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性草原(成吉思汗子孙秘传第二季之二)(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胡刃

出版社: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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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性草原(成吉思汗子孙秘传第二季之二)

血性草原(成吉思汗子孙秘传第二季之二)试读:

主要人物

1.沙津:乌梁氏之子,巴图尔之父2.巴鲁:沙津族弟,巴图尔九叔3.乌梁氏:巴图尔奶奶4.巴云氏:沙津夫人,巴图尔之母5.哲旺喇嘛:包头召当家喇嘛,巴图尔八爷爷6.巴雅尔:沙津长子,巴图尔之兄7.巴图尔:沙津次子,巴雅尔之弟8.穆氏:巴鲁之妻9.乌木尔:巴鲁之子10.多尔济:沙津族弟,巴图尔四叔11.布氏:沙津族弟之妻,巴图尔五婶12.巴音孟克:布氏之子,巴图尔族弟13.李生:走西口汉人14.郭富:走西口汉人15.麻政和:捻军将领16.福兴:绥远将军17.武梁:沙尔沁代行章盖,继任绥远将军18.马升:大同总兵19.阿鲁:南海子官渡防御官20.鄂必格:比利时基督教传教士21.海伦:鄂必格女儿22.韩默理:荷兰天主教传教士

第一章

巴鲁一抬脚,麻子脸的刀“嗖”地就被踢飞了。巴鲁拽出自己的弯刀,往前一近身,刀压在麻子脸的肩头,麻子脸吓得面如土色。

清初的八旗兵勇如猛虎,天下无敌。

晚清的八旗兵形似病猫,一触即溃。

太平军横扫江南,清政府只得把八旗兵撤下来,转而起用民兵,当局称之为团练。书生出身的曾国藩以五千民兵起家,重创太平军。然而,太平天国未灭,捻军又起。不久前,捻军在豫、鲁、苏三省连战连胜,大有与太平天国南北呼应之势。

八旗兵成了美丽的绣花枕头,清廷只得征调弓马纯熟的蒙古兵。蒙古土默特右旗奉调开往山东,这就是土默川蒙古百姓至今仍难以忘怀的“打南阵”。

1863年(同治二年)阴历四月,捻军主力在山东临清州与土默特右旗蒙古军遭遇。双方打了三天三夜,捻军死伤惨重,大败而走。土默特右旗从三品参领沙津所部九百名骑兵死死咬住一支捻军,直至冠县。

太阳刚刚落山,晚霞如血一般在天边流淌,一群乌鸦“呱呱”地在树上叫个不停。沙津带住马的丝缰察看地形,前方没有崇山峻岭,只有几个小山包蜿蜒地伸向远方。

沙津吩咐手下军兵:“加速前进!绝不给捻子喘息之机。”

捻子是清廷对捻军的贬称。

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不到半个时辰,又追上了捻军。“杀——”

蒙古军扑了过去,捻军首领麻政和率部反击。火光之中,沙津跃马来到麻政和面前,他大枪一抖,照麻政和的前心就刺,麻政和往旁一闪,手中盘龙枪压住沙津这条枪。

麻政和看着沙津:“沙将军,我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苦苦相逼?”

沙津眼睛一瞪:“你们这些捻子违逆作乱,无法无天,好端端的大清国,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不杀你们何以正国法?不杀你们何以扬我大清国威?不杀你们老百姓何以过上安稳日子?”

麻政和反驳:“沙将军,你错了,把国家搅得乌烟瘴气的不是我们,使百姓生灵涂炭的也不是我们,而是当朝统治者。朝廷对洋鬼子卑躬屈膝,对老百姓狠如毒蝎。两次鸦片战争以来,老百姓穷得就差卖裤子了,可当官的不但喝我们的血,还要榨干我们的骨髓。洋鬼子欺负我们,我们还可以卧薪尝胆,发奋图强。可当官的骑在我们头上,除了造反,我们还有活路吗?沙将军,你是个英雄,可是,大清朝大厦将倾,你纵然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听我一句良言,咱们化干戈为玉帛,携起手来推翻这个腐败透顶的朝廷,一起把洋鬼子赶出国门,还我中华净土,使天下苍生安居乐业……”

沙津怒斥:“一派胡言!朝廷被列强蹂躏,你们不为国分忧也就罢了,可你们却和太平天国的长毛子串通。国家外有洋鬼子欺凌,内有你们作乱,不安内何以攘外?不把你们剿灭,怎么抗击外寇?麻政和,我也劝你一句,你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只要你放下武器,遣散你的弟兄,我绝不难为你。”

麻政和眉毛往起一挑:“看来,我们是话不投机了。但我还想告诉你,你要是不听麻某良言相劝,此地就是你葬身之处!”

沙津哈哈大笑:“哈哈哈……麻政和,死到临头,还说梦话。你该醒醒了!”

说着,沙津抽枪便刺,麻政和用盘龙枪往外一挂,“瞠”,双枪相碰,火星四射。“三哥,你先歇息一下,把他交给九弟。”

沙津的同族弟兄巴鲁晃手中大刀直劈麻政和。

巴鲁二十四五岁,高颧骨,深眼窝,面如熟杏,四方大脸,头戴青铜盔,身披青铜甲,胯下一匹大青马,手中擎着一把大刀。

身为指挥官,身先士卒重要,但操控全局更为重要。沙津虚晃一枪退到一旁:“老九,多加小心。”

见巴鲁的刀到了自己头顶,麻政和把盘龙枪往上一架,“瞠——”一声巨响,巴鲁的刀被崩起三尺多高,他胯下的大青马“嗒嗒嗒”倒退三步。麻政和也觉得两臂发酸,眼前金星闪动。

巴鲁的大刀二次劈向麻政和,麻政和盘龙枪往外一拨,两个人战在一处。

巴鲁的刀寒光片片,形似门板,快如闪电。麻政和的枪也十分了得,他把盘龙枪抖开了,犹如怪蟒,又赛蛟龙。十几个回合过去了,两个人势均力敌。

麻政和这股捻军有两千余人,绝大多数是步兵。沙津的土默特右旗将士虽少,但以骑兵对步兵,还是压着麻政和一头。沙津想,战场上瞬息万变,再过一会儿不一定发生什么情况,既然我军主动,干脆速战速决,杀了麻政和。

沙津大喝一声:“麻政和,招枪!”

麻政和与巴鲁打得难分难解,沙津的枪“扑棱”就到了,麻政和急忙闪身,可沙津这条枪太快了,“噗”,麻政和的左腿被扎了个窟窿。“啊!”麻政和疼得一咧嘴。

麻政和虽然受了伤,可丝毫没有逃走的意思。沙津不禁暗中称赞,麻政和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他的心却像山一样沉着。相反,朝廷的将领多是贪生怕死之徒,如果有一半像麻政和这样,我大清朝也不至于到今天。只可惜,他是朝廷的叛逆,这种人多活一天,朝廷就多一天威胁。沙津的枪更快了。

巴鲁见三哥上来,他有点着急,求胜心切促使巴鲁招招致命。

麻政和以一敌二,力不从心,“噗”,右臂挨了一刀,血流如注。麻政和虽然血染征袍,却死战不退。麻政和不退,他手下的捻军也跟他一样,奋力抵抗。

沙津有点奇怪,麻政和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要玩儿命呢?捻军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沙津正想着,突然,自己队伍的后面一阵大乱——“杀呀——”

沙津回头一看,又一支捻军杀了过来。火光之下,黑压压一片,看不出有多少人。沙津一惊,我说麻政和不走,原来是在等待援兵。

几员捻军将领杀到沙津、巴鲁面前,麻政和忘了伤痛:“沙津,你已经被我军包围了。虽然你杀了我们无数弟兄,但只要你投降,就一笔勾销。咱们携起手来,反清灭洋,重振中华,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

沙津瞥了麻政和一眼:“哼!我土默特蒙古,世受国恩,岂能与你等草寇为伍!”

