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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城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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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这个世界不熟

我和这个世界不熟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我和这个世界不熟作者:城迟排版:skip出版社:新星出版社出版时间:2019-07-01ISBN:9787513335867本书由新星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第一章断眉与轮回

在我贫瘠的脑海里,我想象过无数种可以拿来吹嘘的久别重逢,很遗憾命运非得和你来个黑色幽默。现在阿九正用食指点着我的额头说:“李小城,我来要回属于我的一秒钟。”1

很久以前,我穷得只能把内裤当成手绢用。当时班上有个女生,人见人爱,小公主类型。姑娘性格柔软,理想粗暴,立志长大后,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后来,她成功地成为了一名马杀鸡从业人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突出的腰间盘上看世界。

十八年后,二〇一六年的夏天,当我走进“川陀拳馆”的时候,一个女生正踩在大黄牛的腰上。她闪瞎我的双眼,至死不休地制伏了大黄牛。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它色调灰暗并充满了噪点,人们的脸因为过强的光照,爬满了阴影。空气中可以闻见汗水混杂的血腥味。

这里时常有人踢馆,但是女人踢馆,是第一次。2

女生梳着脏辫,消瘦,肌肉饱满,没有袖子的紧身T恤包裹住她不大的胸。牛仔裤上的破洞像是参差不齐的伤口。她的表情不屑到了极致,嘴角翘起来,是没有刀鞘的匕首。

在一切开始之前,我要先介绍下拳馆的老板。

大黄牛,一九八三年生人,傻大黑粗但心智细腻,自称曾是个武僧,十六岁被逐出师门,走的时候偷走了某位曾曾曾师叔的舍利子。那一年,他一米八。接下来,他开始横向发展,如今体重二百斤。

我难以想象一个不到一百一十斤的女生,可以把大黄牛击倒。直到和尚爬上拳台,他的背影让我想起飞向死亡纱窗的苍蝇。

和尚,二老板,像他的名字一样,光头,孔武有力。胸肌可以用来夹筷子,温柔起来像块嚼不烂的软糖。他曾代表北京西城区出战美国大老黑,以TKO赢了他人生中的第二十四场拳赛。

我知道,拳台上这个女生会死得很惨。

这么多年,我一直有种幻觉。我觉得人生结束在十八岁,而十八岁后的每一天都是重复。这就像被岁月刮花了的影碟,再厉害的超强纠错也读不过这道伤痕。不管多么扣人心弦,这一年,因为一个人的告别,我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因为缺少赖以成立的线索,而草草收场。

知了站在埋葬祖先尸体的杨树上高歌,万物重复着生长,人类重复着愚昧。这个世界除了能够安放欲望,其他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空洞。

三年前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读完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这是一个有关预言和寻找的故事,在命定与追索中,这让我误以为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或许人生的意义就是无意义。

我叫李小城,如今三十六岁,我是这家拳馆的扫地僧。

据说阿西莫夫是个嗜幽癖患者,所以银河帝国的首都里,川陀的人们生活在封闭的环境中,与阳光、新鲜空气和星辰大海隔绝。我不知道人们在那里是不是除了苍老,无事可做,和我一样。眼前的拳馆,就是我的幽闭空间,是我没有背在身上的壳,是我身上倔强的鳞甲——坚硬、冷漠,如同眼前这个女生的拳。

我看见和尚气势汹汹地站在女生的面前。他抖动着胸大肌,蔑视着女孩。但我没有看到,女生已经抬起因反复捶打而长满老茧的拳。我甚至没有看到女生后脚蹬地的动作。她速度快得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溜走的灵感,上步弹跳冲入和尚的危险地带。她的前摆拳切进夏日炎热的身躯,一个完满的弧线,击打在和尚的下颚骨上。我听见骨骼被挫伤的破碎声,像是鲸鱼在深海歌唱的忧伤。女生的拳没有终点,继续转腰后摆,把整个左背亮给了和尚,毫无保留,至死不渝。

和尚应声倒地,脸上挂着还没有消失殆尽的自信。女生走过去,踩在和尚的屁股上。我恐怕她下一秒要喊出来:“还有谁?!”3“要么赢,要么死。”后来女生和我说这一拳,叫作大轮回。只有抱着必死的心,才能向死而生。她说这话时,像极《武士的一分》中的木村拓哉。

而此时,她抬起头,扬起断眉。这条断眉如同被噩梦斩断的长夜。于是,我想起来了一段往事。

我叹口气,说:“阿九?”

在我贫瘠的脑海里,我想象过无数种可以拿来吹嘘的久别重逢,很遗憾命运非得和你来个黑色幽默。现在阿九正用食指点着我的额头说:“李小城,我来要回属于我的一秒钟。”

在我三十六岁这一年,那条失踪的线索回到我的生命里,把我拉回到十八年前。第二章世纪废柴

她说,在这条通往废柴的路上,自己愈发资深,当被这个世界玩烂了的时候,你还在为这个世界立牌坊。人太轻贱了。1

一九九八年,我十八岁,阿九十七岁。

这一年的夏天长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每一九之间,都经历一个月的时间。为什么有关阿九的记忆总是发生在夏天,我不知道。炎热、晃眼、充满湿气,像是曝光过度的往事。

阿九的家藏在北京西城的一条街道上。这条街地处长安商场以北,二七剧场曾开在这里。我和阿九小时候,在剧场里看过马戏。那一夜,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活在不切实际的把戏中。九十年代后期,这半死不活的老剧场改造成游戏厅,一度成为小混混的窝点。那个疯狂到纯粹的时代,一言不合就会演变成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碴架。每个人都狂热。每个人都感觉良好。

她家是红砖垒成的板楼。她之所以能够成为我故事中的人物,是因为当时她住在六楼,我住在五楼。八九十年代的北京城,建了太多的红砖板楼,它们像是挤进街道当中的酱豆腐。而阿九和我刚好生活在其中的一块里。2

每天六点,我都会被阿九妈的咆哮惊醒。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我似乎可以看到阿九乱发纠结,满眼迷茫地爬起床,钻进肥大的校服里。衣服像口装满垃圾的麻袋。她眼神迷茫,透露着对这个世界的妥协。

阿九妈,外号容嬷嬷,是附近一所中学的物理老师。这所中学除了小混混,一无所有。她身形肥硕,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每一根烦恼丝都卷成完美的弧度。在外人眼里,她是横行社会的母夜叉,在她自己的眼里,她是名三从四德的教师。她觉得这个世界不可缺少秩序,一切都是定律,一切都是规则。她的座右铭是限制产生力量,自由导向死亡。

如果我能透过天花板看到阿九起床,我还会看到阿九妈手持上周刚买的拖鞋,甩开膀子,抽着阿九的后脑。她猛吸一口气,扯着阿九的耳朵嘶吼:“你怎么还不起床?!你爸马上就要吃早饭,他不吃早饭,就心情不美好!”那双拖鞋八块钱。在阿九妈的眼里,阿九的脑袋一文不值。

阿九揉揉耳朵,透过黏凝的头发,看着她妈,“我昨天写作业写到两点。”

阿九妈:“你需要学习吗?你不需要,你在人生的起跑线上已经输得一文不值。你不如当好这个家的保姆。”阿九妈扔了十五块钱给阿九,“麻利点,十根油条三碗豆腐脑儿。”

因为需要省水,阿九妈规定阿九一周洗一次澡。她长头发耷拉下来,缠在一起,比苏乞儿还洪七公。阿九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妈,他不是我爸。”“滚!有多远,滚多远!”3

阿九低头走出家门,下了楼,在红楼不远的地方买了现炸的油条。正是因为这份现炸的热度,让阿九把一锅豆腐脑儿扣在了王美丽的身上。后者尖叫起来:“我一千五百块的连衣裙和两千块的皮鞋啊!”阿九凑过去,用袖子擦着王美丽脸上不断流下来的卤汁。王美丽一把推开阿九,“你那破校服多久没洗了,滚开!”

