跳得汹涌而剧烈。

而我愧疚,在母亲这几年病痛缠身时,我却未曾像她那般赤诚热烈地待她。25

我童年时,母亲在家里开过一间小商店谋生。当她去批发进货时,就留我在家看店。

有时趁她不在家,我偷偷拿货架上的零食吃:话梅糖、神龟粉、火腿肠、亲亲虾条、萝卜丝,或者为凑集一套金庸人物卡而拆开好多包小浣熊干脆面,还有那时在小伙伴当中很炫的“95神雕”“97天龙”画片。一次我背对门口正吃得津津有味,没留意到母亲回来了,被逮了个正着。

有一次,我拿了柜台上母亲专门用来收支的抽屉里的几块钱,不是像小伙伴一样去买烤串或泡游戏厅,而是去买明星相片。这一次又被母亲发现了,被她一路打着哭回家。

这是母亲的严厉,她绝不允许她的孩子有撒谎、偷窃这些品质上的陋习。

妈妈,我想再犯点小错,你可不可以回来,回来骂骂我。26

家里有一只巴西龟。几年前母亲带它回来,暖和季节水养,寒冬时把它埋在罐装的黄沙里冬眠。母亲走后第十六天,小龟也走了。

母亲爱惜过的小生灵,母亲带回家无微不至养了五年的小生灵,我没留住。

也许是母亲寂寞了,担心我不能把乌龟照料好,便把它带走,到天堂陪着她。也许是乌龟通灵,它找不到女主人了,就用这样寂静的方式与我告别与母亲重逢。又或许母亲其实很希望我能把她留下的乌龟养好,我没做到,我辜负了她。

后来我将小龟埋入花坛边上一只深黑色的花盆里。

爱过的人,中意过的事,喜欢过的物件,都是这样一点一滴从身边消失的吗。27

工作后的四五年间,我给母亲买过很少的几件衣服。

买回来她都会生气,责怪我花这些“不必要的钱”。她虽然很少穿,却都细致地收在衣柜里。

有一套深紫色的M号保暖内衣,买回来直到她过世,她都没穿过。她这一辈子,宁愿每年冬天都穿那种老式的棉毛衫、棉毛裤。

即使夏天,母亲也穿不惯“袒胸露背”的圆领短袖衫。给她买过两件有衣领的长袖方格衬衫,一件深蓝格,一件绛红格,母亲很满意。她常穿深蓝格那件,绛红格的一直舍不得穿。如今,我把这两件衬衫还整整齐齐地挂在母亲的衣橱里,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像崭新的一样,闻起来却有母亲的味道。

前年冬天,给母亲买过一件喜庆的红色唐装棉衣,有好看的盘花纽扣、灯芯绒的袖口与立领和中国风的牡丹花图案。母亲很是喜欢,憧憬地说等我将来婚娶时,她就穿这件棉衣。今年大年初一早上,母亲主动提议说想穿上这件棉衣——那时她已气力虚弱,她也许是想到以后再没有机会穿它了吧。穿上它,到底也算一种夙愿的慰藉,可以给孩子留下一眼她穿过它的样子。穿上这件棉衣,母亲脸上仿佛也映出一点鲜活的光泽。可才穿了片刻,母亲又不舍地换下了。走的那天,我将这件棉衣给母亲穿在了寿衣里。

我买回来的衣服,母亲生前几乎都没怎么穿。母亲是爱惜,是舍不得,这更让我失落。28

以前很多次,母亲好好儿的时候,跟我说过:

以后不管我怎样了,就算有一天不在了,你都不要哭,不要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地给人家看,你还要好好地过下去,晓不晓得?

每次我都嗯嗯啊啊地答应,然后说:“还早呢,不说不说,还有五十年,这是五十年之后的事。”母亲带着笑说:“好的,好的,五十年之后。”

然后我们都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不提及,也就好像真可以再有五十年。29

母亲满脑子机灵,比我的“榆木脑袋”聪明多了。

单说打扑克牌,母亲会的品种比我多比我全比我精通。这么多年来,我的牌技也就停留在一种叫“跑得快”的玩法上,而母亲先后又学会了“八十分”“斗地主”和后来风靡小城的“掼蛋”。母亲还会点麻将,我是完全白痴。

小时候和母亲一起打牌,偶尔我赢了便忍不住心浮气躁;母亲赢了,总是不动声色。

我也手拙,抓牌握牌时,扑克牌松散掉落是常有的事。一副牌还好,能抓紧;若是两副牌,早就手忙脚乱了。每到此时,母亲都大笑着教我拿牌的手势。

这几年家务事多了,母亲很少打扑克牌了。我能想起的最后一次与母亲一起打扑克牌的情景,还是在老房子里。那一晚,我们打了四局老式的“跑得快”,两两输赢成平手,皆大欢喜,然后洗漱去歇息。

