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西部的故事(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竹子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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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残阳—西部的故事

血色残阳—西部的故事试读:

竹子小说集序

竹子小说集序

贾平凹

我为竹子书序并不能给他增光添彩,竹子嘱我为序也不想以此扩大印数;我说过,竹子,我只能写八百字,竹子说,六百,于是我写他几件小事。

人叫他老竹,其实本名魏杨青。关中平原多杨树,他以此炫耀,能背诵茅盾的《白杨礼赞》。后来到过南国,看见满山满野的竹,他爱上了,说竹有水绿,冬天不落叶,能造火纸,水火就既济,最虚心,有气节,柔可绕指刚则作刃,“我一定是竹鬼转世的。”他于是改名了。

能认识前身,已是怪异,果然从此文章秀美了许多。但读者全以为他是个修体女子,给他写好多信,他不便解释,就不回信,由此又有来信说“你真个清高!”

竹子的坏处是幼时易被人挖去吃笋,所以他在未成名前受了不少奚落和作贱。竹子一节一节往上冒,步步为营地爬天,所以他常常自卑得让人可气,又常常自尊得让人好笑,但毕竟又在文坛上混出个名堂了。竹子最忌开花,开花预兆灾异,所以他说,“我成塾的时候就完了。”也所以他的人和文总看出天真和浪漫。

一个下雪的冬日,他打电话逼我去吃酒,进门他却呆立窗前看一只鸟在窗台的雪上走“个”字,泪流满面。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看见了“个”字想起了竹叶,竹子不正是挂一身“个”字吗,遂伤感悲怀。我说:岂不正好,竹不同于木,也不同于草,“个”是个性。他想了想,悲苦没有了,说让我酒后给他题书个书房号。酒喝过三巡,两人微醉,他想出一个詞:孤竹轩。竹本来就“个”,又要叫孤,可见他今生今世不会太富贵了。后来我们论起什么是孤竹,竹林当然不能算孤,竹排也不算孤,扫帚呢,更不是。说来说去,笔是孤竹。

于是我写了,又下题一段小文写笔之孤状,未句是:笔为孤竹,能使文富,却将人穷。1990年3月16日早

西部的故事

野洼

陇州有个马蹄湾。马蹄湾最叫响的是吹鼓手。吹鼓手中吹得最好的却是梁旺泉。民国七、八年那阵,一个陇州全遭了年馑。梁旺泉就随着头扎黑头巾的父亲在外流浪,以打短工为生,或是打土坯,或是赶麦场,东家一口饭,两家一粒米,凑凑合合糊弄着日月。也就是在那个年馑里,他跪下身去,给一个潦倒的艺人磕了三个响头,拜他做了师傅,学会了吹唢呐。回转身来,就专为婚丧嫁娶的人家吹吹打打。日月一久,自然也就收下不少的徒弟。

梁旺泉唢呐吹得好,为人又极是活泛,如此的便深得村邻惜爱。远远近近,不论谁家殁了人,梁旺泉都会带上三五个徒子前去送葬,头上自然也是缠着孝布的。出殡的时候,他一路呜呜咽咽的吹,家人或是亲戚,也就呜呜咽咽地哭。一路的白幡,一路的纸灰,一路的呜咽……这家亲戚丢下几个铜子,那家亲戚撂过来一枚银元。他从没计较过多少……天长日久的,加之省吃节用,光景也就过得中上。做爹的脸面也光彩。到了民国十五年,他已是十八九的汉子了,做爹的就给他寻下一个生意人的女子,成全了家庭。这女子叫惠了,见过世面,人又精干,素净苗条的,侍候公婆如待生身父母,一天三顿煎汤热饭端上老人的炕去。村邻乡人都眼热,说梁家的祖坟风水好,是该人家过好生活了。几年后,这惠子给他生养下一男二女三个孩子。梁旺泉欢喜不行,遂视孩子为珍珠宝贝。一对夫妻,恩恩爱爱的;一个家庭、和和睦睦的。那日月,自有万般的说不出的滋润呢……到了民国二十一年,这个滋润的家开始破落。究其原委,只因这梁旺泉搭救过土匪头子辛柱子。于是,也就深深地埋下了祸根——那是一个万般沉寂的夜。山地死去了。没风没雨,没星没月。梁旺泉和婆娘安顿娃娃睡下后,吹灭了豆油灯火,正准备亲热一番,突然“叭”的一声——沉闷的枪声从洼那边传过来。梁旺泉一个激愣坐起身,黑暗中对婆娘说:“有土匪!”

婆娘吓得蜷缩进被窝,半响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没过半个时辰,就听得咚的一声响,象是一口袋粮食在院外栽倒了。梁旺泉屏住呼吸去听,却再没半丝声响。梁旺泉要出去看个究竟,婆娘就攀了他的胳膊生死不让。他甩开婆娘的手,兀自披上老羊皮袄,拉开板门,走出屋去了。在后院墙根下,他发现那里斜斜地栽躺着一个人。用手一摸,满脸是血,当下心吃一惊……这时,山峁那边传来一阵呐喊。梁旺泉站在道场边,见十几炬火把,在幽黑的谷底里移动,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呐喊。他明白他们是在追逮倒在墙根下的这人。他痴呆了半天,突然一哈腰,将那人背了起来。

拐过一个山岔。那里有面青石崖。梁崖上有一个自然常溶洞。洞是不大的,极窄极浅,却是很少有人知道的。梁旺泉将那人背进洞去,在他的身上苫盖了些柴草,觉得万无一失,这才踅身下来,回到他的厢房去住了……笫二天一早,那人醒了。梁旺泉搀扶他爬出石洞,回到嘱婆娘烧下一盆煎热的水,替他擦去了脸上的血污。惠子见男人对那陌生汉子如此热情,当下就热过自家筛的谷子酒,烧盘酸豌豆角,放到小炕桌上,让他们俩人去饮。

那人呷下一盅热酒,突然一下了跪倒了:“大哥,你救我一命。今生今世我不会忘了你的……”

梁旺泉忙说:“兄弟,别这样!”说话间,细一看那人,只见他鼻梁骨高高耸起,两眉间立着三道竖纹,脖项上斜斜地横着一道伤疤,心内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敢问兄弟是哪个村上的人?”

那人便说:“东崖头的。说出来大哥你别怕,我就是辛柱子……”“啊!你是辛柱子?”梁旺泉象一头受了惊吓的野马。他知道,辛柱子是这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土匪。人见了人跑,狗见了狗咬……不过,他马上又使自己的神经镇定下来:“嗨,兄弟你也真是的。什么活路不可以做,偏要做那让人唾骂的勾当呢?”

辛柱子多喝了几盅,此刻已有几分醉眼朦胧。“狗日的,都是那保长,骑到脖上拉屎,妈的不是个东西……”原来他家因地界和保长家犯了口角。老大气不过,窜过去和人家面理,却反被人家给打成个残废。辛柱子忍无可忍,就执了菜刀,夜半三更的翻墙过去,将保长的头给割了……这一下惹了祸,自卫团到处缉拿。他不敢在家久呆,无奈中撇下了婆娘娃娃,上山钻进了土匪窝子,天长日久的,在那圈里竟至染上了赌博,手气却总是不好,输掉了手里的积存,夜半三更的就去打抢财主大户,或是拉驴绑票……昨儿个夜里,他摸黑回家去看婆娘娃娃,没想到竟被自卫团发现了,一路追杀到了马蹄湾……梁旺泉听罢,心儿便一个劲地哆嗦。未了就说:“兄弟,莫再干那事了。跟着我学手艺,吹唢呐吧!”

辛柱子只是摇头;“没指望了。嗨,这样也好,过惯这种日子了,乐得个自在……”嘴上是这么说,神情却是万般的伤感。

梁旺泉來在炕上,看着火盆里的劈柴噼哩叭啦的在燃,半天没得言语。

辛柱子说:“大哥,日后你放心,若有谁敢动你的家当,我叫他瞎着眼窝出去!”

