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骆以军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格式: AZW3, DOCX, EPUB, MOBI, PDF, TXT

女儿

女儿试读:

每个字词都裂解,骆以军的两个世界

杨凯麟我们这个被更高更高维度所解析、瘫痪的世界,我不觉得眼下的华文小说家们交出足够的“小说反思”。——骆以军从天地伊始至今(二十五年,十九部作品,数不清的大小文学奖项),骆以军不曾停止探问一个最基本的文学问题,其同时亦是当代艺术、哲学、历史、戏剧、人类学甚至是天文学与量子力学所瞄准的核心设问:什么是虚构全面启动的世界?在繁复的故事群落与华丽辞藻背后,什么是骆以军所有作品精光绽放的精纯底蕴?或者应该尝试基进设问:这些总是宛若活体的碎形故事、如江河奔腾泄涌的魔性修辞,创生何种“非如此不可”的文学纯粹空间?答:虚构。而且是对虚构的固执创造、经营与形变。阅读骆以军便是尝试理解虚构的当代性,其无穷变貌与究极思索。书写等同于虚构与虚构的无穷虚构,其迫临的在场与缺席,甚至缺席的在场或在场的缺席……对骆以军而言,小说家的创作从来不只是小说,而更系于“小说反思”,在小说之中有小说的思考,以小说反思小说,或者这二者根本是同一回事,文学的双面维罗尼卡。因此,书写《女儿》同时亦是书写“书写《女儿》的方法”。作家笔下流淌的每个字都同时是“故事”与“说故事的方法”,既是目的也是工具,是小说也是让小说断死续生的丹药。其实自福楼拜以后,或者早在塞万提斯,小说家便已不可能是天真的讲故事的人。回忆、经验、幻想、梦境、理论……都可以是小说的素朴内容,但亦都不是严格意义下的文学,因为所有小说都命定“已经是后设小说”,都必然投身于“小说如何(再)可能?”的究极设问与洪荒创造之中。写小说同时也必然是写小说自身的理论,是自我证成与自我批判的永恒回归。这就是当代书写的艰难处境。文学衰竭甚至已死,这句话没有其他意思:书写不再有典范、不再有套式亦不再有类型可循,一切书写都必须从零度开始,写小说意味同时书写使小说存在的崭新理由与方法。文学是一种“自我奠立”之物,“‘在那坏毁之境重新组装回自己’的那想象的一生,就是‘自己的一生’,终于修补回一个完整人形的时刻,恰也正是这个‘自己’生命走到尽头衰老将死的时候……”(p.610)当然,这并不是在小说里套索西方理论或私心准备“被评论”,亦不是要所有小说都需写成僵硬的“后设小说”或“后现代小说”,更非在作品中繁复用典以示博学。理论、后设或用典(甚且是“假理论”、“假后设”或“假用典”)都不过是当代小说与思想结盟的多样性实验,然而,蛰居此书写核心的却是创作者的反身自问:小说家以小说探问何谓小说,正如画家之于绘画、作曲家之于音乐或电影导演之于电影。对小说本质的自我设问,骆以军从不曾须臾离开。这使得他每一落笔,文字便裂解为二,如同两道不同却螺旋交缠的系列世界:一边是汹汹旭旭令人咋舌的各式故事奇谭,另一边则同步旋绕着关于此故事的“叙事条件”;一边是文字艳如古瓷斗彩的台湾当前生命变貌与奇观,另一边有“小说反思”与“虚构书写”的强势共生。每个滚动于纸面上的字都构成小说,同时也紧咬住小说成为小说的形上设问。这是当代小说职人所必备的一目重瞳,语言极高明的影分身之术。小说欲抵达虚构之化境,这是张大春一九九○年代的未竟之业。就某种意义来说,骆以军或许从来不曾“摆脱张大春”,相反的,在对于虚构的形上探索上,他比张大春还张大春。后者的问题不在于使现实过度虚构,而是虚构并未曾再虚构,因此停留在一种虚构的本质主义之中。文学本来就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但虚构从来不简单等同于说谎或炫学,因此真正离场,“离开张大春”的,是张大春。当代书写诞生在一种孪生的对偶运动中,是自己对自己的内在增压与临界调校;既是书写也必是书写的书写,书写的生灭消长及其可能条件都束缩压挤入每个被写出的字词之中,每个字因此都已蜷缩折曲了整座宇宙的所有向度,同时是宇宙也是宇宙诞生运行之法。透过意义与意象一再强化的浓洌字句,骆以军使得真正的小说部位由长篇叙事成为掐头去尾的强度断片,再反复炮制为盐卤般的事件长句,最后凝练结晶成故事字花,字即故事:故事被强势折曲于奇观式的修辞增生之中,如蛇腹拉开的华丽辞藻并不是故事的妆点,而就是故事本身,这是《西夏旅馆》(甚至长达十年的《壹周刊》专栏)所高度演练的小说技艺。《女儿》无疑地扩增了这种“人脑奇观”,“如果是小说,她必须是炼金术士的小说,将杂碎、耗费低度心智在一无明状态的,或是密度松散的贪嗔痴、晕车般摇晃漫游的罗曼史,没办法给予启悟的平庸大革命史……全予筛漏、高温熔烧、滤去平庸浊污的杂质,找寻金属的灵魂。那或是每个句子皆是浓缩、隐喻、折叠、典故、神话学、巫术或古乐谱的诗句。”(p.606)然而,《女儿》(或《西夏旅馆》)毕竟不是诗集,高单位精练浓缩的字词亦不太是传统意义下的美文,那是每一次都企图将一整个宇宙的力量压注到被书写的字词之中,但每一字词同时又都反过来成为宇宙的无穷镜像,换言之,“在更高维度的智慧中”练习用神的眼睛观看世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下,骆以军无论如何都是巴洛克的,这是他与上一辈作家的根本差异(郭松棻的逆向书写?)。巴洛克并不在于任何建筑或绘画形式的简单指涉,如果在《女儿》中文字如抽象风暴般被鼓动、如战争机器般被驱驰,并不只是为了小说中总是无穷叠套吞噬的叙事构成或人物事件间翻滚如涡旋的错综关系,而是缘于对无限的迫临想象与究极虚构。“神明已不在世界之上,而是被含纳其中、肉身化于世界。”(W. Worringer) 高烧炽热的语言与冷静敏锐的反思构成小说不可分离与不可化约的书写操作,最高明的虚构来自这二者的相互含纳,而巴洛克小说家骆以军正是此操作的趋向无限,这是他小说风格中最强悍与最重要质地。因此,在《女儿》中对天文学与量子力学的一再援引,在所有作品中不断回返的文学经典与各种典籍并不是为了用典与炫学,换言之,不是对读者的知识或历史考校与霸凌,而是意图以繁复的词条语汇织就一张迫近无限的织锦,意图由“一枚不规则拼图小硬纸块逆推出一幅一千片的蒙娜丽莎微笑、一坨揉掉的废纸团繁殖出整部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一个密码、一个视焦重叠混乱的旅馆房间似曾相识的曝光影像……如果所有发生在眼前的事,只为了作为拼组一个巨大的谜团之材料……”(p.4)。