我好想回到那一晚,回到那样奢侈的时光。30

从小我就是那种太乖太闷的小孩,不爱运动不爱打游戏不爱讲话,沉默地走路,孤独地玩耍,一个人下一盘四种颜色的飞行棋,特别喜欢看书。

看的当然是小人书、故事集这类“闲书”。母亲多数时候都不大赞成我看,无非是有影响视力、影响身心,更重要的是影响学习之类的顾虑。我就自作聪明,要么更换书皮,要么在上面压放一本课本,变着法子偷看。

有一段时间,班里的小伙伴热衷交换各自心爱的连环画看。我央求母亲给我也买一本,未得应允。母亲反而鼓励我说,你去书店求那卖书的阿姨,借一本看看。我真的傻傻地去了小镇上唯一一家新华书店,当然借不到。正当我羞愧地转身要走,看到母亲笑着站在身后,原来她是要锻炼我的胆量与交际能力。那天,母亲后来还是给我买了一本漫画,我记不清是《唐老鸭》还是《机器猫》了。我骄傲地带到学校与小伙伴们换着看,书很快就下落不明了。

还记得有一回放假,母亲某天突然递给我一套三本的崭新的《故事会》。我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想:妈妈怎么会如此“大赦天下”?真是破天荒的事情。我立刻如获至宝地捧到一边,一头扎进去。

成年以后,有一次我跟母亲聊起这件事,问怎么会给我一套《故事会》看。母亲想了想,笑着说不记得了。31

家中许多母亲的物件:洗手台上母亲的牙缸牙刷,才抹掉薄薄一层的保湿面霜,洗澡时喜欢用的还剩小半瓶的沐浴乳,洗衣服用的薰衣草味洗衣液,衣柜里围过的深蓝底碎白花的丝巾,餐厅橱柜里的小黄碗与木筷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的粉红猪靠垫,戴过的一枚翡翠色的小玉佛,给我写过的留言便笺……我都好好地收着,保留着它们原本摆放的样子。

有一天我坐在床沿,抱着仍留有母亲气味的衣物发呆,用力地深嗅。摸着母亲的衣服,就像摸着母亲的手臂一样;摸着母亲的鞋,就像摸着她的双脚一样;摸着母亲的毛巾,就像摸着母亲的脸颊一样。我却不知道怎样保存气味不随时间挥发,我怕自己有一天忘了母亲的气味,再也闻不到了。

亲戚们跟我说,该烧的烧该扔的扔。所以我将能烧给母亲的衣裤鞋帽烧了,入泥入土;将不能烧也不能留的物件扔了,入河入海。更多物件,我偷偷留了下来,藏到我的衣柜里,发肤里,灵魂里。32

以前家里常年只有我们母子二人。买肉,两斤足矣;买鱼,一条大的就够吃。

母亲很会烧鱼。若是炖鱼汤,她总能将汤汁炖得乳白,撒上切碎的蒜花,喝一口特别鲜美。母亲跟我说了好几次,以后做鱼汤,记得冷水下锅汤才会白,千万不可图省事加开水。

若是做红烧鲫鱼,母亲的汤汁也总是收得浓稠香郁。母亲烧完用两个圆盘盛鱼,却不是她一条我一条,而是鱼头鱼尾放进她的盘子,肉质饱满的鱼身放进我的盘子。我若想与她换或夹一块鱼肚肉给她,母亲总要佯装愠怒挡开不依。这是她“强势”的爱,也是她最柔软的爱。

即使我“公正”地盛上两盘对等的红烧鱼,母亲也总会用筷子夹下她盘里的整片鱼肚肉,来换我盘里的鱼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长到多少岁,在她心里都是被疼爱的孩子。她用鱼肚肉换鱼头,她这样表达她的爱。33

最后一两个月,母亲“逼迫”我独自做各种饭菜。

我手拙,写得来三流文章,却烧不出一等好菜。熬大米粥时水放少了,烧青菜烧黄了,明明晓得胸腹水患者要尽量不吃食盐,却还是把汤烧咸了,像是故意跟母亲的口味对着干。每次饭菜做得不好,母亲尝了两口便忍不住唠叨数落我。我想,是病魔让母亲暴躁易怒。我安慰自己:假如这时候病人不怨气多,还能什么时候怨气多呢。

母亲过世后我才意识到,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母亲其实就一直受抑郁症困扰。我们都忽略了这一病症,我也忽略了对她的疏导、陪伴与开解。