和王美丽走在一起的,还有三四个女生。她们把阿九围起来,又掐又挠,“你知道美丽是谁吗?她是王校长的孙女。我告诉你这事大条了。”阿九低着头,含着胸,重复着,“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家里等着早餐呢。我得赶紧给我后爸送早点,不然他会生气。他生气就喝酒,他不敢打我妈,只会打我。”

王美丽愣了一下,“这不是李小城的青梅竹马阿九么?”

阿九说:“对不起,对不起。”“咱们是一个学校的,别怕。”王美丽笑起来,“这样吧,你把地上的豆腐脑儿吃了,别浪费。”

当阿九和我在川陀拳馆重逢的时候,阿九坐在拳台上,一边拆拳击绷带,一边说:“李小城,你不觉得这世界归根结底只属于两类人。一类是恶人,一类是帮凶。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以暴制暴的。”我问阿九,在那年的夏天,当她跪在王美丽的脚前,把每一口的豆腐脑儿舔干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阿九说:“不是没有认识到,只是不愿意承认。”4

阿九是铁三中的学生,我也是,王美丽也是。全校只有一个人不用穿校服,这个人就是王美丽。王美丽是王校长的孙女,她是阿九的完美反差。盯着阿九把地上的豆腐脑儿吃完,王美丽说:“哎!我问你,李小城是不是喜欢你啊?”

阿九仰起脸,头发上挂着黄花菜,“没有啊。”

王美丽蹲下来,每根腿毛都透露着骄傲,“李小城不能喜欢你,他只能喜欢我。你只要保证不和李小城在一起,我就放你走。”

阿九说:“我保证。”

王美丽说:“你口头说说,怎么能算数呢。”她扭头看看周围。剩下的四个女生,满脸挂着可悲的谄媚,“要不这样,你把上衣脱光,唱一首歌,我就相信你。”5

在西城区二七剧场一带,每当考试不及格,家长一般都会骂:“你怎么那么废物,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就学习那么好呢?!”李小城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在高二已经把微积分搞明白,并试图挑战量子物理,明白E=MC2,也喜欢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篮球擅长内攻上篮,跑起来,像是穿梭在人群里的风。在这个故事里,男主人公不是樱木花道,而是流川枫。在人类五千年一切看脸的文明当中,这类人总是不缺追求者。王美丽就是其中的一位。

当李小城经过早点摊的时候,他手心里攥着一根点八的“中南海”,没人注意的时候,嘬上一口。吸进去的都是粮食,吐出来的都是思想。他骂骂咧咧往前溜达,心想这一大早,到底谁在唱歌。直到他看到了一群嬉笑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灾乐祸。

李小城心想,这世上最大的喜剧就是他人的悲剧。他挤进人群,然后看到阿九光着上身,唱着:“我要你陪着我,看着那海龟水中游。”李小城嘴里的“中南海”坠落下来,砸在球鞋上,碎成火花。阿九的胸部正对着自己,晨光落在上面,平得像是小津安二郎的电影。

这个夏天的早晨,所有的主角都已到场,而豆腐脑里的黄花菜已经凉了。李小城把校服脱下来,给阿九穿上。他搂着阿九瘦弱的肩膀,“咱们走吧。”

阿九说:“我还没唱完。”

王美丽看到李小城,眼睛一亮,颠颠跑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那上面贴着李小城最腻味的卡通草莓。王美丽说:“李小城,我有话想和你说,都在这封信里。”

李小城说:“滚开。”

王美丽把信封塞进李小城的手里,说:“看不看是你的自由,给不给你是我的自由。”李小城接过来,叹口气,把信撕得体无完肤。然后他把十八年的吃奶力气集中在手心,像轮满月一样拍在王美丽的脸上。

王美丽原地转了一圈,摔在地上哭喊起来。她身边一个貌似牛头的女同学嚷起来:“李小城,绅士怎么可以打女人?”

李小城说:“我从来不是个绅士。”他看着牛头搀着王美丽跑远。

王美丽回头嘶喊:“李小城,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二〇一六年,李小城突然想起这段往事。他隔着拳馆里温热的空气,问阿九:“你当时为什么不还手?”阿九满脸不解,“为什么要还手?”李小城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打不赢她们?”

久别重逢的这个晚上,阿九喝多了。她说自己三岁死了亲爸,八岁母亲改嫁,十二岁被后爸羞辱,十七岁亲妈又和一个老废物跑了。她说,在这条通往废柴的路上,自己愈发资深,当被这个世界玩烂了的时候,你还在为这个世界立牌坊。人太轻贱了。

李小城灌了一口北冰洋,“尼采说了,但凡不能杀死你的,最终都会使你更强大。”阿九把啤酒瓶子甩到马路中间,“去他的尼采!”第三章最后的告别,最终的仪式

我突然明白了,所有的幻觉,都是通过阿九的视角在重复故事的走向。

自此后,这个人消失了十八年。1

二〇一六年,阿九站在拳台上,她指着我的额头说:“李小城,我来要回属于我的一秒钟。”

我远远地盯着她,目瞪口呆。这一刻,空气如同橄榄球手一样压过来,残暴并且凶猛。她的指尖挂着和尚的鲜血。我透过阿九的身躯,看到和尚窝在地上,捂着脸,鼻血喷得毫无道理。他哭喊着:“李小城,你大爷,这哪儿来的母夜叉啊!”

本来这个惨剧不会发生。很不幸的是,和尚过于自信。他爬到台上挑逗阿九,并摆出个腰马合一的姿势。他刚想和阿九说“女施主,你看老衲这腰板,多么适合推车啊”,紧接着,他耳畔传来漏气的嗤嗤声。那是拳手飞快出拳的吐气声。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算到今年,我已经在川陀拳馆工作了十年。在这十年里,我大大小小实战过近一百次。战绩马马虎虎,胜六十三次,输二十七次,平四次。在这将近一百次的厮杀中,我知道时间不是守恒的。尤其台上台下,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时间概念。台上的一天不过是台下的刹那。当阿九站在拳台上的时候,她漫长的岁月,对我而言,不过是瞬间的错觉。所以她如同子弹般的谈吐,瞬间击中了我。她跳下拳台,头顶刚刚够得着我的下巴。她眼睛里装满笑,脸上挂着下弦月,汗水流进脖子里。她踮起她的脚,不断用指尖点着我的额头,嘴里念念叨叨:“李小城、李小城、李小城、李小城。”点击的节奏是披头士的《Love Me Do》。