在有限与无限、极小与极大、单子与宇宙、心灵与物质间无穷折曲扩延的操作中,书写的巴洛克运动不言而喻。骆以军以爱讲故事闻名,但《女儿》作为一部三十四万字的长篇小说,恐怕没有人能具体重述其故事,因为摩尔量巨观的大型故事已被彻底敲碎、泯灭于强势的折曲操作,宇宙等级的“大故事”被按捺压挤于字句之中,成为“字-故事”或“分子故事”,成为敷衍大故事表面的金箔与面具。《女儿》就像以极高明文字所鼓吹撑大的膜,一切都发生在膜上,如吹泡泡般无穷增生繁衍,真正的宇宙仅是这层膜的翻折搅动。在《女儿》中,大故事被彻底瓦解与分子化,书写《女儿》的无限方法与修辞奇观成为故事,小说成为职人极天才与极专业的形式操演,这便是骆以军所祭出的巴洛克小说难题:字词的总体并不是故事,但故事无所不在。在这个意义上,骆以军成为台湾当代小说家中极少数(如果不是唯一)能以“文字工夫”与舞鹤分庭抗礼的作者。但另一方面,作为读者,《女儿》挑战的恐怕更是小说与故事间过于单纯的关系,战场已经转移到文学的分子层级,强化的魔性字词是故事的单子化,而非仅是单纯的修辞与美文,读者的大脑亦必须“流变-分子”。因为爱讲故事而致使每个写下的字词都活色生香演技十足,甚至作品本身便是这些“分子故事”的盛大游行与众声喧哗,各种《女儿》的“大故事”版本被反复折叠与微分,以“字-故事”的方式求取逼近无限的极限值:虚构=(字-故事)n在此,主宰性的大故事退隐却又含纳一切可能的故事,成为故事的无穷级数。《女儿》是一个以“字-故事”所紧致填满无有空隙的宇宙,对文学的信仰转化为故事神学,成为巴洛克书写下的“女儿神”。《女儿》成为读者内在巴洛克成分的试金石,文字如最饱满硕大的复瓣牡丹层层绽放。长期以来,“教育者”骆以军使得阅读必然同时是一种语言维度的飞梭挪移:时而是每隔几年便重手推出的长篇小说,时而是一周一次的《壹周刊》专栏,但亦是每天的脸书、现代诗、散见的访谈,甚至书评与导读。虚构透过骆以军化身无量百千万亿于各文类之中,写狗、写小儿子、写按摩、抽烟、复健、小酒馆、永和老家……抑或点评当代文学风景、推荐书序、评审文学奖……骆以军同时是父亲、儿子、专栏作家、脚底筋膜炎患者、大乐透赌徒、老烟枪、失眠与暴食症者、爱狗人与书评家。但另一方面,飞掠于各式文类并述说怪奇内容的每个字句都同时怦然响着同一种声音,已经华美的字句其实更珠玉藏椟地折叠着让所有书写者凛然的永恒叩问:小说与小说方法的双生双灭。评论骆以军就是意图重现这个双星缠绕扩张的巨大文学天体,其中的暗物质、恒星、黑洞、量子纠缠与强弱交互作用……一切既存与外部的(文学)理论都无效(学院退散?),因为在“小说与其存有条件共生”的当代文学空间中,唯一合法的评论必然是由小说自身所就地组装的内在思想运动。传统思维下的“创作/评论”二分法不再有意义,因为小说家同时亦是创造小说(评论)方法的人,超越性的理论套用必须由内在性的说情所取代。评论骆以军即是为他所曾创建的双生世界说情。就像马尔科维奇所主演的《变脑》(Being John Malkovich,1999),由秘道进入马尔科维奇脑子里的男人可享有十五分钟以他的感觉与视线观看世界,但真正的戏剧性是,马尔科维奇最后亦由这个秘道进入自己的脑子里,于是他看到一整个“以马尔科维奇为分子的世界”:男扮女装的女高音马尔科维奇、享用美食的马尔科维奇、喝酒的马尔科维奇、马尔科维奇欧巴桑、马尔科维奇妈妈与马尔科维奇小婴儿……《女儿》或许就是骆以军版本的《变脑》,每个人物、每个句子与每个字都成为通入骆以军脑子并因此享有他小说家视线的密道,阅读《女儿》以便变脑“成为骆以军”,以便进入当代华文最风格特异的文学空间。这样像洋葱层层剥开或包覆的剧中剧核中核,《女儿》里多次援引了《全面启动》(即《盗梦空间》——编按,下同)的多层梦境,“这一切庞大到远远超过人类能感知的负荷,那些‘多元宇宙’里即使最轻的一根羽毛,一粒尘埃,街灯孤零零投在石板上如粉尘的清光,叠加再叠加之后,其重量足以压垮那原本像纽约中央车站,可以出发、投射、到达‘任何世界’的那个自由的‘印记城’,那个‘薛定谔的猫’的箱子。所以它到后来只剩下一种‘全面启动’的出发前的气氛。”(p.589)梦境无疑地早就是骆以军启动虚构的起点,但作为一个“以说谎作为职业”的小说家,如果一切皆谎言,皆trompe-l’œil(错视或“眼珠戏法”),或许只有一件事是真的,就是不断叩问小说开端的巴洛克动态。就像《续齐谐记》里著名的《阳羡书生》,书生口中吐出美貌妻子,妻子趁书生醉卧时也从口中吐出帅气的年轻情夫,情夫又趁夫妇俩共寝时吐出自己的情妇,二人在仿若梦境隧道的末端对酌,然后倏而又像俄罗斯娃娃一个接一个被重新吸入口中,还原为书生。《女儿》的《双面维罗尼卡》亦讲了一个现代的版本,二位偷情者之一在旅馆中趁隙拨出手机与另一位爱人调情(唤出豢养在电子机器里的情人?),从一个说谎空间中再召唤叠套一个新的,在谎言的套式中又嵌入另一组谎言套式……“也就是说,她用‘他必须避开她对她男人说谎’的这个小空间里的不在场,又在梦中再开一道门,到另一个界面去和另一个情人谈情说爱。只有谎言才能让谎言原本的混沌像镜中镜被折射得如此纯净。”(p.275)故事间这样的重重叠套、榫接,故事的界限与界面屡屡成为骆以军小说中阴阳交接狼狗莫辨的虚构时刻,而正是在此,有华丽深重的文字充满魔性地从虚空中滚滚而出。就像所有探寻小说本质的伟大作者一样,骆以军不可免地将触及宇宙论,以及宇宙论所不可或缺的诗意,这或许是《女儿》在内容上最明确的转变之一。但同样的,每一个谈及宇宙创生量子迸射的字词亦同时是两个世界的核裂解程序,骆以军就像是个极高明的单口相声大师,以一组文字同时讲两个故事,故事与故事的故事。这是“肉身在宇宙之中、但宇宙从诞生到死灭又都塞挤折入肉身”的不可能幻术。然而骆以军从不是一个小说教义的形式主义者,如果每个字在他笔下都裂解成小说与小说道术的双声合唱,那亦是因为他对文学书写的究极探问总是镜像映射着生命与存有的高度思索。骆以军透过书写从不停止地传递着某种“温暖的共感”,这无疑是他作品中不可或缺的伦理学核心部位,文学的本命。形上学高度的虚构与伦理学深度的共感组成骆以军一切故事的DNA,小说从每个字词起便是伦理学与形上学所共同绞索的双螺旋构成。比如名为“宙斯”的狗,穿越了脸书、访谈、《壹周刊》专栏与《女儿》,这是同一条狗在不同书写平面上的形上学变貌与伦理学追索,亦是复杂生命在不同媒材上的丰饶切面,时而剪影、时而速写、时而白描、时而照相写实、时而浓墨重彩。