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说理趣·随笔卷(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冯志远

出版社:西安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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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情说理趣·随笔卷

闲情说理趣·随笔卷试读:

前 言

散文作为一种轻灵而又自由的文体,往往通过生活中偶发的、片断的事象,去反映其复杂的背景和深广的内涵,使得“一粒沙里见世界,半瓣花上说人情”。可以说,有生活的地方就有散文。

散文也像生活一样,广阔无边,多姿多彩。特别是散文利用潇洒的行文,不拘的形式,鲜活的文气,新颖的语言,机智的幽默,含蓄的寓意,以及多种多样艺术技巧的自如运用,使得散文作品精彩纷呈,美仑美奂,也使得生活更显浓墨重彩,趣味盎然。

数千年来,散文名篇佳作迭出,浩如烟海,一直是中国文学发展史上的一道亮丽风景线。特别是进入现代以后,白话散文更凭借几千年的丰富文化沉淀,含英沮华,异彩纷呈,名篇佳作如春潮涌出。诸如,鲁迅的犀利深刻、冰心的隽秀玲珑、朱自清的淳朴淡泊、林语堂的厚重平实、徐志摩的浓艳绚丽,等等,各大名家笔下的绝妙文字是尽显风采,美不胜收。而广大读者在这些散文中,不仅可以读到文采,更可以领略大家的精神见解,感受文字中所蕴含的优美意境,从而给人一种精神的陶冶。

为了让读者能够领略到名家散文的风采,我们特别编辑了这套“名家经典散文选”,包括《万事融笔端·叙事卷》《挥笔如传神·写人卷》《情动于心中·抒情卷》《情景两依依·情景卷》《滴水见阳光·哲理卷》《闲情说理趣·随笔卷》《提笔如出鞘·杂文卷》《宏论博天下·议论卷》共8册。本套散文所选文章除了当代我国的名家精品之外,还选择了一些当代外国名家经典散文,诸如法国作家雨果、大仲马,英国哲学家罗素,印度文豪泰戈尔等。这些中外文学大家的作品,知识丰富,思想深刻,对于我们开阔眼界、提升素养都有极大的帮助。这些散文大多以一种轻松随意的文笔,朴实自然地展现出了名家散文的基本状况,并以这些名家生卒时间为顺序进行编排,充分体现了这些名家散文的个性魅力和风格特色。

散文素有“美文”之称,它除了有精神的见解、优美的意境外,还有清新隽永、质朴无华的文采。经常读一些好的散文,不仅可以丰富知识、开阔眼界、培养高尚的思想情操,还可以从中学习选材立意、谋篇布局和遣词造句的技巧,以提高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因此,这套散文丛书是广大读者朋友阅读和珍藏的良好版本,也非常适合各级图书馆装备陈列。

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

李叔同

杭州这个地方,实堪称为佛地,因为寺庙之多约有两千余所,可想见杭州佛法之盛了!

最近《越风》社要出关于《西湖》的增刊,由黄居士来函,要我做一篇《西湖与佛教之因缘》。我觉得这个题目的范围太广泛了,而且又无参考书在手,于短期间内是不能做成的;所以,现在就将我从前在西湖居住时,把那些值得追味的几件零碎的事情来说一说,也算是纪念我出家的经过。一

我第一次到杭州,是光绪二十八年七月(按:本篇所记的年月皆依旧历)。在杭州住了约摸一个月光景,但是并没有到寺院里去过。只记得有一次,到涌金门外去吃过一回茶而已,而同时也就把西湖的风景,稍为看了一下子。

第二次到杭州时,那是民国元年的七月里。这回到杭州倒住得很久,一直住了近十年。可以说是很久的了。

我的住处在钱塘门内,离西湖很近,只两里路光景。

在钱塘门外,靠西湖边,有一所小茶馆名景春园。我常常一个人出门,独自到景春园的楼上去吃茶。

当民国初年的时候,西湖那边的情形,完全与现在两样——那时候还有城墙及很多柳树,都是很好看的。除了春秋两季的香会之外,两湖边的人总是很少;而钱塘门外更是冷静了。

在景春园的楼下,有许多的茶客,都是那些摇船抬轿的劳动者居多;而在楼上吃茶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所以,我常常一个人在上面吃茶,同时还凭栏看看西湖的风景。

在茶馆的附近,就是那有名的大寺院——昭庆寺了。

我吃茶之后,也常常顺便地到那里去看一看。

当民国二年夏天的时候,我曾在西湖的广化寺里面住了好几天。但是住的地方,却不是在出家人的范围之内,那是在该寺的旁边,有一所叫做痘神祠的楼上。

痘神祠是广化寺专门为着要给那些在家的客人住的。当时我住在里面的时候,有时也曾到出家人所住的地方去看看,心里却感觉得很有意思呢!

记得那时我亦常常坐船到湖心亭去吃茶。

曾有一次,学校里有一位名人来演讲。那时我和夏丏尊居士两人,却出门躲避,而到湖心亭上去吃茶呢!当时夏丏尊曾对我说:“像我们这种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那时候,我听到这句话,就觉得很有意思。这可以说是我后来出家的一个远因了。二

到了民国五年的夏天,我因为看到日本杂志中,有说及关于断食方面的:谓断食可以治疗各种疾病。当时我就起了一种好奇心,想来断食一下。因为我那个时候患有神经衰弱症,若实行断食后,或者可以痊愈亦未可知。要行断食时,须于寒冷的季候方宜。所以,我便预定十一月,来作断食的时间。

至于断食的地点呢,总须先想一想,及考虑一下,似觉总要有个很幽静的地方才好。当时我就和西泠印社的叶品三君来商量,结果他说在西湖附近的地方,有一所虎跑寺,可作为断食的地点。

那么我就问他:“既要到虎跑寺去,总要有人来介绍才对。究竟要请谁呢?”他说:“有一位丁辅之是虎跑的大护法,可以请他去说一说。”于是他便写信请丁辅之代为介绍了。

因为从前那个时候的虎跑,不是像现在这样热闹的,而是游客很少,且十分冷静的地方啊。若用来作为我断食的地点,可以说是最相宜的了。

到了十一月的时候,我还不曾亲自到过。于是我便托人到虎跑寺那边去走一趟,看看在那一间房里住好。回来后,他说在方丈楼下的地方,倒很幽静的。因为那边的房子很多,且平常时候都是关起来,客人是不能走进去的;而在方丈楼上,则只有一位出家人住着而已。此外并没有什么人居住。

等到十一月底,我到了虎跑寺,就住在方丈楼下的那间屋子里了。我住进去以后,常常看见一位出家人在我的窗前经过(即是住在楼上的那一位)。我看到他却十分的欢喜呢!因此,就时常和他来谈话;同时,他也拿佛经来给我看。

我以前虽然从五岁时,即时常和出家人见面,时常看见出家人到我的家里念经及拜忏。而于十二三岁时,也曾学了放焰口。可是并没有和有道德的出家人住在一起,同时,也不知道寺院中的内容是怎样,以及出家人的生活又是如何。