所有的点击,触发了一次大规模的突变反应。敲击所带来的回声,占据了我的大脑。我听见身体里每一条时代断层的破裂,凌乱的线头终于拧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一切的回忆,我想起来了,想起了这段往事的开始。与此相比,更重要的是,我记起了所有往事的结束。2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在我记忆中,那是一个周六,阴沉,起风了。有关阿九的记忆,总是发生在夏天。而这一天已经初秋,是所有故事的终结。

那时候的二七剧场早已经改成游戏厅,我攥着下一周的早点钱,买了几个游戏币。游戏厅里基本分成三类人。一类是彻头彻尾的小流氓,终日寄生在游戏厅里打发时间,抽“中南海”,梳着油光锃亮的中分,脖子上挂着因流汗而变黑的假金链子;一类是学生,背着让人窒息的书包,挤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热闹,还要提防着小混混劫钱;最后一类,是投机者,有钱了,就蹭到人少的机子前玩几回合,没钱了就该干吗干吗去。

在游戏厅里我是典型的最后一类人。在这个早晨,我坐在拳皇97的机子前,选了二阶堂红丸、八神庵和克拉克。刚玩了一盘,一个小个子溜达过来,坐在我旁边。我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他头发盖住眼睛,瘦成牙签,直不起来的腰像是被辐射的河虾。这小子塞进一个币,把暴走七枷社调出来。那个时候,我们管这货叫作疯七,管暴走八神庵叫作疯八。在游戏厅,疯八和疯七是对战中绝对不能使用的阴损角色。用了,就是坏了游戏厅的规矩。这就好比拳击比赛,你非得拎着一对板斧上场。在当年,这往往让一场游戏上升成一场真人格斗。

小个子是使疯七的好手,结果毫无悬念,一切三。本来在这个开心的周六,我完全可以讪笑,灰溜溜地离开。但小个子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变质了。他站起身,把张老板喊过来,“你们的按键失灵了啊。”这就好比拳击比赛,你非得拎着一对板斧上场,不仅砍了人,还怪斧子钝。张老板扭过头,阴笑地看着我,他说:“李小城,你的按键好使么?”在人生最没钱的这几年,所有人穷得只剩下了面子。我叹口气,抄起板凳,在手里掂了掂:手感舒适,重量适中。想象中,板凳的棱角砸在小个子的头盖骨上。我看着小个子哭丧着脸,再也笑不出来。他害怕到抽搐,跪在地上玩命求饶。

只可惜,这一切压根没有发生。

在我即将挥动板凳的瞬间,我看到一个似曾相识,但想不起名字的中年男人。这分明是我的幻觉。

幻觉中的男人,浑身赘肉,脖子比林黛玉的一生都短。他梳着平头,穿着满是破洞的白汗衫。白色已经演变成淡淡的黄。他肚子大得像是装满了整个世界的忧伤。男人的表情惊恐,眼睛因为过度紧张而布满血丝。我看到他把手遮挡在眼前。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

这一幕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以至于我甚至分不清幻觉与真相。

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依然活在游戏厅里。小个子身边站着一枚如假包换的老炮。在这世纪末的年月里,老炮已然成了一种旧时代的象征。谁都听说过,谁都没见过。但是我知道,眼前这一位绝对不是善主。

男人压根就没看我,只顾和小个子说话:“麻小,你作死啊,麻将三缺一,等了你一上午!”麻小听完这话,颇为得意,指着我说:“大哥,都怪这小子!赢了他,他还不服,要不你和他盘盘道?”大哥瞪我一眼,我回瞪回去。大哥嘴角撇了撇,揪着麻小的后脖领子走了。麻小拎在中年男人的手里,像条脱水的鱼。他嚷嚷着:“李小城,我认识你了!”九十年代的北京,你可以被打得头破血流,但是绝对不能认。不然这帮流氓见你一次打一次,直到生活不能自理为止。

我问张老板:“这男人谁啊?”张老板阴笑起来,“恶三爷你都不认识。”我心里一激灵,心想原来恶三就是他啊。江湖上有关恶三的传闻很多,年轻时,凭一个人能罩半个区,面对十几名流氓,手持一把水果刀,如入无人之境。后来,我和恶三熟起来,我问他这些事是不是真的。他说,全都是扯淡。厂门口把十几个别厂流氓打趴下,倒是真事。只不过他手里根本就没有水果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坐在马路牙子上,我和阿九提起这段往事。我喝着橘子味的北冰洋。阿九喝着燕京啤酒。啤酒泡沫留在她的嘴唇上,像蓄着白色的胡子。阿九说:“李小城,你全都记混了!恶三我们早就认识。麻小那个时候不是滋事的,他早就是咱们哥们儿。哥们儿你懂么?不是拿来拍的,而是可以一起来拍别人的。”我一时脑袋混乱起来。我似乎把太多的记忆装进一天当中。我和她说,记错了也挺好,至少说明我还记得。

这一天,我回到家。我爸神神道道地冲过来。他说:“小九九给你写了一封信。”他把一张纸递过来。那哪是信啊,分明是一张破报纸。当时上厕所,为了省手纸,一般都随手带上当天的报纸,擦了屁股就当是读过了。搞到后来,屁股比人还有文化。我爸吼起来:“什么叫破报纸,凡是小九九的事情,你都要严肃对待!”有时候我实在看不懂我老爸。他因为年轻时拒绝过阿九妈,而把阿九家之后所有发生的厄运,都记在自己的头上。我随手把报纸摊开,这原来是两张报纸,一张是八月份的,上面写着Windows 98中国版上市。我念叨着什么破窗户九八。另一张是十一月份的,报纸的头版印着“马化腾与张志东合资注册了腾讯公司”。我说这种公司如果能火,我也能成为小说家。阿九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马化腾新闻的下面。不用看,我已经知道她写了什么。

我想起在游戏厅那幻觉中的男人。那是阿九的后爸,他脸上惊恐的神情,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当我翻看报纸的时候,幻觉再次降临:

我看见自己踩在木凳上,从阳台的柜子顶扯下两张报纸。我的每一根手指都纤细得像是不小心就可以折断。与之反差的是,拳锋上不知道沾着谁的血迹。阳台是阿九家的阳台,我站在阿九家的木凳上。两张报纸都是《北京晚报》,一张是八月份的,一张是十一月份的。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根黑色的水笔。我的手因为剧烈地捶打过什么,而不停颤抖。我在马化腾的新闻下面,随手写了几个字:李小城,有一天,我会要回我的一秒钟。写完后,我把报纸叠了两下。我在厨房洗了把脸,通过触感,我能丈量阿九脸庞的大小。我随便擦擦脸,走下狼藉的楼道。

我不知道自己在李小城家门前站了多久,虽然是幻觉,但我依然可以感知到时间的漫长。我低头盯着脚尖,感觉秒针嗑着时光,直到李小城的父亲因为外出买菜而开了门。他接过我手中的报纸,看着我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沉默无言。

我突然明白了,所有的幻觉,都是通过阿九的视角在重复故事的走向。这一刻,我知道阿九已经走了。我可以看到阿九在时空中遗失的光影。她借给我一次她的第一人称视角,只为了和我说一个离别的真相。