多样化的书写使得“狗”这个汉字裂解,高张的文学机器化身为“宙斯”嗷嗷游走于语言平面,从搞笑的突梯事件到存有的温暖共感,抑或从脸书到长篇小说,骆以军以华丽的文字描摹着他所穿透的事物状态,并总是能从伤害的各种永恒手势中攫取存有的单义性,而且更重要的,这种愈来愈具有伦理学反思的小说书写仍然紧紧叩问着小说的形上学奥义。这是何以骆以军写着脸书(粉丝六万人!),写着《壹周刊》专栏(长达十年!),写无数的推荐序与导读,却丝毫未曾动摇他小说书写的分量。因为他总是懂得如何劈开字词、劈开脑袋,让书写指向全新的文学机器。新作《女儿》已经上膛,存有的伦理学设问与虚构的形上学答复,或反之,虚构的形上学设问与存有的伦理学答复,将如同枪管中二道紧密涡旋的来复线,每个字都将由此高速击发,而且势必都将再指向文学的这个终极赌注。(本文作者为台北艺术大学艺术跨领域研究所教授)

蓝天使

她像坐困愁城的落难公主,空有入夜时独自端详的美艳,却没有神仙教母替她变出赴宴的华丽蓬纱裙、珍珠项链和玻璃舞鞋。没有魔法、没有等待在神奇光焰暗影处的王子和其他嫉妒的女性……台风天,从我这个老旧公寓四楼望出去,一片树海翻涌,银色的雨阵像电影里古代攻城的漫天箭簇,以一种违反物理惯性的视觉效果,在我面前横着移动,很难想象此刻我是在台北市区的老旧巷弄里。我踌躇再三,拨了女儿的手机,想或利用这好像有超越人类力量的大自然灾难临袭的“惘惘的威胁”,听听她的声音,或也可以冲淡一下每每我们父女在电话中无话可说的,像电视断讯屏幕却仍曝白光点乱跳窜闪的沙沙沙恐怖声响;每每断线后让我沮丧、反潮,她那近乎鼻塞、像鄙弃又像被我冒犯的僵硬短复句。“还好吗?”“嗯。”“台风来了别出去乱跑。”“我三天没出门了。”“噢。”“还有事吗?”“没事,就是问问。”“那我挂喽。”“噢好……”“对了,我昨天……”我昨天自个儿扛了一盆芭蕉上我公寓顶楼……但那些对话皆只是我自己脑海中的想象。电话那端并无人接听。像年轻时不知畏敬造化之神,和同龄少年间恶戏开的一句玩笑话,竟如一尾灰溜溜鼻涕虫蛰伏于时间不引人注意的脊背腰侧:“万一将来生了个女儿竟然长得和我这老爹一个模子铸出来般,那不是天大的悲剧哇哈哈哈哈……”结果人生如梦,真的一恍惚一弹指,我这平庸可怜、像隔着雾玻璃不真切活着的一生,到了黄昏之境,扳指数来可以算作成就的,竟就是这个阴郁、不讨人喜欢、脸孔和我一样(大下巴、高颧骨、浓眉、目露凶光、塌鼻、厚唇),如果代替我参加同学会,那些可恶的老家伙肯定诧笑说是我本人男扮女装出席……那样的一个女儿。而她也已经步入中年……不,仔细回想,这个像脏污照片上故意不引人注意,每每让自己面目模糊的女儿,似乎除了我们父女那么难得碰面(过年时悲惨又寂寞对坐着吃便利超商订购的微波年菜餐,或我们一道去她母亲在灵骨塔的金属格位祭拜,或几次我在大街摔倒被人送进医院,她接到通知虎着脸来办住院手续),如此实体感在我眼前,像一尊无从修改的捏坏的陶瓷——是的,有几次她那么真实地坐在我面前,我心中像荒山月夜无法忍受的疯狂与孤独,想悲惨地大喊:这就是我的女儿,一个活生生的欧巴桑——完全没有关于她生命其他时期(襁褓里小女婴的胖嘟嘟可爱模样、穿着小学生制服的小女生模样、青春期羞涩发出女性荷尔蒙或抽身架高校女生的模样、二十跨过三十最有女人味的模样,或她曾谈过恋爱带过哪个即使再不体面的男孩回家而变得柔和爱娇的模样)之印象。我,怎么努力拨开记忆的蔓须褶皱,她就像已熔铸成形、冰冷坚硬的这个不幸模样,沉甸甸地交到我手上。也许我这样的描述,会误导人们往马特·达蒙在《谍影重重》系列里那个为失忆症所苦的中情局探员杰森·伯恩的氛围想象:灵光一闪的破碎记忆画面。被洗掉的记忆。或是被植入的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像一颗陨石孤独地漂在外层空间。不知道从四面八方一波一波无有止尽以最专业精准程序来猎杀他的是什么人,只能凭意志刻舟求剑,掌握每一条细节每一片碎证物,以拼出正常人无法想象的另一世界……如果可以,我当然愿意这一段(描述杰森·伯恩的)文字作为我将要展开的叙述的全景摘要:一枚不规则拼图小硬纸块逆推出一幅一千片的蒙娜丽莎微笑、一坨揉掉的废纸团繁殖出整部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一个密码、一个视焦重叠混乱的旅馆房间似曾相识的曝光影像……如果所有发生在眼前的事,只为了作为拼组一个巨大的谜团之材料……杰森·伯恩对那个把他当疯子的美丽女孩说:“……我可以告诉你外面六辆车子的牌照号码;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女侍者是左撇子……还有坐在柜台上那个男人的体重是九十八公斤而且也可以举同样的重量;我知道寻找枪支最好的地方就是在灰色卡车的储物箱里;在这种海拔,我可以跑八百米而面不改色……”“我为何知道这些呢?”“我怎么知道这些而不知道我是谁?”主要是,我的意识,在蜂巢状愈缩愈窄小的这座城市一隅,向四面八方惶恐地投石问路,从不同的他人的眼中所折射出来的“这个我”,常让我感受不到自己是个已有一欧巴桑老女儿的老人了。昨天,我从路口松青超市旁的花店杀价买回一株芭蕉,那像古装美人秀发倭坠肥厚晶莹的大叶子,又像翠绿螳螂簇张开一片片翅翼,看了真让人欢心。我像回到年轻时光兴冲冲搭计程车载回公寓,然后抱着它(真的像抱着个长发披垂的女人)气喘吁吁一级级上阶梯。中途遇见了住二楼那户退休老将军和他的女看护(这个女人大约四十出头,“貌甚寝”,但我总在楼梯间遇见她搀扶着那像老蒋晚年穿风衣戴画家呢帽戴墨镜一种难忘昔日风采如今却枯瘦蹒跚步步维艰的老人上楼下楼,我观察她对老人说话的命令句和忍耐神情,推想她可能是从看护暗度陈仓成了他孤独残年依偎的地下妻),我却像个晚辈侧让了身,朗声喊:“齐伯伯好!”“欸,这芭蕉真漂亮。”像对后生的应答。所以我应该不是个老人?我想要说什么?一个不存在的女儿?但那憎恨的,被我负弃的,全身静电般收藏着灰暗、枯燥、对她置身的这个人世的不耐烦的那张难看的脸,那么历历如绘像水盏上浮着的一张黄纸符咒,上头潦草写着朱砂拧成一团的鬼神的文字,晕开了,红滟滟的,哭笑不得的,让我有愧神明的脸。啊我想起来了,像小津安二郎《秋刀鱼之味》里,拘谨教养的笠智众扶着喝醉而露出衰老丑态的昔日老师回到住处,出来应门的老小姐女儿,那和父亲如同复印的一张扇形腮和倒吊浓眉,一张愤怒、怨懑、嫌恶自己所从出的这个衰朽发出臭味的男人……就是那张脸。