又过了很久,有一天我仿佛突然明白过来,最后那一两个月里母亲的“苛刻”是她在逼我学着独立,学着过好我以后要面对的人生。

她用看似生硬决绝的方式,要我学会自己烧饭做菜给自己吃。她要把孩子逼到墙角,然后看我爬着站起来强韧地活下去。34

我与母亲都是标准的“电视迷”。

五六岁时,我们租别人家的房子住,没有电视机,母亲只能偶尔带我去邻居家串门看两集《小龙人》。后来上了学,遥控器每晚被我掌握着“生杀大权”,母亲只好跟着我看遍各种古装武侠神怪剧。《还珠格格》《粉红女郎》《神雕侠侣》都是我们如数家珍的居家必备剧。我高三那一年紧张地复习备考,但母亲也“恩准”我在吃午饭时陪她看两集轻快诙谐的《闲人马大姐》。

回到小城后的这五年,我们一起看《李春天的春天》《请你原谅我》《幸福来敲门》《风车》等国产“良心剧”,母亲喜欢过的蒋雯丽、吴秀波、小宋佳、海清这些演员,我也喜欢。在几次化疗间歇,各种毒副反应接踵而来,我想让母亲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就给她看一部德国剧《屌丝女士》,母亲总习惯喊剧中又二又逗逼的女主角为“二女”。

母亲也喜欢看竞技闯关节目。每期节目,母亲都会屏住呼吸,心情随选手的际遇高低起伏。若是选手落水,她的心就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一声叹息;若是选手闯关成功,她也会在荧幕外的沙发上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母亲还看过《心术》《青年医生》等几部医疗剧。所以每次住院治疗,她都很能体谅和理解医生的工作与难处。可惜小城的医疗水平有限,那几任诊治过母亲的主治大夫始终都缺少了点妙手仁心与医德医术。

我上班或闷在屋里写稿时,母亲独自默默看了很多良莠不齐的内地情感剧,从清晨看到日暮,再到半夜或凌晨。其实母亲最后这两年常彻夜失眠,我又不在身旁陪伴,她只得守着电视剧排遣孤闷。

母亲看最后一部电视剧时,她说眼睛看不大清了,听着也烦心。我没留心那是疾病的进展。母亲看了三四集就丢下了,像一桩未完成的遗愿。还有一部剧叫《虎妈猫爸》,我原本心念着可以跟母亲一起看。但母亲再也等不到它的播出了。

这不是出差或暂时忙碌,等回来了有空了还能补看。这是永远也看不到的空缺。是在母亲一生的断代史里,从未发生过关联的悄无声息。35

母亲走后的第六天,我与亲戚们去酒店办了三桌母亲的告别答谢宴。

来客中,一桌半是我的同事,半桌是亲戚。真算得上是母亲生前好友、街坊邻居的寥寥无几,加起来不足一桌。这些年,母亲把全部身心精力都投注在我身上,完全放弃自己的社交与处世。有儿子在,那些人情牵绊她都不在乎了。

我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母亲一生节俭,从未舍得去酒店用餐。母亲走后,我却要按照俗世的礼仪以她的名义这样来宴请。我心里有些不好受。朋友开导我说,也许妈妈喜欢这样呢,也许她想这样被大家怀念。

我才释然。那就借这么一个大多数出席者都在打牌聊天、敬酒寒喧而其实没什么人伤心没什么人真的在乎主题的时刻,让这个世间记得,这一晚聚集在一起,是为了我的母亲。“让这个世间记得她来过,爱恨过,挣扎过,无悔过。”在那晚筵席的致辞里,我这样说。36

四月三日,清明节将至。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要在清明去祭奠你。早晨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用嫩绿的纸包好,系上淡黄的丝带。妈,我捧着白菊去陵园看你。

小城还是时兴烧纸烧锡箔,我再给你带一束鲜花,也许你会觉得雅致。

我来到你的墓碑前。你入土已二十多天,碑上、墓前、台阶上落满灰尘。我往你的墓碑上浇洒从家中装来的清水,俯身擦拭干净,摆放好白菊,与你闲聊。

明明有许多话好久没再跟你说,此刻却静默无言。只得说我一切都好,你且放心。只得说你也要诸事无忧,无论在哪里都顺遂安宁。

你去了风中,再无音讯;我留在月下,再无团圆。

妈,从此你在清风,我在明月,便是清明。37

为什么这个世上的人突然走了就是永别呢,一下子就没了。

原本每天都能触摸的人,再也不会呈现她鲜活的脸孔和熟悉的声音。

可不可以缓一些?离世的人,可不可以从每天可见,变成每隔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只能见一次,再变成每半年、一年、三五年、十年才能见一面,可不可以这样?如若可以那该多好。

