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具可读性的短篇小说(5)(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编委会

出版社:北京艺术与科学电子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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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具可读性的短篇小说(5)

世界最具可读性的短篇小说(5)试读:

家 长

——胡也频一

张先生又在看《晨报》。每天的早上在他起床之前,这报纸,于他,也等于烟鬼子的烟瘾,很久就习惯了,差不多成为一种定律,并且是改不掉的,必须看过了才满足。倘若还不曾过完这报瘾,要他下床,是难事,这只看他在阅报时的那神气,坐股正经的,就可知。然而,报,这是每逢节日和某种纪念要停刊的,那末,张先生心里的恻恻,就把他严重的脸色变得更加严重,近于晦涩了,终日里全悒悒的不乐。并且,天明时候他就醒,这也是固定的;他醒了,又用一种固定的话向他的太太说:“喂,起去呀!”

倘若太太还在睡,那末,就毫不客气的,把手去打两下她肩膀,再不醒,就用力的把她身子推着,摇篮似的;这也是固定的办法。“喂,起去呀!”

太太也常常回答他这句话。然而,究竟,下床去的还是太太,还和她的男小孩,一个六岁和一个八岁。看太太,在别人眼里,确是一个非常朴检而且能够操作的女人。煮饭、买菜、看小孩、洗衣,凡是家庭中的有的事情全归她,撑持和工作的。然而她自己却很深的遗憾于她身子的矮小,眼睛不一样大,鼻子又扁……她的容貌太不好看了!可是张先生是忠心于信佛的人,对于色,尤其是女色吧,并不重视,这只看他满房满壁帖着“色即是空,空即色”的等等梵语,就知道他虽然有了两个儿,也只算是一种“因缘”,不是欲。当太太连拖带抱地把两个孩子弄起来,下床了,张先生就开始闭上眼睛,盘着两条腿,打起座了。这一直等到他太大把报纸放到他面前时,才张开眼,于是看报。

看报,这于他,在平常除了严重的脸色,是毫无别种的表情的;然而,这一天,却把他平平地排着的两道开阔的眉毛,非常罕有的瞅了一下。太太正拿着稀饭进来,看见了,很吃惊的便问:“有什么事呀?”

张先生还在看。“是不是革命军打到——”

太太把稀饭放到桌上,脸又朝他。“部里又裁员,”张先生懒懒的说。“什么,”太太惊诧了。“又裁员?秘书处总不要紧吧。”“说不定。”

丢下报纸,张先生于是下床去,但他依样是不洗脸,只把湿毛巾向眼角和嘴上抹了两抹,就坐到桌旁,吃他每天在离家之前的固定的稀饭。

太太就忧愁的,眼光呆望着筷子转动。二

到下午,在傍晚时候,张先生又固定的回家来了。虽然他的脸色依样是严重,没有快乐也没有愁苦的,但他的太太却非常忧虑,好像从他的脸上,已看出什么不幸的事件来,不禁地心中就起了不安。“……不要紧吧?”她迎面就询问。“你说的什么?”“秘书处……”“对了,裁去八人。”

太太显然受吓了,眼睛不动的迟迟的望着他。“你总不至于吧?”她怯怯的问。“那八人,我也在内。”张先生坦然回答,但态度依样是懒懒的。

她呆了。

张先生就躺到藤椅上,默默地诵着佛经。

太太半晌才开口:“那怎么办呢?”“没有办法吧。”“你不可以运动运动……”“运动那个?每人自己的地位都保不住。”“总长不是行么?”“裁员就是总长的意思。”

太太感到绝望了,更发呆。“南无阿弥陀佛……”张先生却毫无思虑的在念经。

这时,窗外面,天渐夜了,房子里就黑暗起来,在模模糊糊的馀剩的光影中,在太太的眼前忽然现出许多要债者:胖胖的米铺的先生、油滑神气的油盐店掌柜、黑脸的煤铺伙计、还有房东、以及打厕所的、推土车的、甚至于收界捐的警察,也使她为难、窘促、忍辱着,得用和气的声音向每一个人去说,要求再宽容几天……她惶恐了。“怎么办呢?”她想。“……阿弥陀佛!”然而,回应她,只是使她更其感到生活之渺茫的这种声音。