自此后,这个人消失了十八年。3

阿九走后的第三天,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楼下。四个护士急哄哄跑上楼。上去的时候,他们抬着空担架。下来时,阿九的后爸摊在担架上,胳膊拖在台阶上。他已经不成人样,整个人像是一条穿了二十多年的秋裤。右手的每根手指都折断成诡异的角度。

几个小流氓探头探脑地站在救护车的旁边,逢人便说:“亏得我们发现得早,救人一命,七级浮屠啊。”护士把阿九后爸扔上救护车,撞上门,呼啸而去。片警把小流氓招呼过去:“口供上签个字。”小流氓兴奋地跑过去,瞄了一眼,心中大骇,“大哥!我可是救人的!没把人打成二级残废!”警察说:“赶紧签字画押,这案子就结了。”“警察同志,人真不是他们打的。”一个老太太扭出来做证。

从老太太嘴里,我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这几个小流氓是地下赌场的马仔。阿九的后爸是赌场的常客,不仅常去,而且常输。接下来的故事庸俗起来,阿九后爸陷入了借高利贷和逃债的轮回当中。几个小流氓上门追债,进门后看到半死不活的宋财。阿九后爸坏就坏在他这个名字上,一辈子的钱财只出不进。小流氓左右四顾,以为有同行捷足先登,嘴里称奇,北京的追债业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出门的时候,他们没事闲的,叫了一辆救护车。

警察骂骂咧咧地闪了。人群像恶灵一样散尽。我爬上六楼,站在阿九家的门外。我推了推门,因为护士走得着急,门没有锁。家具因为主人的离去,有一种人老色衰的落幕感。尘埃因为阳光的照射飞舞起来。我在血腥的气味中,寻找着阿九的味道。

我走进阿九的房间,房间是生活的容器,睡着了就变成了活人的棺材。我躺在阿九的床上。床单上的褶皱保存着阿九的睡姿。枕头边阿九枯黄的头发,是她孤零零的“遗物”。4

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时隔多年后我才知道。

在那个周六的早晨,阿九跑回家看《洛奇》。这电影她看了不下三十遍。宋财喝得烂醉回家。他冲过去把阿九按在床上,试图再次施暴。这时,从阿九的床上掉下来一张照片。宋财捡起来,那上面是阿九的亲爸,背景是天安门。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四十五度看天。他的腿上靠着那时满脸朝气的阿九。宋财咆哮起来:“你爸早死了,你妈也跑路了。这个世界只有我还收留你!”宋财把相片撕碎,攥在手心里,向阿九扑过去。

那张照片是阿九和过往生活唯一的触点。随着这一证据的消亡,阿九知道这曾经属于自己的时代告一段落。她听见身体里有破碎的声音。声响所带来的不是毁灭,而是蜕变。她感到身体中另一个自己挣扎出来。这个人陌生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她把宋财推开,站起来,一脚前,一脚后,肩膀下沉。她重复着口诀,像是追命的咒语。那是恶三曾反复教给她的,“肘要紧贴住你的肋骨,拳要护住你的下颚”。她滑步扭腰,挥出前摆拳。

那是大轮回最初的形态,少了后来的霸道,但足以打碎宋财的每一颗槽牙。多年后,阿九善于在对手击打的缝隙间游走,然后在对方收拳的瞬间,施与连续的暴击。在所有的组合拳里,她最钟爱前直拳、后直拳、前摆拳、侧闪、前摆拳、后直拳、侧闪、后直拳、前摆拳。在每一拳的间隙,她都发出急速的像是濒临死亡的吐气声。当年的阿九只擅长一拳,但这一拳,她打了上百次,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宋财像烂泥一样颓然倒地。阿九拼命调匀呼吸,坐在水泥地板上。她把宋财的右手放在怀里,一根一根掰断。每一次骨头折断的声音都是这场告别的注脚。

阿九把相片抠出来。她看着父亲曾经年轻的脸。当年阿九只有三岁,父亲四十四岁。如今阿九已经十七岁,父亲四十四岁。曾经大自己四十一岁的父亲,如今只大她二十七岁。这也不错。她突然觉得这照片已经不需要了。她团了团,扔回床底。她觉得她应该离开这个家,立即,马上,现在就走。她站起身,突然想起有个人需要告别。她四处寻找,却找不到适合说再见的纸。直到她端了一把木凳,站在阳台。她抽出柜子上的两张不同月份的报纸。第四章悲观主义者的日常

这些年她变得面目全非,只有眼神没变。阿九说:“年轻真好,可以拿来迷茫和怀疑,而且没人说你装。”一切都那么刚好。1

高中三年,班上经历过两任班主任。第一任是个女人,二十一岁,大学刚毕业。她有一双无辜的眼睛,额头像轮满月,贴身的针织衫裹着身体。如同歌里唱的那样,她轻轻一跃,跳进高一男生的河里,扑面而来,是闷热的欲望。在二十三双懵懂又暧昧的眼睛中,她看到的是十六岁难以掩饰的冲动。

这种眼神简直化成原力,她时刻感到自己被偷窥。其实,她的感觉不是空穴来风。当时,班上有个不良少年叫作董海戈。他从街边小摊上,买了一面小镜子。他把镜子放到地上,等着杨颖走下讲台。在短裙的下面,董海戈解读了另一段故事。这个故事叫作成长,它往往被一条内裤包裹着,并伴随着狂烈的心跳。几天后,杨颖提了辞职。

后来,第二任班主任来了。他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一小队阳光死在云里。过堂风吹着催尿的口哨。先是听到一阵尖锐的脚步声,然后一张怨毒的脸贴在窗口。在开门的瞬间,一个肥胖的身子扭进来。门框上一块板擦击向他的头顶。他随手一挥,板擦应声而落。他一个箭步迈上讲台,指着板擦狞笑,“你们这种行为,简直无聊透顶。你们知道什么叫作无聊么?”

董海戈站起来说:“我知道,我知道。”

班主任怨恨地望着他,直到董海戈缩小到尘埃里,“坐下!老师说话,你要举手发言。”

董海戈坐下,然后举手。班主任说:“起立。”董海戈站起来,“老师,我知道谁把板擦放上去的。”

班主任玩命拍桌子,“我问你的是,无聊是什么?我不想知道谁放的板擦。”

董海戈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班主任掏出一块手绢,擦着额头。汗快把他淹死了。他说:“你这种行为就是无聊透顶!为什么我不问谁放的板擦?因为在我眼里,你们同样无药可救。”

其实,在这个故事里,应该简称第二任班主任为“老光棍”。他如今五十八岁,老婆睡在土馒头里。小崽子们另起炉灶,没人把他当回事。他本来是一个悲剧化身,却挂着一副复仇的腔调。他对学生的仇恨,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在某种程度上,李小城理解他。但是生活不会。

一九七〇年,老光棍三十岁。他的学生白天坐在教室里学革命理论,晚上在他身上付诸实践。几天下来,老光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远望过去,以为是直立行走的斑点狗。二十八年后,他带着这种怨毒,来到李小城身边。

一年前,老光棍在重点高中教书。班上有个学生性格温顺,平时一点杂念没有。生活能力为负分。活到十八岁,鞋带都得他妈给系。一模二模都冲击北大清华了。临进考场了,老光棍语重心长和人家说:“别紧张,考不好,复读的时候,老师好好疼你。”这学生的成绩一泻千里。事发后,学生家长追杀了老光棍几条街。他妈主业系鞋带,副业是教委的一个科长。于是,老光棍被下放到铁三中。

