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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汤姆·克兰西,王虎,刘声佩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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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悍将(汤姆·克兰西军事系列)

冷血悍将(汤姆·克兰西军事系列)试读:

致谢

没有以下诸位襄助,本书将永远不会完成:

比尔、达瑞尔和帕特给予“专业”帮助;

C·J、克雷格、柯特、盖里和史蒂夫予以更多的“专业”帮助;

拉塞尔提供意想不到的专门知识

以下的帮助尤其重要:

G·R和韦恩帮助查找书前引诗;

谢利为这一工作也提供帮助;

克雷格、柯特、盖里、史蒂夫·P、史蒂夫·R,和维克托帮助了我的理解

在人的光荣大抵始终之处思索;

说我的光荣就是我有过这样的朋友。——威廉·巴特勒·叶芝

怀念凯尔·海达克

(1983年7月5日—1991年8月1日)

在《冷血悍将》原精装版中有一首诗。诗是我偶然发现的,题目和作者我当时未能查到。这些诗句充分唤起了我对我的“小朋友”凯尔·海达克的记忆。他在八岁零二十六天的年龄因癌而亡。但在我的心中,他从未真正离去。

后来,我了解到该诗的题目为《

升天

》,而写出如此优美动人的诗句的乃是科琳·希区柯克,一位生活在明尼苏达州的天才诗人。我希望借此机会把她的这一作品,推荐给所有诗歌学者。她的诗句引起了我的注意,令我为之兴奋不已,也希望能同样影响他人。升天

如果我离去,

而你仍留在这里……

在一层你看不透的薄纱后面,

随着一种不同的节拍舞蹈婆娑。

你不能看见我,

因此,你必须相信。

我等待我们可以再次共同飞翔的时刻,

彼此心心相印。

到那时,你的生命将变得极其充实。

而当你需要我时,

你只需在心中默念我的名字,

……我便会出现在你的身边。听军队高唱胜利的歌声。普布利乌斯·维吉尔乌斯·马罗警惕沉默者的愤怒。约翰·德莱顿序曲相逢之处十一月

卡米耶风暴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猛烈的飓风,或者说是最大的旋风,它彻底摧毁了这座钻油平台。凯利边想边背起压缩空气瓶,准备最后一次潜入墨西哥湾。钻油平台的上部结构已经全毁,四座巨大的脚架也严重受损,就像被一个大男孩扭曲了的玩具。所有可以安全拆除的部件都已被焊解拆除,用吊车移放在当作潜水基地的驳船上面,剩下的只是一个骷髅似的台架。这儿很快就会变成当地钓客的一个乐园。凯利一面这样想着,一面走进汽艇,然后驶入潜水区。他这个小组还有两名潜水员,他是头儿。路上他们审查了一遍检查程序。同时,一艘救生艇在周围紧张地巡逻,以防当地渔民接近。渔民此时进入这一海区并非明智之举,因为在未来的几小时内,在这儿捕鱼可能会一无所获。但是这种事难免会吸引好奇者旁观。而这的确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表演,凯利心里想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便离开汽艇,仰身潜入水下。

水下像往常一样,阴森可怕,但又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阳光在泛着涟漪的海面上跳跃闪烁,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帘,在他们身体周围和平台脚架之间摇曳晃动,为水下作业提供了良好的能见度。C4炸药已经安装就位,每块六英寸见方、三英寸高,用铁丝紧紧捆在钢柱上,装上引信,爆炸时将会主要向内而非向四面八方施力。凯利从容地检查着每个炸药箱。他们从距脚架底部十英尺的第一排开始,很快地就检查完毕,因为凯利不想在这里待得太久,另外两个潜水员也有同样想法。他们跟在凯利后面铺设导爆索,将其捆在炸药上。这两名潜水员是当地人,有丰富的水下作业经验,而且像凯利一样曾是水下爆破大队队员。他们分工负责,相互检查,因为谨慎小心和一丝不苟是他们这一行的专业特点。他们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完成了第一排的工作,接着慢慢浮到上面一排。上排炸药距水面也正好十英尺。他们小心翼翼地进行了同样的工作。和炸药打交道,绝对不能粗心大意、心存侥幸。

罗宾·扎卡赖亚斯上校正凝神思考着手中的任务。在下一个山脊背后,有一个萨姆-2地对空导弹基地。该基地已发射了三枚导弹,而它们正在搜索他要保护的战斗轰炸机。在上校的这架F-105G雷长式野鼬防空制压战机的后座上,坐着杰克·泰特中校。他的外号叫熊,是一位压制敌人防空力量方面的专家。两人现在正实行他们曾协助制(1)定的防空制压教范。只见罗宾驾驶着野鼬机,将其置于敌人雷达的扫描范围之内,想引诱基地发射导弹,然后迅速俯冲低飞,躲过导弹,逼近该基地。这是一场凶险致命的游戏。但它不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游戏,而是猎人与猎人之间的较量——一方弱小、灵活、巧妙,另一方强大、固定、坚实。该基地曾使罗宾上校的飞行大队吃过苦头。其指挥官是一位雷达控制高手,知道何时开机何时关机,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不管这个小杂种叫什么,反正在上周之内,他已击落罗宾手下的两架野鼬战机。所以当轰炸这一导弹基地的命令再次下达之后,上校马上决定亲自出马执行这次任务。研究、穿透和摧毁防空设施是他的专长。在这种广阔、神速的立体游戏中,对胜利的奖赏就是生存。

他的飞机在低空怒吼,距地面高度不超过五百英尺。他的手指自如地控制着操纵杆,两眼盯住前面的山头,耳朵倾听着来自后座的谈话。“敌人出现在我们的九点钟位置,罗宾,”杰克对扎卡赖亚斯说,“仍在搜索,但对方发现不了我们。盘旋逼近。”

扎卡赖亚斯想:这次不会再用百舌鸟导弹了,他们上次试过,结果对方把它给骗了。那次错误使罗宾损失了一名少校、一名上尉和一架飞机……阿尔·沃利斯,那位盐湖城的老乡……多年的老朋友……该死的!他驱散脑中的这些想法,甚至没有为自己的粗话感到自责。“再给他一点甜头,”扎卡赖亚斯边说边拉起操纵杆,飞机立即升高,进入基地雷达的扫描范围,并在那儿盘旋、等待。基地指挥官可能经过俄国人的训练。人们不知道这家伙究竟击落过多少架飞机,总之数目不少,他一定为此感到十分得意。但是,骄傲自大在这一行中可是个致命的弱点。“发射了……罗宾,一共两枚。”泰特在后座发出警告。“只有两枚?”罗宾问。“可能他怕花钱吧,舍不得多用,”泰特冷冷地挖苦道。“目标出现在九点钟位置,老罗,该来点飞行绝技了。”“像这样吗?”扎卡赖亚斯迅速左转,以便监视导弹,对着迎面飞来的导弹,来了个破S动作。这一手罗宾设计得十分巧妙,飞机立即躲入到山脊背后。虽然飞机高度太低,十分危险,但萨姆-2基地的防空导弹却失去目标,在罗宾头上四千英尺的高空疾驰而去。“我想是时候了,”泰特说。“对,是时候了。”扎卡赖亚斯用力将飞机拉向左转,同时装好集束炸弹。F-105掠过山脊,再次向下俯冲,同时,罗宾两眼目测前面的山脊,距离六英里,航程约需五十五秒。“对方雷达仍然开着,”泰特报告说。“他知道我们在逼近。”“但他只剩一枚导弹了。”除非他的装弹手今天真的疯了。但是,我们不会让他们随心所欲。“十点钟位置出现亮点。”距离太远,不能考虑,但这确实提醒他应该朝什么方向飞行。“前面是一片高地。”