这个台风来得异常诡异,没有风,雨拼命地下,无声地,从我这窗外望出去,一片银色的水光密覆着阴晦暗冥的树影,一切事物都在摇晃着,时间却被切断了。我发现对面左斜四十五侧角那公寓的一格一格亮灯的窗里,也有几个人影如我这样发愁地对着外头那像沉船舷窗看出去,沉浸在深海底的世界。不确定是这密不透风的倾盆大雨遮断了空气的流动,或台风的低气压使然,我感到心脏像皮管栓塞的帮浦(pump,泵),总是打不上气来。“女儿,我让你失望了。”不知从何时起,我养成这个自己对自己说话的习惯。问题是,连这样独自坐在霉湿阴暗的老旧公寓里自言自语,我的脸上还是挂着一种乞怜的、卑鄙的笑容(嗳我真的慢慢用她的眼神在看自己了)。一张蜡白的,像日本能剧面具眼洞是两蕊下弯月那样的脸。我易于讨好人,尤其是那些恶声恶气的人,这一点令我非常憎厌自己。我家巷口7-11里最凶的那个制服女孩,医院门诊翻白眼的年轻护士,甚至邮局门口斜缩着瘪豆荚般手指、脸容枯黄的脑麻痹卖刮刮乐奖券女人……只要她们一对我露出凶恶之脸,我便忍不住用一种男童似甜腻的嗓音,还有那个笑眯眯能剧面具和她们说话。这或就是衰老,像台风的低气压将空气里什么支撑住事物轮廓的底气抽空了。像铁轮圈压着瘪掉的脚踏车胎转,或路边老狗舔着密密麻麻爬满跳蚤的粉红睾丸袋……一句话:没劲。底气被泄了。那些在同龄族类中丑恶的、平庸的、造物主在捏胚她们时或心情不好捺塌了鼻子撮厚了嘴唇勾歪了两眼的脸,在我的鼻腔绒毛接收端,却暗香浮现某一具青春的身体。不为了色情,只纯粹是老人鼻子闻出了空气粒子中比你年轻、有滋味的力量感,而产生的自惭形秽。举例来说,在这个窗外世界被大雨包裹成一片阴冥如梦的时刻,我在我的老公寓里,墙壁的白垩尘粉全像泡水的苏打饼干,沿着癌斑裂缝,静静失去原本的固态支撑感,我戴着老花眼镜,剪下几天前旧报纸(才没几天,那印了铅字的大张薄纸,已潮湿地发出一种明矾的腥味)上的一篇文章。标题是“老男人与他们的爱情生活”,一位叫“胡晴舫”的作者写的:“意大利男人贝卢斯科尼七十二岁,已婚,为人祖父。他同时是意大利总理,跟十八岁女模特儿牵扯不清,时常豪宅召妓狂欢,天天为了他热闹的性爱生活上报纸头条,搞得全球皆知,他意绪飞扬向同侪炫耀,他不是圣人,但‘干起来像个神’。“……某层面来看,老男人的年轻女伴就像老女人的昂贵乳霜与整容手术一样,具有某种回春效果。跟比自己年轻的对象恋爱,因为对方仍稚嫩,对世界仍充满好奇与探索的欲望,年长的伴侣从对方的目光重新体认世界的新奇,再度发掘生命的乐趣,仿佛回复年少……“世代正义变成越来越迫切的议题。谈及环保,当代人没权用尽地球资源,因为尚未出生的后代对地球有同等拥有权。同样,论及就业市场,人们越活越长,一方面无法退休,需要继续工作养活自己,一方面却又形成老人霸占职场资源,年轻人失业,就算找到工作也很难升迁。而最近的金融危机,各国政府为了刺激自己的经济,扩大债务,日后当然债留子孙。“老男人跟年轻女人在一起,真是干卿底事,但,如果真有谁该感到气愤,应是与她同龄的男孩子。因为,某方面来说,老男人抢夺了他们的资源,就像用光了本该他们的石油藏量,迫使他们必须找寻其他替代能源。所以,真正有趣的并不是老男人一夜还能做几次,却是资源分配的公正性。”好文章啊……好文章啊……我一手的拇指捺着报纸沿,另一手使着剪刀将这一小块篇幅从那割开的方形窗洞剪下。喉头不自觉发出啃啃的干哮,泪花布满了说不清是干燥或冒油的眼角褶囊,嘴唇忍不住又弧弯成那讨好的笑。也弄不分明是感动,还是被那犀利、杀气腾腾的迫力所震慑。“原来是……地球资源……这一回事哪。”所以,对我女儿来说,她那样面无表情地(是的,我曾看过Discovery,北极熊在挥掌击杀海狮、环斑海豹、企鹅、鲸鱼,乃至穿着羽绒衣的落难人类,甚至猎杀同类时,完全面无表情)看待我过于戏剧性的一切:衰老、感伤、忏情、常情不自禁哭泣,即使在头顶上的毛囊已难看覆着一层灰白杂毛,或口腔再也遮掩不了喷吐出内脏腐烂的臭味,我还是擅长对孙女辈的年轻女孩作小伏低、撩拨调戏、调得她们咯吱颤笑……在时光河流粼粼闪烁的不同层次水波里,我收藏着的,曾经历过的那许多美丽感伤的昔时,对她而言,不正是贪婪地“掠夺、窃占、垄断、竭泽而渔”,即使千百分之一,她这辈子也享受不到的,极限光焰般的经验吗?像戈雅的那幅名画《食子的农神》,黑暗背景前,一个灰发、瞪大眼珠、赤裸着丑陋身体的老人,两手紧攥着一具头已被吃掉的孩童身躯,痛苦疯狂却又像欢乐地张嘴撕咬那鲜血溢流的手臂。吞食那些年轻的身躯,取得他/她们鲜活蹦跳的青春、力量、芬芳、清纯如甘露的汁液、如丝缎般的黑发、青葱般的手指……不,不,我在这砖墙饱吸水分而变得湿答答、软绵绵的酸臭之屋、老人公寓里,扭绞着自己所剩无多的头发,呻吟地对着眼像中的那个作者,或我那彻底对我(或我这辈老人,或这些老人混浊眼珠所曾目睹过的哀愁美景、骇丽风华、惊心动魄之场面)失去同情理解的女儿,大喊:事情不是那样的!如果人类能领会的时间奥义,是一枚像雪景玻璃那样的球体,你必须说那是一种神的诅咒和惩罚,你必须积累足够的时间积木与时间拼图,才得以看见全景,但那时所交换的时光牌局已到尾声,风中之烛一吹即灭……当一个(像我这样的)老人,离开了他所置身的老人队伍,两眼发直地朝那让他疯魔的青春幻影走去,他所能启动的时光硬盘,转速是多么的慢(所以绝不是吞食)、分辨率是多么晕糊、能承受激情的心脏是多么孱弱……经验,作为每一次独一无二、非连续性的一瞬,一个贪恋美景的老人,他所能分到的资源,是年轻人恣意、奢侈、不以为意随手乱扔,像从一个强光源分拨再分拨出来,抛到阴湿角落的半烬麦秆、将熄火柴棒,或火星渣子……很多年前,我和妻子(是的,许多读者或会疑惑:在我如同壁癌水渍夹缠不清的描述段落里,有一个隐而未现的角色始终悬空,形成这个故事失落的环节)前往她一位大学老师的住处。我想那个时间点是在我们举行婚礼之前几个月吧。(我之所以敢如此肯定,是因我妻子年轻时光和那老师保持着一种幽微隐秘的父女情谊,那是包括我在内其他人不得侵犯的神圣禁地。那唯一一次她带我闯进那老师的家,是因为我们非常恭谨、正式地去递送订婚喜饼。)我穿着后来婚礼所穿这一辈子唯一一套正式定做的西装,妻也穿了一袭以她那个年纪来说显得超龄,不,甚至是超现实,发出耀眼光华的金葱缎白旗袍。我们皆显得笨拙生涩。印象中这位老师的年纪几乎可以当我们的祖父了,那整个过程他完全没有搭理我,用一种仿佛我们置身在十九世纪烟雾缭绕、光线阴暗、帘帐四挂的大鸦片榻上斜躺着漫聊。不,是他用一种老人的恍惚梦幻和妻在喁喁