这回到虎跑去住,看到他们那种生活,却很欢喜而且羡慕起来了。

我虽然在那边只住了半个多月,但心里头却十分地愉快,而且对于他们所吃的菜蔬,更是欢喜吃。及回到了学校以后,我就请用人依照他们那种样的菜煮来吃。

这一次我之到虎跑寺去断食,可以说是我出家的近因了。三

及到了民国六年的下半年,我就发心吃素了。

在冬天的时候,即请了许多的经,如《普贤行愿品》、《楞严经》及《大乘起信论》……等很多的佛经。

而于自己的房里,也供起佛像来,如地藏菩萨、观世音菩萨……的像。于是亦天天烧香了。

到了这一年放年假的时候,我并没有回家去,而到虎跑寺里面去过年。我仍旧住在方丈楼下。那个时候,则更感觉得有兴味了,于是就发心出家。同时就想拜那位住在方丈楼上的出家人做师父。

他的名字是弘详师。可是他不肯我去拜他,而介绍我拜他的师父。他的师父是在松木场护国寺里面居住的。于是他就请他的师父回到虎跑寺来,而我也就于民国七年正月十五日受三皈依了。

我打算于此年的暑假来入山。而预先在寺里面住了一年后,然后再实行出家的。当这个时候,我就做了一件海青,及学习两堂功课。

在二月初五日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于是我就先于两天以前到虎跑去,在那边诵了三天的《地藏经》,为我的母亲回向。

到了五月底的时候,我就提前先考试。而于考试之后,即到虎跑寺入山了。到了寺中一日以后,即穿出家人的衣裳,而预备转年再剃度的。

及至七月初的时候,夏丏尊居士来。他看到我穿出家人的衣裳但还未出家,他就对我说:“既住在寺里面,并且穿了出家人的衣裳,而不即出家,那是没有什么意思的。所以还是赶紧剃度好!”

我本来是想转年再出家的,但是承他的劝,于是就赶紧出家了。于七月十三日那一天,相传是大势至菩萨的圣诞,所以就在那天落发。

落发以后仍须受戒的,于是由林同庄君的介绍,而到灵隐寺去受戒了。

灵隐寺是杭州规模最大的寺院,我一向是对看它很欢喜的。我出家了以后,曾到各处的大寺院看过,但是总没有像灵隐寺那么的好!

八月底,我就到灵隐寺去,寺中的方丈和尚却很客气,叫我住在客堂后面芸香阁的楼上。当时是由慧明法师做大师父的。有一天,我在客堂里遇到这位法师了。他看到我时就说起:“既系来受戒的,为什么不进戒堂呢?虽然你在家的时候是读书人,但是读书人就能这样地随便吗?就是在家时是一个皇帝,我也是一样看待的!”那时方丈和尚仍是要我住在客堂楼上,而于戒堂里面有了紧要的佛事时,方去参加一两回的。

那时候,我虽然不能和慧明法师时常见面,但是看到他那种的忠厚笃实,却是令我佩服不已的!

受戒以后,我就住在虎跑寺内。到了十二月,即搬到玉泉寺去住。此后即常常到别外去,没有久住在西湖了。四

曾记得,在民国十二年夏天的时候,我曾到杭州去过一回。那时正是慧明法师在灵隐寺讲《楞严经》的时候。开讲的那一天,我去听他说法。因为好几年没有看到他,觉得他已苍老了不少,头发且已斑白,牙齿也大半脱落。我当时大为感动。于拜他的时候,不由泪落不止。听说以后没有经过几年工夫,慧明法师就圆寂了。

关于慧明法师一生的事迹,出家人中晓得的很多。现在,我且举几件事情来说一说。

慧明法师是福建的汀州人。他穿的衣服却不考究,看起来很不像法师的样子。但他待人是很平等的。无论你是大好姥或是苦恼子,他都是一样地看待!所以凡是出家在家的上中下各色各样的人物,对于慧明法师是没有一个不佩服的。

他老人家一生所做的事情固然很多,但是最奇特的,就是能教化“马溜子”(马溜子是出家流氓的称呼)了。

寺院里是不准这班“马溜子”居住的,他们总是住在凉亭里的时候为多。听到各处的寺院有人打斋的时候,他们就会集了赶斋去——吃白饭。

在杭州这一带地方。“马溜子”是特别来得多。一般人总不把他们当人看待,而他们亦自暴自弃,无所不为的。但是慧明法师却能够教化“马溜子”呢!

那些“马溜子”常到灵隐寺去看慧明法师,而他老人家却待他们很客气,并且布施他们种种好饮食好衣服等。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而慧明法师也有时对他们说几句佛法。

慧明法师的腿是有毛病的。出来入去的时候,总是坐轿子居多。有一次,他从外面坐轿回灵隐时,下了轿后,旁人看到慧明法师是没有穿裤子的。他们都觉得很奇怪,于是就问他道:“法师为什么不穿裤子呢?”他说:他在外面碰到了“马溜子”,因为向他要裤子,所以,他连忙把裤子脱给他了。

关于慧明法师教化“马瘤子”的事,外边的传说很多很多,我不过略举了这几样而已。不单那些“马溜子”对于慧明法师有很深的饮佩和信仰,即其他一般出家人,亦无不佩服的。

因为多年没有到杭州去了,西湖边上的马路、洋房,也渐渐修筑得很多,而汽车也一天比一天地增加。回想到我以前在西湖边上居住时,那种闲静幽雅的生活,真是如同隔世,现在只能托之于梦想了!

生命的路

鲁 迅

想到人类的灭亡是一件大寂寞大悲哀的事;然而若干人们的灭亡,却并非寂寞悲哀的事。

生命的路是进步的,总是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

自然赋与人们的不调和还很多,人们自己萎缩堕落退步的也还很多,然而生命决不因此回头。无论什么黑暗来防范思潮,什么悲惨来袭击社会,什么罪恶来亵渎人道,人类的渴仰完全的潜力,总是踏了这些铁蒺藜向前进。

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灭亡的人们向前进。

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

人类总不会寂寞,因为生命是进步的,是乐天的。

昨天,我对我的朋友L说,“一个人死了,在死者自身和他的眷属是悲惨的事,但在一村一镇的人看起来不算什么;就是一省一国一种……”

L很不高兴,说,“这是Natur(自然)的话,不是人们的话。你应该小心些。”

我想,他的话也不错。(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署名唐俟。)

匪笔三篇

鲁 迅

今之“正人君子”,论事有时喜欢讲“动机”。案动机,我自己知道,绍介这三篇文章是未免有些有伤忠厚的。旅资将尽,非逐食不可了,许多人已知道我将于八月中走出广州。七月末就收到了一封所谓“学者”的信,说我的文字得罪了他,“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且叫我“暂勿离粤,以俟开审”。命令被告枵腹恭候于异地,以俟自己雍容布置,慢慢开审,真是霸道得可观。第二天偶在报纸上看见飞天虎寄亚妙信,有“提防剑仔”的话,不知怎地忽而欣然独笑,还想到别的两篇东西,要执绍介之劳了。这种拉扯牵连,若即若离的思想,自己也觉得近乎刻薄,——但是,由它去罢,好在“开审”时总会结帐的。