麻政和把眼睛一瞪:“那就怪不得我了!”

两支捻军前后夹击,沙津、巴鲁毫无畏惧,土默特右旗的蒙古将士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双方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眨眼就是半个时辰,捻军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沙津偷眼一看,见麻政和正立马在一棵树下,有个军兵在给他包扎伤口。沙津灵机一动,他把大枪往马的得胜钩鸟翅环上一挂,摘弓搭箭,“嗖”地就是一箭,麻政和“哎呀”一声摔于马下。

捻军为之一乱,沙津这支蒙古兵趁机冲出重围。可没跑多远,迎面又来了一支捻军,沙津见左侧有个小山包,他带领军兵奔山包而去。上了山包,沙津往下一看,火光之中,山前山后,山左山右,到处都是捻军,看样子不下万人。

沙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蒙古将士,跟上来有八百多人。沙津暗道,我蒙古将士虽然骁勇善战,可捻军十几倍于我军,这可对我军不利呀!

然而,沙津却笑了,这必是捻子的主力,我们不就是要寻找捻军的主力,将其一举全歼吗?既然长生天给了我这次机会,哪能放过这些穷凶极恶的暴徒!

沙津转过身对巴鲁道:“老九,你武艺高强,汉话说得好。我在这里吸引住捻子,你马上杀出去,到山东巡抚衙门搬兵。”沙津信心十足,“只要朝廷的援兵及时赶到,大清的天下就不会再有捻子了。”

巴鲁目光凝重:“三哥,从这儿到济南少说也有三百里,就算巡抚大人及时发兵,也得一天一夜。如果捻子攻上来,我们这些弟兄可就危险了。要不,咱们还是突围吧?”

沙津摇了摇头,坚定地说:“老九,我们打了六年捻子,难得遇上捻子主力,机不可失。你放心,只要你在二十四个时辰之内把援兵搬来,捻子就绝不会踏上这山包半步!”

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时辰就是两天两夜,沙津给巴鲁的时间是足够的。

沙津意志如铁,巴鲁点了点头:“那好,三哥,你和弟兄们多保重。”

说着,巴鲁跳下自己的大青马,他把马的肚带“啪啪啪”紧了三扣,扳鞍不去,推鞍不回。巴鲁跳上坐骑,他正了正盔,勒了勒甲。“三哥,我走了!”

巴鲁杀出一条血胡同,片刻消失在夜幕里。

巴鲁这匹大青马跟飞了一般,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第二天清晨就到了济南。

古代的衙门前有两面大鼓,老百姓有诉状随时可以击鼓。据说,这是我国汉朝流传下来的传统。

刘邦建立汉朝不久,他的孙子在街上路遇一个叫苏小娥的少女。见苏小娥貌美出众,孙子遂生邪念。苏姑娘性情刚烈,一巴掌扇在孙子脸上。孙子大怒,夺过随从手中的齐眉棍砸向苏姑娘。眼看苏姑娘命悬一线,一个大汉冲上前救了苏小娥。孙子想杀大汉,却不是大汉的对手。随从背后偷袭,剑刺大汉后心,大汉抽身闪过,这剑却扎进了孙子的胸口,孙子倒地身亡。

随从串通一气嫁祸大汉,刘邦要将大汉处斩。苏小娥和妹妹一人持鼓,一人持锣,两人来到皇宫前击鼓敲锣,连喊“冤枉”。刘邦命人把苏氏姐妹带上大殿。苏小娥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地说了一遍,刘邦再传大汉对质,事情水落石出。刘邦不但没有杀那个大汉,还赞扬了他。因为这件事,刘邦举一反三,他命各级官衙门前置鼓两面,并规定“鼓声一响,官必上堂”。击鼓鸣冤就这么流传下来,直至清末。当然,不光有冤情可以击鼓,有紧急军情,同样也可以击鼓。

按说,这是于国于民的好事,可好事得有好人办。清末官员十分腐败,门难进,脸能看,事难办。衙役凶狠如狼,老百姓纵有天大冤情,还没等到衙门口,衙役就把他们挡住了。所以,一年之中,各级官府听不到几次鼓声。

官府掩耳盗铃,粉饰太平。

巴鲁找到巡抚衙门,甩镫离鞍跳下坐骑。巴鲁把大青马的缰绳系在拴马桩上,他直奔大鼓而来。

几个站岗的门军见有人要击鼓,立刻阻拦。

巴鲁向门军抱拳:“各位弟兄,我是从剿捻前敌回来搬兵的,军情十万火急,我要马上见巡抚大人。”

清朝的巡抚相当于民国时期的省主席,手中握有兵权。

门军打量巴鲁,见巴鲁浑身上下土中带血,血中带泥,脸上都是灰尘,眼中布满红线。几个人对视一下,其中一个麻子脸问:“你是哪位将军的属下,官居何职啊?”“我是蒙古土默特右旗第六甲参领沙津部下,官居从六品骁骑校,我叫巴鲁。”

甲是甲浪的简称,是清朝军事行政单位。当初满人入关前,把军队编为正黄、正白、正蓝、正红、镶黄、镶白、镶蓝、镶红八个旗,旗的下级是甲浪,甲浪的下级是牛录。一个牛录三百人,五个牛录为一个甲浪,五个甲浪为一个固山,固山即为旗。旗、甲浪和牛录是“五五制”。

牛录的首领叫牛录额真,汉译佐领,蒙译章盖;甲浪的首领叫甲浪额真,汉译参领,蒙语音译扎兰安奔;固山的首领叫固山额真,汉译都统或旗长,蒙古土默特部有左右两个旗,与满八旗不同的是“六五制”,即每个旗设六个甲,每个甲设五个章盖。可是,由于蒙古族人丁不旺,每个章盖只有满洲牛录的一半,仅一百五十人。

麻子脸皮笑肉不笑:“六品官想见巡抚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麻子脸一边说,一边向巴鲁伸出手。

巴鲁见麻子脸向自己要银子,他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军情十万火急,我身上哪有银子?快带我进去!”

麻子脸放下手,很是不屑:“巡抚大人不在。”

巴鲁一把揪住麻子脸的衣领:“剿捻事关国家稳定,贻误军机你吃罪得起吗?”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巡抚虽然不是宰相,但也是一方诸侯,封疆大吏,衙门里的军兵自然高人一等。见巴鲁动手,麻子脸也不说话,拽出腰刀“刷”地砍向巴鲁的腕子,巴鲁急忙松手。

麻子脸大叫:“弟兄们,有人要闯衙门!”

话音刚落,里面蹿出二十多人,一个个手提腰刀,拧着眉,瞪着眼,跟凶神恶煞一般,巴鲁被围在当中。

麻子脸举刀就剁,巴鲁往旁一闪:“我是来搬兵的,不是跟你们打架的!”

麻子脸哪里肯听:“弟兄们,别听他胡说,他要行刺巡抚大人。上!”