那样间隔拉长地缓冲,那样循序渐进地消失,那样,来得及告别。38

与母亲此生最后一场对话,是在她弥留之际。

我亲吻了母亲的脸颊。母亲说:“我爱你。”我说:“我也爱你。”母亲又说:“我最爱你。”我说:“这个世界上我不会再爱其他人像爱你一样地爱。”

我知道母亲听懂了最后这个连念起来都有些拗口的长句子。她轻轻点头,继续躺着,不再与我回应,安静地等候临终时刻的降落。

那个时刻,她的灵魂会不会轻盈升起,慢慢脱离沉重苦痛的肉身,停留于一切浮生的上空片刻,看着我守着她的肉身,俯望这一切。大抵也会有不舍,但终究是要超然渡去了。

被留在凡间的人,永远无法与故人的灵魂彼此触摸或言语,这是无奈,是敬畏,是隔断,也是长恨。39

三月十五日,母亲的肉身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白日。

清晨,母亲出殡。长辈前一天才叮嘱我要穿一双白鞋。没买到白布鞋,买了白球鞋。

我穿着那双白球鞋,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出家门,被告诫一直向前走不能回头望。迈出去之后,从此两隔,像是踏上一段茫然无所回顾的路,送母亲走。

灵车载着母亲,跟在我们的车后去殡仪馆。主事的人教我在母亲寿衣之上盖的红缎子被单上浇一点水,在几束给母亲的花圈焚烧前也浇上水。随后为母亲选骨灰盒,在简易的遗体告别仪式后,跟着灵车去了火化炉间。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叫我们这些小辈跪着。母亲的肉身停在火化炉入口处将被缓缓推送入炉内时,我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一幕。我对着母亲大喊:“妈妈,快些跑啊,快些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喊,也许是想让母亲少受几分火焰的炙痛。我这样喊着,并没有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捧着母亲的骨灰盒直接去了墓地。陵园离家有十几分钟路程,不依山傍水,风景不算好,只是环境还算清静。墓碑上是母亲与我的名字。叩拜、敬香、点蜡烛、烧纸烧元宝,一一听从指挥。整个过程我被牵引着,像一个木偶。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没那么难过,只记得那是一个阴天。

那双白球鞋,长辈们说安葬回来后要扔掉。而我一直用纸盒装好搁在鞋柜里。我就是穿着这双白球鞋,陪母亲走完了最后一程。40

从前每次我出远门,到了那座城市出了车站,总要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平安,因为我知道她在家等着。即便有时很晚,母亲也会打电话叮嘱:住宿有没有安顿好;晚饭有没有吃饱;睡觉时门窗一定要锁好,留心提防小偷;明天事情顺利办完就早早回来,若是没办完也不用急不用慌……电话那头装着的,是她满满的牵挂。

母亲走后,有一晚我走在异乡路上,下意识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摸了摸,再次悄然无言。往后无数异国他乡的夜路,我都要这样独自无人问津地走下去了。她再也不闻不问不管不理我了。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弃婴。

无心再恋这座他人的城市。在外走得越远,越会想起母亲在家守候的日子。可是归家,脚步却又不似往日那样急促轻盈。因为母亲再也不会打开门,眼里有光、笑意盈盈地迎上来。

无论走与留,在母亲走后的第三十天,我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无所适从。41

某些时刻,母亲像温柔的猫。

母亲起早贪黑地上班那几年,夏天中午或傍晚回到家时,她的衬衣都被汗浸湿了,背上生出刺痒的痱子。母亲会让我帮她挠挠后背,抹些痱子粉或擦点花露水。又或者,我用我笨拙的手劲给母亲捏肩。

那时,母亲背对着我或是伏在我的双腿上、椅子的靠背上。她眯着眼,舒舒服服的。身边是她的孩子,她最信任的人。母亲享受儿子的照料,安心、舒适、无所顾虑,即使睡着了也觉得安稳。

有时候,我也会用这样的姿势给母亲掏耳朵。我手拙,不敢将耳扒往耳洞里送,总把母亲的耳朵弄得更痒。

我念高中时,母亲就长出稀疏的白发,零星地散落在黑发间。我说:妈,我帮你把白头发都拔掉吧。那时母亲的头发还没像这两年这样纷纷变白,我会帮她挑掉偶尔冒出来的白发,捏起一根轻轻连根拔起,掌控好力度,尽量又快又准,好让她不那么疼。

那时,母亲伏在我的腿上,温柔的、小小的、安详的,像一只呼吸均匀的猫。42

几次在早晨上班路上,看到一些与母亲年龄相仿的半老太太精神矍铄、满面春风地在马路边走。她们穿着运动衣刚晨跑回来,或者挎着菜篮子去买菜。我就会走神:要是妈还在,一定也像她们一样。人家都好好的,为什么我妈就走了呢?