一年后的今天,他站在李小城的教室里,拿块蓝精灵手绢,像个得了鸡瘟的林妹妹。他站在讲台上讲英语,板书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表情兴奋得快抽搐了。这时候,阿九推门进来。

老光棍眯着眼睛说:“这位同学,你迟到了。”阿九是李小城的同桌,高中的时候,铁三中流行传帮带。李小城成绩在班里排第一,而阿九倒数第一。李小城永远没弄懂,这传帮带到底有什么鬼用。隔壁班的几对搭档,帮着帮着就谈了恋爱。这帮打着学习名义的神奇组合,白天手拉手上学来,放学后天天学习如何做人。想想就让人心血脉偾张。

阿九低着头和老光棍说:“老师,我身上洒了豆腐脑儿,回家换了件衣服。”

老光棍说:“这位同学,快快坐在座位上,老师正要讲到最精彩的地方。”阿九刚要走过来,老光棍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问阿九:“你不是容嬷嬷和宋财家的丫头么?”阿九愣在原地,她点了点头。老光棍狂笑起来:“同学们,你们知道吗?这是阿九同学。阿九同学的妈妈和我曾经是同事,她妈妈叫作容嬷嬷。在以前的学校,容嬷嬷就是一个没有廉耻的荡妇,为了和老师抢分房,恨不得把一身肥肉都按斤卖给校长。阿九同学,换衣服重要还是学习重要?”

阿九说:“学习重要。”

老光棍咬牙切齿,“没错,你明明知道学习重要,但你还是选择了换衣服。”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李小城心想,这世上哪有什么慈悲可言,根本是一帮傻子在看一个疯子笑话。

老光棍正想继续语言施暴,耳边传来笑声。他叫嚣起来:“到底是谁在笑?”他看着眼前一米八多高的男生站起来,一头乱发,恨不得每根都插进天空的胸腔。老光棍吼起来:“李小城,你笑什么?!”

当年,稍微靠谱点的老师都削尖脑袋挤进重点中学。留给我们学校的,不是坐吃等死的嫡系,就是祸国殃民的庶出,对待这类人不用客气。李小城说:“你这么说话没劲透了。”“难道老师有错么?老师教你们长大后能做个有用的人。你就很好啊。你学习好,你和大家不一样。再说,阿九的事情和你有关系么?你俩什么关系啊?”

男孩心想既然撕破脸,也只能继续往上浇硫酸了,“你少拿那点过时的认知来给我们下套。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不是你们能够明白的。”

老光棍说:“那你说,什么重要?”

李小城说:“我告诉你,什么是重要的。”他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一页一页地撕开,扔得满天都是,撕完代数,撕语文。人类文明在他手里团得像块抹布一样。学生沸腾起来,他们眼睛里透露着欣赏角斗士拼杀的残忍。

董海戈说:“李小城,你怎么能骂老师呢?”李小城把历史课本甩过去。董海戈鼻血喷出来,很不争气地哭起来。

李小城背上书包,把课桌一把推开,跑到班门口,拉着阿九的手。她手心里全是汗。李小城说:“跟我走。”老光棍拽着李小城的后脖领说:“你,你怎么能早退呢?”李小城回过头说:“别逼我抽你。”老光棍的眼前,恍惚了一下。他缩回手,片刻后,醒过闷来。他冲着李小城的背影喊:“我要请你家长。我要请你爸,请你妈,请你奶奶,请你姥爷,请你祖宗十八代!”2

李小城拉着阿九跑出校园。街道上行人稀少,几间半开的店铺像是老太太零星的门牙。阳光甩在脸上。直到大学毕业前,李小城都对这种阳光感到陌生。它和夜半四点的城市一样,似乎和他压根没什么关系。阿九说:“李小城,班主任不会真请家长吧?我妈会把我打死的。”

李小城叹口气,“你家那容嬷嬷也是块嚼不烂的脚指甲。”他看阿九惊慌失措,忙说:“没事,有我罩着你。”

他们一口气跑回家。李洗天正穿着大裤衩、跨栏背心,看报纸。李小城瞄了一眼标题:“一九九八年六月八日,印度两千多人死于热浪。”唐玄奘幸亏不是在一九九八年西天取经。李洗天看着李小城骂:“你又早退,早退会造成你思想麻痹。你别把学习好当成免死牌。”

李洗天生在东北,十四岁的时候,被他爸带到北京。在北京生活二十八年,他完全没了东北人彪悍的作风。他的教育方式就是讲道理,用时间来秒杀李小城。李洗天瞄了一眼李小城背后,他看见阿九蔫头耷脑戳在那,立马换了个嘴脸,“小九九也来了啊。叔叔给你做好吃的。”他冲进厨房,乒乒乓乓,跟十字军搏斗一样。过了片刻,端出来四菜一汤三碗饭。

李小城一边吐鱼刺,一边和李洗天说:“爸,老光棍说,要请家长啊。你做好出席的准备,千万别让我没面子。”

李洗天说:“又请家长。今天晚上我念死你。”

阿九说:“叔叔,这不赖李小城。”“李小城,我告诉你,今天也就看在小九九的面子上,不然我能说上你三个时辰。”

李小城说:“那请家长的事情……”

李洗天头都没抬,吸溜着紫菜蛋汤,“让你妈去,你妈漂亮。”李小城看看他妈。她吃饭都一个人端到窗边,陷入她小资产阶级的情绪当中。李小城的妈妈姓孙,在成为他妈前,她是纺织厂的厂花,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没事的时候,爱看苏联小说,因此多认识几个字。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如果买菜时被人坑了,她会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就这样一个妈,李小城怎么能放心把她派出去呢。

阿九说:“我怎么办啊,我妈会打死我的。”

李洗天抬起头,叹口气,“淑英也不容易。宋财那人,一辈子只出不进的。全家都靠淑英养活。”

李小城说:“她妈叫淑英啊,这太违和了。”

李洗天说:“李小城,你再废话,我撕你嘴了啊!”他转头对阿九说:“没事,阿九,我会去和淑英说一下。”

李小城说:“你不是我亲爹吧?对我这么残暴,对阿九这么温柔。一个人把红脸白脸都唱了。”

李洗天说:“别扯犊子。”

晚上的饭桌上,李洗天给他们讲了一段往事。这故事解答了所有的谜题,又诡异得差点让李小城把舌头吞了。3

吃完饭,阿九钻进我的房间。八平方米的小屋,对于两人来说,快挤成青春痘了。一墙女明星瞪着我们。阿九把我家老猫抱起来,放在腿上,嘴里吹着气,“尼摩,尼摩,你今天乖不乖?”老猫赖在阿九腿上,肚子咕咕作声,比丝袜还贴身。这猫长得跟花瓜一样,断了一条腿,看人都像是隔着钥匙眼窥探。

八年前,尼摩差点死在路上。它被车轧了前腿,一只爪已经迈进了棺材。阿九挡在一辆飞驰的桑塔纳车前,把尼摩抱出来。男司机在原地骂了半个小时。李小城把车号记下来,满北京找了一周,用了三串钥匙,以及各种书法字体,写了一车的“去死吧”。那天,阿九把大猫抱到我家。大猫的表情严肃得恰似雨果的一生,这让阿九有种叫它“尼摩”的冲动。我问阿九,尼摩是谁?她说,他源自《海底两万里》,但他子虚乌有。

我趁阿九不注意,拎着猫脖子,扔出屋外。阿九站在我的书架前,背着手,看有什么新书。在她家,容嬷嬷是重度精神洁癖患者,除了数理化语文英语,家里不能有任何书,有就撕。阿九抽出一本书说:“你有《在路上》啊!”