在我的估计上,这类文章的价值却并不在文人学者的名文之下。先前也曾收集,得了五六篇,后来只在北京的《平民周刊》上发表过一篇模范监狱里的一个囚人的自序,其余的呢,我跑出北京以后,不知怎样了,现在却还想搜集。要夸大地说起来,则此类文章,于学术上也未始无用;我记得Lombroso所做的一本书——大约是《天才与狂人》,请读者恕我手头无书,不能指实——后面,就附有许多疯子的作品。然而这种金字招牌,我辈却无须挂起来。

这回姑且将现成的三篇介绍,都是从香港《循环日报》上采取的。以其都不是韵文,所以取阮氏《文笔对》之说,名之曰:笔。倘有好事之徒,寄我材料,无任欢迎。但此后拟不限有韵无韵,并且廓大范围,并收土匪,骗子,犯人,疯子等等的创作。但经文人润色,或拟作赝作者不收。

其实,古如陈涉帛书,米巫题字,近如义和团传单,同善社乩笔,也都是这一流。我想,凡见于古书的,也都可以抄出来编为一集,和现在的来比照,看思想手段,有什么不同。

来件想托北新书局代收,当择尤发表,——但这是我倘不忙于“以俟开审”或下了牢监的话。否则,自己的文章也就是材料,不必旁搜博采了。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一 撕票布告潘 平

广州佛山缸瓦栏维新码头发现烂艇一艘,有水浸淹其中,用蓑衣覆盖男子尸身一具,露出手足,旁有粗碗一只,白旗一面,书明云云。由六区水警,将该尸艇移泊西医院附近。验得该尸颈旁有一枪孔,直贯其鼻,显系生前轰毙。查死者年约三十岁,乃穿短线衫裤,剪平头装者。

南海紫洞潘平布告。为布告事:昨四月念六日,在禄步共掳得乡人十余名,困留月余,并望赎音。兹提出禄步笋洞沙乡,姓许名进洪一名,枪毙示众,以儆其余。四方君子,特字周知,切勿视财如命!此布。据七月十三日《循环报》二 致信女某书金吊桶

广西梧州洞天酒店相命家金吊桶,原名黄卓生,新会人,日前有行骗陈社恩,黄心,黄作梁夫妇银钱单据,为警备司令部将其捕获,又搜获一封固之信,内空白信笺一张,以火烘之,发现字迹如下:今日民国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日,吕纯阳先师下降,查明汝信女系广西人。汝今生为人,心善清洁,今天上玉皇赐横财四千五百两银过你,汝信享福养儿育女。但此财分作八回中足,今年七月尾只中白鸽票七百五十元左右。老来结局有个子,第三位有官星发达,有官太做。但汝终身要派大三房妾伴,不能坐正位。今生条命极好。汝前世犯了白虎五鬼天狗星,若想得横财旺子,要用六元六毫交与金吊桶先生代汝解除,方得平安无事。若不信解除,汝条命得来十分无夫福无子福,有子死子,有夫死夫。但见字要求先生共汝解去此凶星为要可也。汝想得财得子者,为夫福者,有夫权者,要求先生共汝行礼,交合阴阳一二回,方可平安。如有不顺从先生者,汝条命有好处,无安乐也。……据七月二十六日《循环报》三 诘妙嫦书飞天虎

香港永乐街如意茶楼女招待妙嫦,年仅双十,寓永吉街三十号二楼。七月二十九日晚十一时许,散工之后,偕同女侍三数人归家,道经大道中永吉街口,遇大汉三四人,要截于途,诘妙嫦曰:汝其为妙玲乎?嫦不敢答,闪避而行。讵大汉不使去,逞凶殴之,凡两拳,且曰:汝虽不语,固认识汝之面目者也!嫦被殴,大哭不已,归家后,以为大汉等所殴者为妙玲,故尚自怨无辜被辱,不料翌早复接恐吓信一通,按址由邮局投至,遂知昨晚之被殴,确为寻己,乃将事密报侦探,并告以所疑之人,务使就捕雪恨云。

亚妙女招待看!启者:久在如意茶楼,用诸多好言,殴辱我兄弟,及用滚水来陆之兄弟,灵端相劝,置之不理,与续大发雌雄,反口相齿,亦所谓恶不甚言矣。昨晚在此二人殴打已捶,亦非介意,不过小小之用。刻下限你一星期内答复,妥讲此事,若有无答复,早夜出入,提防剑仔,决列对待,及难保性命之虞,勿怪书不在先,至于死地之险也。诸多未及,难解了言,顺候,此询危险。七月初一晚,卅六友飞天虎谨。据八月一日《循环报》(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十年九月十日北京《语丝》第一四八期。)

无 题

鲁 迅

有一个大襟上挂一支自来水笔的记者,来约我做文章,为敷衍他起见,我于是乎要做文章了。首先想题目……

这时是夜间,因为比较的凉爽,可以捏笔而没有汗。刚坐下,蚊子出来了,对我大发挥其他们的本能。他们的咬法和嘴的构造大约是不一的,所以我的痛法也不一。但结果则一,就是不能做文章了。并且连题目没有想。

我熄了灯,躲进帐子里,蚊子又在耳边呜呜的叫。

他们并没有叮,而我总是睡不着。点灯来照,躲得不见一个影,熄了灯躺下,却又来了。

如此者三四回,我于是愤怒了;说道:叮只管叮,但请不要叫。然而蚊子仍然呜呜的叫。

这时倘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于蚊虫跳蚤孰爱?”我一定毫不迟疑,答曰“爱跳蚤!”这理由很简单,就因为跳蚤是咬而不嚷的。

默默的吸血,虽然可怕,但于我却较为不麻烦,因此毋宁爱跳蚤。在与这理由大略相同的根据上,我便也不很喜欢去“唤醒国民”,这一篇大道理,曾经在槐树下和金心异说过,现在恕不再叙了。

我于是又起来点灯而看书,因为看书和写字不同,可以一手拿扇赶蚊子。

不一刻,飞来了一匹青蝇,只绕着灯罩打圈子。“嗡!嗡嗡!”

我又麻烦起来了,再不能懂书里面怎么说。用扇去赶,却扇灭了灯;再点起来,他又只是绕,愈绕愈有精神。“窋,窋,窋!”

我敌不住了!我仍然躲进帐子里。

我想:虫的扑灯,有人说是慕光,有人说是趋炎,有人说是为性欲,都随便,我只愿他不要只是绕圈子就好了。

然而蚊子又呜呜的叫了起来。

然而我已经磕睡了,懒得去赶他,我蒙胧的想:天造万物都得所,天使人会磕睡,大约是专为要叫的蚊子而设的……

阿!皎洁的明月,暗绿的森林,星星闪着他们晶莹的眼睛,夜色中显出几轮较白的圆纹是月见草的花朵……自然之美多少丰富呵!