众衙役你一刀,我一枪,巴鲁左闪右躲,不敢还手。

巴鲁身着重甲,这副铠甲不下四十斤。在马上不觉得怎么沉,可在马下,就显得十分笨拙。何况巴鲁随三哥沙津从临清州打到冠县,又从冠县跑到济南,连日来,没吃一顿饱饭,没睡一个时辰觉,身体疲惫已极。

巴鲁后悔刚才太冲动,以致惹出这么大麻烦,他一边躲,一边解释:“弟兄们,别误会,别误会,我确实是来搬兵的。刚才是我不对,我向这位兄台赔罪。捻子主力被我军吸引在冠县的一个小山上,现在正是铲除捻子的最好时机,也是巡抚大人建立不世之功的时候。快让我见巡抚大人,晚了就来不及了……”

巴鲁正说着,“噗”,一个衙役的枪扎进了巴鲁的左臂,巴鲁一阵剧痛,一股热流从胳膊上淌了下来。

麻子脸见巴鲁受伤,他单刀一挥,直刺巴鲁前心。

巴鲁一抬脚,麻子脸的刀“嗖”地就被踢飞了。巴鲁拽出自己的弯刀,往前一近身,刀压在麻子脸的肩头。

巴鲁向众衙役喝道:“别动!你们再敢往前一步,我就宰了他。”

麻子脸吓得面如土色,忙对众衙役道:“别别别,你们别动。”

众衙役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麻子脸向巴鲁哀求:“爷,爷,我的亲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不就是要找巡抚大人吗?我这就去禀报,我这就去禀报。”

巴鲁怕他跑了,喝道:“废话少说!叫他们给我击鼓。”

麻子脸连声道:“是是是……击鼓,你们击鼓……”

鼓“咚咚咚……”响了三十多下,里面才有人出来:“别敲了,大人这就升堂。”

可等了半个时辰,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巴鲁让衙役再敲,前后足足敲了一个时辰,里面有人高喊:“巡抚大人有令,传击鼓人上堂——”

巴鲁心急如焚,他把刀往回一撤,疾步走了进去。

巴鲁刚上大堂,突然冲过一群人,把巴鲁摁倒在地。

巡抚也不问话,他把桌子一拍:“把他拉出去,重打四十!”

巴鲁连声道:“冤枉,冤枉啊!大人,小人是从前敌来的,我是回来搬兵的……”

巡抚的脸拉得有三尺长:“一派胡言!你手提钢刀,擅闯巡抚衙门,分明要行刺本官。拉下去,打!”

第二章

搬兵?搬兵!只有搬兵!可到哪儿去搬兵?山东巡抚这儿不可能了,我还能去哪儿?泰安府!泰安是个大府,有重兵拱卫济南。我现在就去!

巴鲁被拽到大堂门外,衙役摘掉巴鲁的头盔,扒去巴鲁的铠甲,抡板子就打。四十板子下去,巴鲁血肉模糊。

巴鲁被架到大堂,他趴在地上:“大人,我真是从前敌回来的……”

巡抚大人听也不听:“把这个人拖出去,退堂!”“大人,大人哪……”

任凭巴鲁如何呼叫,山东巡抚跟没听见一样。

巴鲁被拖到衙门外,麻子脸和几个人一拥齐上,拳脚像雨点般打在巴鲁身上,巴鲁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巴鲁醒来已是午后时分,他头痛欲裂,嗓子仿佛着了火一般,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子似的。巴鲁的盔甲、刀和大青马都不见了。巴鲁转动眼球四下看了看,身旁有个小水沟,他向小水沟爬去。水很混浊,里面红色的、比针鼻儿还小的虫子上下游动。巴鲁渴极了,张开嘴,“咕嘟咕嘟”……

巴鲁喝了一肚子水,头脑清醒一些。救兵如救火,三哥沙津他们时刻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巴鲁宽慰自己,大人应该是误会了,一定是误会了,我太鲁莽,太着急了,没向大人说清楚。这是关系国家命运的大事,是天大的事,巡抚大人不会不出兵的。

水沟边有根树杈子,巴鲁手拄树杈,一挺身,站了起来。

小水沟离巡抚衙门也就是三百多步,巴鲁踉踉跄跄地走到巡抚衙门前。

衙门的大门开了,巴鲁为之一振,几个人说说笑笑从里面走了出来。巴鲁定睛一瞧,最前面的就是巡抚,巡抚大人身边是个衣着十分妖艳的女人。此时没有风,可巴鲁远远就闻到了脂粉味。

妖艳女人嗲声嗲气地对巡抚说:“大人不要奴婢了?”

巡抚拧了一下妖艳女人的脸:“不要谁大人我也不能不要你呀!你先回怡春院,过几天大人我再把你接过来。”

妖艳女人的眼泪下来了:“奴婢担心大人把小女子忘了……”

巡抚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别哭,别哭,你放心,本官一定会派人把你接回来的。快上车吧。”

妖艳女人给巡抚掸了掸衣服,拉了拉袖子:“大人,能不能派几个军兵送送奴婢,奴婢怕……”

巡抚一拍胸脯:“有本官给你做主,你怕什么?”“奴婢怕那些纨绔子弟纠缠,他们一见奴婢就没完没了,烦死人了。大人,你就给奴婢派几个人吧……”妖艳女人摇晃着巡抚的胳膊。

巡抚一指身边的侍从:“你带上二十人,送一枝花姑娘回去。”

一枝花?妖艳女人叫一枝花?只有妓女才叫这样的名字,难道巡抚大人跟妓女混在一起?可转瞬间巴鲁就否定了自己,不可能,大清的官员是腐败,他们贪污受贿,买官卖官,搜刮民脂民膏,可总不至于在军兵面前和妓女调情吧?可是,一枝花不是妓女,那怡春院是什么地方?

侍从一挥手,衙门里走出一支卫队。一枝花上了车,这支卫队跟在车后,一枝花心满意足地走了。

山东巡抚刚要转身,巴鲁疾步上前,“扑通”跪在他面前:“大人哪,我们把捻子主力吸引在冠县的一座小山上,请大人速发援军,一举铲除捻子,晚了我们八九百弟兄可就完了,大人……”

巡抚刚才对一枝花的温情倏地不见了,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冷冷地看着巴鲁:“你是什么人?”

巴鲁连忙叩头:“大人,上午小人在堂上见过大人……”

巡抚似乎想了起来:“你真是从前敌回来的?”

巴鲁连连点头:“大人,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呀!”

巡抚一皱眉:“你刚才说,你们把多少捻子吸引到一座小山上了?”

巴鲁道:“大人,一万多捻子。这可是捻子的主力,只要消灭这股捻子,捻患可平,天下可定,朝廷可安,大人将为国家立下不世之功。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呀!”

巡抚沉着脸,斥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快!你进来,把前敌的情况详细禀明本官。”

巴鲁的心跟开了天窗一般:“谢大人!谢大人……”

有人搀着巴鲁随巡抚大人走进大堂。巴鲁从血战临清州说起,一直讲到冠县的小山包,直说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

巡抚静静地听着,并不时插话询问。开始他一脸愁容,接着眉开眼笑:“好!好!你来得正好!本官要亲自领兵,把捻子斩尽杀绝……”

巡抚的话还没说完,他身后有个胖子,胖子开口了:“大人,三思啊。”

胖子眼睛不大,脑袋却不小,下巴的肥肉有两指多厚。

巡抚看了胖子一眼:“师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用‘思’吗?”

胖子对捻军和太平天国都很熟悉。在他看来,无论是捻子还是太平军,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前几年,朝廷出动八旗兵、绿营兵十余万人,可越剿捻子越多,这就充分说明了捻军的战斗力。而巡抚手下能调动的军队不足三万人。朝廷十万大军都不能取胜,何况三万人马?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胜了,巡抚不一定升官;败了,巡抚不但要承担责任,而且所消耗的军费都没人给补充——朝廷每年赔偿洋鬼子的银子太多了,军费都是向洋人借的。

巡抚沉吟一下,他眼珠一转问巴鲁:“你说你是来搬兵的,可有官文书信?”