每天下班后,会听到邻居奶奶的儿子回家时,敲门喊着:妈,妈,开门哦。他一声一声叫唤着,声音透过门缝传到我的孤零零的客厅。然后是邻居奶奶开门的声音。我就想起以前回到家推开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躺在客厅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我的母亲会轻声应着迎上来。

那天走在大街上,看到一位年轻的妈妈领着五六岁的女儿。小女孩闹脾气赖在路边不走,她妈妈说:再不走我就走了哦。然后佯装松开手走远。小女孩赶紧追上去靠着妈妈。妈妈牵起蹦蹦跳跳的小女孩的手一起向前走远。那天我驻足扭头看了好久。43

母亲走后,伤痛感像过山车,初时觉察不出,慢慢以巨恸的力量渗透至全身,再然后不知道过多久,它会再次减轻,有低谷有巅峰。

朋友开解我说,如果人人都像你,觉得没了妈妈笑也是罪恶,吃饭也是罪恶,看电视也是罪恶,人类怎么延续?那从原始社会就都伤心至死了事了。

字字说到心口,颇有一些劝说功效。但这些道理,其实我们一早便懂。

只是,该如何说再见,如何接受并消化,如何继续仰头洒脱做人,真的太难。也许很多年后再回望,我们的人生就像河流一样静静地淌下来,在光阴里漂荡过去了。但当下似乎真要多几分铁石心肠狼心狗肺,才能苟活。

更艰难的是,竟然要一字一句残忍地告诉自己:母子缘分,到、此、为、止。

此生此世,到此为止。44

母亲走前两个月左右,我做过一个梦:找不到妈妈了。

以前也做过母亲出门离去的梦。与现实情境相呼应的是我下班回到家,母亲不在,原来是去菜巷子里转悠,去邻居家串门,或者去看望外婆,去后门的楼道口收拾打扫。不一会儿,母亲就会蹒跚着回来。

我问,妈,你去哪儿了。母亲就会弯腰拍拍掸掸,坐下来跟我聊天。

可在那天的梦里,我到处找不到她。一直到我醒来,也没找着。45

开始习惯早晨一个人吃早餐,傍晚回到家一个人吃晚餐。

有一天想起电影《天下无贼》里,刘若英最后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坐在雨天的餐厅窗户旁,滴着眼泪,大口大口吃着北京烤鸭。

不管怎样,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影片中,她饰演的角色还有期待、有寄托、有新生的希望。可是我呢。

母亲走的那天中午,亲戚们做了素菜素汤和米饭,给我端到母亲床前。我不晓得那就是旧俗所称的“倒头饭”,是给母亲吃的最后一顿饭。母亲再也咽不下任何食物了。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我捧起碗筷,让母亲最后一次看我努力地吃饭。

那个时刻,我要让彼此深望最后一眼,让母亲永远记得:

妈,你看,孩子在努力吃饭。46

母亲走后第四十二天,我独自去了一趟超市。

拎着购物篮,买了米、肉、鸡蛋、蔬菜、水果。之前一直在吃母亲以前买回来搁在冰箱的存储。我以为我很久都不会再去超市,原来还是会一个人努力生活。

独自走过从前与母亲驻足挑选过的货架,走过与母亲买完生鲜后洗手的超市清洁水池,踩上与母亲握着扶手的长长的黑色电梯,站到与母亲习惯排队结账的收银口,还有太多熟悉的区域,刻意回避,不敢经过。

我毫发无伤地去超市购物,满载而归。我再也不带她去超市了。47

以前,我从不肯与母亲分梨吃。

我们一起分食过各种水果,苹果切两半,香蕉掰两半,柚子、西瓜更是需要分享。

唯独梨,我不肯与母亲分吃。因“梨”“离”同音,分梨寓意分离,我不喜欢。我并非迷信,但对此总有一份避讳之心,这么多年都坚持这样的习惯。

有时母亲吃不完一整只梨,留下半只搁入冰箱,宁可坏掉我也不吃。母亲笑着说:“傻小伙,天下哪有母子不分离的,人家说的是夫妻不要分梨吃。”

我也明白这些道理,但仍旧守着心里的这道坎。我以为只要今生今世从不与母亲分梨吃,也就永不会分离。

最后那天,母亲静静地躺着,嘴唇干涩。我将一只香梨切成薄片,给母亲润唇。母亲摆摆手,自己用指头捏住梨片蘸了蘸嘴唇,又擦拭脸颊与额头,像是某种临终前的清醒自知的净面仪式。