私语

。那很像某个老钟表器械内部在不同平面轨道上静静滚动的小钢珠。时间变慢了,甚至被喊停了,变成一种周而复始重复的欺罔。妻也用一种让我陌生的、童女式的甜稚嗓音回应他。那时我少不更事,甚至不明白自己压抑在腔内一股阴郁的妒火。事实上那个老人在讲述的内容,是关于学校董事会某个投票的过程,各路人马各拥山头各显神通,鸭子划水台面下各种缠斗惨烈不已:黑函、换票、情色事件、著作抄袭的纪录、某一笔陈年财务账目的追查……这一阶段必须牺牲掉我方派系的某人,因为可以换到下一阶段的投票的监察人席次……那是一个颠倒错反的世界,你所看见的你以为的其实恰好是这个世界运转方式的相反……我记得,在那个完全无一丝与色情联想的话语时刻,那个老人,突然——像在自己梦中沼泽熟睡的蟾蜍妖仙,始终垂着眼皮;或完全相反,电光一闪突然睁开骆驼般长睫毛靛蓝玻璃的眼珠——伸出他纤细白皙花茎般的手,放在年轻的妻的腰臀上,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像抚摸一只他豢养的猫咪,沿着她美丽的背脊弧线,以一种我难以描述的纯洁的色情,缓缓地朝上移动。那一切在我眼前发生,仿佛我是透明空气,或他们进行的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父与女之间的日常亲昵行为。我妻子的表情和眼神像是她正承受某种恩泽、对她年轻浮躁的安抚,一种远高于我能理解的文明的传递。似乎我才是那个闯入、多余、会破坏此刻天人合一神秘之境的鲁男子,进化不完全的,同时有尾鳍与前肢的半蛙半蝌蚪……很多年后,在我的噩梦里,那让我魇慑呆立的三人静止密室剧场,变成了,我和我那个丑女儿(她的年纪比当年那画面中幻美绝伦的少女妻早已大上一轮),还有一个年纪比我大的老人。我还是一脸无助、迷惑。只不过之间权力关系,我从丈夫变成了父亲。可能是我那长相完全拷贝了我脸孔的女儿,喜欢上人家。她站在一旁,用一种不讨人怜爱的别扭、固执的表情抽噎着,鼻涕在唇髭间冒着泡。她那模样令我心碎,原来这个总是面无表情(像北极熊),拒绝让自我的形貌意识放流进一张张漂亮女孩们争妍斗艳之脸的审美河流里的丑姑娘,底层还是隐藏了一颗女性化、渴望被爱的、孤寂的心哪。但那老人却如此眉眼妩媚、气定神闲,他的岁数犹大我一截,似乎拥有远高于我的智慧、洞悉事物本质、分辨什么才是一堆玻璃中的珍珠……我惊疑又负疚地,完全无法参透那玄机。“这老家伙究竟是看上这丑丫头的哪一点?”譬如说,《蓝天使》,一九三○年代德国经典有声黑白电影,但在那个光影如雾梦,人物因胶卷转速不同而如禽鸟跳跃、交头接耳讲话、发条兔子般关门、开门、上楼、下楼、翻眼珠、动嘴唇的“快转——停格——快转——停格”运动感,加上片中人物显得如孩童般胖胳膊胖腿,所以如今看来,还是有一种默片的滑稽、哀愁、迷离。情节大约是说,一个在课堂和私生活皆严肃、一丝不苟的单身老教授(他是个胖子),某次到酒馆追查那些浮浪颓靡的年轻学生,结果自己坠入情网,被“蓝天使酒馆”的红牌歌手洛拉搞得颠倒疯迷,他辞去地位尊崇的教授一职,娶了洛拉,混在她周围那些小丑、整天提着裙裾赶着上台的胖大歌女、舞台老板、善良的鸨母、其他垂涎洛拉美貌进进出出后台化妆间的酒客……这些底层人物之间。几年过去,他变得邋遢潦倒,完全像那群烟酒不离、脏兮兮家伙中的一个,不,甚至因他离开学院殿堂无有技能,成为让这些酒馆、廉价歌舞秀混饭吃的底层人蔑视的废物。他成了不折不扣的肮脏老酒鬼。这是个悲惨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我记得当初我在这公寓里看这部黑白片,哭得稀里哗啦,一遍看完又重看一遍。那个女演员(我忘了她的名字了),作为颠倒众生,像玛丽莲·梦露这样经典美丽坏女人,她其实是个胖子。影片中洛拉在她的更衣间化妆台前,金色假发、假睫毛的大眼、穿着吊带丝袜(她的腿用今天的标准看真是太粗了),臀后飞翘如鸟尾翼的芭蕾舞短裙,袒酥胸露粉臂的蕾丝细肩带(这在那个男女皆包裹严实的时代镜头里,确实显得很刺激),整个活脱就是一肉乎乎的白胖娃娃。事实上她第一次天真又性感扔给教授的那件女用内裤(就是这件蔷薇蕊瓣一团的内裤被教授误当他擤鼻子的大方巾带回住处,私下不断嗅闻失神,才坠入那毁灭深渊),以今天眼光来看,真是胖大如包在婴孩屁股上的帮宝适纸尿裤……有意思的是教授面对洛拉,那张受惊吓、斜眼偷觑、不知所措的脸:他有一张弗洛伊德加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脸,秃顶、戴小圆框眼镜、翘胡子、突起的眉骨和巨阔有力的下巴,那原是一张严肃、无幽默感、顶在层层僵硬男性西装上,缺乏风月调情天赋的脸……当这个衰老、笨拙、僵硬的老男人,发愣坐在堆满杂物化妆间一角,看着那个天真烂漫(但真是胖),在他眼前变魔术般褪下舞台透明纱裙,穿脱贴身衣物,把黑丝袜从她白皙浑圆的胖腿剥下、扑粉补妆,偶尔童心大发将扑粉罐(那个年代的粉罐真像一箱蛋卷盒)吹得老教授一头一脸胡子上全是蜜粉……重点是,不知所措,老教授的脸让我心碎,那是一张饱受折磨的脸,他被那一团眼花缭乱、白光摇窜的年轻胖女孩所迷惑,像为一个喷着强光、粉尘悬浮飞舞的墙洞所吸引,不知所措,不能自拔。老人靠着威仪——即使他后来沦落为挂着大红鼻、画上星星眼线、秃顶疏发朝两侧抓成飞翘的两个角,悲惨地愣站在舞台上任魔术师变出鸽子蛋再一坨糊烂砸在他深皱的额头上,他还是一脸威仪——让自己不至彻底匍匐跪趴在那团恣意如白色之火辉煌烧着的廉价青春哪。我用我这一身腐朽发臭的骨骸,一堆报废的不同指针刻度的钟表,一生的筹码,还梭哈不了那让我一瞬心旌动摇的,胖女孩身上的难以言喻的一个什么啊……其实,我一直在找寻那个救赎的可能,找寻我的蓝天使。当然我悲伤地怀疑这整个发明一点也不特殊,像所有我们那年代高中生在更像排水沟的学校厕所哆嗦地把以一生之生产来说,自己最年轻新鲜的精液(我想象它们像蚕丝或女人的绸缎亮面衬裙一样洁白)扔进粪坑冲掉,弄到后来你发现所有当时头顶着结虫屎铜罩灯泡脸色青白的巨大落空、自我厌弃感、自己的一部分也钻进那些别人的大便条被冲进黯黑不见光的丑恶地下世界……这一切全是所有人的经验,所有人都锁着门在那臭到会晕死的小空间里大便,然后把自己干净的精液扔进别人的大便之间一起冲走……那如此的不特殊,以至于所有除了这件事本身,其余涌现而出的情感,全是多余出来的情感。