行军打仗怎么可能带这些东西。巴鲁刚解释没两句,巡抚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民,你竟敢冒充官军,欺瞒本官。来人!把他乱棍打出。”

巴鲁“梆梆梆”磕头,头都磕出了血,可巡抚理也不理,起身而去。

衙役如狼似虎,一通棍子……

巴鲁再次醒来时,已是残阳西坠,街道上行人寂寥如星,成群的蚊子“嗡嗡”地向他扑来。巴鲁想回前敌,叫三哥沙津放弃歼灭捻军主力的念头,设法突围。可又一想,自己浑身是伤,就算能到前敌,也不可能闯过捻军的重围,何况自己的大青马不见了,没有马自己寸步难行。我还得搬兵,无论如何,也要把三哥沙津他们救出来。

巴鲁强忍身上的剧痛,他第三次来到巡抚衙门,可门军一见是他,不容分说,上前就打。

巴鲁对巡抚衙门绝望了,我已经两次昏迷,再让他们这样打下去,命就没了。我死是小,三哥沙津他们还眼睁睁地盼救兵呢!

巴鲁连滚带爬地逃出巡抚衙门。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搬兵?搬兵!只有搬兵!可到哪儿去搬兵?山东巡抚这儿不可能了,我还能去哪儿?泰安府!泰安是个大府,有重兵拱卫济南。对,济南到泰安只有百余里,我现在就去!

巴鲁走了两步,“扑通”摔在地上。马,我的大青马?我的大青马在哪儿?

巴鲁把拇指和食指放入口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并不响亮的呼哨。“希溜溜”,不远处传来大青马的嘶鸣声。巴鲁心头一喜,他辨了辨方向,马嘶之声是从巡抚衙门里传来的。巴鲁的心又悬了起来,大青马在巡抚衙门,那还出得来吗?巴鲁又打了一个呼哨,“希溜溜”“希溜溜”,又传来两声马嘶。

巴鲁还想再打呼哨,可每深吸一口气,胸部就像炸了一般地疼痛。巴鲁倚在墙下,无助地望着马嘶的方向。“希溜溜……”大青马连声嘶鸣。莫不是大青马也在寻找自己?巴鲁使出全身气力,又打了一个呼哨。“希溜溜……”大青马的嘶鸣一声接一声,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咣当”,巡抚衙门的大门开了,大青马跑了出来,在它身后还追着三个衙役。

巴鲁一阵狂喜:“我的大青马!”

大青马跑到巴鲁身边,“咴咴”地打着响鼻儿。巴鲁见马背上的鞍子还在,只是马的头和脖子上都是鞭痕,看到大青马被打,巴鲁比自己受伤还疼。

巴鲁第一次进巡抚衙门时,麻子脸就看上了大青马,尽管大青马身上有血迹,可毛管倍儿亮,就跟青缎子一般。麻子脸端详着,真是一匹好马,怎么也得值百两银子。麻子脸把大青马牵进衙门,拴在一棵树下。

刚开始大青马还比较温顺,可当它见巴鲁两次被拖出衙门时,大青马变得暴躁起来。麻子脸想骑马遛遛,可大青马连踢带咬,根本不让他接近。麻子脸抄起鞭子一通乱打,可越打大青马脾气越烈,麻子脸气得把鞭子都抽断了。

麻子脸打累了,他进屋喝水。恰在此时,传来巴鲁的呼哨声,大青马咬断缰绳,撞开大门,跑了出来。

巴鲁不知哪来的一股神力,他“噌”地站起来,爬上马背,大青马“嗒嗒嗒……”飞驰而去。

因为捻军起义,每天太阳不落城门就要关闭。巴鲁老远望见守城的门军往起拉吊桥。吊桥一旦拉起,就得等到明天天亮才能出城。巴鲁心如火焚,一刻也等不了,他使劲儿地踹马镫。巴鲁着急,大青马更急,它两眼圆睁,翻蹄亮掌,就差腾云驾雾了。

吊桥离地一尺,二尺,三尺,四尺!五尺!就在这时,巴鲁和大青马到了。“哎!哎……”

当兵的想把巴鲁拦住,可大青马已经踏上吊桥,“嗖”,一人一马愣是从吊桥上飞了出去。

出了济南,巴鲁急急忙忙赶往泰安府。巴鲁就觉得两耳生风,两旁什么也看不清。

夜,沉沉的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看不到边际,望不到尽头。

泰安府的城门早就关了,城上点着灯笼,巴鲁上前叫城:“守城的弟兄们,我是从前敌来的,我是回来搬救兵的。”

巴鲁没敢说自己到了济南,他怕说巡抚不出兵,泰安府上行下效。

守城的军兵往下看了看:“你是哪儿来的?”

巴鲁又道:“我是从冠县来的,捻子把我们包围了……”

守城军兵还挺痛快:“你先等着,我们马上禀报知府大人。”

夜空里,一颗流星划过,巴鲁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心就像家乡土默川上的暴风雪,呼啸着,翻滚着,时而怒吼,时而咆哮。

时间像只蜗牛,慢得让巴鲁无法忍受,大青马的心似乎与主人相通,两只前蹄“嗒嗒嗒”地刨着地。

尽管只有一盏茶的工夫,可巴鲁仿佛过了一年。就听城上道:“下面的人听着,知府大人说了,泰安府兵微将寡,请你到济南巡抚衙门搬兵。”

巴鲁哀求:“各位弟兄,我浑身是伤,又累又渴,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我实在走不动了。救兵如救火,烦请各位弟兄再通禀一声,请知府救救我们。”

城上的军兵还真被巴鲁打动了,再去向知府禀报。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终于,一个人在城垛口露出头来:“对不起,知府大人说了,没有巡抚大人的军令,他不敢擅自调兵。”

巴鲁脑袋“嗡嗡”直响,大青马原地转了两圈。我还求他们吗?知府不露面,说什么都是白扯,我在这儿多耽误一刻,三哥沙津他们就多一分危险。可是,我还能到哪儿搬兵呢?远地方不行,小山上没粮没水,三哥他们等不及。近的地方……东昌府?对,东昌府!

东昌府驻地位于泰安西偏北,巴鲁到济南搬兵时路过东昌。虽然东昌府地方不大,驻军不多,如能及时派出救兵,把三哥沙津他们救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巴鲁身上的伤钻心地疼,可他哪顾得了这些。他抱定一个信念,就是有一分希望,我也要尽万分努力!

巴鲁恨不能一步迈到东昌,大青马驮着主人,四只蹄子雨点般扣打山石。风呜咽着,林中的鸟纷纷惊起。草被大青马甩在后面,星星被大青马甩在后面,夜被大青马甩在后面……

曙光!曙光!曙光如毯子一样铺在眼前……不对呀,这曙光怎么成了血?巴鲁揉了几次眼睛,可看到的还是一摊一摊凝固的血……

巴鲁到东昌府已是巳时,太阳在东南方,眼睛半睁半闭,跟没睡醒似的。守门的军兵见巴鲁的衣服大窟窿连着小眼儿,浑身除了伤就是血,几乎是衣不蔽体。门军拦住他,巴鲁又解释一番,门军方把他放进城中。

刚到街上,就见有个老者趴在路边。老人满嘴是血,满身是土,一群人围着啧啧叹息。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把老者搀了起来:“老人家,你身犯何罪?知府老爷为何打你?”

老人愤愤地说:“我犯什么罪了?我犯的是屁罪!”

书生以为老者在说气话,便道:“老人家,我问你,是关心你,同情你,没有恶意。”

老人摇头叹气:“小哥哥,小老儿知道你是好意,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原来,知府大人的轿从街上经过,老人着急让路,一个没注意,被砖头绊倒。知府大人传老人轿前问话,老人一紧张,一个屁没夹住,放了出来。知府老爷大发雷霆,说老人戏弄朝廷命官,把老人一通打。“小哥哥,你说,我犯的不是屁罪吗?”老人一脸委屈。

旁边的行人怒道:“这些狗官,就得捻军收拾他们!”