望着张先生,纵不能看清他是怎样的脸色,但知道他还在唧唧哝哝地念着经,她也有点发恨,生气了。然而她又想到和他计较是毫无结果的,他是除了念经,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也是不管的。

渐渐地,于是,泪水就浸湿满地的眼睛了。“怎么办?……”她不住的想。

两个小孩子就从外面玩倦了,归来,走进房子,挨到她身边,牵着衣,大的那个就开口说:“妈!怎么还不点灯呢?”“我饿了”。小的也说。

做母亲的,是天然有了一种慈爱吧,这太太终于用袖口擦去泪水,忍耐着,走去点灯,又动手弄饭了。

两个孩子就左左右右的厮缠着她。

本来,吃晚饭,这在平常,是把这小小的一家人聚到一块儿去,除了睡觉,在每天中,要算是惟一的团聚的机会了。然而这一天却异样!虽说张先生还不改他固定的严重的脸色,懒懒的举动,一面吃饭一面看经,可是太太却非常愁苦,她不但把这一餐饭弄得很草率,几乎是不想弄,她简直不曾吃饭,只照顾她的小孩子,就算了。

但是,张先生把这一餐晚饭,是依样的做为他看经的陪伴,无忧无虑而且是闲散的。三

到夜里,张先生照常的打了一回坐,念完了几篇经,就躺到床上去,摊着四肢,睡着了。从他严重的脸上,就渐渐地响出一种不住的,但是急促,粗笨而且单调的鼾声了。然而,这太太,她却张着眼,睡不着,只绵绵地想着过去,眼前,和将来的生活情景。其结果,将来的生活使她害怕,她不敢想;过的那些极少的欢乐,这是初婚的,却也被过多的苦恼所吞灭,成为可诅;排在眼前的又是那样的灰色,渺茫,……于是她又想到那些可怕可厌而又无法拒绝和躲避的煤铺伙计、米铺先生……她终于望着那不负责的家长,发恨了。“可怜的!”她偏过脸,对着那两个小孩子。

于是,泪水满上眼睛了。

当她伤心到极点,她第一就怨命,因而就归咎到她的父母,虽说他们老人家俩是早故了,但她非常懊悔到从小定婚,嫁给这个除了念经以外,什么不知也不管的男人,挨穷挨饿,看看要饿死了。最后她恨到发裁员命令的那总长——这一个很长的夜,这样的想来想去,就过去了。

她的眼睛,非常疲倦的,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渐地变成灰白了。

天明时,张先生就醒来,又固定的用手腕向他太太撞了一下。“喂,起去呀!”他说。

其实,这太太,她一夜全没睡;于是,很快的便起去了。她又照样的,为了固定的张先生的意旨,把她的两个小孩子弄醒来,又连抱带拖的,拉下床了;小孩子还用手擦着模糊的眼睛。

张先生又是开始他每早上不变的闭目打坐,接着就看报,不久下床去,吃他按时的固定的稀饭;他出去了。

这一晚不曾回来。四

张先生的太太在家里行坐不安的纳闷,并且焦灼,因为张先生破例的没回家,这是很可惊诧的。但她想不到是为了什么。说是生气么,决定不,惭愧么,也不会有;因而她就想各种偶尔的不幸的事,可是她又马上相信即是不至于的。然而,极其明显,张先生是接连着不回家,并且连消息也渺茫了。

这太太终于抱起她的孩子,拚命的、用力的抱着、搂着、摇着,伤心的哭泣了。因为,从她丈夫的一个同事口中,她得悉这小小一家的家长已剃光了头,在普慧寺,落僧了。

当她哭泣时,在那云一般的模糊的泪水中,她又忽然的看见到那些推土车的、打厕所的、以及房东、警察、米铺先生、煤铺伙计、油盐店掌柜……各样各色的使她为难,窘促,压迫她,使她无路可走,想到了该诅的,可怕但是必须亲近的死!