也许他们可以看见他,也许看不见?也许他只是杂乱无章的雷达屏幕上一个游移不定的信号,雷达员还没有弄清它的来历。飞机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在低空飞行,刚才的高空诱敌飞行十分有效。对方也许还在向上观察。现在出现了一片无线电干扰墙,这是罗宾为野鼬布置的计划的一部分。一般美国的战术只采用中等飞行高度和大角度俯冲。他们曾经试过那种方法两次,结果都失败了。所以扎卡赖亚斯决定改变战术。改用低空飞行,利用集束炸弹轰炸目标,然后由另一架飞机将任务的剩余部分完成。他的任务是摧毁基地指挥所,消灭里面的指挥官。他驾驶飞机上下颠簸,左右躲闪,避免给地面任何有利的射击机会。在与地对空导弹较量时,你还必须避免被地面的炮火击中。“发现了星形建筑物,”罗宾叫道。用俄文写成的萨姆-6导弹基地手册要求在射控中心周围设置六个发射台。加上所有的连结通道,(2)这种标准的“导线式”导弹基地看上去就像一个犹太教六芒星形的大卫之星。罗宾上校觉得这有点亵渎神明。当他把轰炸瞄准器对准基地的指挥所时,脑海中突然闪过这种念头。“选择集束炸弹,”他大声说道,向自己确认就要采取的行动。最后十秒钟,他控制住飞机的摇晃。“瞄准……放……好!”

四颗空中减速集束炸弹从飞机的挂架上弹出,在半空中炸开,将数千枚小炸弹撒向下面的基地。在炸弹头着陆爆炸之前,他已远离基地,未能目睹下面的人群奔向避弹坑道的情景。但他仍保持低空飞行,接着一个急剧的左转弯,抬头望去,想弄清是否击中目标。在三英里之外,他看到星形结构的中央已笼罩在一片浓烟之中。

罗宾心里想,这是为了阿尔。这不是胜利的激动,只是一个想法。他保持水平飞行,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想飞离这一地区。现在可以向这个地区进行攻击了,防空导弹基地已经瓦解。他选择了山脊上的一个凹口,以低于一马赫的冲击波速度朝它飞去。由于危险已抛在后面,他开始作直线水平飞行。就要回家过圣诞节了。

从这个小隘口突然飞出的红色追踪物使罗宾大吃一惊。他没料到它们会在这里出现。这些追踪物不偏不倚,直直射向他的飞机。他立即上升闪避。那炮手料定他会这样做,因此机身正好从火流中穿过。突然间,飞机猛烈地震动起来,好运顿时变成了噩运。“罗宾!”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但很快就被警报器发出的悲鸣所淹没。突然间,扎卡赖亚斯绝望地意识到——飞机完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情况便进一步恶化了。发动机着火,然后停止运转,飞机开始左右摇晃起来,告诉他控制系统已经失灵。他的反应近乎反射动作,大喊跳伞,在他猛拉弹射把手时,后座传来的喘息声使他回头一瞥,尽管此举是徒劳无益的。他看到杰克·泰特的最后一眼是一片血红,紧接着,他感到背脊上一阵从未有过的疼痛。“好,开始。”凯利说完,随即发射了一颗信号弹。另一艘小艇开始将小炸药包倾入海中,以便把鱼群赶出这一海域。他站在那里,观察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抬头望了望安全员。“清场完毕。”“炮眼点火!”凯利说道,同时把这话重复了三遍。接着他便扭动了起爆器的把手。结果令人满意,平台脚架被连根拔起时,四周的海水几乎全部化为气泡。平台缓缓地倾倒下来,整个结构向一个方向倒下,平台砸在水面上,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一时间,沉重的钢片似乎漂浮在海面一样。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巨大的钢梁很快沉入水中,落到海底。又一项工作完成了。

凯利解下接在发电机上的电缆,将它们堆放在一边。“提前了两周,我想你们确实想得到那笔奖金。”经理说道。他是位退役的海军飞行员,他喜欢看到一件工作做得又快又好,毕竟石油没有四处漂散。“达奇对你的评价不错。”“将军是位好人,他帮过蒂茜和我不少忙。”“啊,我们在一起飞行过两年。他是位出色的飞行员,很高兴看到他对你的评价名副其实。”这位经理喜欢和与自己有着类似经历的人一道工作,但他可能早把当年可怕的战斗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是什么?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他指着凯利臂膀上的刺青问道。那是一头红色海豹,靠尾鳍坐着并且咧开一张大嘴。“我过去待的那个单位的习惯。”凯利作了一个笼统的解释。“是什么单位?”“不能说。”凯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我打赌一定与营救达奇的那位公子的事件有关……不过,不说也罢。”身为一位前海军军官,他必须遵守保密的规定。“好吧,凯利先生,星期五之前我会把支票汇入你的账户。我会用无线电通知你妻子,叫她开车来接你。”

蒂茜·凯利在鹳鸟孕装店的一间女试衣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丰采照人的形象。用不了三个月,她就可以穿任何她想穿的衣服了。时间太短,买不到什么特别的衣服,但她现在有空,可以看看有什么可供选择。她谢过售货员,决定晚上把约翰带来,请他为自己挑选几件衣服,因为他喜欢做这种事。现在该开车去接他了。他们从马里兰州开来的普利茅斯车就停放在外面。她对这座沿海小城的街道已经很熟悉了。他们离开秋雨绵绵的家乡来到这个海湾,对她来说无疑是一次很好的休息机会,在这里他们仍然可以享受到明媚的夏日阳光。她将汽车开到街上,朝南行驶,直奔石油公司其大无比的购物区。她一路上很顺利,甚至连交通灯也很帮忙,每逢路口绿灯都及时开亮,几乎用不着去踩刹车。

交通灯又变成了红色,这位卡车司机不禁皱起眉眼。他已经迟了,而且开得也太快了些,不过这趟远从俄克拉何马而来的六百英里的路程的终点已经在望。他用脚去踩离合器和刹车踏板,但令他吃惊的是,二者都已失灵,汽车仍然全速行驶。公路前方没有车辆,他继续笔直向前,一面尽力减速,一面拼命鸣笛。啊,上帝,上帝,请不要——

她根本没有看见开来的卡车,她一直没有扭头去看公路两侧。卡车好像是从十字路口跳出来似的。在那瞬间,司机依稀看到一个年轻妇女的侧影在他的大车底下闪过,接着一声巨响,随着猛烈的震荡和颠簸,卡车前轮从小汽车的上面碾轧而过。