梁旺泉思量半天,仍是说:“兄弟,我思谋了,你还是随我学吹唢呐吧!做那事,见天提着心吊着胆的,又遭人唾骂,后世留个啥名哩?村人要给你的坟上砸桃木楔子的……”

辛柱子生冷地只是笑,末了就说:“大哥,你别劝道了。我已是个恶种,就这样的一条道儿闯到黑——哪塔儿天黑哪塔儿睡!……”

梁旺泉和辛柱子交了朋友,村邻四舍的人都知道。一些家里有钱的,就开始有几分的怕梁旺泉了——怕他做个内线,拱动着辛柱子拉杆子人来打抢。

梁旺泉,没有泉昧掉良心,去做那没肝没肺的勾当。他依然走乡串户,给死去的灵魂吊唁,吹唱挽歌。一路的唢呐呜咽,从这个山洼吹到那个山洼,从苏家河的上游吹到下游……辛柱子隔三间日的也来串门,偶尔捎带一只在山野上打得的野鸡,或是野兔。惠子拿去做了,梁旺泉就和辛柱子盘腿坐在火盆边的炕桌旁,一边饮酒,一边啃鸡。

到了春末,山绿得发黑。有一日辛柱子又来了。他背着个布袋子,一进门就兜起袋底,哗哗地抖落下一炕的银元,白光光的。梁旺泉大吃一惊,忙问:“兄弟,你这处做啥?”

辛柱子说:“大哥,你救我一命,我没别的报答,你就拿去使唤吧!”

梁旺泉慌了神:“使不得!使不得!”

辛柱子就说:“大哥你放心,这钱不是黑心钱,也是咱们身上的油呢。保上多收了咱们的税,我抢回来的……再说,我这一走,不定哪天才能回来呢。”

惠子忙问:“你要上哪儿去?”

辛柱子说:“我寻思了,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出路。前儿个听说北边闹红哩,专打土豪,为咱穷人撑腰仗气。我想拉几个弟兄,去那边谋出路。”

梁旺泉沉思了半晌,才说:“兄弟,你听哥一句,那边的情况你又不摸底细,这一出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尸骨可就要丢在外乡了。”

辛柱子啃着鸡腿不吭声。

梁旺泉呷下一盅酒,又说:“还是跟哥学手艺吧!人可以穷死,饿死——死也要死在家中,死得清白,死得光堂。到啥时候,也是男人不可盗,女人不可娼……”

辛柱子涨红了脸面:“大哥,你是嫌兄弟我给你丢人了?”

梁旺泉自觉失口,忙说:“不,不是这个意思……”

说了一会儿话,辛柱子要走了。惠子便将炕上的银元,一枚一枚地装回到布袋子里去。梁旺泉说:“兄弟,这钱你还是带回去吧。大哥这光景,你能看见,过得还凑合呢。”

辛柱子架不住这两口儿的推辞,无奈,只好背着布袋子走了。

旺泉爹,一个憨实的山汉,看着辛柱子的身影拐过村东那个黑兀兀的山嘴,叭嗒着烟袋,下巴上的胡子索索地抖:“我说旺泉呀,你什么人不能交,偏要交他这种货呢?你看他那长相,天生的不安分呢。”

旺泉就说:“爹,我看他心眼也不坏。再说,他又不伤害苦命人……”

老人于是就摇头,就叹息。眉毛蹙得更紧,胡子也就颤得更欢……不久以后,果真的就爆了事。那是初夏的一个正午,梁旺泉蹴在道场的苦栋树下编织竹席,三道沟报丧的人勒着孝布来唤,说是他的二叔殁了,晚间成殓,让梁旺泉带着乐班去吹唱。

梁旺泉收拾了竹刀、竹蔑。要走的时候又叮嘱婆娘说:“娃他妈,赶空儿把那袋苞谷磨了。”

他一走,婆娘就背了苞谷,到河湾的磨坊去了,水车轮子“吱喽喽”在转,石磨儿也便随着水轮子一个圆接一个圆地转。惠子将苞谷倒在石磨上,看着粮食从磨眼里磨下去,兀自地就笑了。山里人日月过得真有趣……男人在外边转圈圈,婆娘在家里转圈圈;春天过去了,夏天就来;夏天过去,秋天就来;秋天过去了,冬天就来……紧跟着又是另一年。

天气炎热,山中又少有人走动,惠子自觉身上热得都长了痱子,忙活中就脱去外衣,只着一件紧身的粗布背心,又是箩面,又是筛糁子的……也就是在这一天,辛柱子喝得醉醺醺的来向梁旺泉俩口告别,他谋算着后日就去北边,投靠“闹红”的人去了。跑到家里一问,才知惠子去磨坊磨粮食了。他寻思着搭把手,于是,也就到磨坊里来了。

辛柱子满口酒气,醉眼朦胧地走进磨坊。惠子听得有人进来,吓了一跳,扭头见是辛柱子,这才舒了一口气,问道:“柱子兄弟,你怎么来啦?”

辛柱子说:“我,我后日……走。来,来向你,和大哥告别。”

惠子说:“你当真拿定主意了?”“嗯。”说完,辛柱子半天没再言语,死眼儿盯着惠子红粉粉的脸面。惠子一看他,眼皮便低了下去。

辛柱子在外浪荡,许久没见过女人了,包括自己的婆娘。这时见惠子穿扮得这般单薄,奶子将胸前的背心撑得鼓鼓的,象耸起的两座小山,不由得痴呆了脸面。

惠子扭身要穿衣,辛柱子一把拉住她:“就……就这样,这样好!”他拉着惠子的手,心儿一拱一拱的,竟有了几分的语无伦次。

辛柱子木呆呆地瞅着惠子,眼内泻出一股怕人的热情来。喷着满口的酒气:“嫂……嫂子,你……你别,怕!”

惠子象一只小羊羔,惊吓得浑身哆嗦。她想呼叫,却没有呼出声来。

终于,酒性和兽欲交和着在辛柱子的身上发作了。他感情冲动地一把将惠子揽进怀里,惠子使劲地挣扎,挣扎,终于就没了一丝的气力……辛柱子抱着一个柔软的躯体,走向磨坊的那个没有亮光的漆黑的角落……辛柱子作孽了。天快擦黑的时候,他醒了过来。他觉得刚才发生的事竟象梦一样——啊!我是个罪人!我怎么做下那事了,我不是人!日后我拿啥脸去见旺泉哥呢?

辛柱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嫂子,我不是人!我是个叫驴,是头野公猪!”

惠子牙关咬得咯蹦响,一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辛柱子流泪了。他知道惠子终生是不会原谅他的。于是,便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惠子慌忙扑过去,死死地用手捺住辛柱子握枪的手。辛柱子丢开枪,突然“哇”的放声大哭了,“嫂子,你让我去死吧!”

惠子便骂道:“好个没出息的汉子!你死了,腿一蹬死个轻快,可把你的婆娘娃娃撇给谁呢?”

辛柱子恼恨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泪流满面的,几乎没了人样。

第二天,梁旺泉挟着唢呐从三道沟回来了。一进门,他从腰里摸出三枚银元来,往炕上一撂,便说,“这回挣的多,整整三个‘大头’。”

惠子脸面苦楚楚的。她扭过脸去,兀自和着面,不作言语。

梁旺泉嗅出家里是出了事,忙问:“娃他妈,你,这究竟是怎么啦?”

惠子只是呻吟。梁旺泉起身扳过她的头来看,只见她满脸的泪水,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回事?”

惠子的眼窝里仍是扑簌簌地往外流泪。她“哇”的一声,终于哭出来了。一倾身,扑倒在梁旺泉的怀里,整个身子都在抽动,颤抖。

梁旺泉一把推开婆娘:“你说话!”