然而我只听得高雅的人们这样说。我窗外没有花草,星月皎洁的时候,我正在和蚊子战斗,后来又睡着了。

早上起来,但见三位得胜者拖着鲜红色的肚子站在帐子上;自己身上有些痒,且搔且数,一共有五个疙瘩;是我在生物界里战败的标征。

我于是也便带了五个疙瘩,出门混饭去了。(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七月八日《晨报》“浪漫谈”栏,署名风声)

呜呼广东人

苏曼殊曼殊在上海《国民日日报》社任英文翻译时,忆及某些广东人的媚外丑行,十分愤慨,于草下《敬告广东留学生》的同时,撰写此文,予以衍责。

吾悲来而血满襟,吾几握管而不能下矣!

吾闻之:外国人与外省人说:“中国不亡则已,一亡必亡于广东人手。”我想这般说,我广东人何其这样该死?岂我广东人生来就是这般亡国之种么?我想中国二十一行省,风气开得最早者,莫如我广东。何也?我广东滨于海,交通最利便。中外通商以来,我广东人于商业上最是狡猾。华洋杂处,把几分国粹的性质,淘溶下来,所以大大地博了一个开通的名气。这个名气,还是我广东的福,还是我广东的祸呢?咳,据我看来,一定是我广东绝大的祸根了!何也?“开通”二字,是要晓得祖国的危亡,外力的危迫,我们必要看外国内国的情势,外种内种逼处的情形,然后认定我的位置。无论其手段如何,“根本”二字,万万是逃不过,断没有无根本的树子可以发生枝叶的。依这讲来,印在我广东人身上又是个什么样儿?我看我广东人开通的方门,倒也很多。从维新的志士算起,算到细崽洋奴,我广东人够得上讲“开通”二字者,少讲些约有人数三分之一,各省的程度,实在比较不来。然而我广东开通的人虽有这样儿多,其实说并没有一个人也不为过,何也?我广东人有天然媚外的性质,看见了洋人,就是父爷天祖,也没有这样巴结。所以我广东的细崽洋奴,独甲他省,我讲一件故事,给诸位听听:香港英人,曾经倡立维多利亚纪念碑,并募恤南非战事之死者二事,而我广东人相率捐款,皆数十万,比英人自捐的还多数倍。若是遇了内地的什么急事,他便如秦人视越人的肥瘠,毫不关心。所以这样的人,已经不是我广东人了!咳!那晓得更奇呢!我们看他不像是广东人,他偏不愿做广东人,把自己祖国神圣的子孙弃吊,去摇尾乞怜,当那大英大法等国的奴隶,并且仗着自己是大英大法等国奴隶,来欺虐自己祖国神圣的子孙。你看这种人于广东有福?于广东有祸?我今有一言正告我广东人曰:“中国不亡则已,一亡必先我广东;我广东不亡则已,一亡必亡在这班入归化籍的贱人手里。”

于今开通的人讲自由,自思想言论自由,以至通商自由,信教自由,却从没有人讲过入籍自由,因为这国籍是不可紊乱的。你们把自己的祖宗不要,以别人之祖宗为祖宗,你看这种人还讲什么同胞?讲什么爱国?既为张氏的子孙,便可为李氏的子孙。倘我中国都像我广东,我想地球面皮上,容不着许多惯门归化的人。呜呼我广东!呜呼我广东!这是我广东人开通的好结果!这是我广东人开通的好结果。

我久居日本,每闻我广东人入日本籍者,年多一年。且日本收归化顺民,须富商积有资财者,方准其入归化籍。故我广东人,旅居横滨、神户、长崎、大阪等处,以商起家者,皆入日本籍,以求其保护,而诳骗欺虐吾同胞。东洋如此,西洋更可想见。呜呼!各国以商而亡人国,我国以商而先亡己国!你看我中国尚可为吗?你看我广东人的罪尚可逭吗?吾思及此。

吾悲来而血满襟,吾几握管而不能下矣!

闻歌有感

夏丏尊一来忙,开出窗门亮汪汪;二来忙,梳头洗面落厨房;三来忙,年老公婆磅茶汤;四来忙,打扮孩子进书房;五来忙,丈夫出门要衣裳;六来忙,女儿出嫁要嫁妆;七来忙,讨个媳妇成成双;八来忙,外孙剃头要衣装;九来忙,捻了数珠进庵堂;十来忙,一双空手见阎王。

十一岁的阿吉和六岁的阿满又在唱这俗语了。阿满有时弄错了顺序,阿吉给伊订正。妻坐在旁边也陪着伊们唱,一边拍着阿满,诱伊睡熟。

这俗谣是我近来在伊们口上时常听到的,每次听到,每次惆怅,特别是在那夏夜的月下,我的惆怅更甚。据说,把这俗谣输入到我家来的是前年一个老寡妇的女佣。那女佣从何处来,不得而知了。

几年前,我读了莫泊桑的《一生》,对女主人公的一生的经过,感到不可言说的女性世界苦。好好的一个女子,从嫁人,生子,一步一步地陷入到“死”的口里去。因了时代和国土,其内容也许有若干的不同,但总逃不出那自然替伊们预先设好了刻版的铸型一步。怪不得贾宝玉在姐妹嫁人的时候要哭了!《一生》现在早已不读,并且连书也已散失,不在手头了,可是那女性的世界苦的印象,仍深深地潜存在我心里,每次见到将结婚或是结婚了的女子,将有儿女或是已有儿女的女子,总不觉要部分地复活,特别是每次听到这俗谣的时候,竟要全体复活起来。这俗谣竟是中国女性的“一生”!是中国女性“一生”的铸型!

我的祖母,我的母亲,已和一般女性一样都规规矩矩地忙了一生,经过了这些刻版的阶段,陷到“死”的口里去了。我的妹子,只忙了前几段,以二十七岁的年纪,从第五段一直跳过到第十段,见阎王去了!我的妻正在一段一段地向这方走着!再过几年,眼见得现在唱歌和阿吉和阿满也要钻入这铸型去!

记得有一次,我那气概不可一世的从妹对我大发挥其毕生志愿时,我冷笑说:“别做梦吧!你们反正要替孩子抹尿屎的!”

从妹那时对于我的愤怒,至今还记得。后来伊结婚了,再后来,伊生子了,眼见伊一步一步地踏上这阶段去!什么“经济独立”,“出洋求学”等等,在现在的伊已如春梦浮云,一过便无痕迹。我每见了伊那种憔悴的面容,及管家婆的像煞有介事的神情,几乎要忍不住下泪。可是伊却反不觉什么,原来“家”的铁笼,已把伊的野性驯伏了!

易卜生在《海得加勃勒》中,借了海得的身子,曾表示过反这桎梏的精神。苏特曼在《故乡》中也曾借了玛格娜的一生,描写过不甘被这铁笼所牢缚的野性,且不说世间难得有这许多的海得、玛格娜样的新妇女,即使个个都是,结果只是造成了第三性的女子,在社会看来也是一种悲剧。国内近来已有了不少不甘为人妻的“老密斯”,和不愿为人母的新式夫人。女性的第三性化似已在中国的上流社会流行开始了!如果给托尔斯泰或爱伦凯女士见了,不知将怎样叹息啊!