最糟的事情莫过于没有感觉。海伦是她的朋友,海伦就要死了。帕姆知道自己应当有所感觉,但她却不能。她的身体已被捆住,但仍可以听到比利和李克发出的声音。呼吸仍在继续。虽然她的嘴不能够动弹,但那声音是一个濒临死亡的女人所发出的呻吟,然而死亡还必须先付出代价。李克、比利、博特和亨利正在收拾东西。她想告诉自己说她确实是在另一个地方,但那可怕的窒息的哽咽声却不断地把她的目光和知觉带回到目前的现实中来。海伦的情况很糟。她曾企图逃跑,但被抓了回来。这一点他们曾不止一次地警告她们,目前的情况也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这一点,亨利说,她们一定不会忘记。帕姆用手摸了摸自己被打断的肋骨,想起了自己受的教训。海伦的眼睛凝视着她的脸,但她感到束手无策,毫无办法。她试图用眼神表达同情,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不一会儿,海伦停止了呼吸,变得无声无息了,一切都结束了。现在,帕姆可以闭上眼睛,想着什么时候死亡便会轮到自己的头上。

这帮人觉得眼前的事情有些滑稽可笑。他们把那位美国飞行员绑在他们用沙包筑成的工事外面,使他可以看到把他击落的那些防炮。但是,他们的俘虏的所作所为却没有那么好笑,他们已用拳打脚踢发泄了他们的不满。他们也弄到了另一个人的尸体,把它放在他的身边,幸灾乐祸地欣赏着他看到自己的同伴时脸上出现的那种痛苦和绝望的表情。从河内来的情报官此时已来到现场,对照着他带来的名单查对这个人的姓名,并低着头再把名字读了一遍。炮手们认为,从情报官的反应和他刚才打电话的紧急情况来看,目前的问题有些特殊。被抓来的战俘因为疼痛昏了过去,情报官从死者的尸体上抹起一些血,涂在仍活着的那个人的脸上,接着又拍摄了几张照片。这些举动使那些炮手更加迷惑不解。他似乎希望活着的那个人看上去也像他身边的死人一样。真有点不可思议。

这不是凯利生平中所辨认的第一具尸体,但他感到自己已经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了。其他人赶快上前把他扶住。然而,没有倒下和生存下去并不是同一回事。此时此刻,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他走出急救室,医生和护士都看着他。牧师已被请来为死者做最后的祈祷,他说了一些他知道死者永远也无法听到的话。一位警官解释说,事故是由于卡车司机的过错造成的,刹车失灵,机械故障,实际上谁的过错也不是,只不过是众多事故的一个罢了。在其他类似情况下,他以前也说过这些话,向某个不幸的人解释为什么他的亲人会死去,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似的。警官看得出,面前这位凯利先生是个坚强的人,因而也是一个感情最脆弱的人。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本应该保护他们免遭任何灾难的,现在都已在这次事故中死于非命。这没办法怪谁。卡车司机也是位有家室的人,现正躺在医院里,刚刚苏醒过来。当时他为了弄清蒂茜是否还活着,曾经爬进自己的大卡车底下去查看。凯利的同事坐在他身边,表示愿意帮助他处理后事。但是,对于一个宁愿下地狱也不愿看到眼前这种情况的人来说,人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因为他曾经看到过地狱。但是,地狱不止一个,他还没有见过所有的地狱。(1) Wild Weasel Fighter,美国空军对专司执行反防空——即防空制压——任务的战机的称谓。(2) Guideline,北约为此型导弹取的代号。1.丧子之痛五月

他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车。凯利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斯柯达开到了公路边上。她并没有伸手表示要搭便车,她只是站在路口,看着汽车在砂石路面上一辆接着一辆疾驶而过,扬起阵阵灰尘,留下缕缕灰烟。她的姿势倒很像是要搭便车!一腿固定,另一腿前曲。她的衣服显然已经很久没洗了,一只背袋松垮垮地吊在肩上,那黄褐色齐肩的长发在疾驶而过的汽车卷起的气流中飞扬不定。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凯利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他脚踩刹车,将汽车弯到路边松散的砂石地面上时,才发现她并没有表示要搭便车。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将车再开回车道。随后他便意识到,他已将车停下,像要做什么事情,但究竟做什么,他也不清楚。那女子的眼睛一直看着这辆轿车。凯利从后视镜中看见她耸了耸肩膀,并没有显出特殊的热情,然后朝汽车走来。车的前窗玻璃已经放下,很快她便来到了汽车旁。“你去哪儿?”她问道。

凯利吃了一惊。他原本认为第一个问题:要搭车吗?应由他提出。他迟疑了一两秒钟,两眼凝视着对方。她大约二十岁,但看上去显得更大些。面部不脏也不干净,可能是由于州际公路上的风沙所致。她身穿一件男式棉质衬衫,看来已有几个月没有熨过。头发都打起结了。但最使他吃惊的还是她的眼神,灰绿色的眼睛中透着动人的目光,似要穿透凯利看到……什么?他过去常常看到这种眼神,只不过那是心灰意冷的男人的眼神。他记得自己就有过这种眼神。但即使如此,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的眼睛究竟看见了什么。他从未想到他当时的表情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回我的船上。”他终于回答,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别的。突然间,她的眼神变了。“你有船?”她问道,像个孩子一样,眼里闪着亮光,一丝笑意从眼际展开,辐射到面部的其他部位,好像他回答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一样。凯利注意到她的门牙之间有一个明显的缝隙。“四十一英尺长,是一艘柴油主机游艇。”他朝车后挥了挥手,那里堆满了各种食品箱。“你想一道走吗?”他不假思索地问道。“当然!”她毫不迟疑地拉开车门,把肩上的背袋扔在前座的下面。

重新把汽车开上车道是危险的。斯柯达的结构不适于州际公路行驶:轴距过短,马力不足。凯利不得不全神贯注。这种车速度有限,只能在右车道行驶。由于不断有车来往交流驶过,他得加倍小心,因为斯柯达并没有灵活到足以避开直冲海边或到其他天杀的度假区的白痴,特别是正逢一个连续三天的周末假期。

你想一道走吗?他刚才问她,而她回答说当然。他脑子里重复着这一问一答。真见鬼!凯利沮丧地看着公路上奔驰的汽车,双眉拧成一线,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在过去六个月中,他有过许多问题找不到答案。他告诫自己的思想要平静下来,注意路上的车辆,但他的脑子里仍然不停地思考着这些问题,尽管周围的噪音搅得他的脑袋乱糟糟的。人的思想毕竟很少服从自己的指挥。

他想,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周末。他周围的汽车上坐满了下了班急着回家的人们,有的是开车来接自己家人的。几个孩子隔着车子的后窗玻璃向外张望,有一两个还向他招手,但凯利装作没有看见他们。一个人要做到没有灵魂是困难的,尤其是当你知道你确实有灵魂的时候。

凯利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起来跟砂纸差不多。两只手也很脏。怪不得商场售货员会是那副表情。算了,凯利,还是不要管这些。

是啊,有谁关心这些呢?