我说:“这书你得好好翻翻,可牛了。一群神经病,没事就满世界乱窜,也不知道吃什么。他们也不在乎。闲了就聊宗教,精神解放什么的,特别洒脱。”

阿九说:“我真羡慕萨尔、迪安、玛丽露,他们那么自由,想去哪去哪。”

我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自由不自由的,该上路上路。不自由只是你的错觉。”

阿九想了想,说:“李小城,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把《在路上》塞进屁股兜,换了双人字拖。李洗天嚷嚷:“又去哪野去啊?!”我在走廊里喊:“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李洗天喊:“回来我就让你上路!”走廊里一片回声,墙上用黄色的粉笔写着:“牛楠,你大爷的。”我在这住了十年,从来没见过牛楠,但每天都看到他大爷。我们从小区里跑出去,已经变天了。四点的北京黑得如同十点,穿越了一样。阴云厚重地扑过来。远方反而是晴天,我们能够看见地平线上的太阳,红成一片。

阿九牵着我七拐八拐。书包在她身上跳个不停,语文数学在她的背包里翻滚。在道路的尽头,这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游乐园,用铁丝网捆成个粽子,挂着个木牌,大大的血色的拆字。我和阿九从铁丝网的豁口钻进去。园子里长满乱草,草地上铺着凉席。三两只废弃的安全套,一片狼藉的欲望。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所有游乐设施摆脱了时间,在异次元里静止成往事。废弃后的大地,有一种荒诞的仪式感。阿九拉着我,跑到摩天轮下。蚊子快给我叮成胖子了。不大的摩天轮,锈得铁迹斑斑。

阿九说:“李小城,厉害吧?”

我仰起头,“你哪找的这鬼地方啊。”

她搓着手,“我从来没坐过摩天轮,早想试试。”

我跑进控制室,乱按一气,活像千年隼号里的汉·索洛。摩天轮咯咯啦啦转动了,如同九十岁欧巴桑伸懒腰。支架上五彩的霓虹,在雨里亮起来,模糊一片。

我们跑到最近的座舱,用力抓住舱门。门掉了,我摔在泥里。我把破门撇到草丛里,再次跑起来,跳进去,然后把阿九拽进舱里。她坐在我对面,才发现我们整个被泥浆包裹了。我们喘得肺有一种灼烧感,气息匀称后,笑得前仰后合。

突然间,我们又安静下来,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泥水从头发里钻出来,流得满脸都是。摩天轮转到最高的地方,阴雨中的城市像是湖里的泥沼,冷雨从破洞飘进来。

阿九指着我背后说:“那是什么?”

我从背后抽出《在路上》,刚才摔在泥里,白色封面粘了“米田共”一样。迪安和玛丽露死在我的这个平行宇宙。我叹口气。

阿九说:“别老叹气,叹一次老一年。”

我说:“我这叫深呼吸。”

阿九把书抢过去,一页一页撕下来,叠成纸飞机。我们把飞机扔出舱外。下着雨,纸飞机根本飞不动,划出去几米,垂直坠落。我们扔出去几百只纸飞机。漫天的飞机雨,“轰炸”北京城。阿九站起来,摩天轮晃个不停。

她朝雨中喊:“上路吧,萨尔。上路吧,玛丽露。上路吧,迪安·莫里亚蒂。”我靠在窗户上,冲着铁三中的方向喊:“去他的学校!去他的学习!”阿九把双手合拢在嘴边,“去他的宋财!去他的红楼!”我们对视,捂着肚子,用命在笑。这一天的北京,不知道是否有人在雨里路过,听见这对生活的咒骂:去他的成长,去他的考试,去他的语文数学,去他的公平,去他的老光棍,去他的凯鲁亚克,去他的生活。

阿九说:“是不是人活着就是顺从,就是从野生动物变成家畜的过程。”她说:“是不是活着就是为了等死,只不过眼前还没死。”她说:“是不是活着就是庸俗下去,就是柔软下去,就是把我们变成他们的过程?”阿九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片雨天,还有一个完整的李小城。她说:“如果有天我变成这样,还不如死。”

从摩天轮下来,雨下得更大了。我把校服罩在我们的头上,它变成移动的天空,天底下臭烘烘的,满是汗味。

二〇一六年,我突然想起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这时阿九仰起脸,甩甩脏辫。她把每个指甲都啃得千疮百孔。这些年她变得面目全非,只有眼神没变。阿九说:“年轻真好,可以拿来迷茫和怀疑,而且没人说你装。”一切都那么刚好。第五章所有故事的开头原来如此荒谬

她穿着干干净净的蓝色运动衣,白球鞋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她的眼睛像是阴云密布的夜空,剩下一线光明。1

一九九八年六月八日的饭桌上,李洗天给我们讲了一段往事。这故事解答了所有的谜题,又诡异得差点让我把舌头吞了。

李洗天是我爸,他生在一九五六年,东北一个鸟不拉屎的石油小镇。小镇比张爱玲的晚年都冷清,秋天连风都是黑的。李洗天一家住在镇口,一条叫作醒梦街的巷子,家徒四壁。这个街名对于小镇而言,显得如此清新脱俗。这里的人们,白天搅拌石油,晚上睡觉,全家瞪着烂木头搭成的天花板。我爸在这样的黑风里,活了十四年。他一辈子没抽过一根烟,他说抽够了,小时候连放屁都是焦油味。据我奶奶说,我爸出生的时候,发生两件怪事。一是石油小镇连续下了七天的暴雨,雨和雨之间没有缝隙,像是上帝冲了一周的马桶。李清风,我爷爷,我爸的爸,正愁不知道给他儿子起什么名。他每天傍晚拿块香皂,上街浇着雨水洗澡。有一天,他一边搓泥一边说,这哪是下雨啊,这是洗天啊。从此,我爸就有了名字,他叫李洗天。他恨这个名字一辈子。他说洗厕所,洗衣机,洗屁股,洗什么不好,非得洗天,越洗越穷。我和他说:“您知足吧,你看看我的名字——李小城。”

我爸二十岁的时候,在一个老派的理发店里刮脸。这种特殊的嗜好,从我太爷爷那传下来,传给了我爷爷,我爷爷又传给了我爸。当他的下巴淹没在肥皂泡中时,他的耳边响起了邓丽君的《小城故事》。他流出了泪。他说在那一刻,他就决定了,不管他的小孩是男是女,他都起名叫李小城。他说他希望自己的小孩,不要像他一样平庸。他的小孩要发生很多故事。即使这些故事于我而言,都是噩梦。