惠子于是就哭着嗓子,诉说了昨日磨坊里的事。

梁旺泉一听,就象遭了雷击,咚地瘫坐在地上了。神情麻木,没有了半缕的血丝。“辛柱子,你这条喂不熟的狗!……”他不断地喃喃自语着这句话。

惠子上牙咬着下唇,以致唇上都现出了一道紫色的牙痕。她说:“柱子也是一时冲动,做下了孽事……”

梁旺泉浑身在颤抖,眼珠儿却是木呆呆的。

惠子说:“……他,你不必和他计较了。听说他要去北边,你就让他去吧。你就权当他是死了。他也是多喝了几两酒,一时冲动……你就,饶过他这一回。”惠子的声音颤颤的。

梁旺泉脸儿涨得发紫,怒气儿在心内拱动。他瞪着婆娘,破口大骂道:“你个骚婆娘,你还有脸替他说话呀?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惠子慌忙缩到屋角,吓得浑身哆嗦,不敢再言语了。

梁旺泉思想着什么,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操起门后的一根棍棒:“你个骚婆娘,你还有脸活着呀?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活着,这不是辱没我梁家的门面吗?”一棍棒抡下去,冷丁地又在头顶停住了,凝固了,一分钟,两分钟……突然地,梁旺泉扔了棍棒,自己扑倒在炕沿上嚎啕大哭了。

惠子也是个烈性女子,她哪受得了这个。委屈和气愤歪曲了她的脸面,眼泪却流得更快了。她一扭身,旋风一般地朝外跑去。

猎狗不知发生了何等事情,也便随汾湛子在山野上蹿跑。

翻过一道秃梁,一道深沟便横在眼前。苏家河咚咚地在沟底流淌。惠子踏着小路下到沟底,不想猎狗却从另一条道儿蹦下去,抢先在了她的前头。

惠子站在深谷的石灰窑门前,顿觉身子发软,颓然地靠到了石崖上……她感到恐惧。生是痛苦的,死又是恐惧的。一个女子的出路在哪里?

河水在呜咽,惠子在哭泣。我是妖、是怪,是魔鬼!天地间本就不该有我的!这种念头在她的心里不断地得到强化。她一咬牙,泪水扑簌簌地就流淌。她车转过身,闭着眼睛咬着牙,疯了一般地扑进石灰窑……猎狗在窑外汪汪地狂吠。

人们是先找到猎狗,尔后才在石灰窑里拖出了惠子的死尸——一个粉白的身躯——一个白人,连乌黑的头发都成了白的。

按当地的乡风习俗,惠子是凶死的。凶死鬼是入不得村舍的。惠子的死尸在村外撂了两天,便在河湾旁那面山坡上掘了一个坑,用竹席子卷着,入土下葬了……那一天,辛柱子就坐在另一个山头上,泪流满面地看着这场凄冷而残酷的葬礼。他明白,是他害了惠子,丧了一条性命。他想下山去,却又恐惧得浑身发抖……我真真的一条恶虫呢。他真想掏出自己那东西,在石头上将它捣个稀碎。他痴直地树在山头上,后来竟听到了自己一声奇怪的呜咽。一块巨石,被他踹下山去,在湍急的苏家河里溅起了丈把高的水花……惠子的殉节死难,几乎使梁旺泉没了人样——他的眼球儿红红的,充满了血丝。在孩儿的哭唤声中,他痴呆得象个木头人似的。两天没吃下半碗黑豆饭。

夜来了。他看着孩儿在坑上躺下睡去,泪水儿就顺着脸面流。他挟了唢呐走出村舍,在黑古隆冬的沟口坐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他后悔不该对惠子说那些话。惠子是他的爱妻。他需要她……这么地想着,他竟觉着是他害了惠子。

面前是黑沟,秃岭,咕咚咚流淌的苏家河。梁旺泉一咬牙,掂起唢呐,呜呜咽咽地就去吹。吹的什么曲子什么调,他全然不知。于是,满沟里便到处都是唢呐的呜咽……他鼓着腮帮子,忘情地吹着唢呐——他在为婆娘的亡灵而吹唱……不知是什么时候,旺泉爹来到了沟口,站在梁旺泉的身边,神情忿忿地说:“死了好,我梁家的门面是清白的!她没辱没……她是个烈女子,日后县志上会记有她的名节呢。”

没有月亮。梁旺泉抬头看着爹的黑色的影子,半晌不知说什么好。

旺泉爹沉吟了一下,说:“旺泉呀,你也是个五尺高的男子汉,你怎的就这么窝囊?你真真的一个熊种呢?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梁家受欺侮吗?”

旺泉痴直地坐在那里没有动,如是一尊石雕。爹的话不断地在他心内回响……半夜回到家里,他喝了一斤酒,打了半宿主意,终于下定决心。鸡鸣头遍的时候,他提了把砍柴刀,就直奔东崖头去了。

到东崖头时天还未明。梁旺泉翻墙过去……就在那一天黎明,他强行钻进了辛柱子婆娘秀枝的被窝……强奸了一个无辜的山里女人。

完事后,他将砍柴刀砍扎在木柱上,凶狠地说:“你要恨,别恨我。恨你那男人去!他就是这样断送了我婆娘的命!”

第二天,辛柱子回来了。原本,他是马上要走的。因为惠子殉节而死,他知道自己捅下了大漏子,这事不会完结的。再说,自已屁股一拍走了,梁旺泉会怎么想呢?……他决定留下来,走的事晚些时候再说。

推开木板门一看,婆娘的身子竟垂直地悬在屋梁上。五岁的孩子爬在地上嚎啕大哭。木柱子上斜斜地横着一把砍柴刀……他头脑里嗡的一响。一切他都明白了。他知道这是梁旺泉干的。婆娘是为了殉节而死的……辛柱子的两道眉竖了起来。怒气儿在他的心内拱动。他咽不下这口气,他拔出手枪,叭叭地对着屋顶连发数枪……

辛柱子来了,拉着一杆子人马来到了马蹄湾。梁旺泉嗅到风声,早已躲到山林里去。没想到,辛柱子手竟黑到了这般地步,他将旺泉爹从火炕上拖下来,綁在了道场的苦楝树上,严刑逼问着梁旺泉的去处。“大爹,莫怪我手黑!”

旺泉爹只是破口大骂:“贼子!土匪!你不会有好死的!”

辛柱子手捏着一把匕首,慢慢走过来,用刀尖侦劲地在旺泉爹的身上划着口子。每一刀下去,便是一声剧烈的呼唤,一刀一刀,周身的衣服成了蓑衣片子。血涌出來,将衣服全浆成了红色。“说!梁旺泉究竟藏在哪里?”

旺泉爹不言语。于是又有刀在身上划,使劲地割……终于,旺泉爹一歪头,死去了。只是眼睛仍是恶狠狠地瞪着,园溜溜的象是一颗珠子,要从眼窝型掉下来了……梁旺泉听说了,嘹啕痛哭了一夜。牙关咬得咯嘣儿山响……无奈,却又只得东躲西藏的。终日地颠奔在山沟秃岭上。日月久长了,自觉也不是条出路……就在这时,一名土匪与辛柱子闹翻了脸面,反戈投靠了梁旺泉,背来了两杆汉阳造,还有一把盒子枪。梁旺泉大喜,于是就纠集了他的一帮徒弟,也拉了杆子……于是陇州的山洼里就又添了一群土匪。

两杆子人马经常遭遇,袭击。自然的,也常下山去打抢,以补粮草。搅得村舍里的鸡狗也难得安宁。一有枪炮击,一个村子便慌乱得成了一个马蜂窝。人们四散跑开去……天长日久了,石崖上便出现了许多石洞,每每听说土匪来了,便将钱财物件背上,钻入石洞里去过日月。

两杆子土匪相互血洗。你杀了我家的人,我再去杀你家的人;你杀了我的亲戚,我再去杀你的亲戚……山地里人烟原本稀少,挂搭来挂搭去,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因之村民就愈加地恐怖了——总耽心有一天杀祸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一提起“辛梁”二位,他们便跺脚,吐着唾沫星子骂。日月久了,辛柱子便有了外号“白眼狼”,梁旺泉有了外号“黑心虎”。

自卫闭则四处张贴布告,缉拿“白眼狼”和“黑心虎”。两杆子土匪没有心劲去对付自卫团,只是终日的在山沟里对打。有时候,梁旺泉觉得这有点窝里乱。转眼又一想,窝里乱就窝里乱,人老几辈的都是窝里乱。先人给后人留下的秉性——一条道儿就往黑里走吧!