长江轮上

——叶 紫

深夜,我睡得正浓的时候,母亲突然将我叫醒:“汉生,你看!什么东西在叫?……我刚刚从船后的女毛房里回来……”

我拖着鞋子。茶房们死猪似地横七横八地倒在地上,打着沉浊的鼾声。连守夜的一个都靠着舱门睡着了。别的乘客们也都睡了,只有两个还在抽鸦片,交谈着一些令人听不分明的,琐细的话语。

江风呼啸着。天上的繁星穿钻着一片片的浓厚的乌云。浪涛疯狂地打到甲板上,拼命似地,随同泡沫的飞溅,发出一种沉锐的,创痛的呼号!母亲畏缩着身子,走到船后时,她指着女厕所的黑暗的角落说:“那里!就在那里……那里角落里!有点什么声音的……”“去叫一个茶房来?”我说。“不!你去看看,不会有鬼的……是一个人也不一定……”

我靠着甲板的铁栏杆,将头伸过去,就有一阵断续的凄苦的呜咽声,从下方,从浪花的飞溅里,飘传过来:“啊哟……啊啊哟……”“过去呀!你再过去一点听听看!”母亲推着我的身子,关心地说。“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我断然回答着。“她大概是用绳子吊在那里的,那根横着的铁棍子下面……”

一十五分钟之后,我遵着母亲的命令,单独地,秘密而且冒险地救起了那一个受难的女人。

她是一个大肚子,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乡下妇人。她的两腋和胸部都差不多给带子吊肿了。当母亲将她拉到女厕所门前的昏暗的灯光下,去盘问她的时候,她便陕着一双长着萝卜花瘤子的小眼,惶惧地,幽幽地哭了起来。“不要哭呢!蠢人!给茶房听见了该死的……”母亲安慰地,告诫地说。

她开始了诉述她的身世,悲切而且简单:因为乡下闹灾荒,她拖着大肚子,想同丈夫和孩子们从汉口再逃到芜湖去,那里有她的什么亲戚。没有船票,丈夫孩子们在开船时都给茶房赶上岸了,她偷偷地吊在那里,因为是夜晚,才不会被人发觉……

朝我,母亲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两条性命啊!几乎……只要带子一断……”回头再对着她:“你暂时在这毛房里藏一藏吧,天就要亮了。我们可以替你给账房去说说好话,也许能把你带到芜湖的……”

我们仍旧回到舱中去睡了。母亲好久还在叹气呢!……但是,天刚刚一发白,茶房们就哇啦哇啦地闹了起来!“汉生!你起来!他们要将她打死哩!……”母亲急急地跺着脚,扯着我的耳朵,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爬起来了。“谁呀?”我睡意朦胧地,含糊地说。“那个大肚子女人!昨晚救起来的那个!……茶房在打哩!……”

我们急急地赶到船后,那里已经给一大群早起的客人围住着。一个架着眼镜披睡衣的瘦削的账房先生站在中央,安闲在咬着烟卷,指挥着茶房们的拷问。大肚子女人弯着腰,战栗地缩成一团,从散披着的头发间晶晶地溢出血液。旁观者的搭客,大抵都象看着把戏似的,觉得颇为开心;只有很少数表示了“爱莫能助”似的同情,在摇头,吁气!

我们挤到人丛中了,母亲牢牢地跟在我的后面。一个拿着棍子的歪眼的茶房,向我们装出了不耐烦的脸相。别的一个,麻脸的,凶恶的家伙,睁着狗一般的黄眼睛,请示似地,向账房先生看了一眼,便冲到大肚子的战栗的身子旁边,狠狠地一脚——

那女人尖锐地叫了一声,打了一个滚,四肢立刻伸开来,挺直在地上!“不买票敢坐我们外国人的船,你这烂污货!……”他赶上前来加骂着,俨然自己原就是外国人似的。

母亲急了!她挤出去拉住着麻子,怕她踢第二脚;一面却抗议似地责问道:“你为什么打她呢?这样凶!……你不曾看见她的怀着小孩的肚子吗?”“不出钱好坐我们外国人的船吗?麻子满面红星地反问母亲;一面瞅着他的账房先生的脸相。”“那么,不过是——钱娄……”“嗯!钱!……”另外一个茶房加重地说。