后来,那只梨剩下的部分我大概也是吃了。为何最终我还是分了梨吃?此刻想起竟有些懊悔。48

母亲走后,我在她的房间养了两盆植物,一盆绿萝,一盆金心吊兰。走进房间,是满眼新鲜的葱绿。

一天,花盆旁边爬过一只蜘蛛。从前我与母亲看到屋里有爬虫或飞虫,总是忙不迭要拍掉捉掉的。这一次我怔怔地望着蜘蛛爬走了。我在想:那是不是妈妈,她想回来看看?——我突然变成了一个相信神神叨叨的唯心主义者。

QQ群里有同样失去母亲的网友说:我们的妈妈若是回来,也是灵魂;善良的人不会转化为虫子的。我才释然。是啊,妈妈生前那么不喜欢虫子,才不会变成虫子。49

翻找出几年前给母亲听的一只MP3播放器。

虽然是小小的劣质的白色狭长MP3,但母亲用得爱惜,一直未损坏。里面存了几十首她们那个年代爱听爱唱的流行歌,听得高兴之余,母亲也会用夹杂方言的普通话跟着唱上一小段。音乐让她露出轻快的表情,苦难的人生中仿佛唯有此刻可以存留甜美。

想起第一次把MP3递给母亲,教她插上耳机摁下播放键,我说,快,开始唱了,可以听了。母亲手忙脚乱,忘了音乐是从耳塞里传出来的,而是赶紧两只手握住MP3贴到耳朵旁。

每次聊起这件囧事,我跟母亲都乐不可支,笑出泪来。50

又梦见母亲。

好像是我用电动车载着她去一个并不崭新的城镇看病,街道有很多分支,容易迷路,下过雨的地面也不平整。城镇道路两旁的摊点店铺生意红火,一片安居乐业的祥和气氛。医院是一栋几层高的旧式建筑。我在医院见到医生,是一位女大夫。但母亲还在赶来的路上,我又折下楼一路走着去接她。

看到路边有叫卖煎炸食物的,我给母亲买了一串。走着走着又发现手里拿的是一袋果冻,用粉色的透明袋包着,封口扎得紧紧的。我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爬过一座特别陡的石桥,心想:这儿街道真多,妈妈会不会迷路呀。

想着,找着,走着,就醒了。一夜雷雨未歇。51

母亲年前开始消瘦,好像从某天起突然就不大能行走了。

有时我搀着她上卫生间。爱干净的她坚决不在床上解手,买回的纸尿裤她也不用。有时需要去输液,医院又太远,我就用轮椅推母亲去就近的卫生站。

推着轮椅走在人行道上时,其实很轻便,母亲以为很笨重。她明明自己精气神虚弱,那个时候还不忘关心我,舍不得我吃力受累,一直说让我停下来歇会儿。

母亲叹气说:“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难道以后要在轮椅上过日子了,往后你会更辛苦了。”我说:“妈,没事,只要不再恶化,就保持现在这样,就在轮椅上过下半辈子,无论我照顾你多少年,都好。”

我又说:“等天气暖和起来,每天下午啊傍晚啊我也推着你出去转转,透透气散散心。”母亲微微点头:“好啊好啊。”

我心里暖暖的,开始跟母亲一起期待天气能暖和些。到了那时,我就可以推着母亲一边走一边逛街,就像我小时候,她也曾牵着我走过一段又一段无声安宁的夜路。

已是五月,初夏的天气渐渐温热,阳光并不晒人,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早晨与傍晚都是适宜用轮椅推着母亲出去散步的良辰。

可正月廿二母亲就走了。妈,我们福薄,没有等得来春暖花开的那天。52

冰箱里还冷冻着一碗东坡肉。

去年年底,你说吃什么都没胃口,想吃东坡肉——那种切得四四方方,皮薄肉嫩,香糯甜酥,又红又亮的东坡肉。

我不会做,去饭店买回来一份现成的,闻着沁香。你舍不得吃,分成两小袋;吃不下大块,又切成细细的条状。

你说,你到最后也就指望吃这点东坡肉了,别的什么心思也不想。我把它们摆进冰箱,心想哪天你想再吃的时候拿出来。但直到最后,你也没有再吃得上。这碗东坡肉,依旧冻在冰箱里。53

母亲若是少年时能被给予好好念书的机会,或许会过另一种人生。

她断断续续地念着小学,多数时候被外公外婆滞留家中劳作。尚是少女的母亲失去念书的权利,困在家中忙田、挑猪草、挑水做饭、骑自行车载外婆出行。

当时,农村公社还要求每家每户派一个劳力参加集体劳动。外公忙于木匠活,外婆有腿疾,姨妈远嫁,两个舅舅要读书考大学,母亲只得首当其冲,成为家中唯一劳力。母亲说,那时是按劳力记工分,挣多少工分直接决定着全家口粮的多少。她不得不起早贪黑地干生产大队指派的各项重活,每天跟在一群粗汉身后。因为没有背景的家庭出身,往往做得越吃重,所得却越稀薄。