到了民国二十七年的冬未——一个无雪的冬天,梁旺泉的人马将辛柱子和几个土匪堵在了河湾旁的一个石洞里。攀上石洞的木板已被抽掉。河滩里往上打枪,石洞里往下打枪。结果石洞上打下来一个人,河滩上也躺了三具尸体。

梁旺泉在河滩上吼道:“辛柱子,你他妈的也有今日呀!老子今日逮你个活的。剥了你的皮做鼓去,挖了你的心喂狗去……”

话音未落,只听叭的一声枪响。梁旺泉顿觉耳朵热烫烫的,用手一摸,半拉子耳朵不见了,血顺着脖颈往下流。

梁旺浆动起怒来,就让几个土匪抱了苞谷杆,麦秸,湿树枝堆在崖下放火烧洞。浓浓的湿烟窜进洞去。呛得辛柱子和几个土匪不住地咳嗽……梁旺泉蹲在河滩上只是笑。

烧了两天两夜,洞内就没了声息。运旺泉正淮备带人上去,忽听身后响起了枪声,咚咚地就有几人栽倒在地了。梁旺泉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卫团包抄了过来。他想带着残剩的十几个人沿着河道向东撤退,不想自卫团早已在那儿架上了机枪……两个小时以后,梁旺泉和十几个土匪全栽倒在河滩里,血将苏家河染成了淡淡的一溜红。一颗子弹掀开了梁旺泉的脑灵盖,白花花的脑髓流了一地。

自卫团攀上石洞,才发现辛柱子和那几名土匪僵直地挺在石洞里——不知是饿死的,还是被烟火醺死的……

五“白眼狼”和“黑心虎”一死,山洼里的人连夜打火把庆贺。年长的山汉,竟弄了一挂鞭在河滩上来放。村民们将“白眼狼”和“黑心虎”塞进一个枯洞里,填土合葬了。他们的葬礼,没有唢呐的呜咽,却是鞭炮的噼哩叭啦……民国三十三年,几位老先生在修编县志时,就将惠子和秀枝的名字写在了“烈女”一栏里,并撰文大加褒扬。自然的,“白眼狼”和“黑心虎”也进了县志。既为两条恶虫,老先生岂肯放过——让后世儿孙都唾弃他们吧!“白眼狼”和“黑心虎”的坟上,钉满了一圈的桃木楔子。街坊四邻,不论谁家遭了难,都说是那恶虫又爬出来,阴魂儿还在骚扰村舍里的人呢。于是的,那坟上便又多了一根桃木楔子……就是到了今天,还能看见那坟上的一块残败的石碑。上山面镌刻着两行大字:“为人不做白眼狼,当鬼不当黑心虎。”

血色残阳

黑谷,是陇州的一脉山地。片麻岩,花岗岩,砂岩……终年都是黑兀兀的。岩石上不长草木,一逢雨后,却就有了一层肉呼呼的地软。山民们将地软拣去,掺和些野菜,就捏了包子去吃,那味道有几分鲜亮,又有几分土腥……仰面去看谷顶,出奇的却是一片绿。一台一台的坡地,田垄或弯或直,纵纵侦描的依山势起伏。谷底的窝洼里,就是庄稼人断代史似的石板房,炊烟袅袅,长到与山一般高矮方才浮散开去。人在逬场上剥麻,猎狗就在苦楝子树下撒欢……山高皇帝远。照说,生活在黑谷里的人家,是该有个安静的日月过的。谁知,这儿的山民生性好斗,土匪也便层出不穷,山民如水,可载舟,也可覆舟。土匪一多,黑谷里便没了亘古的幽静,夜半三更的常有枪声响起……自狼家嘴的马世贵出家拉了杆子后,山民们就愈加地悬心吊胆,叫苦连天了。夜未黑定,就关死了屋门,坐在炕头的火盆边,心儿慌慌地不能入睡……马世贵长得五大三粗,一身的力气。原是一个壮实的劳力,终日的在坡地上劳作,一板镢一板镢地抡下去,挖着酸楚的日月。民国二十八年,他因地界和自家门户上的马良犯了口角。论辈份,他管马良唤伯。马良仗着自己是长辈,就抡了根木棒去打马世贵,不想一棒下去。竟给马世贵的额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斜疤。

马世贵咽不下这口气,在一个寒风斜峭的冬夜,就钻山找见了土匪头儿蔡麻子,说是马良的地窖子里藏着一缸烟土。蔡麻子是个烟鬼,听他这么一说,当下就来了神。就在这一个冬夜,马世贵充当内线,带着蔡麻子和几个土匪,打劫了马良一家,挖走了地窖子里的烟土,还将马良捆绑在道场的苦楝树上,周身浇了火油,一根火柴扔上去,老汉便成了一个火人儿。

蔡麻子带着他的弟兄,背着烟土,逃进黑谷里去了。

马良的儿女们一哄而上围过来,手却伸不进火里去。只听得马良的肉被火烧烤得嗞嗞作响,他在火里牙关咬得咯嘣儿响,说是骂,不如说是吼:“马世贵,你个龟孙子!你没得好死!下辈子你会脱生成驴呢……”声音愈渐的微弱下去。

等绳子烧断,马良已是一个焦人儿了。头发全被烧光,已没了眼眉。浓浓的肉糊味在道场上飘,久久不散……马良的儿子马水娃,抱着父亲焦糊的死尸痛哭一场,就提了砍柴刀,恶汹汹的撞开了马世贵的家门一一马世贵原想只去打劫,没料到蔡麻子竟将老汉火烧了。他自知情境不妙,早就溜出窝洼,钻进黑谷的一个石洞里去了。

马水娃寻马世贵不见——马世贵上无父母,下无妻儿。马水娃无处泄怒,便抡起镢头把屋里的家什砸个稀巴烂。尔后一把火烧了马世贵的家。那场火,整整的烧了一夜,背山洼里的人都能看见……马世贵回不得家,牙一咬,脚一踩,钻山投靠了蔡麻子。在那窝里,他练得一手好枪,空打天上飞的大雁,地打山中跑的黄羊,以此深得蔡麻子重用。日月久长了,便抢得不少的财宝,后因分赃不平,和蔡麻子伤了和气——在一个秋天的后半夜,没星没月,山地里一片漆黑,马世贵盗走了蔡麻子的几杆汉阳造和一把短枪,纠集了一帮乌合之众,自己占山为王,也拉起了杆子。

马水娃报仇心切,火苗子在他心里窜得几尺高。他提了砍柴刀,竟至孤身一人的闯进山去,发誓要砍下马世贵的头来做尿壶……谁知还没见着马世贵的面,就被马世贵的几个弟兄拉出去五马分尸了。

到了民国三十一年,马世贵的势力愈来愈大,手下竟有了十七八条汉子。他呢,也混得人模狗样的,左有护兵,右有保镖,威风得很。山洼子里人见了人跑,狗见狗咬……。在麻家沟,他打死了一个有钱的保长,没去抢钱,却瞄上了保长的十四岁的闺女。那女子长得万般水灵,嫩得象一口水豆腐,眼睛亮闪闪的,象是两颗黑珠子。马世贵满口的烟酒气味,“嘿嘿”地冲着那女子笑,末了,手象鹰爪一般伸过去……保长的婆娘慌了手脚,通地跪在马世贵的面前,苦苦地哀求说:“你饶了她吧!她还是个孩子!你要,我随你去就是了!我愿跟着你……”

马世贵—脚踢开那婆娘,骂道:“你尿泡尿照照自己。满脸的枯树皮,只怕是倒找钱也没人要你,要吃豆腐,就吃口嫩的!”