母亲沉思了一下,没有来得及想出来对付的办法,那个女人便在地上大声地呻吟了起来!一部分的看客,也立时开始了惊疑的,紧急的议论。但那个拿棍子的茶房却高高地举起了棍子,企图继续地扑打下来。

母亲横冲去将茶房拦着,并且走近那个女人的身边,用了绝大的怜悯底眼光,看定她的肚子。突然地,她停住了呻吟,浑身痉挛地缩成一团,眼睛突出,牙齿紧咬着下唇,喊起肚子痛来了!母亲慌张地弯着腰,蹲了下去,用手替她在肚子上慢慢地,一阵阵地,抚摸起来。并且,因了过度的愤怒的缘故,大声地骂詈着残暴的茶房,替她喊出了危险的,临盆的征候!

看客们都纷纷地退后了。账房先生嫌恶地,狠狠地唾了一口,也赶紧走开了。茶房们因为不得要领,狗一般地跟着,回骂着一些污秽的恶语,一直退进到自己的船房。

我也转身要走了,但母亲将我叫住着,吩咐立即到自己的铺位子上去,扯下那床黄色的毯子来;并且借一把剪刀和一根细麻绳子。

我去了,忽忙地穿过那些探奇的,纷纷议论的人群,拿着东西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解下那个女人的下身了。地上横流着一大滩秽水。她的嘴唇被牙齿咬得出血,额角上冒出着豆大的汗珠,全身痛苦地,艰难地挣扎着!她一看见我,就羞惭地将脸转过去,两手乱摇!但是,立时间,一个细小的红色的婴儿,秽血淋漓地钻出来了!在地上跌的一个翻身,哇哇地哭诉着她那不可知的命运!

我连忙转身去。母亲费力地喘着气,约有五六分钟久,才将一个血淋淋的胎衣接了出来,从我的左侧方抛到江心底深处。“完全打下来的!”母亲气愤地举着一双血污的手对我说,“他们都是一些凶恶的强盗!……那个胎儿简直小得带不活,而他们还在等着向她要船钱!”“那么怎么办呢?”“救人要救彻!……”母亲用了毅然地,慈善家似地口吻说。“你去替我要一盆水来,让我先将小孩洗好了再想办法……”

太阳已经从江左的山崖中爬上来一丈多高了。江风缓和地吹着。完全失掉了它那夜间的狂暴的力量。从遥远的,江流的右崖底尖端,缓缓地爬过来了一条大城市底尾巴的轮廓。

母亲慈悲相地将孩子包好,送到产妇的身边,一边用毯子盖着,一边对她说:“快到九江了,你好好地看着这孩子……恭喜你啊!是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哩!……我们就去替你想办法的。……”

产妇似乎清醒了一些,睁开着凄凉的萝卜花的眼睛,感激地流出了两行眼泪。

在统舱和房舱里(但不能跑到官舱间去),母亲用了真正的慈善家似的脸相,叫我端着一个盘子,同着她向搭客们普遍地募起捐来。然而,结果是大失所望。除了一两个人肯丢下一张当一角或两角的钞票以外,剩下来的仅仅是一些铜元;一数,不少不多,刚刚合得上大洋一元三角。

母亲深沉地叹着气说:“做好事的人怎么这样少啊!”从几层的纸包里,找出自己仅仅多余的一元钱来,凑了上去。“快到九江了!”母亲再次走到船后,将铜板、角票和洋钱捏在手中,对产妇说:“这里是二元多钱,你可以收藏一点,等等账房先生来时你自己再对他说,给他少一点,求他将你带到芜湖!……当然,”母亲又补上去一句:“我也可以替你帮忙说一说的……”

产妇勉强地挣起半边身子,流着眼泪,伸手战栗地接着钱钞,放在毯子下。但是,母亲却突然地望着那掀起的毯子角落,大声地呼叫了起来:“怎么!你的孩子?……”