母亲曾经涩然地笑着说,她念小学时,有一段时间学堂里教含有未知数x的方程式,而她被滞留家中多日参加农忙。等她重返课堂,那一单元已经学完,老师叫她上黑板解方程式,她怔怔地望着不解何意的x,以为是从前学过的圆周率π,于是写下x=3.1415926,在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中涨红了整张脸。

读书希望渺茫、劳作负担沉重——或许这样无望的人生初景恰恰激励了母亲,她在成年之后毅然跑出去当了一名老裁缝的学徒。她不顾外公外婆当时对家庭失去劳力的自私、担心和反对,学费也是自己一分一角在少年时代积攒下来的私房钱。这是那个时代,母亲的叛逆、果敢与魄力。

掌握了一门手艺在身,她之后才能跳离农村,才能在每一段艰难岁月里养活我。母亲用自己的力量,多多少少改变了她和我的人生。54

今年春节,我问过母亲要不要联系他来一趟。

他是我血缘上的父亲,却从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踌躇了两天,然后试探着问母亲是否需要让他来。

像太多影视剧里那样,最后男女主角经历了一生的爱恨到老,在一方时日无多之际,另一方前来见人世最后一面,说破几十年的恩怨。纵使不能一笑泯恩仇,也可以把心中未讲完的话讲完。给对方一个机会忏悔,给自己一个机会轻省,给彼此一个机会善终。

母亲那天却轻轻地说:“不必了。”又若有所思地酝酿许久,犹豫着再没说什么。

我也顾虑若通知了他来,在母亲床前会不会又争吵怨恨,反而让母亲更不适?于是,我竟真的再未和母亲聊起这个话题,也没有去联系多年未有音信的他。

十年抗癌路,母亲始终自己挨过来。疾病深植的因果,有一部分是我未能令她宽慰。究其根源,也是这段仅维持几年光景的短暂婚姻造成的气郁情结。二十几年来,母亲始终放不下对于失败婚姻的怨念和对于背叛、欺骗与辜负的不甘。她恨他,也爱过他;她坚硬,也更柔软。

他后来的生活,过得也算苟且。我明白人生本来就是线头缠绕,无从说清对错,所以也真的不觉得他欠我几分。但我不肯原谅他对母亲的亏欠。

二○一○年冬天某个傍晚,母亲病重,我打过电话给他,不可免俗地问:“你可曾真的爱过妈妈?”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他说:“有。”我抑制不住地汹涌哭泣。我不知道他那一秒是出于真心流露,还是假意慰藉。我太像母亲,对这世间男子的感情是有多么失望。

母亲走了,未能与爱恨深织一生的男人见上此生最后一面。他未收到讣告,但我想也无须有所回应了。我只是有些怅惘与遗憾地想:若是在母亲走前,我能擅作主张暗自联络了他前来,会不会对他们各自人生的完整,更好一点点?55

在我出生之前,在那样一个如今日渐闭塞的小镇,母亲嫁给了我的父亲。

她开缝纫店呼啦啦带了二十几个学徒,他也靠手艺吃饭。他们在婚后有过短暂的安稳日子,很快成了八十年代初小镇上颇有名的“万元户”,也打算在镇区路口建起一栋三层楼房。

虽然请了建筑工人,母亲还是充当劳力,事事亲力亲为,以为这样能节省一大笔人财开支。那时母亲肚子里已有了我。于是怀着身孕的母亲常常挺着肚子在日头下不怕脏不怕苦地搬砖运瓦,用双手一砖一瓦地奋力劳作,建造着那栋三层楼房,也砌造着她的家园与一家三口的幸福。

母亲认为她会在那个小镇的那栋房子里住一辈子吧,直到白发苍苍安然老去,所以才那么用力,辛苦也甘甜。谁知没过几年,她就带着我绝望地离开伤心地去往另一座小城,开始了十几年的居无定所的租房生涯。

我无法看见母亲当年搬砖运瓦的努力,但能想象那样的情景。在那一年,那些岁月,母亲也曾满怀希望,满脸汗水与柔光。56

二十多年前,他蒙蔽了良心要与母亲离婚的那些日子,酒后常有家暴。他狠心地不让我们进门、进那栋母亲挺着大肚子一砖一瓦参与搭建的三层楼房。他将母亲推出去锁在门外,踩着摩托车一溜烟离去,去找早已勾搭上的女人。

母亲在那样的夜晚无处可去,有家却不得归。她抱着我坐在家门口右侧的石阶上,心里疼痛而忧伤。被抛弃在门口的那些夜晚,她抱着五岁的我,给我讲故事哄我入睡。有时我们起身,在门口空旷的水泥地上赛跑,从这头跑到那头再跑回来。母亲是在逗我开心,也是在打发时间。直到夜深了,我终于累了想要睡觉,母亲重新抱着我坐到石阶上,我们保持这样的姿势依偎着直到天亮。