巴鲁正好路过,人们的说话声传到了他的耳中。听这个意思,知府大人应该没走多远。巴鲁把马圈回来,他强忍伤痛下了马。

巴鲁扶着马鞍,向人群打听知府的去向。

书生看着巴鲁,以为巴鲁与人斗殴,被打成这样。书生劝道:“这位兄台,吃点亏就算了,还告什么状啊?这年头哪有讲理的地方?你没看这位老人被狗官打成这样吗?”

巴鲁解释道:“我不是告状的,我是从前敌回来搬兵的。”

见巴鲁口气急切,有人手指十字路口,告诉了知府的去向。

巴鲁爬上大青马,拐了两个弯,见长长的一队人马走在街上,老百姓纷纷往两边躲。巴鲁的心“怦怦”直跳,他纵马上前。

巴鲁滚鞍下马,跪在地上,拦住知府的轿。

一个衙役大喝:“这是知府大人的仪仗,你不要命了!”

巴鲁连连叩头:“各位弟兄,不要误会,我是从前敌回来的。我要见知府大人。”

知府叫人落轿,传巴鲁上前回话。

巴鲁跪爬到知府面前,把前敌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知府由惊而喜,他问捻军有多少人。巴鲁怕说实话吓着知府,他谎称三千多人。

知府非常干脆:“东昌府有五千精兵,本官这就回衙门点兵,一举扫平捻子。”

第三章

大青马是畜生,可大青马有情有义,临危不惧。那些狗官哪个能比得上我的大青马?不,他们不是畜生,他们连畜生都不如啊!他们是魔鬼,是豺狼,是毒虫……

东昌知府把巴鲁带回衙门,传郎中给巴鲁上药疗伤,叫人给巴鲁端来稀粥和包子,又命人喂大青马。

巴鲁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二十几个包子,喝了半木盆稀粥。

巴鲁一边嚼着包子,一边问身边的衙役,知府何时出兵。衙役出去问了几个人,谁都不知道。衙役让巴鲁躺一会儿,有消息他马上来报。

巴鲁哪躺得下,前敌将士眼巴巴地盼救兵,三哥沙津他们生死难料,尽管巴鲁十分疲惫,可他苦等,苦等,就怕自己睡着了误事。巴鲁看了看天,太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白森森的,仿佛骷髅一般。

巴鲁走到屋外,衙门里各房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出征前的紧张气氛。见两个衙役从后堂出来,巴鲁立刻上前,他打听知府什么时候集合队伍,两个衙役都摇头说不知道。

巴鲁更急了,捻子那么多人,三哥沙津手下只有八百来人,能坚持十二个时辰就不得了了,可三哥却给自己二十四个时辰,这是三哥他们能坚持的极限!现在已经过了两夜一天,不下十八个时辰,东昌府不马上出兵,三哥他们必然被捻子消灭。

巴鲁的伤上了药,疼痛有所减轻,他疾步走向后堂。巴鲁想找知府,催促他马上出兵,可还没到门前,就被一个衙役挡住了:“大人正在午睡,不得打扰。”

巴鲁求衙役进去通禀,衙役犹豫再三才向正房走去。巴鲁不由自主地走到窗下,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训斥声:“你没发烧吧?”

知府的声音比女人低很多:“没有,嘿嘿,夫人,大清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块大石头向我滚来——时(石)来运转嘛。我出去巡视一圈,竟然朝廷有一支蒙古军被捻子围在冠县,他们派人来搬救兵。我的好运来了,你说,我打败捻子,皇上能不给我升官吗?”

女人的声音更大了:“升个屁!阴天下雨你不知道,你手下的兵什么熊样你还不知道吗?他们打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一个顶仨,打捻子五个也不顶一个。你那几千人还不够给捻子塞牙缝呢!”

知府支吾:“不,不会吧,捻子也没有多少人……”

女人不知在拍什么,发出“啪啪”的声音:“说你是猪脑子,你真是猪脑子!有捻子在,朝廷每年给你拨十万两帑银;捻子没了,这笔钱谁还给你?”

知府不出声了。巴鲁的心在颤抖,脸上的肌肉直蹦。那个衙役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高抬腿,轻落足,样子跟小偷似的。见巴鲁站在窗下,他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手不停地向巴鲁比划,示意巴鲁走开。

知府惧内居然到如此地步!发救兵是国家大事,一个女人有什么权利干涉?巴鲁又气又急。

巴鲁奔房门而去,那衙役想拽住巴鲁。巴鲁胳膊一扬,衙役“噔噔噔”倒退好几步,“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巴鲁推门而入。

知府和老婆两个人正坐在床上,知府光着膀子,老婆胸前戴个红兜肚。

巴鲁跪在床前:“大人,军情十万火急,求您赶快发兵吧!”

知府夫人吓得“啊”的一声,扯过夹被挡在胸前:“来人!快来人,有捻子,抓强盗……”

巴鲁不敢抬头:“夫人,我不是捻子,我是官军,我们被捻子围在冠县,我是来搬救兵的……”

知府夫人根本不听,她大声呼叫。外面那个衙役冲进来就拖巴鲁,巴鲁甩开衙役,他跪爬几步来到床边:“大人,我们跟捻子打了三天三夜,前敌的将士没吃没喝,再不派援兵,我们的弟兄就全完了,大人哪……”

知府夫人直往床里躲,她大叫:“捻子,他是捻子。快!把他拖出去!把他拖出去!”

又有两个衙役冲了进来,三个衙役来拽巴鲁。巴鲁双手抓住床框,苦苦哀求。

知府的床框很高,四面挂着帷幔,一面可以拉合。睡觉时把帷幔一拉,里边就是一方小天地。

三个衙役用力拽巴鲁,巴鲁却死死抓住床框,床倾斜起来,知府夫人尖叫,知府也缩成一团。

有个衙役抽出腰刀,照巴鲁的腕子就砍,巴鲁只得松手。另外两个衙役趁机把巴鲁的两臂往后一拧,巴鲁被摁在地上。

知府醒过神来,他吼道:“把他拉出去,乱棍打死!”

众衙役如狼似虎,巴鲁被拖到外面,棍棒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巴鲁两手抱头,拼命呼叫:“大人,你不能见死不救,不能啊,大人,大人哪……”

巴鲁被巡抚打了两次,浑身是伤,如果不是有一个信念在支撑着,他早就起不来了。虽然上了药,可哪还经得住再打,片刻巴鲁就喊不出来了。

突然,大青马“希溜溜……”从前面蹿了过来,它冲入人群,连踢带咬,“扑通”“扑通”“哎哟”“哎哟”,众衙役纷纷往两旁躲,大青马叼起巴鲁就跑。

大青马跑在街上,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觉得奇怪,这是什么马?怎么叼着人?难道成精了?

这种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们闪开道路。大青马穿过人群,跃出城门,钻进一片树林。

大青马把巴鲁轻轻放在地上,巴鲁两眼微闭,一动不动。大青马用鼻子拱了拱巴鲁的头,巴鲁没有反应。大青马在巴鲁脸上闻了闻,也许是感受到了巴鲁的气息,它围着巴鲁“咴咴”打响鼻,并不时用尾巴抽打飞到巴鲁身边的蚊虫。

夜幕降临,一颗星星也没有,天黑得像锅底一般。“呜——”一阵风刮过,接着就是一道闪电,“咔嚓”,炸雷响起,“哗——”,大雨如同瓢泼似的下了起来。雨水一激,巴鲁慢慢地睁开眼睛。见巴鲁醒了,大青马鬃尾乍起,“咴咴”直叫。

巴鲁身上的伤被雨一淋,钻心地疼。巴鲁问自己,这是什么地方?我这是在哪儿?我不是到东昌府搬兵吗?对了,东昌知府的老婆拒绝出兵,我情急之下闯进内室,惹怒了东昌知府,他下令要把我乱棍打死。我隐隐约约记得,大青马把我叼了起来……是大青马,是它救了我。大青马!我的大青马呀!