贤妻良母主义虽为世间一部分所诟病,但女性是免不掉为妻与为母的。说女性于为妻与为母以外还有为人的事则可以,说女性既为了人就无须为妻为母决不成话。既须为妻为母,就有贤与良的理想的要求,所不同的只是贤与良的内容解释罢了。可是无论把贤与良的内容怎样解释,总免不掉是一个重大的牺牲,逃不出一个“忙”字!

自然所加给女性的担负真是严酷。《创世记》中上帝对于第一对男女亚当夏娃的罚,似乎待女性的比待男性苛了许多。难道真是因为女性先受了蛇的诱惑的缘故吗?抑是女性真由男性的肋骨造成,地位价值根本上不及男性?

中馈,缝纫,奉夫,哺乳,教养……忙煞了不知多少的女性。个人自觉不发达的旧式女性一向沉没在自然的盲目的性意识里,千辛万苦,大半于无意识中经过,比较地不成问题。所最成问题的是个人自觉已经发展的新女性。个人主义已在新女性的心里占着势力了,而性的生活及其结果,在性质上与个人主义却绝对矛盾。这性与个人主义的冲突,就是构成女性世界苦的本质。故愈是个人自觉发达的新女性,其在运命上所感到的苦痛也应愈强。国内现状沉滞麻木如此,离所谓“儿童公育”“母性拥护”等种种梦想的设施还很远很远,无论在口上笔上说得如何好听,女性在事实上还逃不掉家庭的牢狱。今后觉醒的女性在这条满是铁蒺黎的长路上将怎样去挣扎啊!

叫新女性把个人的自觉抑没了,来学那旧式女性的盲目的生活,减却自己的苦痛吗?社会上大部分的人们也许在这样想。什么“女子教育应以实用为主”,什么“新式女子不及旧式女子的能操家政”,种种的呼声都是这思想的表示。但我们断不能赞成此说,旧式女性因少个人的自觉,千辛万苦都于无意识中经过,所感到的苦痛不及新女性的强烈,这种生活自然是自然的,可是与普通的生物界有何两样!如果旧式女性的生活可以赞美,那么动物的生活该更可赞美了。况且旧式女性也未始不感到苦痛,这俗谣中所谓“忙”,不都是以旧式女性为立场的吗?

一切问题不在事实上,而在对于事实的解释上。女性的要为妻为母是事实,这事实所给于女性的特别麻烦,因了知识的进步及社会的改良,自然可除去若干,但断不能除去净尽。不,因了人类欲望的增加,也许还要在别方面增加现在所没有的麻烦。说将来的女性可以无苦地为妻为母,究是梦想。

我不但不希望新女性把个人的自觉抑没,宁愿新女性把这才萌芽的个人的自觉发展强烈起来,认为为妻为母是自己的事,把家庭的经营,儿女的养育,当作实现自己的材料,一洗从来被动的屈辱的态度。为母固然是神圣的职务,为妻是为母的预备,也是神圣的职务。为母为妻的麻烦不是奴隶的劳动,乃是自己实现的手段,应该自己觉得光荣优越的。“我有男子所不能做的养小孩的本领!”

这是斯德林堡某作中女主人公反抗丈夫时所说的话。斯德林堡一般被称为女性憎恶者,但这句话却足以为女性吐气。我们的新女性,应有这样自觉的优越感才好。

苦乐不一定在外部的环境,自己内部的态度常占着大部分的势力。有花草癖的富翁不但不以晨夕浇灌为苦,反以为乐,而在园丁却是苦役,这分别全由于自己的与非自己的上面,如果新女性不彻底自觉,认为为妻为母都不是为己,是替男子作嫁,那么即使社会改进到如何的地步,女性面前也只有苦,永无可乐的了。

心机一转,一切就会变样。《海上夫人》中,爱丽妲因丈夫梵格尔许伊自决去留,说“这样一来,一切事都变了样了!”伊就一变了从前的态度,留在梵格尔家里,死心塌地做后妻,做继母。这段例话通常认作自由恋爱的好结果,我却要引来作心机一转的例。梵格尔在这以前并非不爱爱丽妲,可是为妻为母的事,在爱丽妲的心里,总是非常黯淡。后来一转念间,就“一切都变了样了!”所谓“烦恼即菩提”,并不定是宗教上的玄谈啊!

妇女解放的声浪在国内响了好几年了,但大半都是由男子主唱,且大半只是对于外部的制度上加以攻击。我以为真正妇女问题的解决,要靠妇女自己设法,好像劳动问题应由劳动者自己解决一样。而且单攻击外部的制度,不从妇女自己的态度上谋改变,总是不十分有效的。老实说,女性的敌就在女性自身!如果女性真已自己觉得自己的地位并不劣于男性,且重要于男性,为妻,产儿,养育,是神圣光荣的事务,不是奴隶的役使,自然会向国家社会要求承认自己的地位价值,一切问题应早已不成问题了。唯其女性无自觉,把自己神圣的奉仕认作屈辱的奴隶的勾当,才致陷入现在的堕落的地位。

然也不能反对。但我认为无论男性如何强暴,女性真自觉了,也就无法抗衡。但看娜拉啊!真有娜拉的自觉和决心,无论谁做了哈尔茂亦无可奈何。娜拉在以前未能脱除傀儡衣装,并不是由于哈尔茂的压迫,乃是娜拉自身还缺少自觉和决心的缘故。“小松鼠”“小鸟儿”等玩弄的称呼,在某一意义上可以说是娜拉甘心乐受,自己要求哈尔茂叫伊的啊!

正在为妻为母和将为妻为母的女性啊!你们正“忙”着,或者快要“忙”了。你们现在及较近的未来,要想不“忙”是不可能的。你们既“忙”了,不要再因“忙”反屈辱了自己,要在这“忙”里发挥自己,实现自己,显出自己的优越,使国家社会及你们对手的男性,在这“忙”里认识你们的价值,承认你们的地位!

致文学青年

夏丏尊

××君:

承你认我为朋友,屡次以所写的诗与小说见示,这回又以终身职业的方向和我商量。我虽爱好文学,但自惭于文学毫无研究,对于你屡次寄来的写作,除于业务余暇披读,遇有意见时复你数行外,并不曾有什么贡献你过,你有时有信来,我也不能一一作复。可是这次却似乎非复你不可了。

你来书说:“此次暑假在××中学毕业后,拟不升学,专心研究文学,靠文学生活。”壮哉此志!但我以为你的预定的方针大有须商量的地方。如果许我老实不客气地说,这是一种青年的空想,是所谓“一相情愿”的事。你怀抱着如此壮志,对于我这话也许会感到头上浇冷水似的不快吧,但你既认我为朋友,把终身方向和我商量,我不能违了自己的良心,把要说的话藏匿起来,别用恭维的口吻来向你敷衍,讨好一时。