“蓝天使”是否也是所有头顶稀疏发线已变成超商柜台扫描之条形码,独坐书桌时刻低头想看看自己的小弟弟,却被肚腩遮挡,之后的人生,不用被进入时间之柜一格一格小抽屉去分类、收藏的老男人,每个人孤独、秘密创造出来的小女娃?没有人理会我们,即使,那颗菱形蓝宝石或另一颗猫眼琥珀晶黄的药丸被发明出来,我们还是羞耻和陌生人过夜,因为半夜频尿,舌蕾消失味道的层次,浑身不知哪处发出老人的臭味,不是淡淡的甜粪味、不是癣药膏的油腥、不是胃部干呕的酸味……你不知道它是从皮肤哪处冒出来的,某一小部分的你在那一刻死去的悲哀的气味。知道“蓝天使”这个秘密的老人,都会泪光闪闪,对那给予刹那至福的小热带鱼、小胖女孩、小南洋妞、小解语花、小恶魔、小护士……们,充满感激。没有人会苛责这些泪光折射下的女孩儿,她们够不够优、懂不懂礼貌、贪不贪婪、叽不叽歪……那样年轻的时光,我曾做了哪些蠢事?我记得高三时我向父母伪称要更专注准备大学联考,和另两个男孩在学校附近合租了一间分租公寓雅房。我想我父母是典型那个年代,无有恒产,但相信人只要设定目标便应倾全部资源全力以赴的正直良善好人。他们在家中经济其实颇吃紧的辰光,拿出钱来支持我那个外宿的梦想(其实我家距我念的高中,不过五站的公车路程),而我那两位室友Y和W,各自有家境窘蹇之理由,乃至于后来那我们三人合住的公寓雅房,房租全由我母亲每月放在一牛皮纸信封交给我。那间公寓的房东,是一对在附近开一间小自助餐厅的老夫妇,先生据说以前干过刑警。他们有一个女儿,眉眼形容极神似后来的国际名模辛迪·克劳馥——我们三个十六七岁的小公犊简直把她当女神一样崇拜——但她似乎很少露面,每晚下班回来都被一种超出她年纪该有的疲惫与老处女的萧索笼罩,那也远超出我们那年纪所能理解。事实上这位姐姐当时或才三十出头,但我印象中她似乎偶尔穿着露出足踝的淡蓝薄纱睡衣敲我们房门进来闲扯时,话题总环绕着“她这一生是嫁不出去了”的挫败与自我厌恶感,我们三个过于年轻且拙于言辞,但总内心澎湃想激情大喊:“怎么可能!你是我们见过最美的女人呐!”我如今回想,那些短暂的在我们房间自艾自怜的时光,对她或也是极珍贵接受三个毛尚未长全的年轻雄性的恭维与迷恋的灵光一现。有一个画面我当年不以为意闪过即逝:一次我独自走在路边,看见这位夜间女神秀发如瀑披洒在褶缝垂坠线条柔美薄睡衣的姐姐,竟然穿着一身土气、浆烫僵硬的晦暗裤装制服,头戴着一顶蠢到极致的硬壳警帽,灰头土脸拿着一硬板抄写人行道边停放车辆的车牌号码。原来她的职业是路边停车管理员。年轻时的我并不理解,在我置身且将在其中启蒙、理解生命秩序(至少是一个取样的丛结聚落)的这座城市,“阶级”可能斩断、黯淡、否定一个风华绝伦女孩的美丽。我很难把那某些夜晚拿着罐装啤酒重复说些近乎女丑剧场的“我又老又丑喽”、“没有男人要我喽”但分明在我们面前晃荡的是一具发着强光的美不可方物的“女体”(我后来回想,这个姐姐是否早已被枯寂苦闷击倒,其实有酗酒的毛病),放置进那一身猥琐丑陋的管理员制服里。她像迪士尼卡通的仙杜娜拉,白日烟尘罩面的粗糙街景,晚上她父母从店里一桶一桶拖回家的残羹馊水,那些油腻腻必须一个一个用肥皂水洗刷的铝制餐盘,那些卤汁浸泡、毛孔上一根根黑毛的鸡腿鸡翅鸡胸……她像坐困愁城的落难公主,空有入夜时独自端详的美艳,却没有神仙教母替她变出赴宴的华丽蓬纱裙、珍珠项链和玻璃舞鞋。没有魔法、没有等待在神奇光焰暗影处的王子和其他嫉妒的女性……在那间公寓里,另有一个房间分租给三个年轻女孩,她们是附近商专的夜校生——啊以我现在的年纪回想,那真是年轻体表覆上一层淡金色绒毛的幼鹿,腿胯、后颈、耳朵、脚踝,皆尚未熟腴丰软而带有骨瓷的纤细易碎感——但当时我们都喊她们“姐姐”,她们也不过大我们一两岁吧。想来那或是个纯情、苦闷、缺乏想象力的年代。我们那样同一屋檐下如此靠近的,像两畦分种雄珠与雌株的隔邻花圃的分租公寓,少女白蒙蒙的胯下和少年感伤敏感的幼屌,竟然完全没有发生任何罗曼史或咖啡与奶精搅拌的混乱情节。我和W、Y是出自完全不同家庭的台北小孩,而她们仨也是来自中南部各自不同地名的孩子,但我们却在那赁租来的公寓里,不知是按哪一出我们共同脑中的剧情(我们那年代的美国轻喜剧影集《三人行》?或一部日本少女漫画《相聚一刻》?),我们真的进入“姊弟——三个姐姐和三个弟弟”的角色扮演。我想或许在她们下意识皆被各自所从出的家庭植入了重男轻女的价值(乖巧而书念得不好的姐姐觉得天经地义弟弟除了成为读书人无须接触世俗琐事),一种“姐姐性”。确实我们三个混在彼此敝俗样貌,同样汗臭与球鞋里湿黏腥臊的黑袜子,那个年代军训制服与平头造成之青春期丑怪自卑,实在难有透过“性”而浮现的自我镜像(用现在的话语,就是“我们不是她们的菜”)。但我分明记得,那样年轻的时光,锁上门的共同浴室里,(她们的)泡在塑料脸盆冷洗精的内裤,上面浮着一层细碎泡沫,不知为何会让我想起水产店外用草绳绑成一串,临死螃蟹壳掀开孔穴冒出的、薄薄的、粉红色的、黯淡的泡沫。我是否曾将那些湿淋淋、有卡通图案的小内裤,一坨抓在鼻前蹭闻?很奇怪,时隔近四十年,我清楚记得她们三人的名字,各自的长相。王美华。(即使以今天的标准,像好莱坞那些穿过红外线蛛网阵和警报系统到私人博物馆窃得的古代雕像,在光谱测定仪的虹光扫描,反复在记忆的怀旧照片细细审视,她仍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儿。)易兰芝。(其实她的脸更美,可能混过平埔血统,眼洼深而大,双眼皮,脸削瘦。但她可能不擅长进入一讨人喜欢的角色,总是阴阳怪气忸怩作态。在我当时爬虫类般的破碎折光画面,有一种阴郁但其实脑袋是空的印象,或许她是这三个女生里,唯一曾带男友——好像是个蛙人——回公寓炫示的。我们仨便负气给她取了个极难听的绰号。但我不想重提那个绰号,免得这个故事的格调整个垮了。)刘秀娜。(她是唯一外貌不扬的,但嗓门极大,个性也极粗鄙。)但我回忆她们的方式,却是经由这样的路径:每天下午,她们各自由不同打工处回到那公寓,抓不到规律的(所以我们猜不中谁先谁后),会匆促进那间共同浴室冲澡,换上夜校制服,然后乒乒乓乓开门关门,最后冲出门去。因为我们都是躲在自己的房间侧耳偷听外面的动静,所以也无法判断时间差里外头慌急跑进跑出的,究竟是三个里的哪一个?偶尔会听见王美华用可爱的、娇嗔的声音自说自话:“唉呀,真的要迟到了,完蛋了完蛋了。”然后给自己打气地发出“噫嗯”的喷气声(她真可爱,是不是?)……于是,当我们在不经意间终于将一切都失去的时候,难免回头莫名痛惜地趴在那一片灰渣瓦砾上,捧起那些原本你视若垢物弃物的结晶粉屑,重新鉴视,细细翻拣,你觉得一定是有重要意义的某一碎片被你错过了。