他转过脸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客人,想到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正在带她去自己的船上,但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实在好笑。她的两眼凝视着前方,面色平静如水。她的脸从侧面看很漂亮,身体瘦削,也许应当说苗条,发色介于金褐之间;但牛仔裤很旧了,有几处已经破烂。这是她从那种要顾客多花钱去购买陈旧或褪色牛仔衣的商店中买来的。凯利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又一件不用关心的事情。

天哪,怎么把问题搞得乱糟糟的?他扪心自问。他知道答案,但这一答案并不能充分说明问题。身体的不同部分要求约翰·特伦斯·凯利了解整个故事的不同部分,但这些不同的部分永远无法构成一个整体,使这个过去又坚强、又精悍和富有决断力的男子汉的不同部分陷入困惑和——绝望中?他有了一个令人愉快的好主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灾难与危险,并为自己能够幸免于死而感到惊讶。也许最痛苦的折磨就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无疑,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都是表现在外面的事情,于是他的理解迷失了方向,使他如同行尸走肉,尽管依然活着,却困惑无主。他的一切都在听天由命,任其摆布。他清楚这一点,但不清楚命运在把他带向何方。

她不想说话,她究竟是谁?凯利对自己说,这样也好,尽管他感到有些事情他应该知道。这种认知来得很突然。这是本能的反应,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本能。突然一股紧张感袭过他的颈背和手臂。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车辆,并没有看见任何具体的危险,只是发现车辆正开足马力在公路上飞奔,而坐在方向盘后面的人却缺乏足够的头脑。他的眼睛仔细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但那种惊恐并没有消失,凯利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在观察后视镜,同时用左手触摸两腿之间的下面,碰到了藏在座椅底下的那支柯尔特自动手枪的握柄。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真见鬼,拿枪干什么?凯利抽回手,带着沮丧的苦笑摇了摇头。但他仍然不断地查看着后视镜——但只是一如往常地观察着周围的车辆,在其后的二十分钟内,他一直在这样欺骗自己。

船坞内一片繁忙景象,这当然是因为连续假期的关系。一辆辆汽车在又小又乱的停车场内飞快地左右穿行,每位驾驶员都在极力避开由他们自己所制造的这种星期五忙乱的交通堵塞。斯柯达终于开进了自己的停放位置。停车场的平台较高,凯利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逆戟鲸号游艇的后舱玻璃。他将汽车停放在六小时前停放的地方。车停好后,他又将玻璃窗摇起并将车门锁好,心里感到十分轻松。公路上的冒险结束了,无垠的海湾呈现在眼前,他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安全感。

逆戟鲸号是一艘用柴油发动的动力游艇,长四十一英尺,为传统结构,但其形状和内部安排都像一只标准的大马哈鱼。游艇并不特别漂亮,但有两个宽大的内舱,船中部的客厅也可以作为内舱使用。柴油机很大,但不是增压式的,因为凯利喜欢大型、运转顺利的主机,而不喜欢小型、被过度压缩的主机。船上有一台高品质的海用雷达,还有各种可以合法使用的通讯设备,以及远洋渔民常使用的航海用具。玻璃纤维的船身洁净无垢,镀铬的舷栏没有任何锈蚀的痕迹,他并没有像大多数船主那样在栏杆上部涂上油漆,因为他认为花太多维护时间并不划算。逆戟鲸号是艘工作艇,或被认为是工作艇。

凯利和他的客人走下汽车,他打开货箱的门,开始把食品箱搬到船上。他看见那位年轻女士很知趣地站在一边,以免妨碍他的工作。“喂,凯利!”声音来自航行驾驶台。“噢,是艾德,什么事?”“仪表出了问题。发电机刷用久了,我已经换过,但我想是仪表的毛病,我也换了。”艾德·默多克是船坞的机械长,在他开始走下梯子时,突然看见了旁边的姑娘。他在梯子的最后一阶上滑了一下,差一点摔倒在甲板上。惊奇之余,他迅速打量了那姑娘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还有其他问题吗?”凯利直言问道。“油箱已经灌满,主机也已预热,”默多克回头对他的客户说。“都记在你的账上了。”“很好,谢谢你,艾德。”“唔,奇普要我告诉你,有人给了个价,如果你想卖……”

凯利打断他的话:“我不卖,艾德。”“她是个宝贝儿,凯利。”默多克边说边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满脸笑容地走开了,他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双关语。

凯利没有马上听懂他的意思,等到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哼了一声,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接着他把最后一箱食品搬进了船上的客厅。“我要做什么?”那姑娘问道。她一直站在那儿。凯利觉得她好像在发抖,但她极力掩饰这点。“你先去上面坐一会儿吧,”凯利用手指着驾驶台说。“几分钟后就可以开船了。”“好吧。”她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足以使冰雪融化,她好像完全了解他的需要一样。

凯利从船尾朝自己的舱室走去。他至少为自己的船保持得如此干净整洁而高兴。船长室的盥洗间也很整洁,他发现自己在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并问道:“哈,你他妈的现在该干点什么呢?”

他没有立即回答,但依一般的礼节,他应该先把自己洗干净。两分钟后,他走进客厅,查看了一下食品箱是否放稳,然后便来到顶层。“唔,我忘了问……”他开始说。“帕姆。”她说,同时伸出了手。“你呢?”“凯利。”回答同样简单。“我们去哪儿,凯利先生?”“别称先生。”他纠正道,暂时仍保持一定距离。帕姆点点头,又对他笑笑。“好吧,凯利,去哪?”“我的小岛,有三十……”“你有一个岛?”她眼中露出惊讶的神情。“不错。”实际上,小岛是他租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凯利觉得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我们走吧。”她热情地说,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岸。

凯利大笑起来:“好,现在启航!”

他按动电钮,打开底舱的通风机。逆戟鲸号使用的是柴油主机,实际上无需担心会有油烟聚集。但是,尽管凯利最近越来越懒散,但他毕竟是一位海员,水上的生活有严格的秩序,也就是说,要遵守所有那些用粗心的海员的鲜血写成的安全规定。他根据使用手册的指示在两分钟后按下左舷发动钮,接着又按下右舷发动钮,两个巨大的底特律柴油主机立即开动起来,船上又恢复了生机。在此同时,凯利检查了一下仪表,一切正常。

他离开驾驶台去解缆绳,然后又回到驾驶台,轻轻向前拉动油门杆,使船离开倾斜台,接着又检查了海潮和风力,二者都不大,他又看了一眼其他船只的动静。凯利转动舵轮,加大左舷主机油门,使逆戟鲸号尽快驶进狭窄的航道中间,然后直向外海驶去。接着他又加大右舷主机油门,使游艇以五节的速度行进。不一会儿,船坞中那一排排的帆船和快艇便落在了他们的身后。帕姆望着船后渐渐退后的船只,目光在停车场上停留了一两秒钟,然后又向前方望去。在她做这一切时,她感到身体轻松了许多。“你懂得船上的事吗?”凯利问道。“懂得不多。”她承认道。他第一次听出她的口音不同。“你是哪儿人?”“得克萨斯,你呢?”“原来住印第安纳波利斯,但在那里住得不久。”“这是什么?”她伸手摸了摸他手臂上的刺青。“在过去我待过的一个地方搞的,”他说,“不是个很好的地方。”“唔,在那边吗?”她听懂了他的意思。“是的。”凯利认真地点点头。此时,他们已经驶出了船坞的范围,凯利又加大了油门。“你在那边干什么?”“不便对一位淑女说。”凯利回答说,同时转身向周围看了一眼。“你怎么会认为我是淑女呢?”她问。