你爱好文学,有志写作,这是好的。你的趣味,至少比一般纨绔子弟的学漂亮,打牌,抽烟,嫖妓等等的趣味要好得多,文学实不曾害了你。你说高中毕业后拟不再升大学,只要你毕业后,肯降身去就别的职业,而又有职业可就,我也赞成。现在的大学教育,本身空虚得很。学费,膳费,书籍费,恋爱费(这是我近来新从某大学生口中听到的名辞),等等耗费很大,不升大学,也就罢了,人这东西,本来不必一定要手执大学文凭的。爱好文学,有志写作,不升大学,我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可,惟对于你的想靠文学生活的方针,却大大地不以为然。靠文学生活,换句话说,就是卖字吃饭。(从来曾有人靠书法吃饭的叫做“卖大字”,现在卖文为活的人可以说是“卖小字”的。)卖字吃饭的职业(除钞胥外)古来未曾有过。因文字上有与众不同的技俩,因而得官或被任为幕府或清客之类的事例,原很多很多,但直接靠文学过活的职业家,在从前却难找出例子来。杜甫、李白不曾直接卖过诗,左思作赋,洛阳纸贵,当时洛阳的纸店老板也许得了好处,左思自己是半文不曾到手的。至于近代,似乎有靠文学吃饭的人了。可是按之实际,这样职业者极少极少,且最初都别有职业,生活资粮都靠职业维持,文学生活只是副业之一而已。这种人一壁从事职业,或在学校教书,或入书店、报馆为编辑人,一壁则钻研文学,翻译或写作。他们时常发表,等到在文学方面因了稿费或版税可以维持生活了,这才辞去职业,来专门从事文学。举例说罢,鲁迅氏最初教书,后来一壁教书一壁在教育部做事,数年前才脱去其他职务,他的创作,大半在教书与做事时成就的。周作人氏至今还在教书。再说外国,俄国高尔基经过各种劳苦的生涯,他做过制图所的徒弟,做过船上的仆欧,做过肩贩者,挑夫柴霍甫做过多年的医生,易卜生做过七年的药铺伙计,威尔斯以前是新闻记者。从青年就以文学家自命想挂起卖字招牌来维持生活的人,文学史中差不多找不出一个。

你爱好文学,我不反对。你想依文学为生活,在将来也许可能,你不妨以此为理想。至于现在就想不作别事,挂了卖字招牌,自认为职业的文人,我觉得很是危险。卖文是一种“商行为”,在这行为之下,文字就成了一种的商品。文字既是商品,当然也有牌子新老,货色优劣之别,也有市面景气与不景气之分。并且,文学的商品与别的商品性质又有不同,文字的成色原也有相当测度的标准,可是究不若其他商品的正确。文字的销路的好坏,多少还要看世人口胃的合否。如果有人和你订约,叫你写什么种类的东西,或翻译什么书,那是所谓定货,且不去管他。至于你自己写成的尔西,小说也好,诗也好,剧本也好,并非就能换得生活资料的。想以此为活,实在是靠不住的事。

你的写作,我己见过不少,就文字论原是很有希望的,但我不敢断定你将来一定能靠文学来生活自己,至少不敢保障你在中学毕业所就能靠卖字吃饭养家。最好的方法是暂时不要以文学专门者自居,别谋职业,一壁继续钻研文学,有所写作,则于自娱以外,不妨试行投稿。要把文学当作终身的事业,切勿轻率地以文学为终身的职业。鄙见如此,不知你以为何如?

零碎事情

钱玄同“《天风堂集》与《一目斋文钞》忽于昌英之女公之日被ㄐㄧㄣㄓ了!”这句话是我从一个朋友给另一个朋友的信中偷看来的,话虽然简单,却包含了四个谜语。《每周评论》及《努力》上有一位作者别署“天风”,又有一位作者别署“双眼”,这两部书大概是他们作的罢。“ㄐㄧㄣㄓ”也许是“禁止”,我从这两部书的性质上推去大概是不错的。但什么是“昌英之女公之日”呢?我连忙查《康熙字典》看女公是个什么字。啊,有了!《字典》“女公”字条下明明注着:【集韵】诸容切,音钟,夫之兄也。中国似有一位昌英女士,其夫曰端六先生,端六之兄不是端五吗?如果我这个谜没有猜错,那么,谜底必为《胡适文存》与《独秀文存》忽于端午日被禁止了。但我还没有听见此项消息。可恨我这句话是偷看来的,不然我可以向那位收信的或发信的朋友问了问,如果他们还在北京。

寄《瓦釜集》稿与周启明

刘半农

启明兄:

今回寄上近作《瓦釜集》稿本一册,乞兄指正。集中所录,是我用江阴方言,依江阴最普通的一种民歌——“四句头山歌”——的声调,所作成的诗歌十多首。集名叫做“瓦釜”,是因为我觉得中国的“黄钟”实在太多了。单看一部《元曲选》,便有那么许多的“万言长策”,真要叫人痛哭,狂笑,打嚏!因此我现在做这傻事:要试验一下,能不能尽我的力,把数千年来受尽侮辱与蔑视,打在地狱底里而没有呻吟的机会的瓦釜的声音,表现出一部分来。

我这样做诗的动机,是起于一年前读戴季陶先生的《阿们》诗,和某君的《女工之歌》。这两首诗都做得不错:若叫我做,不定做得出。但因我对于新诗的希望太奢,总觉得这已好之上,还有更好的余地。我起初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后来经过多时的研究与静想,才断定我们要说谁某的话,就非用谁某的真实的语言与声调不可;不然,终于是我们的话。

关于语言,我前次写信给你,其中有一段,可以重新写出:“……大约语言在文艺上,永远带着些神秘作用。我们做文做诗,我们所摆脱不了,而且是能于运用到最高等最真挚的一步的,便是我们抱在我们母亲膝上时所学的语言;同时能使我们受最深切的感动,觉得比一切别种语言分外的亲密有味的,也就是这种我们的母亲说过的语言。这种语言,因为传布的区域很小(可以严格的收缩在一个最小的地域以内),我们叫作方言。从这上面看,可见一种语言传布的区域的大小,和他感动力的大小,恰恰成了一个反比例。这是文艺上无可奈何的事。”

关于声调,你说过:“……俗歌——民歌与儿歌——是现在还有生命的东西,他的调子更可以拿来利用。”(《新青年》八卷四号《诗》)这是我们两人相隔数万里一个不谋而合的见解。

以上是我所以要用江阴方言和江阴民歌的声调做诗的答案。我应当承认:我的诗歌所能表显,所能感动的社会,地域是很小的。但如表显力与感动力的增强率,不小于地域的减缩率,我就并没有失败。

其实这是件很旧的事。凡读过Robert Bums,Wil liam Barnes,Pardric Gregary等人的诗的,都要说我这样的解释,未免太不惮烦。不过中国文学上,改文言为白话,已是盘古以来一个大奇谈,何况方言,何况理解!因此我预料《瓦釜集》出版,我应当正对着一阵笑声,骂声,唾声的雨!但是一件事刚起头,也总得给人家一个笑与骂与唾的机会。

这类的诗,我一年来共作了六十多首,现在只删剩三分之一。其实这三分之一之中,还尽有许多可以删,或者竟可以全删,所余的只是一个方法。但我们的奇怪心理,往往对于自己所做的东西,不忍过于割削,所以且下暂且留剩这许多。

我悬着这种试验,我自己并不敢希望就在这一派上做成一个诗人;因为这是件很难的事,恐怕我的天才和所下的工夫都不够。我也不希望许多有天才和肯用工夫的人,都走这条路;因为文学上,可以发展的道路很多,我断定有人能从茅塞粪土中,开发出更好的道路来。