母亲带着我离开那个不开心的小镇后,我们去了别的县城。再往后的日子,包括我成年后的这十年,我们都很少谈及那样的夜晚,那样被所谓的爱人与亲人用一把铁锁隔绝在门外的夜晚。但我知道那样孤苦无援的时刻像伤疤一样留在母亲心里。就在现在,在母亲走了几个月后,我仿佛清晰地看到那样的夜晚,仿佛清晰地看到母亲脸上落寞忧伤的神色,可是她一抱紧我,一抱紧她的孩子,又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重新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我想回到那样的夜晚,在晚风中亲吻她的脸颊与额头,将柔软的、悲伤的、无助的母亲抱得更紧更紧。57

母亲二十八岁嫁人,二十九岁生下我。在那个年代是典型的晚婚晚育。

婚姻生活不顺遂也不圆满。母亲朴素操劳的生活态度延续到了婚后,而父亲那样对婚姻不忠的男子大抵需要一个更会享乐挥霍的爱人。这也是大多数顽劣且无耐性的年轻男子的庸常本性。于是他出轨,母亲又是爱憎分明的人,短暂婚姻激烈破碎。我五岁那年,他们正式离异。

后来母亲回忆,当时法庭在判决我的归属时,是我说“我要跟着妈妈”。这个决定或许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年月里曾给予她一点安慰,却也成了她一生的负累。一个离异的单身女人,带着一个拖油瓶的男孩,想收获新的爱情,再组建一个家庭开始崭新的人生——这自古至今仍是无比艰涩的难题。世俗价值观与利弊取舍大多不会给予她们公正对待。

在所有的单亲关系中,父子、父女或母女都不及“母子”这般举步维艰。“孤儿寡母”四个字,从来就不是一个喜庆的词组。于是在那些人世风霜如利刃负肩的苍茫年岁里,原本温和软弱的女子必须收敛柔情与美梦,以刚烈与强韧来碰撞坚硬人生的悲苦与薄情岁月的欺侮。她是怎样带着我看透这世态炎凉的风景,又是怎样咬牙一一渡过,皆如独斟一壶寒酒,欢苦冷暖自饮。58

也许天底下每一位单亲母亲,将孩子带在身边,担惊受怕地陪伴他的每一次生病、跌倒、爬起、成长、哭泣、欢笑,最大的快乐是看到他吃得饱穿得暖。

假如二十五年前母亲离开那个小镇时没有带我走,孑然一身闯天下,也许就不用操这份心。又或者,假如她有个爱人并肩一起行走,共同抚养孩子,也许就不用这么拼命、劳累,也许仍可以安逸地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打盹儿。

但这样的“假如”永远都是“假如”。她到底还是把我带出来了,还是提心吊胆地独自抚养我长大了,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累倒了,还是油尽灯枯地走了,再也操心不动了。往后的人生,我与她再也无法相互关怀。

又假如我当年选择了父亲,或许孤身离去的母亲能活得轻省自我一些,或许会另有一番朗朗天地。但我知道,假如人生可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我,选择最难走最难行的那条路,选择做一位单亲母亲。59

母亲成为单亲妈妈后,需要找工作赚钱,有一段时间把我寄养在农村的外婆家。她白天去偏远的服装厂上班,时常要加夜班,太晚了就睡在宿舍。我要隔好多天才能见到母亲。

后来母亲多次说起一件小事,说有一天下午她下班早,来外婆家接我。五六岁的我正在河边玩耍,像个野孩子一样拔河畔的甜茅草芽吃。远远看见年轻的母亲飞快地骑着自行车过来,我激动地喊着“妈妈”,一路沿着田陇边被车辙、足迹碾压平整的泥土沉积的道路,向她跑过去。

母亲后来回忆起这样一幕时总会眉眼带笑,脸颊洋溢着幸福与骄傲的神色。她一定欣慰于孩子对她强烈的期盼、思念与需要。即使啊,再后来,这个孩子总是离他的母亲越来越远。60

住在乡下外婆家的那段时间其实很短,但在记忆里却很长。也许是很久都看不到母亲,所以觉得格外漫长。后来没过多久,母亲把我带回身边,再也不分开。

往返外婆家的时候,会经过村子里一座狭长的危桥。说是危桥,因为它的桥面是用几块厚实的水泥石板拼搭成的,两边没有任何栏杆围着。从桥面向下望去,是深险的湍急水流。我自幼恐高,每次都不敢从上面走,胆战心惊、直打哆嗦,更不敢走到桥梁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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