保长的婆娘苦苦哀求,没想到那女子却说:“娘,不乞求他了。我跟他去就是了!”

马世贵乐得屁眼冒烟,带上那女子,取道回山去了。

那女子虽说年幼,成熟得却早。很小的时候,就常听娘讲烈女的故亊,或多或少的受到渲染。她随马世贵在山道上走,心里却暗暗打着小主意。

走上一面石崖,听得见石崖底的苏家河咚咚的流响,却是眼看不见。那女子神情一转,突然地扑上去,攀住马世贵的手向那悬崖里跳。马世贵黑了脸,使劲地在那女子手上砸了一枪把。那女子“啊”的叫了一声,一闪身,栽下悬崖去了……马世贵站在悬崖上,象一块石头,目瞪口呆了半天。

土匪接二连三的倾轧,各自又在地方上征收租税,弄得保安队也毫无办法。虽说四处张贴告示,缉拿匪徒,却撞不着土匪的半根毫毛——山大沟深,上哪儿去缉拿?于是,这地面便一二十年日月不得安宁,常在三更半夜的就有土匪进洼。枪声一起,山民们就乱了手脚,下地窖的下地窖,钻石洞的钻石洞……到了秋末,地光场净了,山里一片枯黄。树叶子在森森的秋风中哆嗦、飘落,山野里显得异常的荒寂、萧索。

深秋一个夜晚,天黑得有如墨涂。马世贵带着几个弟兄下山来了。他们摸着黑,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野虎店。

据内线报告,说是野虎店有一家财主,积存下不少的“袁大头”,装在一个老瓮里,在地下埋着哩。这是一口肥肉,,马世贵岂有不吃的道理?

其实,那财主并无多少金银,只是有人想坑害他罢了。他是个胆小怕事的汉子,因为祖上留下些家产,平常日月过得还算富裕,只是好吃懒动弹,就雇下一个长工,终年的帮他干活,下地劳作,家里家外,几乎全仗着他。

那长工名叫黑娃,父母双亡,撇下了他一个,长到三十一岁,还娶不下媳妇,日月自然过得凄惶,没盐少醋的。好在他有一身的气力,于是就到财主家里扛活,混碗饭糊口,年终还有些报酬——一石麦子外加两斗苦养……夜深人静,马世贵带人翻墙过来了。财主还未入睡,尖耳朵的婆娘听见响动,知道情况不妙,两人就慌忙地拉开后门,窜过后沟的小河,钻进凿在石崖上的一眼石洞里去了。

黑娃疲累了一天,挺在牛圈里的火坑上呼呼地大睡。

马世贵撞开屋门,屋里空荡荡的没个人影。他知道财主已溜走,便拎着镢头,在后院,在屋角,四处挖找着那一瓮的“袁大头”。

黑娃被“咣哩咣啷”的声音惊醒,心儿慌慌的,浑身儿直打哆嗦。他想喊,却又不敢喊……末了,心惊肉跳地蒙在被窝里,装作酣睡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马世贵带人折腾了大半宿,也没挖出那瓮“袁大头”来,气冲冲地直骂那内线是猪狗,不是人养的。

后来,一拨人撞进牛圈来了。马世贵眼睛一眯,发现屋角有张不大的火坑,知逬那上面是睡着人的。于是,就扑过去,一把将黑娃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

一名土匪燃亮了马灯。灯光惨惨淡淡的,辉映着充满牛粪味、臭汗味的牛圈。马世贵直眼盯着黑娃,用乌黑的枪筒拨拉着黑娃的头颅,生冷地问:“说,那一瓮的‘袁大头’埋在哪里?”

黑娃光着屁股——山里人睡觉,是从不穿衬衣衬裤的。连冷带吓,他的腿就瑟瑟地颤抖:“不,不知道。我是人家长工……”

话没说完,就听得“叭”的一耳光。黑娃立时觉得脸面烧烫烫的。一个激愣,尿水儿就从胯下撒出来。火坑上立时就有湿漉漉的一片。他哆嗦着说:“我把你叫爷哩,我真个不知道……”

马世贵听黑娃真的管他叫爷,噗哧一声就笑了。笑罢,就用乌黑的枪口顶着黑娃的脑门,说:“你是想死还是想活?”“想,想活。”黑娃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瞅着马世贵被胡茬包围了的脸。“想活,你就说实话!”“是……我,我一定说实话。”黑娃的嘴皮子有了几分的不听使唤,木讷讷地说。“那一瓮的‘袁大头,埋在哪里?”乌黑的枪口仍是顶着黑娃的脑门。

黑娃抖着身子说:“爷,我真的不知道呢。我是他家的长工,整天只知道给人家卖力气。要知道有一瓮的‘袁大头’,我早偷着挖了去,用得着做长工吗?”

黑娃抬抬大眼皮,见马世贵的脸面依然阴沉得可怕,跪作炕沿上,连着磕了三个响头:“爷,我说的都是实情。要有一句假话,你就把我的皮剥了去……”

马世贵见他这般模样,知道他是真的不知,这才收起枪,骂了一声“狗日的”,扭身在牛圈里转了起来。

其它的土匪,在前屋的柜子里搜索来些衣物,打成包袱背在身上,准备撤回。谁知马世贵这时却冒出了个鬼点子:“把这牛也牵上。怪肥的,少说也宰几百斤肉。妈的,‘袁大头’没捞到,牵头牛回去,给弟兄们润润嘴巴子也成!”

两名土匪跑过去,解开缰绳,生拉死拽的将牛往外赶。

黑娃急了,光着身子哀求。“求求你咧,爷!别把这牛牵走。东家回来问我要牛,我咋给人家交代呢?求求你咧,爷……”

马世贵见他嚎着嗓门子喊,立时黑唬了脸,一抬手,“叭”的就是一枪——照着黑娃脏巴巴的小肚上放了一枪。黑娃捂着肚子,咚的一声栽倒在火炕上,栽倒在被他尿湿了的那一片竹席上……血涌流出来,漫了一炕,红了席子,红了被子,也红了他精光的身子……马世贵和几个土匪赶着牛,慢慢的向山上蠕动。那牛倒通了几分的人性,时不时地停住,死死的踏着蹄脚,不肯朝前迈步。无奈,就有土匪跑到后边去,抡起枪托在牛屁股上夯。

好不容易将牛赶上了一条大道。此时天已破晓,一线亮光从东山头上射过来。窝洼里就有了柴门的响动声,狗的吠声,鸡的啼声……牛儿突然地拗了性子,生死不肯再挪步了。枪托在屁股上夯一下,夯两下,夯三下……牛的蹄脚仍是踏得死死。

这时,远外传来了马蹄声,急急促促的如鼓点。马世贵说:“保安队来了!快,放开牛!钻山!”