我初意想做一篇较长的文章,将我的理论详细申说,现在因为没有时间,只得暂且搁下。一面却将要点写在这信里,当作一篇非正式的“呈正词”。

我现在要求你替我做一篇序,但并不是一般出版物上所要求的恭维的序。恭维一件事,在施者是违心,在受者是有愧,究竟何苦!我所要求的,是你的批评;因为我们两人,在做诗上所尝的甘苦,相知得最深,你对于我的诗所下的批评,一定比别人分外确当些;但这样又像我来恭维你了!——其实不是,我不过说:至少也总没有胡“蚕眠”(!)先生那种怪谈。

现在的诗界真寂寞,评诗界更寂寞。把“那轮明月”改做“那轮月明”凑韵,是押“称锤韵”的人还不肯做的,有人做了。把新芬党人的狱中绝食,比做伯夷叔齐的不食周粟,是搭截大家还不敢做的,也有人做了。做了不算,还有许多的朋友恭维着。

这种朋友对于他们的朋友,是怎样的心理,我真推想不出。若说这样便是友谊,那么,我若有这样朋友,我就得借着Wm.Blake的话对他说:

“Thy friendship of has amde my heart to ache:—

Do be my enemy,for friendship's sake.”

我希望你为友谊的缘故我做的朋友,这是我请你做序的一个条件。(十年五月二十日,伦敦)

杂谈七月

郁达夫

阴历的七月天,实在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所谓“已凉天气未寒时”也,因而民间对于七月的传说,故事之类,也特别的多。诗人善感,对于秋风的惨澹,会发生感慨,原是当然。至于一般无敏锐感受性的平民,对于七月,也会得这样讴歌颂扬的原因,想来总不外乎农忙已过,天气清凉,自己可以安稳来享受自己的劳动结果的缘故;虽然在水旱成灾,丰收也成灾,农村破产的现代中国,农民对于秋的感觉如何,许还是一个问题。

七月里的民间传说最有诗味的,当然是七夕的牛郎织女的事情。小泉八云有一册银河故事,所记的,是日本乡间,于七夕晚上,悬五色诗笺于竹竿,掷付清溪,使水流去的雅人雅事,中间还译了好几首日本的古歌在那里。

其次是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这典故的出处,大约是起因于盂兰盆经的目连救母的故事的,不过后来愈弄愈巧,便有刻木割竹,饴蜡剪彩,模花叶之形状等妙技了。日本乡间,在七月十五的晚上,并且有男女野舞,直舞到天明的习俗,名曰盆踊。鄙人在日光,盐原等处,曾有几次躬逢其盛,觉得那一种农民的原始的跳舞,与月下的乡村男女酣歌戏谑的情调,实在是有些写不出来的愉快的地方。这些日本的七月里的遗俗,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隋唐时代的国产,这一点,倒很想向考据家们请教一番。

因目连救母的故事而来的点缀,还有七月三十日的放河灯与插地藏香等闹事。从前寄寓在北平什刹海的北岸,每到秋天,走过积水潭的净业庵头,就要想起王次回的“秋夜河灯净业庵”那一首绝句。听说绍兴有大规模的目连戏班和目连戏本,不知道这目连戏在绍兴,是不是也是农民在七月里的业余余兴?(原载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七日《申报·自由谈》,据《闲书》)

移家琐记

郁达夫一“流水不腐”,这是中国人的俗话,“Stagnant Pond”,这是外国人形容固定的颓毁状态的一个名词。在一处羁住久了,精神上习惯上,自然会生出许多霉烂的斑点来。更何况洋场米贵,狭巷人多,以我这一个穷汉,夹杂在三百六十万上海市民的中间,非但汽车,洋房,跳舞,美酒等文明的洪福享受不到,就连吸一口新鲜空气,也得走十几里路。移家的心愿,早就有了;这一回却因朋友之介,偶尔在杭城东隅租着一所适当的闲房,筹谋计算,也张罗拢了二三百块洋钱,于是这很不容易成就的戋戋私愿,竟也猫猫虎虎地实现了。小人无大志,蜗角亦乾坤,触蛮鼎定,先让我来谢天谢地。

搬来的那一天,是春雨霏微的星期二的早上,为计时日的正确,只好把一段日记抄在下面:

一九三三年四月廿五(阴历四月初一),星期二。晨,五点起床,窗外下着蒙蒙的时雨,料理行装等件,赶赴北站,衣帽尽湿。携女人儿子及一仆妇登车,在不断的雨丝中,向西进发。野景正妍,除白桃花,菜花,棋盘花外,田野里只一片嫩绿,浅谈尚带鹅黄,此番因自上海移居杭州,故行李较多,视孟东野稍为富有,沿途上落,被无产同胞的搬运夫,敲刮去了不少。午后一点到杭州城站,雨势正盛,在车上蒸干之衣帽,又涔涔湿矣。

新居在浙江图书馆侧面的一堆土山旁边,虽只东倒西斜的三间旧屋,但比起上海的一楼一底的弄堂洋房来,究竟宽敞得多了,所以一到寓居,就开始做室内装饰的工作。沙发是没有的,镜屏是没有的,红木器具,壁画纱灯,一概没有。几张板桌,一架旧书,在上海时,塞来塞去,只觉得没地方塞的这些铜烂铁,一到了杭州,向三间连通的矮厅上一摆,看起来竟空空洞洞,象煞是沧海中间的几颗粟米了。最后装上壁去的,却是上海八云装饰设计公司送我的一块石膏圆面。塑制者是江山徐葆蓝氏,面上刻出的是圣经里马利马格大伦的故事。看来看去,在我这间黝暗矮阔的大厅摆设之中,觉得有一点生气的,就只是这一块同深山白雪似的小小的石膏。二

向晚雨歌,电灯来了。灯光灰暗不明,问先搬来此地住的王母以“何不用个亮一点的灯球”?方才知道朝市而今虽不是秦,但杭州一隅,也决不是世外的桃源,这样要捐,那样要税,居民的负担,简直比世界那一国的首都,都加重了;即以电灯一项来说,每一个字,在最近也无法地加上了好几成的特捐。“烽火满天殍满地,儒生何处可逃秦?”这是几年前做过的叠秦韵的两句山歌,我听了这些话后,嘴上虽则不念出来,但心里却也私地转想了好几次。腹诽若要加刑,则我这一篇琐记,又是自己招认的供状了,罪过罪过。

三更人静,门外的巷里忽传来了些笃笃笃笃的敲小竹梆的哀音。问是什么?说是卖馄饨圆子的小贩营生。往年这些担头很少,现在却冷街僻巷,都有人来卖到天明了,百业的凋敝,城市的萧条,这总也是民不聊生的一点点的实证罢?