那女人慌张而且惶惧地一言不发,让眼泪一滴赶一滴地顺着腮边跑将下来,沉重地打落在毯子上。“你不是将她抛了吗?你这狠心的女人!”“我,我,我……”她嚅嚅地,悲伤地低着头,终于什么都说不出。

母亲好久好久地站立着,眼睛盯着江岸,钉着那缓缓地爬过来的、九江的繁华底街市而不作声。浪花在船底哭泣着,翻腾着!——不知道从哪一个泡沫里,卷去了那一个无辜的,纤弱的灵魂!……“观世音娘娘啊!我的天啊!一条性命啊!……”

茶房们又跑来了,这一回是奉的账房先生的命令,要将她赶上崖去的。他们两个人不说情由地将她拖着,一个人替她卷着我们给她那条弄满血污的毯子。

船停了。

母亲的全部慈善事业完全落了空。当她望着茶房们一面拖着那产妇抛上岸去,一面拾着地上流落的铜板和洋钱的时候,她几乎哭了起来。

夫 妇

——卡夫卡

生意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因此只要能从办公室抽开身,我便时常自己拿着样品袋去拜访顾客本人。另外,我早就打算去看一看N,以前我和他常有业务联系,但不知道为什么,去年这种联系就中断了。在如今这动荡不定的情况下,出现这种障碍肯定没有什么真正的原因,常常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或一种情绪。而与此相同,一句话或者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也能使整体恢复正常。不过要见到N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是位老人,最近一段时间身子很虚,尽管生意上的事依然掌握在他手里,但他几乎不再亲自洽谈生意,要想和他谈事,就必须到他家去,这无疑增加了业务复杂程序。

昨天傍晚六点过后,我终于动身上路了。虽然那时已经不是拜客的时间,但这件事不应从社交角度,而应从生意人的角度来考虑。我运气好极了,他和妻子刚刚散步归来,此时在他那卧病在床的儿子的房间里。他们要我也过去。虽然有些犹豫,但后来还是让令人厌恶的拜访欲望占了上风,我只期待它早点结束。和进屋时一样,我穿着大衣,手里拿着帽子和样品包,被人领着从一个黑乎乎的房间,来到了已聚集着几个人的、灯光暗淡的房间里。

由于本能的关系,我的目光首先落在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商务代理人身上,可以说他算是我的竞争对手。他一定是在我前面悄悄进来的。此刻他正无拘无束地紧挨着病人的床边,好像他是医生。他穿着他那件漂亮的、敞开的、涨鼓鼓的大衣趾高气扬地坐在那里,那副神情极其狂妄。病人可能也这么想,他躺在那里,脸颊因发烧略微发红,有时朝他望一眼。另外,N的儿子与我同龄,已不属年轻人之列,短短的络腮胡子因生病有些零乱。他原本肩宽个高的身体,由于渐渐恶化的疾病,已经消瘦得令我吃惊。N刚刚回来便到儿子这里来了,连毛皮大衣都没有脱掉。现在他正站在那里跟儿子说着什么。他妻子个头不高,体质虚弱,但特别活跃,尽管仅限于涉及到他的范围——她几乎不看我们其他人。现在她正忙着给他脱毛皮大衣,由于他俩个头上的关系,这实在是不太容易,但最终还是成功了。当然真正的原因也许是N特别心急,老是急着伸出双手去摸那把扶手椅,等大衣脱下来后,他妻子赶快把它推到他跟前。她抱起那件几乎把她埋在里面的大衣出去了。