问题难住了他,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他还发现,和女孩子讲话,不管什么话题,都不能漫不经心。他第一次用微笑回答了她的微笑。“唔,如果我不把你当成淑女看待,那可不太礼貌。”“真不容易看到你有了笑容。”你笑得很甜,她的语调告诉了他这一点。

你哪里知道我六个月来所受的痛苦?他差一点说出来。但是他没有说,而是大笑起来,主要是笑自己。他需要这样做。“对不起。你大概觉得我这个人很难相处吧!”他再次转身看着她,发现她眼中流露出理解的神情。那是一种平静的目光,一种极富人情味和女性的眼神。凯利不禁为之大受感动。他可以感到这一点,而且他的感觉中被忽视的那一部分似乎在对他说,这正是他数月以来一直渴望得到的东西,然而又是他无需听到和无需自己说出的东西。长久的孤独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她又伸出手,假装去抚摸他的刺青,但那目的并不在此。即使在炎热的午后的阳光下,这种触摸仍使他感到特别地温馨。也许这正足以说明他的生活已经变得何等冰冷麻木。

但是,他眼下有一艘船要驾驶。前方一千码处有一艘货轮。凯利现在正全速行进,船尾的俯仰角调整片自动地工作,使船航行得更有效率,速度已升到十八节,整个航行十分顺利,不久就驶到了那艘商船的后面。货轮掀起的尾浪使凯利的逆戟鲸号游艇开始上下颠簸起来,幅度在三四英尺之间。凯利立即转舵,极力避开尾浪的冲击。他全速行驶,货轮像一座峭壁从他们旁边退去。“有什么地方我可以换衣服吗?”“我的客舱,在船尾,你可以去那里。”“噢,真的吗?”她咯咯一笑,“为什么要去你的客舱?”“呃!”她的问题再次使他陷入尴尬的境地。

帕姆走下驾驶台,手里提着自己的背袋,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往下走。她穿的衣服不多。几分钟后,她回到驾驶台,身上穿得更少!短裤,运动背心,脚上没穿鞋,显得更加轻松自在。凯利发现她有一双舞蹈家的美腿,匀称而富有女性美,而且白嫩如玉,使凯利惊异不已。运动背心很宽松,边缘已经脱线。也许她最近瘦了许多,也许是她故意买宽大的衣服。不管什么原因,她的胸部露出了不少。凯利发现自己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游移,为此感到不好意思。但帕姆对此并不在意,她挽住他的上臂,靠着他身子坐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可以从背心的缝隙间一直看到里面的身体。“喜欢吗?”她问道。

凯利张口结舌,脑子一片空白。他狼狈地动了动身子,嘴里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大声笑起来,但并非笑他。她正朝着货轮上的海员挥手,他们也向她挥手致意。那是艘意大利船,七八个海员靠在船舷上面向她飞吻,她也以飞吻回报。

这使凯利醋意油生。

他将舵轮左转,使船横对着货轮,掀起的弧浪超越了货轮的驾驶台,凯利拉响了汽笛。这是正常的举动,尽管目前小船很少找这个麻烦。此时,货轮上的一位值班人员正用望远镜朝着凯利的逆戟鲸号瞭望,当然实际上是在观看帕姆。凯利面对货轮驾驶舱喊叫了几声。不一会儿,货轮巨大的汽笛也发出了低沉的吼叫,帕姆吓了一跳,差一点从座位上跌了下来。

凯利大笑,帕姆也大笑了起来。接着她用力抱住凯利的臂膀,他可以感到一个手指在轻轻抚摸他刺青周围的皮肤。“怎么摸起来不像……”

凯利点点头:“我知道,很多人以为它摸起来像油漆一样。”“你为什么……”“要刺青?我们单位中每个人都有,军官也不例外,可能是规定,实在愚蠢,真的。”“我觉得它很讨人喜欢。”“是吗?我觉得你才可爱。”“你真会说话,凯利。”她轻轻移动一下身子,用乳房摩擦他的肩膀。

游艇已驶出巴尔的摩海湾,凯利把船速固定在十八节的位置上。海面上现在只看得到那艘意大利商船。海水很平静,海浪不到一英尺高。他沿着主航道,一路向着切萨皮克湾驶去。“你口渴吗?”她问道。此时他们正面向南方行驶。“嗯,厨房里有一个冰箱,在……”“我看到过。你想喝点什么?”“随便什么,来两瓶。”“好吧,”她高兴地答道。当她站起身时,一股温柔的感觉从他的手臂一直传到肩头。“那是什么?”她回到驾驶台后问道。凯利转身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有了女人靠在自己的身边,使他感到如此心满意足,以致完全忽视了对天空的注意。那是一场暴风雨,一大片黑沉沉的乌云正从十海里以外的天空向这边压来。“看上去要下大雨了。”他一面从她手上接过啤酒,一面对她说。“小时候,我以为那就是龙卷风。”“不,那不是。龙卷风不会在这里出现。”凯利回答说,同时看了一眼船的周围,确信一切都没有问题。他知道船下面也一切正常,任何时候都没有出过差错。接着他打开收音机,收听海洋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像往常一样,预报提醒人们注意风暴。“这是艘小船吧?”帕姆问。“从技术上讲是艘小船,但你可以放心。我对自己有把握,我曾当过帆缆军士长。”“那是干什么的?”“水手。是海军的水手。另外,我们的船也不算小。航行可能有点颠簸,如此而已。如果你不放心,座位下面有救生衣。”“你担心吗?”帕姆问道。凯利笑着摇摇头。“好吧。”她坐回原来的位置,用胸脯顶着他的臂膀,头靠在他的肩上,眼里流露着梦幻般的神情,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来临,管它有没有风暴。

凯利并不担心什么,至少不担心风暴,但他也不粗心大意。驶过博德金角,他继续向东行驶越过主航道,直到海水浅得使船有搁浅的危险时,他才转向南方行驶。他不时地观察风暴的情况,风暴正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向前推进,现在已遮住了太阳。运动快的风暴往往是猛烈的风暴。既然是向南行驶,他势必无法躲过这场风暴。凯利喝完手中的啤酒,决定再喝另一瓶。能见度将迅速下降。他掏出一张有塑胶封套的海图,放在桌上仪表盘的右边,用一根蜡笔标出自己的位置,然后又检查一遍,确信自己的航线不会驶入浅水区。逆戟鲸号的吃水量是四英尺半,凯利认为低于八英尺的水深都属浅水范围。一切满意之后,他把罗盘收拾好,心情轻松许多。他受过的训练是安全保证,既能抵抗灾难,又能防止自满。“风暴很快就要来了,”帕姆说道,声音中流露着不安。她把他抓得更紧了。“你如果愿意可以到下面休息,”凯利说。“上面会有风雨,而且颠簸得很厉害。”“但是不危险。”“不危险,除非我做了傻事。我会尽量不做傻事的。”他保证说。“我可以留在这儿看风暴吗?”她问道,显然不愿意离开他身边,尽管凯利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会淋湿的,”他再次提醒她说。“没关系。”她粲然一笑,更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