土匪们丢开牛缰,背着两包袱的衣物,仓惶地向着深谷里逃去了……天明了。财主和婆娘爬出石洞回到家里。一进牛圈,见黑娃光着屁股栽倒在火坑上,那婆娘赶忙地捂了脸面,扭身跑出牛圈去了。男人走过去,摸摸黑娃的手腕,尚有一息脉动,慌忙地就给他穿上了衣衫裤子。

不多功夫,那牛居然踩踏着原道回来了。在道场上不住地“哞——!哞——!”的长嚎。

吃早饭的时候,财主请了一位跑江湖的郎中,到家里来给黑娃医伤……

一九四九年的夏天,解放军进了西安。尔后,在扶郿一带与马继援的部队接火,大打一场。马继援撑持不住,丢下一地死尸,带着残兵败将,向陇州方向逃去。

陇州地面,一时就被战争的硝烟弥漫了。城外的北河滩撑满了帐篷,终日的有斜挎步枪的士兵,落汤鸡般的在街里游走。做生意的关了店铺。青年女子更是不敢上街……山上的土匪,多少也嗅到了硝烟的味道,一拨一拨的乌合之众,终日的缩在窝里,不敢成群结队地下山来了。

到了七月,解放军的先头部队攻开了陇州城。马继援的部队仓惶地逃进了关山,马世贵的弟兄们象一群散了伙的猢狲,漫山遍野的跑开去——没人再听他的了。在这枪炮声愈渐逼近的时刻,土匪们各自去寻自己逃命的窝了。空空的一个石洞里,就剩下马世贵一人了。他骂他们是“熊种”,是“窝里噪”。骂过了,就觉得心里有一种孤独——孤独得让他浑身儿发颤。

洞里没了吃食,马世贵夜半三更的就摸下山去,抢来些钱财食物,慌忙地就又钻进山来,躲在石洞里不敢探头。

一日,天阴漠漠的,一团一团的黑云,漫天的聚集——聚集了又散开,散开了又聚集。黄昏来临了,山地里便是一派灰暗,蒙蒙的,却不见雨落下来。山鸡在谷壑间呱呱的鸣叫,苏家河哗哗的在谷底渲响。

马世贵怀揣了短枪,一人摸下山来。他站在黑谷的石崖上,琢磨着今夜该去哪个窝洼里寻吃食——打抢一个大户,省得这样三天两头的下山去冒风险。

这时,忽听得十里外的尚家屹崂,枪声,炮声,密集地响,象哗哗落下的雨点声。不大一会功夫,他看见四五个黑呼呼的人影,从远处那个山嘴上跳下来,狂命地朝着这边跑来了。

人影愈来愈近,夹杂着乱嘈嘈的喊声,他看清了,那是五个国军的士兵。他们有的歪戴着帽子,有的帽子已不知何处去了。其中有一个士兵,不知是哪儿中弹受了伤,由另一个士兵时而搀着,时而背着。其它三个士兵,肩上都扛着一样东西,没命地跑进了黑谷。

马世贵看着,心儿一哆嗦,赶忙折身藏到一块巨石的后面去,探头看着在谷底下狂跑的五个士兵。

终于,他看清了,那三个士兵扛的不是卡宾枪,而是一挺拆卸成件的马克心机枪。他躲在石后,心儿一歪一斜地转着,想下去劫持了那挺机枪——他想,等战乱一过,他的那帮弟兄一定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来的。有了这挺机枪,那时我马世贵可就威风得历害了。你县保安队来了,我也不怕你……这样的一思想,竟使他又壮起胆来了。他绕过那块巨石,抄着近道——陡峭的山路他走惯了,哧溜哧溜的朝谷底里下。逢着一小段平路,他便猫着腰儿小跑……拐过一个石嘴,跳下一个丈把高的石坎,他便下到了谷底,在河湾的一个浅浅的石洞里藏起身来。

五个士兵愈渐地跑近了,尚家屹崂方向的枪声稀稀疏疏的仍在响。俗话说,兵败如山倒。五个士兵没命地朝西跑,朝西跑……终于,那五个士兵跑到了马世贵的跟前。马世贵攥紧着手里的短枪,突地从石洞里闪出身来,大喝一声:“狗日的都给我站住!”

五个士兵惊魂未定,见半道上突然杀出个持枪的汉子来,浑身一哆嗦,腿儿也便罗圈了,一个一个的全痴愣在黑谷的河逍边上。

马世贵脸上的胡茬一搐一搐的。他抖抖手里的短枪,厉声地说:“把枪扔到地上!”

五个士兵没有动作,象五根木树桩子,痴痴地树在河道边。

马世贵气汹汹地说:“听见没有?把枪撂到地上。要不,我可就开枪啦!”马世贵的食指紧勾着枪机,拿出要开枪的架式来。

大个子士兵率先将枪筒撂到地上。另两个士兵迟疑了一下,也先后地将枪架和枪盘扔在了铺满砂石的河道边。

大个子士兵瞅着马世贵,眼珠子轱辘辘的就转。他看看天色,知道这黑谷里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的。他斜睨着眼,向其它几个士兵暗示——企图扑上去,扭住马世贵拿枪的手。把他掐死在这黑谷里……受伤的那个士兵,抬头看看山崖,又扭头看看黑谷——山崖上是吓人的黑色的馋石,黑谷深长深长,几乎要没了尽头似的。暮色逐渐地阴暗下来。受伤的士兵意会了大个子的企图,他的腿瑟瑟地在打抖。终于,他忍不住地大喊了一声:“刘大个子,我求求你啦!别动手,别动手!我们求求这位长官爷,让他给我们留条活路……”他的声音颤颤的,浑身软得象一瘫烂泥,几乎要跪在地上了。

马世贵阴冷地一笑,说:“狗日的,你还想在这黑谷里谋算我呀!看我不要了你的命去!”说着,就搂紧了手里的枪。

五个士兵吓得浑身儿哆嗦,如是筛糠一般。

马世贵心儿一转:妈的,一开枪要坏事的。那样,会把更多吃粮的兵招惹过来的。于是,便挥挥手里的枪,吼道:“狗日的,滚吧!留心弹子儿串脑袋!”

五个士兵慌乱地扭过身,亡命地朝黑森林的谷底跑去了。一边跑,一边有经验地左右晃身-——生怕后边有打射过来的子弹。

马世贵吁一口气,弯腰就将那挺机枪朝山岔口的那边背。

这时,谷顶有一个老人朝这边张望——那是一个孤独的牧羊人……

不出三天,黑谷就成了解放军的天下。地下党出头露面了——临时区委在枪炮声中诞生,并很快地建立起了民兵组织:一是支前,二是维护地方治安。没说的,苦大仇深的黑娃当上了民兵队长,终日的背着枪,扬眉吐气的,神气透了!

马继援带着余部,在关山的姚家店挺住了身子——仗着那里山陡壁峭,和他们手里的小山炮,以及装备齐全的轻重机枪,与解放军的先头部队接火了——这是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因为一路的乘胜追击,昼夜兼程的跋涉,没有配带山炮和重机枪。两军接火后,解放军死伤了几个人。一次一次的进攻被打退……山野上便摊摆下了一地尸体。

那个孤独的牧羊人,向区委报告了马世贵劫枪的消息。区委当即下令,让民兵寻找马世贵——找到那一挺马克心机枪。有了机枪的掩护,解放军就完全有可能攻上那个山头去——占领了那个山头,自然的就将马继援逼进了死“胡同”。

民兵们四处游动,却总是捉不见马世贵的踪影。解放军—进黑谷,马世贵就极少下山了——他心里明白,下山去凶多吉少,很可能的就丢了性命,让他们放了他那一包的“黄水儿”去。因之,便终日的钻在石洞里不敢露头。才儿天功夫,脸面就黄得蜡纸一般了。

这一日,洞里实在没有东西可吃了。肚子空囊囊的。咕哝咕哝一个劲儿嘀咕,四肢也软瘫瘫的。忍受不住了,他就怀揣了短枪,夜半三更的下山来了。

那夜,天上是有月的,却不甚清白,朦朦胧胧。月亮的四周罩着一圈儿晕辉,象一个慈慈祥祥的即将离开人世的老人。

马世贵从谷口下去,鬼崇崇地顺着石崖根向前摸。时代不一般了,他不敢再象从前那样明火执仗地下山去抢劫了。他感到万分的悲哀——他走在黑谷里,总觉着象是走在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黑谷的尽头,也便是他生命的尽头。那里有他的坟墓……一想到这些,他的浑身就打抖,心儿寒颤得不能自己。