按说不可能那么味同嚼蜡、什么都没发生地就到了这个天人五衰的境界。很遗憾,但这就是我回忆四十年前那三个面目模糊的女孩的方式:她们的乳蒂。纯情绝不猥亵的,像一种将经验孤立,与其他杂驳背景区隔出来的静观冥想。我印象最深的是易兰芝的乳头,因为那对我和W造成极大的视觉之惊吓与震撼:和她削瘦身躯及瓷白窄脸完全无法连结的,在那几近平坦,微微隆起的乳房前端,是两枚大得像狗皮膏药那样又黑又浓的乳晕。确实她的身躯或因过瘦,从门底百叶折板这个仰角看上去,从大腿骨向上叉分向髋骨的一种烤肉架上搁放的铁叉的尖锐感,一种缺乏西洋裸女画腰臀间丰腴弧线的奇异僵硬感,一种缺乏感性,仿佛造物或临摹时分在一种厌恶情绪下拗捏出来的造形,过多的暗影、破损印象……但这一切比不上她在水气朦胧中转身,让我们看见胸前那两枚大得丑怪的黑乳晕来得惊吓。“噫……”我记得我几乎听见我与W同时从喉间发出的“倒抽一口冷气”。也许回忆往往修改了印痕在脑海那真正的特写画面。我记得从那两枚大得异常的乳晕前,伸翘出两粒长长的乳蒂(真的像某些当代装置艺术用两支马桶抽水吸盘插在其他材料、器具拼凑的女体胸前,充当朝天戟戳刺的女人乳蒂的印象)。那两根勃起的乳蒂,甚至给我一种“像两只花茎般细的婴儿手臂,张开十指朝前张抓”的骇人意象……怎么回事?我记得我和W溜回房间后,惊魂未定地讨论,懵懂中我们无法说出“易兰芝的身体是出了什么问题”这样的话,因我们各自完全没有其他女体阅历,无从调度以参照。但我们下了结论:易一定是被男人上过了的,那个乳晕绝不是少女(或处女)的乳晕。我们忿忿不已,觉得被那丑怪画面甚至扩大渲染成一种黏附而挥之不去的腐鱼腥臭味,给冒犯了。(其实那干我们什么事?)后来读到川端《千羽鹤》那个父亲佣妾一个粗鄙讨厌妇人乳房上横遮过一块丑恶的痣(菊治想象着父亲曾吸吮着被那丑恶黑痣覆盖的乳房,便说不出地嫌恶);或是桐野夏生的《异常》,那妓女背后斑斓夺目刺青着一只迦陵频伽鸟;便觉得当年的自己真是狭隘肤浅的小儿科啊。我有许多年不曾想起这些女孩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女儿,是在另一次和这场台风极相似的台风过境之后。那次也是,无止无尽漫天霪雨,整个世界像被封印在巨大水族箱里,白日时水光潋滟,入夜则是万籁俱被雨声吸卷,让人恐惧是否在这截断、静止的孤立时光,末日已经发生,天地间只剩你一人(我的电视没有接第四台,也没有电脑和网络,所以在公寓里,无从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有一天,那台风就过去了。早晨起来时,窗外是核爆般的强光,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我迫不及待走到街上混在人群里,闻着他们用体热将身上衣裤霉潮蒸发的骚味。我挤进一家自助餐店,只为了让那重生的、久违的人间气,再戏剧化些添拌进热油菠菜、糖醋排骨、卤猪脚、红萝卜炒蛋、韭菜炒猪肝……这些油腻杂沓的装饰音,在那些铁餐盘的上方,用打洞铁条架箍了一台电视,我发现店里所有人都无声张大了嘴,仰头看着那个光源里的切换画面:主要是泥浆、尸体、暴涨的泥河、直升机的桨叶、一张一张痛哭流涕破碎的脸、重复播放塌毁的楼房建筑,甚至看到军队……听不见那些画面的旁白画外音,只看到一些较大的字幕:“惨!”“恸!”“五百人活埋。灭村!”那时,在人群中,我竟然看见我女儿拭泪的侧脸,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洋装,那个时刻我觉得我女儿的脸其实是美丽的。我努力挤过那些陌生人的身体,走到她的面前,对她微笑。我想象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画面了。我对着女儿说:“我觉得我想起关于你的一些事了。”但她似乎像遇到拉保险或狂热传教士那样礼貌又疑惑的脸:“对不起?”(她那眼角还挂着泪滴的表情真是可爱)我说:“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挚爱的人。”她尴尬地笑着,然后左顾右盼像是希望身旁的陌生人评评理还是什么的。但没有一个人理睬我们,灾难在我们头上方那个机器方格里,像蛇发女妖艳异的脸,把所有人都变成石像了。她又说了一次:“对不起?”然后推开我,低声咕哝一句:“我赶时间。”便钻出人群,走进外面街道那像核爆般让人眼瞎目盲的强光里。这样的强光唤起我记忆中一幅画面,没有足以向更深刻意义延伸的事件,纯粹地在那饱满塞爆每一最小单元的炽白强光,一片起伏的小丘陵地,每一茎草叶像玻璃打造在那样丛聚挨挤本应失去单独个体感的平面上,却旋搓胖瘦,以不同侧面折射刺目的、晶亮的光。我混在一群同样发出浊重呼吸的人体队伍中,这是一群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孩,同样穿着粗布长袖草绿军服,头戴着像汽车气缸会把脑壳里灰白稠质煮沸的钢盔,腰系S腰带,上头每隔一寸镶铜圈的小洞挂着军用水壶、弹药匣、防毒面具、刺刀、小折叠椅,背后背着六五式步枪……总之这一身行头,这每一个沉默、疲惫、衣衫被汗水湿透的身体在移动中,发出哗哗声响。当上百个这种单调、无有个性的金属垂挂物与粗粝布面上的年轻身体摩擦、碰撞的声响加总在一起时,在那一片强光将远近事物细节俱溶解成一片妖异无影子的绿色起伏地表,便像一种大批甲壳类昆虫移动,无有愤怒、恐惧、思想,纯粹无明集体赶赴一个命运(把另一物种歼灭、或集体投河、或被气味吸引进行集体交配之行动)的乖异感……我记得当时在那一茎一茎草叶像钻石棱切面展示一个更巨大覆盖的光之剧场,在那片静谧、妖静的起伏小山丘的草地上,我突然看见一支竖立的白漆木牌,上头写着:“核生化战训练场”。在这七个字下方还画着一只骷髅。某些时刻,我心里想:事物会和它眼前的样貌完全剥离开来。许多年前,我和那许多同样疲惫又厌烦的同类,头顶钢盔全身裹紧汗湿草绿野战军服和后来逐一失去真实感的琐碎对象,像一群将被烈日晒干的青蛙趴伏在那片闪烁着强光的绿色山丘上。我不知道当时是指挥官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我们才辗转从其他弟兄那儿得知:那个烈日午后,带队的连长和排长们才刚在一旁水泥建筑工事的临时作战室,打开折叠小椅坐下,旋开水壶仰头灌水,突然叭一下倒地,排长们和班长们一团混乱,替他作CPR或联络营部派救护车。