似乎属于我的时间终于来到了,其实确切地说,它并没有来到,也许在这里永远也不会来到。如果我还想试一试,那就得赶快试,因为根据我的直觉,这是最佳的时机,否则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那个代理人显然成心要时刻守在这里,那可不是我的方式,而且,我丝毫不想顾忌他的存在。因此我便迫不及待地向N陈述我的建议,虽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我这里,而是想跟儿子多聊几句。遗憾的是我有个习惯,只要说得稍有些激动——很快就会出现这种情形,而在这病房里出现得比往常还早——我站起来,边说边来回踱步。如果在自己的办公室这倒是种相当不错的调节,可在别人家就有点讨人嫌了。但我却不能控制住自己,尤其是不能吸烟时。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坏习惯,与那位代理人相比,我还是赞美我的。因为他总是把帽子放在膝上慢慢地推过来推过去,有时突然出人意料地戴上,然后又摘下来,好像是出了差错,他就这样不停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对此人们会有什么想法呢,像这种举止的确是不允许的。这些干扰不了我,我对他视而不见,把心思全放在我那些事情上了。当然总会有那么一些人,看到这种帽子杂技就会极其心烦意乱。可是由于我激动的情绪,根本就注意不到任何人,对此怎么会心烦意乱呢?虽然我看到了眼前发生的事——我已清楚地觉察到N的感受能力很差,但只要我还没说完,只要我没直接听到异议,我就不怎么去管它。N双手搁在扶手上,身子不适地扭来扭去,似寻似觅地瞪着茫然的眼睛,然而却没抬眼看我一下,也没有任何面目表情,似乎我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在这里没引起他的一丝注意。虽然这些使我感到希望万分渺茫,但我还是要照讲不误,就好像我的言辞、我的好建议最终将会使一切再恢复平衡,我甚至对自己的这种宽容感到吃惊,因为谁也没希望我宽容。现在,那位代理人终于让他的帽子歇下了,把双臂抱在胸前,这让我感到某种满足。我所论述的有一半是冲他去的,这似乎对他的企图是一个明显的打击。

N那一直被我当作次要人物而忽视的儿子突然在床上欠起身子,挥舞着恐吓性的拳头让我闭上了嘴,否则沉浸在快感中的我会一直讲下去直至自己厌烦为止。显然他想说什么,还想让人看什么,但力气却不够用,只好颓然地躺下了。一开始我以为这都是烧糊涂了所致,但当我不由自主地向N望去时,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N坐在那里,瞪着那呆滞、肿胀、疲惫之极的眼睛,身子颤抖着向前倾着,似乎有人压着或击打着他的脖颈,整个面部都失去了常形。开始他还在艰难地喘气,但随后就像得到解脱似的,仰面倒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脸上又掠过某种非常吃力的表情,可随即就不见了——他似乎死了。瞧瞧,就这么完了。但愿这死亡别给我们添太多的麻烦。然而现在应该做什么事呀?我环顾四周寻求帮助,但他儿子已用被子蒙住了头,只能听见他在不住地抽噎;那个代理人神情冷漠,仿佛决心任凭时间流逝而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似的,安稳地坐在N对面仅两步远的沙发椅上。那么能做一点事情的就仅剩下我了,我应该马上就做这件最难办的事,即用怎样一种尚可承受的方式,将这消息告诉他妻子。因为我已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依旧穿着外出穿的礼服。她手里拿着一件已在炉子上烘热的长睡衣,准备给丈夫穿上。“他已经睡着了。”她看到我们如此安静,便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她拿起那只刚才令我又惊又怕勉强握过的手,充满了一个纯洁的人才具有的无限信赖那样吻着它——我们其他三个人简直都看呆了!……N动了起来,并大声地打着呵欠,然后换上睡衣。他在听任妻子的嗔怪之后,反驳说他那是换个方式向人们宣布他睡着了,还稀奇古怪地说了些无聊的话。也许是为了防止着凉,N暂且躺到了儿子床上。他妻子连忙拿来两个垫子放在儿子脚边,让他把头枕在上面。此刻我已不能看出现在的N与以前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要来晚报,将客人丢在一边开始看报。不过他并没认真看,只是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同时以一种锐利得令人惊讶的商业眼光评论着我们的建议,这让我们颇觉不适,而且还用空着的手不停地打着蔑视的手势、咂着舌头表示他嘴里的味道不好,这一系列动作来自于我们的商人派头。那位代理人忍耐不住了,做了些不合适的解释。也许在他那粗浅的意识中,凡是出了这种事后必须进行某种补救,但用他那种方法当然行不通。我便找了一个借口赶紧告辞了。