凯利把船速放慢了些,让船平缓前进,没有理由要赶路。速度放慢之后,不必再用双手操纵舵轮。他用手搂住身边的帕姆,她的头自动落回他的肩头。尽管风暴正在逼近,但世界的一切突然变得美妙起来。也许这只是凯利的感觉,他的理智却告诉他说,情况并非如此美妙。这两种观点相互矛盾,各不相让。理智提醒他说,身边的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他的感情却对他说,不管她是谁,这都无关紧要。她是他所需要的。然而,凯利毕竟不是一个完全可由情感控制的人。这种矛盾和冲突使他怒视着远处的海平面。“你不舒服?”帕姆问道。

凯利开始想说什么,但马上停住了口。他提醒自己,他现在是和一位漂亮的姑娘单独在自己的船上。为了改变一下,这一轮他让感情占了上风。“不,我有点心烦意乱,不过不要紧,我知道,没事。”“我看得出,你……”

凯利摇摇头:“你放心。即使有什么事,也不会马上发作。我们还是放轻松些,来享受我们的航行吧。”

不一会儿,第一阵风吹来,把船吹斜了几度,凯利赶快调整舵,加以校正。雨很快下了起来,最初只在海面溅起轻微的涟漪,接着便是倾盆如注,像一块巨大的水幕从天垂落,笼罩了整个切萨皮克湾。几秒钟后,能见度降至几百码内,天空一片昏暗,恰如黄昏日落。凯利打开航行灯。此时风力更大,风速三十节,掀起的巨浪猛烈地撞击着船舷,海天一色,难以分辨。凯利断定在这种情况下他本可以继续航行,但他目前正处于较好的抛锚区,而要进入下一个抛锚区至少还得五个小时,凯利又看了看海图,接着打开雷达确定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水深十英尺,沙底,有利于抛锚。逆戟鲸号的船头迎着风向,同时减少马力,使推进器所产生的推力足以克服风暴的推力。“抓住舵轮。”他对帕姆说。“我不知道怎么做。”“这不难,只要把舵抓稳,按照我说的方法行驶就行。我要到前面去下锚,好吗?”“你要小心!”她在风中向他喊道。现在海浪有五英尺高,船身上下跳动。凯利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肩头,朝船头走去。

他当然必须小心谨慎,但他的鞋子有防滑底,而且他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他一路抓着周围的船栏,很快来到了前甲板,两个锚紧紧地锁在上面。一个是丹佛斯式,另一个是锄头式,二者体积都较大。凯利先抛下丹佛斯式,然后打手势要帕姆将舵轮轻轻左转。船向南行大约五十英尺后,他又将锄头锚从另一边抛下。两根锚缆都放至适当长度。凯利检查了一切都安置妥当之后,又回到了驾驶台。

帕姆脸上充满紧张的神情,直到凯利回来重新坐在一张长椅上之后,她才放下心来。驾驶台上到处都是雨水,两人的衣服都已湿透。凯利将航速降至零,让暴风将船向后推一百英尺。此时两个船锚都已插进海底。凯利皱着眉头看了看锚位,他本应使它们之间的距离再远一些。但实际上只有一个锚发生作用,另一个只是保险用的。一切满意之后,他关闭了主机。“我们原本可以冒着风暴行驶的,但我想,最好还是不要那样,”他解释道。“也就是说,我们要停在这儿过夜了?”“不错。你可以回到下面你的舱房去……”“你要我离开?”“不……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不想留在这儿的话……”她的手朝他的脸摸去。在风雨声中,他好不容易才听清楚她讲的话。“我喜欢留在这里。”这话听起来似乎没有矛盾。

片刻之后,凯利问自己为什么等待了这么长时间。所有的信号都已经表明。感情和理智之间又展开了一场简短的辩论,理智再次失败。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只有一个像他一样孤零零的人。忘却是何等容易。孤独并不会告诉你过去失去什么,它只告诉你正在失去的东西。需要付出如此的代价才能弄清空虚的含义。她的肌肤很柔软、细腻,尽管上面还滴着雨水,但令人感到温暖,完全不同于一个月前他曾两次尝试过的那种租来的情感。那时每次事后他都对自己感到厌恶,瞬间的激情很快便消失殆尽。

可是,这次却完全不同。这种感觉是真实的。理智在呼唤他,在警告他,不能那样做,他在公路上让她搭车,认识她还不到几个小时;但感情却告诉他,这没有关系。帕姆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矛盾,干脆把运动背心脱下。感情取得了胜利。“我觉得它们看起来很好。”凯利边说边伸出手去,在她的两乳之间轻轻地触摸,它们摸起来也很不错。帕姆把背心挂在舵轮上,将脸紧紧贴在凯利的脸上,同时用双手把他拉向自己的身体,用非常女性化的方式进攻。但她的感情并不是动物的本能,这中间有点区别。凯利不知道区别是什么,但他并不去寻求理智的解释,尤其是现在。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帕姆差一点滑下去,凯利用双手把她抱住,接着顺势跪在地上帮她把内裤脱去,她把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然后动手把他的上衣的钮扣解开。他的衬衫一直穿在身上,因为两个人谁也顾不得动手将它脱下。但最后他们还是一只袖子一只袖子地脱下了他的衬衫,接着,又把他的裤子脱掉。衣服脱光了,凯利干脆把鞋也甩掉。两个人站在那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任船儿随着波浪在他们身上颠簸摇晃,任风雨在身上飘洒。帕姆抓住凯利的手,把他的手臂向后悬起,慢慢使他仰卧在甲板上。接着,她立即骑在他的身上。凯利想坐起来,但她不让他起身,而顺势朝他身上压去,同时用自己的臀部轻柔而猛烈地蠕动起来。这一切来得如此突兀,凯利毫无准备,就像下午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一样。他高声喊叫,声音似乎要盖过雷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脸正向他贴来,脸上的笑容犹如教堂中那石雕天使的笑容一样。“对不起,帕姆,我……”

她咯咯一笑,打断了他的道歉。“你总是这么好吗?”