后来送进陆军医院才知道:他在那一刻就脑溢血挂了),总之我们全被遗忘了,所有可以下命令要我们下一动作该做什么的人全不见了。我们一直趴在那儿,烈日下眼前的景物开始改变。或许也因为我们是被像“撒豆成兵”,摊开散布在这片没有阴影没有树丛可躲避的起伏坡面上,所有个体皆隔着一定距离。眼前包围住我们的,是如此超现实,是故没有人敢率先站起离开,或起哄向其他同伴质疑正在经历的这件事的荒谬性。也许我们得一直趴在那儿直到体内所有液体被蒸干,面容枯槁皱缩成木乃伊死去。我们一直趴伏在那些明亮如玻璃的草叶上,我的眼前有一只或二只巨大得让我诧异的亮黑蚂蚁,我几乎可以看见它们的脸,这之间某一刻我的那里突然痛苦无比地勃起,胀得像炽烫的铁棒。私语不知从何时起,“从虚空中创造一个女儿”的念头,便像贼惦记上博物馆里某一件被层层密织防盗系统封禁、监视、严守于一间密室“不可能被盗取”的绝世名画,缠祟住我。那时我们走进那个公寓,其实也就是一般的静巷里的旧公寓,家具大抵搬空了,但固定嵌在四壁的木头书柜仍零落散着一些照片、任命状,或镀金锡制看起来廉价的奖杯,原该是客厅的空间靠厕所门边却搁着一张潮湿的弹簧床垫,因为床罩或床单都被收走了,所以那一格一格缝线而凸起的布面上的整块污渍与霉斑便裸裎着,提醒我们这个屋内曾住着一个久卧病榻之人。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每每我们走进一个人去楼空的旧公寓里,似乎之前的主人在此住了大半辈子,有一些定着、沉淀、依恋这个空间里的什么,并没有随着他们搬走而离开,空气里似乎悬浮着跟门外头不一样的气味和粉尘。像那些神秘兮兮的风水师叫人别乱移动老厝内的大橱柜或老梳妆台之类的:“物皆有神。”时光会踟蹰、回忆有重量,一个空荡荡的老空间里其实叠满看不见的,旧主人没带走的、无明而仍在重叠于此的迷宫打转之魂灵。我注意到女儿的脸色发生那细微变化,她问那穿着一身西装的房屋中介:“这屋子是不是刚有人过世不久?”年轻人维持这个行业内化的诚挚与随和,话语始终如精准自动钢琴演奏,赋格于坪数、单坪价位、附近同型商品单坪行情、周边设施、低公设比(建筑物总面积中公共设施所占比例)、三十七年老房子将来建商改建翻两番的投资空间……这时眉眼也黯了黯,老实回答:“是,原先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几个月前过世。但是自然死亡。而且以民间习俗也算过了百日。应该算是干净了。我们公司接下这类对象,也会来烧烧金纸、简单祝祷做个仪式,我是觉得这房子是干净的啦。”我不知道女儿注意到些什么?刚刚中介掏出大串锁匙转动铁门三段锁时,过于干净的磨石楼梯间,门口摆着一只不搭轧的红漆烧冥纸炉筒?另一次是,走进一间高架桥旁老旧大厦的七楼或八楼吧,那个大厦的中庭花园,被三连栋凵字形的自身建筑遮蔽了天光,雕花铁栅栏大门正前方又被当头压迫的水泥桥墩挡住,所以种植的一些变叶木、桂花、杜鹃都叶片焦枯奄颓无神。排放着机车、脚踏车的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甚至冷气主机旁瓷砖壁的裂缝都冒长出个头极大的水龙骨蕨丛,我们搭乘的电梯,穿过楼层走廊,皆有一种一进入这个时空便与外头明晃喧闹的真实城市遮断隐蔽之感,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和被弃置的安静与阴暗。这在我年轻时是特喜欢这样的居所,“地下室手记”,穴居动物理想的岩洞或礁丛,感觉蚜虫般累聚于此层层叠高的寄宿者,全是打不进这城市主流核心的不得志人物:二流算命师、没听过名字的小出版社、按摩工作室、齿模师、卖天珠或水晶的骗子,当然许多是房屋、电脑、汽车业务员分租的公寓……我们进去看的那间屋子,之前可能是租给某间小公司当办公室,客厅放了三张附加有滚轮分离式抽屉柜的办公桌,照明也是棋盘格藏在防火天花板上方的多管冰冷日光灯,我正窃喜这样的高楼层景观(可以鸟瞰高架桥上双向来去的车流)及相当大的空间,却仅收如此便宜之租金。我女儿却附耳低声说:“我不喜欢这里。”我注意到她脸色铁青,露出痛苦的模样。我们急忙向愕然的中介道歉(他还没开始解说呢),匆匆离开那公寓,搭电梯下楼,穿过那无人的中庭花园,走到车声又汹涌出现的马路旁,我女儿这时汗如雨下,衬衫整个湿透,我承认当时我难免有一种“生命本身已经如此艰难了,你又如此脆弱易感,事情不是会弄得更复杂吗?”的烦躁。但我又想她或许只是我不熟悉的,那些体质差的女孩猛然临袭的胃痛、经痛,或过敏、心悸……我女儿待喘息稍平缓后,才抬头对我说:“那个房子,我一进去就感觉非常不舒服,眼泪一直不能控制地流出来。我不骗你,有人在那个房子里自杀了。”奇怪的是,我从来不知道我女儿这些年,独自一人在这城市不同地方赁租、搬迁,她都是住什么样的房子?我如今回想那两个画面(多少有点被她戏剧化的阴郁弄得不太愉快),我想她是否在向我传递一个讯息:某种她已定型的人格,她不喜欢进入已塞满太多别人记忆与情感的空间?某种我不在场时的伤害造成的缺陷,她不再具备同情并理解他人苦痛的“多出来的感性”?我记得我女儿曾经说过,有一次她为了要和一个狂恋的情人同居,搬离她已独自赁租了六七年城市高空上的一间小套房,当时她不能理解那个搬离对她是如此巨大的溃裂,从她房间气密窗向远方眺望,可以望见烘炉地小山丘间那尊巨大的土地公,那总可以让她躁郁绝望的心安稳下来。那次的搬家极不顺利,打包一箱一箱书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十根手指关节全像针锥般刺痛,她每打理不到一纸箱便停下喘气,没来由地流泪。她内心有一种深层的恐惧,如果不在这次痛下决心,进入一个“两个人共同”的新生活,她会在这间高空上的小方格内,光影变迁一个人慢慢慢慢老去,最后变成电影里那种孤独死在自己公寓许多个月后还无人知晓的老妇(张爱玲?)。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下载完整电子书

若在网站上没有找合适的书籍,可联系网站客服获取,各类电子版图书资料皆有。

客服微信:xzh432

登入/注册
卧槽~你还有脸回来
没有账号? 忘记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