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邓丽君在泰国清迈离世。我爸开始了他长达一整年的失恋,上课不好好教书,对着一帮中学生嘟囔:“我的岁月就在那样静静地消逝,没有倾心的人,没有诗的灵魂,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一个学期后,每个学生都变成普希金。

另一件怪事是,我爸天生就是个近视,看不清五米之外的事物。但正因为这个缺陷,他对声音特别敏感。他甚至可以听见他人的内心独白。在他的眼里,世界就是由声音熬成的粥。这种特质让李洗天非常忧郁,他每天活在电影旁白里,听得到世人的口是心非与貌合神离。我爸说心情也有声音,紧张是吞咽口水的声音,开心是血流加速的声音,悲伤是喉咙哽住的声音。他的前半生都活在一种内心拧巴当中,他热爱声音,但不知道如何把这些声响留下来。直到一九八〇年,孙苏珊送了他一台索尼的随身听。孙苏珊是我妈,在一九七七年,他们还没有相遇。2

李洗天十四岁那一年,李清风厌倦了当人肉搅拌机。他站在醒梦街的巷口,抽完一袋烟后,决定要去——用我爷爷的话说——闯世界。

李洗天被他爸带来北京。那天依然是个雨天,我爷爷骑着车,撑着破伞。刮起风来,伞跟淋浴喷头一样。风雨交加中,他们在北京“落草为寇”。一九七七年,李洗天跑到清河铁路子弟中学,做语文老师。本来他和张淑英是两条平行线。从故事的开始,就注定老死不相往来。

李洗天浑身上下,全是缺点,唯一的优点就是长得太帅。他是子弟中学的校草,一米八几的大个,烫了头一米九几。人家上课穿着工作服,就他穿着喇叭裤和花衬衫,不知情的人,以为小流氓跑到学校滋事。因为近视,平时他眯着眼睛,眼神悲伤,不时吹吹眼前的刘海。他希望自己能像海子一样叙事,但基因给了他一副列侬的神情。每天语文课,听课的女老师坐了一半。她们在李洗天讲到高潮的时候,羞涩呐喊。三九天,空气里荡漾着雌性激素。

张淑英是子弟中学的物理老师。她是阿九未来的妈,夹在这些女老师里面。在没有遇见刘屠户之前,她身材苗条,眉目清秀,只可惜长得太黑。遇见刘屠户之后,三个月她猛长了六十斤,吹气也没这么快。

李洗天面容消沉,她就从邻居家偷鸡来炖汤。李洗天嗓子沙哑,她就泡胖大海。搞到后来,我爸以为这黑女人是组织安排的贴身保姆。直到有一天,保姆和他说,洗天哥,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她甩给李洗天一封情书,跳着就跑了。

我爸连夜把情书看完了,情书写满了二十页信纸,荡气回肠。张淑英在结尾说,如果不把我爸搞到手,她下辈子誓不为人。第二天,李洗天跑到张淑英的办公室,手舞足蹈地和张淑英说:“经过一学期的听课,您的语文水平大有提升,二十页信纸,将近两万字,您只有六个病句,十四个错别字。”李洗天把信纸摊开,错别字用红笔圈出来,“您看,这几个字,您一定要多加练习才好。”张淑英气得差点人间蒸发。李洗天听见满办公室的幸灾乐祸。

其实我爸是个易于妥协的人。他这一生,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如果张淑英再奋发一学期,恐怕我爸就被她拿下,也就没有我和阿九,以及后续所有的故事了。只可惜后来,李洗天遇见了孙苏珊。阿九的故事都是发生在夏天,我爸的故事都是发生在雨里。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秋天,我爸下了课,在街上溜达。他一手拿着破伞,一手举着奈保尔的《自由国度》。这种心不在焉,让他撞在校门口的杨树上。他听见一片银铃般的笑声。这个笑声冲进李洗天的耳膜,穿过他的血脉,甚至血脉中的每一粒细胞,狠狠地攥了一把李洗天的心。我爸说,这个声音如此生动,它是独立于主人的另一个生命个体。他把书捡起来,扭过头,眯着眼寻找。他的视线穿透模糊的世间,看到了二十岁的孙苏珊。

孙苏珊坐在小卖部的屋檐下。她穿着天蓝色的布拉吉,脚上夹着人字拖,晃着腿。在饭桌上,李洗天和我描述起他们的初见。他说其实当时,他根本就看不清孙苏珊的脸。在他的眼前,只有一只清晰的脚,每一根脚趾都稚嫩并且圆润,脚腕比北风还清凉。我爸说,从这只脚,他甚至能感知到女主人的体温。

从孙苏珊的嘴里,我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相遇。

我妈说,李洗天出现前,她一边看雨,一边吃双棒雪糕。然后她看见一个傻大个撞在树上,她笑成一片,声音撒了一地。她冲着李洗天喊:“这位同志,你瞎啊。”这时,傻大个抬起头,忧郁地看着她,眼神里调配了各种味道的悲伤。孙苏珊说,在这一刻,她彻头彻尾爱上了李洗天,她被这个人的悲伤镇住了,嘴里的冰棍落在裙子上。李洗天和我说,爱上一个人,就是被这个人杀死一次。

一九七八年的秋雨中,场面类似于西部电影里的决斗,先是孙苏珊射了李洗天一枪,在死之前,李洗天给了孙苏珊致命一击。

张淑英依旧天天听语文课,她的情书越写越好,错别字越写越少。李洗天每天傍晚,都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铺。他眯着眼,盯着孙苏珊,给她读俄国文学。李洗天从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到肖洛霍夫。这种日子过了半年,直到有一天,张淑英递给李洗天一封情书,李洗天还给张淑英一张请柬。李洗天说,淑英,我要结婚了。

张淑英目瞪口呆,下巴掉到干瘪的锁骨上。她用绝食来拥抱整个世界,世界却还给她一枚子弹。她站在原地,错愕不止,她觉得李洗天就是骗子。她猛吸一口气,叫喊着:“李洗天,你会后悔的!我要找个一辈子不让我缺肉吃的男人!”张淑英后来,找到了这么一个男人。这男人在阿九的三岁,变成了一张照片,在一九九八年,被宋财撕得粉碎。3

这一天傍晚,六点左右,在清河铁路子弟中学附近的一家副食店里,发生了一起逼婚事件。张淑英气势汹汹地闯进副食店。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副食店,案板上的猪玉体横陈,墙上画着香烟和酒,空气里飘着钻心的臭豆腐味。张淑英闯进来,虎视眈眈。这时候,刘屠户正在案板后面闭目养神。他气定神闲,拿根拂尘赶苍蝇,身上的白大褂油迹斑斑。他的大肚子贴在案板上,笑起来温柔得像是穿裤子的云。张淑英站在刘屠户的面前,她说:“嘿,说你呢,要么娶了我,要么杀了我。”刘屠户睁开眼,还以为眼前站着黑人嘻哈歌手。他打量她的后脖颈,说:“你是顺骨,一刀下来没有痛苦,立地成佛。”张淑英大嘴巴抽过去。刘屠户捂着脸,丧权辱国地哼哼起来。这婚事就算定了。阿九后来说,其实她爸特别心疼她妈。结婚后,一天三顿,天天给她妈炖红烧肉,哪肥炖哪。她妈每顿饭吃两斤肉,一天吃六斤,平均六十六天可以消灭一头猪。

于是两家都结婚了。张淑英和刘屠户第二天就跑到海淀区民政局扯证。刘屠户不情不愿,他半生放荡不羁爱自由,没想到刚过不惑之年,就被女人套牢了。他们在隔壁的大北照相馆拍了照片。刘屠户白白胖胖,占满了整个画面,哭丧着脸。张淑英黑瘦,被挤到边框的缝里,眼神里装满对李洗天的复仇。从民政局出来,攥着小红本,张淑英说:“胖子,你觉得怎么样?”刘屠户挠了挠秃头问:“小娘子,您贵姓啊?”