许多分钟以后,凯利的双臂紧紧裹着她那纤细的身躯,一直等到风雨停息。凯利不想松手,害怕这一切都像过去一样变得虚幻不实。一阵风吹过,他们突然感到寒冷,于是来到下面舱房。凯利找来毛巾,相互为对方把身上擦干。他想对她微笑,但忽然感到一阵痛苦,比刚才的欢乐来得更加猛烈。现在轮到帕姆吃惊了。她挨着他坐在客舱的甲板上。当她把他的脸拉向自己的胸前时,他突然哭了起来。于是她的胸部又被泪水浸湿。对此,她没有发问,她这样做十分明智。她紧紧搂着他,直至他停止抽泣,呼吸恢复正常为止。“对不起。”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凯利想站起来,但她不让他离开她的怀抱。“你不用解释,但我愿意帮助你。”她说道,知道自己已经帮助了他。她从坐进他的汽车的那一刻起就几乎看到了这一点!一个坚强的人,但有过痛苦的伤心往事。他与她认识的其他男人是如此不同。最后当他说话时,她可以感到他的话语在她的胸中回响。“快七个月了。当时我是在密西西比州工作。她怀了孕,我们刚刚才发现。她去商店买东西……一辆卡车,大型拖车……连接部分断裂……”他无法使自己继续说下去,也无需再多说什么。“她叫什么名字?”“蒂茜——派翠西亚。”“你们结婚多久……?”“一年半。然后她就……走了。我从未想到。我的意思是说,我花了很多时间,从事某件危险工作,但那都结束了……死的该是我,不是她。我从没想到……”他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帕姆藉着客舱里暗淡的光线,看到他身上的伤痕,想象着他们的故事。她竟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疤。这没有关系。她低下头,把脸颊贴在他的头发上。他现在本该成为一位父亲,本该做成许多事情的。“你从没对人说过,是吗?”“是。”“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呢?”“我不知道。”他低声答道。“谢谢你。”凯利吃惊地抬起了头。“这是一个男人对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我不懂。”“不,你懂,”帕姆答道。“蒂茜也懂,你让我代替她的位置,或者说她让我代替她的位置。她爱你,约翰,她一定十分爱你,而且现在仍然爱你。谢谢你让我帮助你。”

他又开始哭起来。帕姆搂着他的头,像哄孩子一样抚慰着他。这样过了大约十分钟,尽管他俩谁也没有看钟。他平静了之后,含着感激之情吻了她,这使他们重新唤起了对方的激情。帕姆仰卧在甲板上,让凯利采取主动。他现在又恢复了精神,他需要那样做。他们二人配合得很好,彼此都从对方得到了应有的报偿。这一次是她的叫声掩盖了雷声。后来,他在她身旁睡着了,她吻着他那未刮洗的面颊。想到在经历了这一天开始时的恐怖事件之后,居然有此奇遇,她不禁流下了眼泪。2.偶遇

凯利像通常一样于日出三十分钟前在海鸥的鸣叫声中醒来,他看到东方海平面上出现的第一抹混浊的天光。朦胧中,他首先发现一只纤细的手臂搭在他的胸前,但几秒钟后,其他的感觉和记忆便向他说明了这里的一切。他从她身边起来,将毯子盖在她身上,以避开清晨的寒气。又该忙船上的事了。

凯利打开咖啡机,接着穿上一条泳裤,直奔游艇的顶层。他昨天没忘记把锚灯打开,现在很高兴地看到它依然亮着。天色已经明亮,经过昨夜的风暴,空气显得格外清新。他走上前去,吃惊地发现一个锚的位置被拉近了一些。虽然没有出事,但凯利还是为此而责怪自己。海面很平静,像油一样光滑,微风轻轻吹拂,金黄色的朝霞把东方绿树掩映的海岸线妆点得异常美丽。总之,清晨美好宜人,令人难忘。但很快地,他便意识到所有的变化实际上和天气毫无关系。“该死!”他面对尚未破晓的天空低声骂了一句。凯利浑身僵硬,于是做了一些伸展运动,使筋骨活动开来。他此时才发现,昨天晚上没像往常那样喝得酩酊大醉,现在感到十分舒适。又想到自己这一觉睡得真够长的,大概有九个小时吧!无怪乎他此刻感到如此精神焕发。早晨的另一部分工作是用长柄刷清除玻璃纤维甲板上的积水。

突然,远处传来船用柴油机低沉的隆隆声。凯利扭头朝西望去,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但被薄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他走上驾驶台,取出望远镜,正要举镜瞭望,一道十二英寸的探照灯光直射入他那海用7×50的望远镜内。凯利被照得眼花缭乱。突然灯灭了,接着水面上传来喊话器的声音。“抱歉,凯利,原来是你。”两分钟后,一艘四十一英尺长的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慢慢停靠在逆戟鲸号的旁边。凯利赶快沿着左舷踉踉跄跄地去把橡胶护舷垫圈垫好。“你想把我撞沉是不是?”凯利半开玩笑地说道。“对不起。”海军军士长曼纽尔·“波泰奇”·奥雷亚迈着老练的步伐从船舷的一边从容走到另一边,对着护舷垫圈耸了耸肩说,“这话有点伤感情吧!”“你怎么连航海规矩也不顾?”凯利边说边朝奥雷亚走去。“我已经跟那个小伙子说过了,”奥雷亚向他保证道,同时伸出一只手:“早安,凯利。”

那只伸出的手上持有一杯装满咖啡的塑料泡沫杯子。凯利笑着接了过来。“我接受道歉,长官。”奥雷亚煮的咖啡远近驰名。“搞了整整一夜,我们都累了,现在值班的是一组年轻人。”海岸警卫队员解释说,脸上仍流露着倦意。奥雷亚已近二十八岁,是船上最老的一位海员。“又有麻烦?”凯利问道。

奥雷亚点点头,看了看周围的水面。“有点麻烦,有个倒霉的傻瓜驾驶一艘小型休闲船,在昨晚的风暴之后失踪了,我们一直在找他。”“风速四十节,刮得够狠的,波泰奇,”凯利指出这一点,“而且来得很急。”“是啊,我们已经救了六艘船了,只有这艘还没有找到。昨晚你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吗?”“没有。我们刚离开巴尔的摩湾,我想有一千六百码,开了两个半小时来到这里,正好碰上风暴,就在这里抛了锚。当时能见度很低,什么也看不清,后来我们回到了下面的舱房。”“我们?”奥雷亚注意到了这个字,并且开始探究下去。他走到舵轮旁边,捡起被雨水浸透的运动背心,丢给了凯利。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中流露着好奇的神色。他希望自己的朋友已经找到了所需要的人。生活对这个男人并不怎么公平。

凯利把咖啡杯递回奥雷亚手中,脸上表情同样地平淡。“有一艘货轮跟在我们后面,”凯利继续说,“挂的是意大利旗,装了半船集装箱,航速十五节。派人清查了海港吗?”“清查了,”奥雷亚点点头说道,语气中带有职业性的恼怒。“我很担心,有些混蛋商船总是全速行驶,毫不在意。”“喂,你一直站在驾驶舱外面,当心着凉。另外,我们的海上抛锚法可能与某项行业规定矛盾,你要找的人也许被撞沉了。”凯利面色阴郁地说。即使在切萨皮克这种文明的水域,这种事也不止发生过一次。“有可能,”奥雷亚说,同时观察着海面。他紧皱双眉,不愿相信凯利的估计,但疲惫的脸色难以掩盖他的忧虑。“无论如何,如果你看到一艘挂有橙白条纹帆的休闲帆船,请打电话告诉我,行吗?”“没问题。”

奥雷亚向前方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说:“昨晚那点风你竟抛了两个锚?两锚的距离却不够远。当然你很在行。”“别忘了我当过帆缆军士长哩,”凯利提醒他说。“真正的水手和一个见习生的区别就在于此。”这只是一句笑话。凯利知道波泰奇是一个驾驶小船的能手,尽管他们两人在这方面不相上下。两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奥雷亚笑着走回自己的快艇。他跳上甲板,用手指着凯利手中的运动背心说:“别忘了穿上你的衬衫,看上去挺合身的。”没等凯利回答,奥雷亚便大声笑着走进了自己的驾驶舱。驾驶舱中似乎还有一个没穿制服的人,使凯利感到很惊奇。不一会儿,奥雷亚的四十一英尺的快艇便启动向西北方向驶去。“早安,”是帕姆的声音,“刚才是什么事?”