突然,身后响起了一阵瑟瑟的响动。马世贵机警地拔出枪来,一闪身躲到了石后。探头望去,身后却空荡荡的没有个人影。谷心是一线的月辉,崖底是一片的阴黑。

马世贵疑心是风的响动,或是兽物在出没,于是便提着枪,放下了悬着的心,沿着谷道,向深里走——打算拐过前边那个岔口,去杜家岩打抢去。

谁知后边确是有人——民兵队长黑娃提着枪在巡夜,撞见了一个黑影。他疑心是马世贵,便一路的跟踪着。借着昏暮的月辉。他终于看清了——那个黑影就是马世贵。他拐上一条小道,一路小跑的赶到了马世贵的前面,在一个枯洞里猫起身来——他咬着牙齿,发着狠心要收拾掉这条恶棍。

马世贵手提短枪晃过来,冷不丁地从枯洞里扑出个人来,还没等他醒过神,一枪托就抡下去,马世贵手里的短枪飞出丈把远,咣啷一声掉在了石路上。那人扑过去拣起短枪,尔后就生冷地笑笑,说:“马世贵,你狗日的也有今天呀!”

马世贵吓得浑身打抖,未了就颤着喉咙问:“你,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你爷,是你老祖宗哩!我就是当年把你叫爷的,被你一枪打得肠子险乎流出来的那个长工黑娃!我日你奶咧,你打我那一枪……”

马世贵知道死到临头,慌忙求饶道:“你,你就当我是孙子哩。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就饶了孙子这一遭!”

黑娃狞笑一声说:“到哪儿拣这便宜货呢?”话音刚落,猛地一枪托抡过去,正好击中了马世贵的后脑。马世贵身子一歪,象一口袋粮食,咚地栽倒在地了。

黑娃扑过去,骑在马世贵的身上,拣起身边一块碗口大小的石头,使劲地在马世贵的脑壳上砸,砸,那般的用力,那般的解恨。直砸得脑浆迸流,血肉模糊,颅骨几乎成了粉沫方才住手……末了,就将那死尸拖进枯洞的深处去,狠劲地踢了一脚,用柴草苫盖了……黑娃做了一件痛快事,不过,他对任何人也没有说起过。三天后,他牵着一头毛驴,驮着乡装们做的吃食去姚家店支前,正值一场酣战——解放军猫着腰冲上去了。一阵轻重机枪的猛烈扫射,山野上咚咚地倒下十几具尸体——解放军又退下来了……黑娃牵着毛驴,站在一棵核桃树下,心儿焦慌得不行,却又不敢近前。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颗炮弹飞过来,在他的身边爆炸了,腾起了一股浓浓的烟雾。等烟雾散去,却没了黑娃和毛驴的身影——核桃树的枝柯上,挂满了肉串串,已分不清哪是黑娃的,哪是毛驴的了……也就是在这一天,马继援的余部扑下山来,一个连的解放军不断的受伤、死亡……最终,就全死在这荒山野洼里了——殷红的血,染红了黑色的石头。

三天以后,解放军的后续部队潮水一般涌过来,可马继援已带着余部,翻越过关山,向青海的方向溃逃而去了。

黑谷里一时没了马世贵的身影。村人觉得跷蹊:有人说马世贵还活着,又有人说马世贵一世造孽,得罪了天爷,被雷劈死在山野里了……以后,区政府就在黑娃死的那棵核桃树下,树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革命烈士曹黑娃之墓。十几个年头的,不断地有少先队员前去扫墓……

到了一九六六年,一场大革命“洗涤”了一个中国。黑谷的人开始“破四旧”首先推倒的是黑谷口的那座“老关庙”:上房揭瓦;拆像倒柱。终于有那么一天,人们在挖那面破败的古墙时,从墙的裂缝中,挖出了一挺马克心机枪。只是那枪已经全然生锈,手指头也能捅个窟窿……只怕是卖废铁也无人收购了。

黑谷的人,面对着一挺锈坏了的马克心机枪,不禁地愕然了;象是对着一个先人留下的费解的谜……

阴影

只要有太阳和月亮,就有阴影——题记

黑娃吊死在院里的歪脖子树上,用他的结实的红裤带。他的裤子滑脱下来,身上的一切也就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去的人是不知道羞耻的。他把羞耻全留给了活着的人……十几年以后,我仍记着那根红裤带,一合上眼,就能看见一具悬着的尸体在眼前黑洞洞的空间里晃动。就是到了今天,我仍感到恐惧,而且缺乏自首的勇气——承认黑娃是我杀的。

说是我杀的,却又不是我杀的。我常在那些模糊的回忆中翻腾——于是,我把这想法写信告拆铁力,他竟冒着如注的大雨赶来,倔头倔脑地说此事与我无关——是他害了黑娃……这是后话。

说来这事极其的简单——从高平水库工地演出回来,我把四十元钱撂在床头,就到院外的水管前去冲澡。等我回来,那钱就没了踪影。

当时,准确点说,是一九七四年,我们文工团还窝在一个小院里。房子只有两排,而且全是黄土筑的。团长铁力,还有我们的“党代表”都是各自占去一间的,办公兼着下榻。我们这些“毛头”,统统是四人一窝“煮”。活该倒霉的是我和黑娃,明琪,还有刘喜儿——我们的宿舍西邻是茅厕,一到夏天,那臭味能熏死个人。后来明琪那么一摔死,一个屋里就只剩俺们三个人。

没说的,偷钱的人不是刘喜儿就是黑娃。

在这里,我想罗嗦地介绍一下他们各自的身世,以便读者帮我判断他们哪个是贼——

刘喜儿是拉二胡的。他的老爹是个瞎子,早年常掂着一把二胡在城里的街头游走,自拉自唱——唱的尽是秦腔野调,说雅点是卖唱,说俗点是乞讨——只是比乞丐的手段高明些罢了。这个丢下一角,那个撂来五分,确是这么拉扯着刘喜儿度过了困难的年月。俗话说,老鼠生娃打地洞。没说的,刘喜儿二胡也就拉得极棒,且深得村邻的喜爱。到了七二年,他被下乡的铁力相中,于是,就被招到文工团来。无须多说,瞎子老爹自然是他赡养。一月四十多元钱,他将一大半寄给家里。平日手头总是拮据,抽的是九分钱一包的“羊群”烟,紫红的嘴唇常被那烟燎起火泡……

再说黑娃。他十岁的时候,他爹喝了敌敌畏。有人告发他爹是苏联特务,说他爹肚里装着电台。说来也怪,经别人这一咋呼,他爹竟真的常听见自己肚里有苏联广播电台在播音,于是,就在一个秋夜里“自绝”于人民了。到了七一年,告发他爹的那人酒后失言,说他是出于宿怨,诌出那话整治黑娃爹的……这话传到黑娃妈耳朵里,她便天天找府哭闹。黑娃爹的冤案大白天下后,政府就给黑娃安排了工作——因他自幼识点乐谱,加之嗓音尚好,就到了文工团。他身材单薄,眼神抑郁,我们就送他个雅号叫“大姑娘”……

他俩谁是贼呢?我感到迷惑,迷惑得摸不着头脑。

现在回想起来,只模模糊糊记得那天天气很热,热得人头发根子生痒,眼球直溅火星……这都是些与丢钱无关的题外话。不提。

天擦黑,黑娃和刘喜儿回到“窝”里。那时候刚通电——我们那个黄土堆积的小城,一切都比省城晚半个世纪。假若我没记错,悬在屋梁上的那盏灯泡是十五瓦的。灯火惨淡得使人脸色暗黄。