搬兵!搬兵!!我要搬兵!!!我要救三哥沙津,我要救所有土默特右旗蒙古将士!

巴鲁猛地坐起来,可他又茫然了——济南我去了,山东巡抚能派兵护送妓女,却不派一兵一卒到冠县解围;泰安府紧闭城门,连城都不让我进;东昌知府听老婆的,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还能到哪儿搬兵?

巴鲁五脏俱焚,都说大清的官吏腐败,没想到他们竟腐败到这种地步!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希望?三哥沙津让我二十四个时辰内搬回援兵,现在过去二十三个时辰了吧?小山包里无粮草,外无救兵,他们的处境必是凶多吉少。难道我要去京城搬兵吗?那么多捻子,那么多敌兵,也许我到不了北京,三哥他们就不在了……

巴鲁放声大哭:“三哥,你让九弟到哪里搬兵啊?长生天,你为什么这样对待土默特将士?”

哭着哭着,巴鲁“噌”地站了起来,搬兵是没有希望了,我得赶紧回前敌,就算死也要和三哥他们在一处。

巴鲁强忍伤痛,好不容易上了大青马,可刚跑几步,又“扑通”摔了下来,他再次失去知觉。

雷声不停地在空中撞击着,闪电一层接一层剥蚀着黑夜,雨就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大地山川。

巴鲁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躺在山坡上的一座破庙里,大青马站在他身边。见巴鲁睁开了眼睛,大青马用鼻子蹭着巴鲁的手,巴鲁发现,大青马眼泪已经流到了腮边。

巴鲁明白,肯定是大青马把自己叼到这里的,巴鲁给大青马擦了擦眼泪:“大青马,我们不哭,我们不哭……”

巴鲁让大青马不哭,可他的眼泪却成串地往下滚。

大青马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打了两个混浊的响鼻。“畜生……”巴鲁想骂那些狗官。

可是,巴鲁觉得自己骂得不对,这不是在污辱我的大青马吗?大青马是畜生,可大青马有情有义,临危不惧。那些狗官哪个能比得上我的大青马?不,他们不是畜生,他们连畜生都不如啊!他们是魔鬼,是豺狼,是毒虫……

巴鲁扶着马头站了起来,他想上马,可眼前一黑,又跌了下来。“扑通”大青马四条腿跪下了,它叼着巴鲁的衣服往马背上拉。

巴鲁的心如刀子扎的一般:“大青马,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弟呀……”

巴鲁的眼泪在流,大青马的眼泪在流。

巴鲁爬到马背上,双手抓住鞍头的铁环。大青马慢慢站起身,巴鲁放开缰绳,大青马出了庙门。

雨后的路很滑,大青马跑不起来,加之巴鲁在背上,大青马只得放慢脚步。从东昌府到冠县不过百里,大青马却足足走了三个时辰。小山包越来越近,路旁的水沟里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发出串串哀鸣。巴鲁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似的。

越往山上走尸体越多,有捻军的,有土默特右旗蒙古军的。

来到山顶,巴鲁从马上“扑通”滚了下来,他扑到一个蒙古兵的尸体上,用手一摸,身体没有一点余温。

巴鲁翻看尸体,一具,两具,三具……九具,十具……

巴鲁狂叫:“三哥,你在哪儿……”

巴鲁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捻军将领身边发现了沙津的尸体。沙津虽然死了,可眉毛立着,拳头攥着,眼睛瞪着。

巴鲁摇着沙津的尸体,泣不成声:“三哥,九弟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九弟!三哥,三哥呀……”

沙津是土默特右旗第六甲沙尔沁章盖衙门的世袭章盖,在剿捻中晋升为参领。

土默特右旗第六甲沙尔沁章盖衙门位于黄河北岸、大青山脚下的沙尔沁村,也就是今天的内蒙古包头市东河区沙尔沁镇。沙津姓巴拉格特氏,简称巴氏。巴拉格特和博尔济吉特都是孛儿只斤氏的转音。清史记载,自成吉思汗到清初的土默特部首领鄂木布共十九代;从鄂木布到沙津共八代。这样算下来,沙津是成吉思汗的第二十七代孙。

清军入关之前,首先统一了漠南草原。沙津的老祖杭高被封为世袭都统,但仅传了两代,就因罪被革职了,世袭都统改为世袭章盖。

沙津在剿捻中战功卓著,清廷为鼓励沙津奋勇杀敌,拨专款为沙津翻修章盖衙门和官宅。章盖衙门按两进院结构建造,前院是章盖办公之处,后院是世袭章盖的官宅。这几天,章盖衙门的主体已经起来了,工地现场,有搬砖的,有运石料的,有挑水的,有和泥的……人来人往,热火朝天。不过,忙碌的大都是青壮年汉人。

这些青壮年汉人都是走西口到这里的。草原地广人稀,蒙古人以放牧为主,不习耕种。汉人放牧不行,但个个都是种田能手。他们来到草原后,租下蒙古人的土地,开荒种田,用他们手中的粮食换蒙古人的牛羊。两个民族互通有无,相濡以沫。

在这些汉人当中,有举家迁来的;也有父母妻儿留在山西老家,本人春天来到草原,秋天回到山西,像大雁一样,过着候鸟般的生活。

因为打南阵,沙尔沁章盖的男丁绝大多数上了战场,留在家中的主要是老人、孩子和女人,蒙古人家中的一些体力活只能请周边的汉人来做。听说朝廷为巴家修衙门、盖官宅,春种后,农闲的汉人来到工地,挣钱贴补家用。

工地上有个大水槽,房子刚刚封顶,水槽里还有鞭炮的碎屑,红纸屑被水漂成了惨白色。工地外搭着棚子,棚子下安放几口大锅。

今天,章盖衙门的新房要上瓦,这是喜庆的日子。棚子下,一群蒙古女人正准备为工匠煮手扒肉。一个人牵着大青马走来,此人头戴麻冠,身着麻衣,脚踏麻鞋,肩上扛着引魂幡。大青马头戴着白花,鞍挂着白布,尾巴系着白条。见此人这副装扮,人们都觉得十分别扭。

烧火的中年蒙古女人认出了这个人,她惊道:“哎哟,巴鲁!你回来了?”

这个女人话一出口,做饭的蒙古女人立刻围了上来。

沙尔沁人口不多,但每家每户都有随沙津打南阵的男人,一见巴鲁这个样子,心中都有一种不祥之兆。女人们七嘴八舌,有人询问自己的丈夫,有人打听自己的儿子,有人问自己的兄弟……

巴鲁目光呆滞,表情木然:“他们都回不来了。”

挑水的也不挑了,和泥的也不和了,搬瓦的也不搬了,工匠们都跑了过来。

工地旁边有几顶蒙古包,因为翻盖新房,沙津的母亲乌梁氏及家人都临时住在蒙古包中。老夫人乌梁氏听说巴鲁回来了,她手捻佛珠,迎了出来。

一见乌梁氏,人们自动闪出一条人胡同。

乌梁氏来到巴鲁面前:“巴鲁!真是你?”

巴鲁“扑通”跪倒:“大婶……”

巴鲁嘴角嚅动,泪水一对一双往下滚,却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乌梁氏多年笃信神佛,老人脸色总是那么平和,高兴时老人也不眉开眼笑,烦恼时也不愁眉苦脸。乌梁氏把巴鲁虚扶起来。老夫人给巴鲁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反倒安慰巴鲁:“巴鲁啊,大婶礼佛几十年,什么事都看淡了,你说吧,是不是你三哥沙津不在了?”