他俩打破了最快结婚的纪录,这在当年是血淋淋的大事。《北京晚报》的豆腐块上,记录他们的事迹。照片用的他们的结婚照,远看过去,白包子上长根黑毛。

结婚后,李洗天实在受不了子弟中学的氛围。这里女老师众多,阴气过盛。教室里蹿着强劲的女性荷尔蒙。李洗天被搞得神神道道的,下了课,身上一股麝香味。最关键的是,张淑英结婚后,仍然跑去听课。她坐在教室角落里,时不常喝个倒彩,跟看单口相声一样,要不然就嗑瓜子,变着花样地嗑,今天葵花子,明天西瓜子。自己吃烦了,还请学生吃。李洗天在台上讲《战国策》,她在下面吃红烧肉。李洗天念:“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她在底下嚷嚷:“肉不方不食。”李洗天不淡定起来,他和张淑英说:“张老师,您能别乱搭茬么?”张淑英豹眼圆睁,拍案而起,“你的秦王是战国,我的孔子就不是战国么?!”

李洗天走到哪,都觉得被辛弃疾跟着。张淑英说:“我就要醉里挑灯看贱。”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哪比不上孙苏珊。

李洗天找个机会离开了清河。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总共一百七十四块。他把生活费减去,给了孙苏珊一百五十元。孙苏珊给了她妈一百四十元,她妈给了厂办张工一百元,张工给了人事处处长五十元,处长给了专员十元。专员拿着十块钱,兴高采烈,买了三斤肉,然后给李洗天办了工作调动。两个月后,我爸和我妈调到西城区的工厂中学。这个工厂不分昼夜地生产鞋垫,全场职工一千五百人,所有人都像是被社会踩在脚底下。他们住在二七剧场路。那时候,还没有后来的红楼。李洗天钻进胡同里,听得见市井破碎的欢笑。4

李洗天和孙苏珊结婚的第二年,扑在孙苏珊身上,发射出了关键性的霰弹。这其中,有一颗子弹击毙了另一个世界的生灵。十个月后,这个生灵在人间苏醒,皮肤皱得像是苍老的犀牛。他微睁眼睛,第一眼看见一个悲伤的年轻人。年轻人嘟嘟囔囔:“你好,我的小城。”李小城嘴一撇,非常不满地哭号起来。

据孙苏珊后来说,李小城生下来的时候,中和了父母所有的优点。他长了李洗天法式的鼻梁和孙苏珊日式的眼睛。李小城十岁那一年,张淑英看到李小城后,泪流满面,“这就是金城武啊。”只可惜,这只是故事的表层。在内心里,李小城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不堪。他的父亲一生都在自卑和自信间走钢丝,母亲自闭得就像身体只是她的外壳。

孙苏珊最担心儿子和李洗天一样,整天眯着眼睛,搞得跟鼹鼠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很可惜这些都没发生。李小城和悲伤半毛钱关系没有。他生下来的时候,眉毛皱在一起,哭起来像是仇恨这个世界。李洗天听到李小城的号叫,浑身一震。这声音和孙苏珊毫无二致。

一年以后,清河铁路综合医院里,住进了两百多斤的孕妇。

孕妇是被抬进医院的。医生看她一眼,骂骂咧咧:“再晚十五分钟,一尸两命啊。”孕妇睁开眼睛,赤红的双眸瞪着医生,比奸商还黑的手攥着医生的手腕,“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成。”医生差点吓尿了,也不需要摆谱了,赶紧安排手术。这期间,孕妇全程昏睡,直到麻药针一下去,孕妇伸个懒腰,醒了。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还以为二世为人。她觉得生完了,问护士男孩女孩。护士傻了,问医生:“怎么办?”医生一时没了主意,跑到手术室外,问刘屠户:“万一,我指的是万一啊,那你要大的还是小的?”

屠户破口大骂:“要是万一了,我要你全家老小。”

一九八一年的九月,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里,以清河铁路综合医院为原点,方圆两公里内,都能听到野兽的咆哮声。这声响穿云裂石,气贯长虹,断断续续持续了六个小时。手术楼的隔壁,就是心脏病住院部。这个声音吓死了一个刚做完搭桥手术的老教授。这个女教授在大学教哲学,毕生研究三个问题:“我是谁,你是谁,而他又是谁。”她带着疑惑,离开这个世界。第二天,护士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硬成冰棍了。在死亡面前,一切的问题归根结底,都不是问题。这之后的几年,清河铁路综合医院一直有个传闻,说教授死因是筋脉寸断,元神都被震散了。

经过六小时的手术,女孩降临在这个世上。这是个九月,于是顺理成章,女孩叫作九月。像朴树歌里唱的一样,北风就从今夜开始吹起。张淑英看了九月一眼,她裆里一无所有。张淑英叹口气,心想又输了。

李洗天已经多年没见过张淑英,但后者不断地搜集着李洗天的消息。她比狗仔队嗅觉灵敏,她知道李洗天生了个金城武。这一次,她又输得倾家荡产。

刘九月生下来就营养不良,这让屠户百思不解,毕竟张淑英怀孕时,每天都吃进去将近十斤的红烧肉。难道说,这十斤肉都变成了粪土?这恐怕是九月不想从母亲那里继承任何的基因。九月眼神空洞,头发焦黄,不哭不闹,比古道西风后面的马都瘦。她以一副怀疑的嘴脸生在这个世上,极像哲学教授的转生。

出院那天,张淑英趁邻床的母亲沉睡,抱起床上的男孩就跑。当她在街上飞奔的时候,九月躺在医院的床上。窗外的风卷着柳条,一切冷清得似曾相识,一切都潦草得没有道理。而屠户正在家里炖肉,他准备炖完肉就去医院接阿九。他听着锅里咕咕嘟嘟的声音,哼着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他希望阿九在风花雪月的诗句里,年年地成长。他笑出声来,摸摸自己的光头,心想自己竟然也有了小孩。这种喜悦维持了一早,直到他看见张淑英光脚站在他面前,满脸都是雨水,而怀里是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

在清河铁路子弟中学附近的未名街,所有人骚动起来。他们观看着一个两百多斤的白胖子和一个两百多斤的黑胖子缠在一起,殊死搏斗。在围观热闹的时候,所有人都如沐春风。他们从生活的窒息中浮出水面,欣赏着他人的不幸。张淑英把刘屠户的脸从冬瓜挠成西瓜,她撕心裂肺地喊起来:“一个漏风的换成一个带把的,你到底哪不愿意?”刘屠户护着脸,边打边躲,“我不要带把的,我只要我的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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