凯利回过头,看见她身上的衣服并不比他离开她时穿得多。但他马上发现,只有当她做出什么可以预期到的事情时,他才会感到惊奇。她的头发像水母一样乱成一团,两眼无神,似乎晚上睡得不好。“海岸警卫队员!他们在寻找一条失踪的船。你睡得好吗?”“很好。”她走近他身边,眼里闪着温柔梦幻般的神情,在早晨看来似乎有些奇怪,但对十分清醒的凯利来说却显得无比动人。“早安。”他们亲吻、拥抱。帕姆把双手高高举起,脚尖踮立,身体快速旋转。凯利抓住她纤细的腰肢,把她举到空中。“你早餐想吃什么?”凯利问道。“我不吃早餐,”帕姆答道,两手去摸他的下身。“唔,”凯利笑了。“好吧。”

一小时后,她改变了主意。凯利用厨房的炉子煎好鸡蛋和熏肉,帕姆狼吞虎咽地很快就吃完。他又给她煎了一份,尽管她一再反对这样做。仔细看来,帕姆不仅长得很瘦,身上的肋骨也清晰可见。她营养不良,这种情况立即在凯利脑子中产生了另一个没有提出的问题。但不管原因如何,他都有能力加以补救。她一共吃了四个鸡蛋,八片熏肉,五片面包,差不多是凯利吃的早餐的两倍。一天又正式开始了。他告诉她如何使用船上厨房的各种炊具,然后,他又回到甲板上去起锚。

他们再回到下面客舱时,差不多已经八点钟了。这天将是一个炎热的、阳光明媚的星期六。凯利戴上自己的太阳眼镜,躺在椅子上休息,一边啜饮着杯中的饮料,一边警觉地注视着海上的情况。他沿着主航道的边缘向西行驶,以避开今天可能出海捕捉石斑鱼的成百艘的渔船。“那是些什么东西?”帕姆用手指着水面上的浮标问道。“蟹篓的浮标。其实它们有点像捕兽器,螃蟹钻进去之后就无法逃出。水面上有浮标就可以知道它们的位置。”凯利把望远镜递给帕姆,指着东面三海里处的一艘海湾工作船,对她说。“他们捕杀那些可怜的小动物?”

凯利大笑起来:“帕姆,你早餐吃的熏肉是从哪里来的?那些猪该不是自杀的吧?”

她做了个鬼脸:“啊,不是。”“不要太多愁善感。一只螃蟹不过是一只大的水蜘蛛,但它的味道鲜美些。”

凯利改变航道,将舵右转,以避开一个红色纺锤形浮标。“但似乎有点残酷。”“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凯利立即说道,但他马上又后悔了。

帕姆的回答像凯利的话一样充满感情:“是的,我知道。”

凯利没有转身看帕姆,因为他已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她的回答中包含有某种情感,使他感到她的生活中也有过苦难。这种气氛很快就消失了。她坐回宽大的驾驶指挥椅,靠在他身上,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凯利的感官最后提醒他说,这中间一定有难言之隐。但此时此地可没有什么苦难,不是吗?“你最好到下面去。”“为什么?”(1)“今天太阳可能很大。医药箱中有防晒油,在头里面。”“头?”“就是盥洗间。”“为什么船上的说法不一样?”

凯利大笑起来。“这就是水手为什么在这里是老大的原因。现在,快去把那东西拿来,在身上多涂一些,不然等不到吃中饭你就晒成肉干了。”

帕姆又做了个鬼脸。“我想冲个澡,行吗?”“好主意,”凯利回答说,仍没有看她。“不要把鱼吓跑了就行。”“你真坏!”她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臂膀,随后直奔下面舱房去了。“消失了,简直是无影无踪!”奥雷亚大声吼道,他俯身看着桌上的海图。这里是托马斯角海岸巡逻站。“我们应该动用直升机,进行空中搜寻,”那位穿便服的市民说道。“昨晚风暴那么大,怎么可能?螺旋桨都会被吹掉。”“那他究竟上哪儿去了?”“鬼才知道,也许被风暴吞没了,”奥雷亚仍对着海图生气。“你说他是向北行驶的,我们找遍了那儿所有的港湾,马克斯也查看了西海岸。你肯定那条船就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吗?”“肯定?我们为他们做了一切,只差没替他们出钱买下那条船了!”那个老百姓脾气暴躁起来,跟他喝了二十八个小时的咖啡不无关系。加上在巡逻艇上感到身体不适,情绪变得更坏,这使巡逻队员们感到十分好笑。他的肚子看上去像是包了一层钢丝绒似地鼓胀着。“也许它确实沉没了。”他最后悻悻地说,心里并不信服这种解释。“那不就解决了你的问题吗?”他这句戏谑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海军军士长曼纽尔·奥雷亚突然看到站长脸上挂着警告的神色。站长是一位有着灰褐色头发的准尉,名叫保罗·英格利希。“你知道,”那个疲惫不堪的人说,“我并不认为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我有责任去试一下。”“先生,我们大家都一夜没合眼了。我的队员已经精疲力竭。如果你没有什么确实的理由一定要继续留在这儿,我建议你去找个铺位,打几个鼾,好吗?先生!”

那个老百姓抬起头,脸上露出疲倦的笑容,为掩饰自己刚才说的话,说道:“奥雷亚军士长,你那么精明能干,应该升为军官才对。”“我如果精明能干,昨晚就不会找不到你那失踪的朋友了。”“天亮前我们碰到的那个人是谁?”“你是说凯利?退役海军帆缆军士长,一个硬汉。”“他当军士长似乎太年轻了,不是吗?”英格利希问道。他藉着外面的聚光灯看了一眼一张照得不太好的照片。他才来巡逻站不久。“他得过一枚海军十字勋章,”奥雷亚解释说。

那个老百姓抬起头。“所以,你认为没有……”“毫无希望。”

那个老百姓摇摇头,停顿片刻,然后便直奔休息室去了。日落前他们还要出海,他需要休息一下。“到底情况怎样?”那个老百姓离去之后,英格利希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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