巴鲁孩子一般“哇”地哭了出来,他哽咽着说:“大清国完了,大清国完了……”

包头召西跨院的一间偏殿里,十几个孩子腰杆笔直地坐在凳子上,他们双手背着,目视讲桌前的哲旺喇嘛。哲旺慈眉善目,扁鼻高颧,一看就是蒙古人。

哲旺喇嘛两鬓和胡须都已经白了,老人神态安详:“随我念:‘犬守夜,鸡司晨’……”

孩子们念道:“犬守夜,鸡司晨。”

哲旺喇嘛又道:“苟不学,曷为人。”

孩子们也念:“苟不学,曷为人。”

哲旺喇嘛接着道:“蚕吐丝,蜂酿蜜。”“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人不学,不如物。”“梆梆梆”,庙外传来敲门声。

哲旺喇嘛对孩子们说:“好了,今天就念到这儿。”

哲旺喇嘛推开门,见沙津家的老仆站在门外。老仆披麻戴孝,脸上挂有泪痕。哲旺喇嘛一愣:“阿弥陀佛,怎么了?”

老仆带着哭腔:“八老太爷,三爷阵亡了,咱们土默特右旗打南阵的人,就回来九爷巴鲁一个。家里办丧事,老夫人叫我来把几位少爷都接回去。”

第四章

巴鲁端起酒先是叹气,接着就哭,再后来,连哭带絮叨。巴鲁车轱辘着说个没完,他重复最多的两句是:“狗官畜生不如,大清朝完了。”

自东周以来,中国历代王朝都修筑长城,以阻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尤其是明朝,东起山海关,西到嘉峪关,绵延万余里,但是,蒙古铁骑仍然两次兵临北京城。清朝取得天下之后,改修长城为修庙,“一座喇嘛庙,胜抵十万兵”。清朝利用蒙古民族信仰喇嘛教,支持鼓励他们大建寺院,弱化蒙古民族。同时规定,蒙古男丁“三出一,五出二”必须当喇嘛。也就是说,家里三个男孩,就得一人出家;五个男孩,就得两人当喇嘛。

孩子进入寺庙成为小喇嘛,朝廷奖励一片土地。

喇嘛不服兵役,不纳粮税,不应差役,周围信教百姓的功德钱和庙产就可使他们衣食无忧。喇嘛只管念经,不问他事,但禁止娶妻。一旦发现有喇嘛近了女色,寺庙以黑灰涂其面,责令其逆转寺庙三圈,然后打四十鞭子,驱逐出寺。

不仅如此,清廷一有大的战事,都要征调蒙古兵。由于信教和战争等原因,在清朝统治下,蒙古民族的人口不但没有增加,反而比明朝时期大大减少。

包头召是巴氏家族的家庙,召是藏语,就是庙的意思。包头召位于包头市东河区北梁上,这里到沙尔沁大约三十里。寺院坐北朝南,占地十余亩。因为是家庙,在这里修行的喇嘛都是巴氏族人。

包头召的当家喇嘛法号哲旺,他从小在五当召出家。五当召是藏传佛教僧人学习佛法的地方,其下设有4个扎仓。如果把五当召比为大学,扎仓就是大学下属的学院。五当召采用藏语教学,学制由低到高13级,全部学完要21年,考试合格,授予相应的佛学学位。从五当召获得佛学学位的喇嘛,一般都出任各庙的住持或方丈。

哲旺喇嘛从五当召学成回到家庙包头召,他不但佛学造诣很高,而且,还精通儒学和武学。当时官办的学校很少,中原汉人一般都把孩子送到私塾。可是,草原地广人稀,连私塾也没有,孩子要想上学,只能送进庙里。所以,巴氏家族的孩子都在包头召学习,由哲旺喇嘛教他们读书练武。

巴氏家族十五支,沙津的曾祖是巴拉。当年,巴拉和三弟巴特曾带兵随清军主力在科布多与准噶尔军征战。从巴拉到沙津共五代,沙津在同辈中虽然排行老三,但因是长门长支,所以,他承袭了章盖。沙津的母亲乌梁氏在同辈中年龄最老,就连哲旺喇嘛也得叫她姐吉。

土默特蒙古人把嫂子称为姐吉。

按巴家长幼顺序,哲旺喇嘛行八,巴家人不称他法号,而是叫他“八大爷”或“八爷爷”,老仆则叫他“八老太爷”。

听老仆来报,哲旺喇嘛双手合十,眉毛动了两下:“阿弥陀佛……”

沙津有两个儿子,长子巴雅尔十二岁,次子巴图尔十岁。巴图尔闻声蹿出门外,巴雅尔和其他孩子也都跟了出来。

巴图尔惊问:“老大爷,你说什么?”

老仆把沙津等土默特右旗蒙古将士阵亡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一旁的巴雅尔放声痛哭:“阿爸,阿爸,你怎么死了,你不要我了,呜……”

其他孩子的父亲也都同沙津一起阵亡,巴雅尔一哭,他们也哭。

只有巴图尔没哭,他攥起拳头问老仆:“老大爷,你告诉我,是谁杀了我阿爸?”“是捻子。”老仆怕巴图尔不明白,他补充道:“是跟朝廷作对的乱党。”

巴图尔拉着哥哥巴雅尔的手,又招呼其他的孩子:“走,跟我走!”

老仆惊问:“二少爷,你去哪儿?”

巴图尔眼睛里仿佛喷出两团火:“拿兵刃,杀捻子,为阿爸报仇!为死去的大爷、伯伯报仇!”

土默特蒙古人把伯父叫大爷,把伯母叫大娘;把叔父叫伯伯,把叔母叫婶。

老仆拦道:“二少爷,你连捻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报仇?”

巴图尔脖子一梗:“额吉说过,捻子在山东。”

额吉就是母亲。巴雅尔和巴图尔的额吉是巴云氏。

巴图尔这么一说,这些孩子纷纷响应,巴图尔在前边走,孩子们跟在后面。

哲旺喇嘛脸一沉:“巴图尔,不得胡闹!”

孩子们站住了,巴图尔脸一扬:“八爷爷,我没有胡闹,我要杀捻子报仇!”

老仆拉住巴图尔:“二少爷,你还小,等你长大再报仇也不晚。快随我回家吧,老夫人和夫人都等你们回去呢。”

巴雅尔在这群孩子中最大,他止住哭声:“巴图尔,不要惹奶奶和额吉生气,回家吧。”

巴图尔眼睛瞪得溜圆:“要回你回,我不回去!”

巴图尔仍坚持要到正殿拿兵刃,哲旺喇嘛身形一晃,谁也没看清怎么回事,老人已经稳稳地站在巴图尔面前:“巴图尔,你想报仇也可以,但要过我这关。”

巴图尔并不在乎:“什么关?”

包头召院中有棵大柳树,大柳树有三丈多高,一搂多粗。哲旺喇嘛两脚轻轻一点地,身子纵起。半空中,哲旺喇嘛手一划拉,揪下一把柳叶,飘然落在地上。

哲旺喇嘛张开手:“我把这些柳叶抛出,你要能一片不少地接在手上,我就让你去报仇。如果有一片落到地上,那你就不要去了。”

巴图尔挠了挠脑袋,虽然他跟八爷爷练了两年,可要接住这么多柳叶,巴图尔想都不敢想,他犹豫起来。

哲旺喇嘛平时对孩子很严厉,孩子们大都怕他,但也有两个例外,一个是巴图尔,另一个是巴音孟克。巴音孟克跟巴图尔同龄,只是生日比巴图尔小两个月。巴音孟克天生一副笑脸,他高兴时你看他在笑,他哭时你看他也在笑,他生气时你看他还在笑。

巴音孟克在这群孩子中心眼儿最多,他也想给自己的阿爸报仇。巴音孟克抹了一把眼泪:“八爷爷,你这是欺负我们小孩儿。”

哲旺喇嘛沉着脸:“我怎么欺负你们了?”