新居落寞,第一晚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觉。夜半挑灯,就只好拿出一本新出版的《两地书》来细读。有一位批评家说,作者的私记,我们没有阅读的义务。当时我对这话,倒也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书店来要我出书简集的时候,我就坚决地谢绝了,并且还想将一本为无钱过活之故而拿去出卖的日记都教他们毁版,以为这些东西,是只好于死后,让他人来替我印行的;但这次将鲁迅先生和密斯许的书简集来一读,则非但对那位批评家的信念完全失掉,并且还在这一部两人的私记里,看出了许多许多平时不容易看到的社会黑暗面来。至如鲁迅先生的该谐愤俗的气概,许女士的诚实庄严的风度,还是在长书短简里自然流露的余音,由我们熟悉他们的人看来,当然更是味中有味,言外有情,可以不必提起,我想就是绝对不认识他们的人,读了这书至少也可以得到几多的教训,私记私记,义务云乎哉?

从半夜读到天明,将这《两地书》读完之后,已经觉得愈兴奋了,六点敲过,就率性走到楼下去洗了一洗手脸,换了一身衣服,踏出大门,打算去把这杭城东隅的侵晨朝景,看它一个明白。三

夜来的雨,是完全止住了,可是外貌象马加弹姆式的沙石马路上,还满涨着淤泥,天上也还浮罩着一层明灰的云幕。路上行人稀少,老远老远,只看得见一部漫漫在向前拖走的人力车的后形。从狭巷里转出东街,两旁的店家,也只开了一半,连挑了菜在沿街赶早市的农民,都象是没有灌气的橡皮玩具。四周一看,萧条复萧条,衰落又衰落,中国的农村,果然是破产了,但没有实业生产机关,没有和平保障的象杭州一样的小都市,又何尝不在破产的威胁上战栗着待毙呢?中国目下的情形,大抵总是农村及小都市的有产者,集中到大都会去。在大都会的帝国主义保护之下变成须民地的新资本家,或受成军阀官僚的附属品的少数者,总算是找着了出路。他们的货财,会愈积而愈多,同时为他们所牺牲的同胞,当然也要加速度的倍加起来。结果就变成这样的一个公式:农村中的有产者集中小都市,小都市的有产者集中大都会,等到资产化尽,而生财无道的时候,则这些素有恒产的候鸟就又得倒转来从大都会而小都市而仍返农村去作贫民。辗转循环,丝毫不爽,这情形已经继续了二三十年了,再过五年十年之后的社会状态,自然可以不卜而知了啦,社会的症结究在那里?唯一的出路究在那里?难道大家还不明白么?空喊着抗日抗日,又有什么用处?

一个人在大街上踱着想着,我的脚步却于不知不觉的中间,开了倒车,几个弯儿一绕,竟又将我自己的身体,搬到了大学近旁的一条路上来了。向前面看过去,又是一堆土山。山下是平平的泥路和浅浅的池塘。这附近一带,我儿时原也来过的。二十几年前头,我有一位亲戚曾在报国寺里当过军官,更有一位哥哥,曾在陆军小学堂里当过学生。既然已经回到了寓居的附近,那就爬上山去看它一看吧,好在一晚没有睡觉,头脑还有点儿糊涂,登高望望四境,也未始不是一帖清凉的妙药。

天气也渐渐开朗起来了,东南半角,居然已经露出了几点青天和一丝白日。土山虽则不高,但眺望倒也不坏。湖上的群山,环绕的西北的一带,再北是空间,更北是湖外境内地发样的青山了。东面迢迢,看得见的,是临平山,皋亭山,黄鹤出之类的连峰叠嶂。再偏东北行,大约是唐栖上的超山山影,看去虽则不远,但走走怕也有半日好走哩。在土山上环视了一周,由远及近,用大量观察法来一算,我才明白了这附近的地理。原来我那新寓,是在军装局的北方,而三面的土山,系遥接着城墙,围绕在军装局的匡外的。怪不得今天破晓的时候,还听见了一阵喇叭的吹唱,怪不得走出新寓的时候,还看见了一名荷枪直立的守卫士兵。“好得很!好得很!……”我心里在想,“前有图书,后有武库,文武之道,备于此矣!”我心里虽在这样的自作有趣,但一种没落的感觉,一种不能再在大都会里插足的哀思,竟渐渐地渐渐地溶浸了我的全身。

恩厚之来信

徐志摩

上月泰谷尔的朋友英人恩厚之从印度来电,问拟于今春与泰氏同来,此问招待便否,我当时就发出欢迎的回电,随后又写了一封信去,今天接到恩厚之君(L.K.Elnhiet)的复信,说泰氏定于三月中动身,中途稍有停逗,大约至迟四月中必可到华。同来除恩厚之君外,有泰氏大弟子Kaildas Nay(拟留京专研中国学问),及女书记美国人葛玲姑娘(Miss Green)。今将来信节译如下圣谛尼开登孟买印度一月二十八日

徐君……来信给我异常的欢喜,我已经决定与诗人同来,再不肯错过这样难得的机会,去年泰氏虽在病中,还想勉强来华,但他所有的朋友都不愿意他冒险;我从英国回到此地后,想伴他抄过西伯利亚到中国,管他危险不危险,但始终不曾走成。他见了你的来信,高兴的不得了,他立刻要我去定三月中的船位,等定妥后再通知你。他想乘便到缅甸香港停逗几天。他同来有他的学生南君(Knlidas Nay),极有学问,人也有趣;还有一位葛玲姑娘,美国人,是他的书记。他的计划是想一到上海,就去北京(约四月底),也许南京等处稍为停逗,因为他要先把南君安置在北京,让他接近相当的中国学者,葛玲姑娘他也想放下在北京的;然后我们出去游历,最好是上溯扬子江,一直到四川,因为他最企慕那边的风色。只要他的身体好,我们这一次真是有趣极了!他是真正伟大的人格,你知道我们怎样的爱戴他。KElmhirst二月二十八日

雷峰塔下

庐 隐——寄到碧落

涵!记得吧!我们徘徊在雷峰塔下,地上芊芊碧草,间杂着几朵黄花,我们并肩坐在那软绵的草上。那时正是四月间的天气,我穿的一件浅紫麻沙的夹衣,你采了一朵黄花插在我的衣襟上,你仿佛怕我拒绝,你羞涩而微怯的望着我。那时我真不敢对你逼视,也许我的脸色变了,我只觉心脏急速的跳动,额际仿佛有些汗湿。

黄昏的落照,正射在塔尖,红霞漾射于湖心,轻舟兰浆,又有一双双情侣,在我们面前泛过。涵!你放大胆子,悄悄的握住我的手,——这是我们头一次的接触,可是我心里仿佛被利剑所穿,不知不觉落下泪来,你也似乎有些抖颤,涵!那时节我似乎已料到我们命运的多磨多难!

山脚上忽涌起一朵黑云,远远的送过雷声,——湖上的天气,晴雨最是无凭,但我们凄恋着,忘记风雨无情的吹淋,顷刻间豆子般大的雨点,淋到我们的头上身上,我们来时原带着伞,但是后来看见天色晴朗,就放在船上了。

雨点夹着风沙,一直吹淋。我们拼命的跑到船上,彼此的衣裳都湿透了,我顿感到冷意,伏作一堆,还不禁抖颤,你将那垫的毡子,替我盖上,又紧紧的靠着我,涵!那时你还不敢对我表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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