刘喜儿眯缝着眼,如他瞎子爹一般,忘情地拉着二胡。拉的是《喜洋洋》还是《农家乐》,因年月已经久远,记忆模糊了。

黑娃呢,神情恍惚地坐在床头,看着一册《革命歌曲大家唱》。他的精精似乎很紧张,时不时地抬头瞥我一眼,好象在我的脸上搜寻着什么……那当儿,我在团里搞创作,用他们的话说是个“才子”。可我只会写“学大寨”的歌词,学小靳庄的三句半、对口词。当时时兴这个,我能在社会上站住脚跟也全靠这个。那当儿还没有稿酬,我家里还有一位老母,经济自然也不宽裕。四十块钱没了,把话说白了,就得勒紧一个月的裤带——一和黑娃上吊用的那条红裤带一模一样。听崆峒山的那位老道说,红裤带可以避邪……我想我当时的脸一定憋得绷紧。一见黑娃那副神色,心儿就冬冬地打鼓。坦白地说,我疑心是他偷了我的钱。

我没言声走到床边,愤懑地坐下。床头上放着一本书,是高尔基的《人间》,我托人从省城买来的。那年月,买一本好书看真不容易。

黑娃见我气色不好,嘴唇蠕动半天便问:“怎么啦?”“我钱丢啦!丢得真他妈的莫名其妙!”我声音很大,几乎是吼着说。我期望着手脚不干净的贼在我的震怒声中露出马脚来。

黑娃身子一哆嗦,慌忙就说:“真的?”“这他妈的还有假?”

刘喜儿停住手,惊愕地睁大眼睛。二胡声也就戛然而止了。

黑娃说:“我回来的时候,见你床上扔着一堆衣服,对了,还有那本书……我拿了戏本,脚都没立稳就走了。噢,门还是开着的……”

在这种时候,谁都会为自己不是那贼而找来千条万条的证明材料。若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刘喜儿听黑娃那么一说,立时急红了眼。他把二胡一撂,气愤地说:“黑娃,你……你可是曾经回来过一次的人。我呢,压根儿就没有回来过。这你知道……”

妈的,都一推六二五,莫非那钱长上了翅膀?

刘喜儿的话里是夹着枪棒的。很明显,他也怀疑这是黑娃做下的手脚。同时,我也有种预感,我觉着黑娃很象那个贼。俗话说,做贼心虚。要不,你惊慌个屁!

一时,黑娃成了唯一的嫌疑犯。他有嘴难辩,只是一个劲地冲我说:“真的,我没偷!我不是贼!你知道,我和你,还有明琪,我们是极铁的‘哥们’……”“找别的证明材料吧!哥们告哥们黑状的人多的是,别说偷钱啦!”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刘喜儿为什么比我还愈加地愤懑。

黑娃急得满头是汗:“确实,我敢起誓,我没有偷钱,没有!……”

就在这当口,门外有人喊黑娃。说是铁力团长找他。黑娃的神情变得愈加阴郁。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不住嘴地喃喃表白:“我不是贼!确实,我没有偷你的钱……”

黑娃一走,刘喜儿就直撇嘴:“看他那一张嘴脸,钱肯定是他偷的!”

我只有沮丧。就算钱真的是黑娃偷的,我没抓住人家把柄,又能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我们文工团院里传出一条新闻来,说是黑娃在高平水库工地演出时,随口对一个民工讲:天津出了一个小靳庄,害得全国不安宁,一窝蜂跟着瞎折腾哩。那边已将情况反映到团里,铁力团长说是要收拾黑娃呢。这话在下边风传——在那个时候,风传的消息常常比报纸上的新闻还真实。这话可没掺假。

果真,黑娃的神色有几分不对头。他去水管前刷牙。当时我和一个女演员也在那里。他直眼看着女演员,喃喃道:“小杨昨儿个丢了四十块钱。那不是我偷的……”

女演员一愣,哗地吐掉口内的牙膏泡沫,“什么,小杨丢了钱?”她扭过头来看我,我沉沉地点一下头。

黑娃仍在自我表白:“真的。那钱不是我偷的。我和他,还有明琪,我们是很好的朋友,都属猴。我怎么会偷他的钱呢?……”

他说的没错。我和他,还有死去的明琪,确曾是极好的朋友。我们三个都属猴,住一个屋,又几乎是同时进文工团的。三个人三个脾性:明琪胆大妄为,天王老子也不怕娃则象个姑娘,树叶子掉下来也怕砸头;我嘛,取他们二人的中和点。

正因为脾性各异,凑到一块儿才有趣,单调的生活也才有点色彩。日月一长,我们三个就有了“文工团三只小公猴”之称。可一只“猴儿”偏偏就摔死在控峒山里了——假如我没记错,那是七三年的秋天。

我和黑娃,还有明琪去崆峒山游山解闷。我记得那天天气不好,阴云在山涧悬飘,黑糊糊的。爬到半山腰,我提出下山,明琪就骂我不是个男子汉,黑娃也说山上有个老道,我们何不找他去抽一签,算算我们未来的吉凶祸福。我不好多说什么,便硬着脖颈随他们爬山,去石洞里找那老道。

手真霉!我们三人抽的竟全是下下签。

老道手捏着竹签,沉吟半响,突然说:“恭喜你们三位啦!”他手指着明琪,说,“玉皇大帝要收你去做书童。”尔后又对我和黑娃说,“王母娘娘想让你们二人去做她的侍从。”

我想:侍从大概就是今天的警卫吧。我的妈,就我和黑娃这体格,还能做警卫?

明琪不信邪,直骂那老道满嘴喷粪,胡诌八扯。

可就在那一天下山的路上,明琪一失足,滚下山涧去。等我们唤人将他拾出来,他已成了一堆零件……话扯远了,再说回来。黑娃刷完牙走后,那女演员对我说:“黑娃莫不是有了神经病?”

神经病?一句话把我吓得倒退三步:“你别胡说!”可我心里却隐隐地有一种预感,总觉得他有几分异常。同时我也在想:莫非我真的冤枉了他。妈的,不就是四十块钱吗?丢了就丢了,挨个肚子疼算了。我抱定主意不再提起这个话茬。

节外生枝。我怕冤枉了黑娃,不再提丢钱事——用他的话说,我们毕竟朋友过一场。可他却死抱住那事没完。

他去找铁力团长。当然,这是铁力团长后来告诉我的。他阴沉着脸说:“团长,你知道,我是不会做那手脚的。小杨的钱,不是我偷的……”

团长有了几分的不耐烦,挥挥手说:“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去吧……”

谁知第二天一早,黑娃再一次叩响了铁力团长的门。不过,他的声音有了几分的颤栗:“团长,你能相信我吗?我确实不是贼。我不会的,我和小杨是朋友……”

团长来了气,眼珠子一瞪:“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怎么能证明你没有偷他的钱?”“我,我……”黑娃只是支吾,半晌都寻不出半条证据来。团长说,当时他的身子在哆嗦,脸色刷地一下苍白了。他低下头去,不敢用眼睛直看着团长。

团长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偷,慌什么呢?”

后来,黑娃是怎么走的——带着什么样的一副神色走出屋去的。很遗憾,团长没有跟我讲。

自此以后,黑娃见到谁,不论是否认识,不管人家对此“案件”有无兴趣,他都要主动表白一番:“小杨丢钱是真。可我不是贼。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有一天,我记得天气很闷,团长在院里的梧桐树荫下歇凉。自然,院里还有许多人,包括我。黑娃为了洗清白自己,似乎不肯放过任何机会。他窜过去,几乎是在哀求:“团长,确实,那钱不是我偷的……”

我想,他当时一定盼望有人说一句:“是的。我知道那钱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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