巴音孟克道:“我们只跟您老人家学了两年武艺,二哥巴图尔怎么可能接住那么多柳叶,你这不是欺负我们是什么?”

哲旺喇嘛也觉得巴音孟克说得有道理,便问:“怎么才算不欺负你们呢?”

巴音孟克眼睛眨了眨:“我二哥巴图尔抛柳叶,您老人家来接,这才算不欺负小孩子。二哥,你说对不对?”

巴音孟克一句话提醒了巴图尔,巴图尔道:“对对对,我抛柳叶,八爷爷要能一片不少地接到手中,那我们就不去报仇了。”

哲旺喇嘛慢条斯理地问:“说话算数?”

巴图尔胸脯一挺:“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

哲旺喇嘛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气,就你这么个屁孩子,也自称大丈夫?

巴图尔和巴音孟克知道八爷爷哲旺喇嘛武艺高强,但一片不少把柳叶接住,他们认为绝对不可能。两个孩子跟哲旺喇嘛玩心眼儿,以为能把哲旺喇嘛难住。哪知哲旺喇嘛抓过巴图尔的左手,把柳叶放在巴图尔手心。巴图尔人小,手小,一把抓不过来,地上掉了三四片。哲旺喇嘛一片一片捡起来,给了巴图尔。

巴音孟克不知道哲旺喇嘛武功有多高,见老人如此自信,巴音孟克心里发虚,难道八爷爷真能接住?巴音孟克灵机一动,在巴图尔耳边低声说:“你要抛低些,让八爷爷接不住。”

巴图尔也在想,怎么才能不让八爷爷接住,巴音孟克一句话提醒了他,巴图尔心领神会,他不往高抛,而是往侧下方扔。

巴图尔身高四尺左右,手离地面不到二尺,几十片柳叶往下落,人是没办法接的。巴图尔想,八爷爷能接到几片就不错了,只要他老人家不能全部接住,我就可以去南阵杀捻子报仇了。

哲旺喇嘛万没想到巴图尔心里打着这样的鬼主意,老人先是一愣,继而,哲旺喇嘛一把扯下僧袍,两手一抖,平地卷起旋风,柳叶全飞了起来。哲旺喇嘛单臂一挥,纷纷扬扬的柳叶便全都落到手上。

巴图尔和巴音孟克呆了,巴雅尔和那几个抹眼泪的孩子也都呆了。

哲旺喇嘛口气很硬:“巴图尔,你该回家了!”

巴图尔还想争辩,但见哲旺喇嘛眼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巴图尔只得低下头,可心里并不服气。哲旺喇嘛把孩子们带出包头庙门,孩子们上了马车,老仆鞭子一摇,马车奔沙尔沁方向而去。

沙津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因病去世了,当时沙津的母亲乌梁氏年仅二十六岁,她守着沙津这么一棵独苗,含辛茹苦地把他抚养成人。沙津十八岁时承袭章盖,娶妻巴云氏,三年生下两子,就是巴雅尔和巴图尔。老夫人乌梁氏本以为从此可以享清福了,可是,好日子没过多长时间,国难当头,沙津一去就是六年,结果等来的却是阵亡的消息,连儿子沙津的尸骨都没有看到。老人忍着巨大痛苦,办完丧事就一病不起。

多年以前,乌梁氏也病过一段时间,不过,那次是装的。

乌梁氏年轻时长得特别漂亮,整个土默特右旗无人不知。丈夫去世后,登门提亲劝她再嫁的人踩破了门槛。乌梁氏不好驳人家的面子,就以孩子为借口,说等孩子长大再说。沙津八岁时,乌梁氏为了让孩子学到真本事,就把小沙津送到了五当召。

五当召是方圆百里最为著名的庙,那里有位学识高深的老喇嘛,小沙津就拜老喇嘛为师。

小沙津一走,提亲的人又来了。乌梁氏决心为丈夫守节,于是,她就躺在炕上装病。

小沙津十分孝顺,听说额吉病倒了,他跑了六十多里山路,从五当召连夜回到沙尔沁。乌梁氏见孩子的靴子底都跑丢了,脚被碎石扎得全是血。

乌梁氏把小沙津紧紧地搂在怀里,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乌梁氏给儿子包扎伤口之后,就问小沙津学了些什么。小沙津告诉额吉,老喇嘛除了教他写蒙古文,读藏文,还让他背汉文的《三字经》。

乌梁氏让沙津背给自己听。沙津背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小沙津背完了,乌梁氏问道:“儿子,‘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这是什么意思?”

小沙津摇了摇头。老喇嘛只叫小沙津背,还没给他讲其中的故事。

孟母就是孟子的母亲。孟子叫孟轲,相传孟轲少年丧父,家境贫寒,母亲一心想把儿子培养成材。最初,孟母住在山下,办丧事的经常路过家门口,孟轲就和小伙伴模仿着玩出殡的游戏。孟母觉得这对儿子成长很不利,于是,就把家搬到了镇上。镇上的邻居是个屠夫,每天杀猪卖肉,小孟轲又模仿屠夫。孟母认为这样下去,孩子容易产生暴戾心理,又把家搬到一所学堂附近。孟轲听到学堂的读书声觉得挺有意思,孟母因势利导,就把孟轲送进了学堂。

贪玩是孩子的天性。一天,孟轲逃学跑了回来。孟母正在织布,她拿起剪刀“刺啦刺啦”把织机上的布剪断了,孟轲十分吃惊。孟母对儿子说,布一分一分织成寸,一寸一寸织成尺,一尺一尺织成丈。学习也是一样,只有日积月累,才能有广博的知识,才能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材。如果像娘织布这般,织一点就剪断了,必将一事无成。孟轲悔悟,从此发奋读书,终于成为仅次于孔子的“亚圣”。

乌梁氏用这个故事启发小沙津:“无论学什么,都不能半途而废,不然将一事无成。”

小沙津扬起小脸:“可是,孩儿听说额吉病得很重,放心不下。”

乌梁氏心中甚感安慰,她搂着孩子:“额吉知道你孝顺,可‘孝顺孝顺’,‘孝’讲的就是‘顺’。你从五当召跑回来,分了心,浪费了时间,耽误了学习,这是额吉不想看到的。额吉没有捎信儿给你,就说明额吉没什么大病,你不用担心,好好学习就是了。”

第二天,乌梁氏就叫仆人把小沙津送回了五当召。

巴云氏和沙津成亲之后,继承了孝顺的家风,虽然家里有使女,可巴云氏总是亲自服侍婆母乌梁氏梳头、修脚。

老夫人生病,巴云氏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草原缺医少药,人得了病一般都是祭敖包。蒙古民族认为敖包可通天神,祭敖包可以得到天神的保佑,禳灾祛病。敖包也称脑包或鄂博,其实就是石头堆。

巴云氏祭了敖包又拜佛,拜了佛又叫人到归化城请郎中,可是,老夫人的病仍是时轻时重。

蒙古包外,两块石头支着砂锅,下面燃着牛粪火,砂锅散发浓重的药味。巴云氏坚持给婆母乌梁氏熬药,期盼乌梁氏早日痊愈。就在这时,巴鲁媳妇穆氏拎着两盒点心来看望老夫人乌梁氏。

巴云氏的药已经熬好了,她把穆氏让到老夫人乌梁氏的蒙古包,可一掀门帘,见乌梁氏正睡着,妯娌俩悄悄地退了出来,进了另一顶蒙古包。“他九婶,坐吧。”

穆氏神色颓然,她问老夫人乌梁氏的病情:“大婶好些了吗?”

巴云氏目光黯淡,她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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