在前厅我又遇到了N夫人。看到她那可怜的外形,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有创造奇迹的能力,凡是叫我们毁掉的东西,她都能够补救过来。我在童年时代就失去了她。

我与N夫人辞行时故意说得特别慢,特别清楚,因为我怀疑她听不清楚。或许她大概已经聋了,因为她竟直接问道:“我丈夫看上去怎么样?”另外,我从几句辞别的话中发现,她把我和那位代理人搞混了。

就这样,我从N家里走了出来,走下门前的台阶。下台阶比先前上台阶更加困难,本来上台阶就不那么容易。唉,不论这世上的生意如何艰难,我也得继续挑着这副担子走下去。

七个铜板

——莫里兹

穷人也可以笑,这是造物主赋予的。

茅屋里不但可以听到呜咽和嚎哭,也可以听到笑声。甚至可以说,穷人在想哭的时候是可以笑的。

穷人的世界我最熟悉不过了。苏斯家族在父亲那一代经历过最悲惨的贫困。那时,我父亲在一家机器厂打零工。他不夸耀那个时代,别人也不。可是那时候的情景是真实的。

在我以后的生活中,我再也没有像在童年的短短的岁月中笑得那样厉害了,这也是真实的。

我怎么会再笑呢?因为我已没有了那笑得那么甜蜜、终于笑得流眼泪、笑到咳嗽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的、红脸盘儿的、快活的母亲。

有一次,我和母亲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找七个铜板。那一次,她笑得那么厉害,我以前从未曾见过。我们找寻那七个铜板,而且最终竟然找到了。三个在缝衣机的抽屉里,一个在衣橱里……另外几个却是费了更大的劲才找出来的。

我母亲一个人一开始就找到三个铜板。她希望在缝衣机抽屉里再找到几个,因为她时常给人家做点针线活,赚来的钱总是放在那里面。在我的眼里,那个缝衣机抽屉是个无穷无尽的宝藏,只要伸手就能拿到钱。

因此,我非常奇怪地看着我母亲在抽屉里边搜寻,在针、线、顶针、剪子、扣子、碎布条等等中间摸索,又突然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它们都躲起来啦!”“谁呀?”“小钢板哪。”我母亲笑着说。她把抽屉拉了出来。“来吧,我的小乖乖,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把这些小坏蛋找出来。呵,这些淘气的小铜板。”

她蹲在地板上,把抽屉放下来,真像是怕它们会飞掉。她又突然把抽屉翻了个身,就像用帽子扑蝴蝶一样。

看她那个样子,由不得你不笑。“它们就在这里头啦。”她咯咯地笑着说,然后不慌不忙地把抽屉搬起来,“假如只剩一个的话,那就应该在这。”

我蹲在地板上,注视着有没有小铜板悄悄地爬出来。可是,那儿没有一样东西在蠕动。事实上,我们也并不真地相信里面会有会动的东西。

我们彼此望望,觉得这种游戏很可笑。

我碰了碰那个翻了身的抽屉。“嘘!”我母亲警告我,“当心,会逃走的啊!你不晓得铜板是个多么灵活的动物,它跑起来异常迅速,它差不多是滚着跑的。它滚得可快啦……”

我们笑得前仰后合。经验告诉我们,一个铜板多么容易滚走。

当我们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又伸出手去摸翻的抽屉。“哦!”我母亲又喊起来。吓得我赶紧连忙把手缩回来,好像碰到一只炽热的火炉子。“当心,你这个小家伙,难道想急着把它放走吗?只有它藏在下面的时候,它才是属于我们的呢!让它在那多呆一会吧!你瞧,我要洗衣服,得用肥皂。可是肥皂起码要花七个铜板才能买到,少一个都不行。我已经有三个了,还差四个。它们都在这小屋子里,它们逗留在这儿,但是它们不喜欢人去惊动。假如它们生了气,它们就一去不回了。当心,钱是很敏感的。你得很巧妙地对付它,要毕恭毕敬地。它像少妇一样,特别容易气恼。你为什么不唱支迷人的曲儿呢?也许这样可以把它从它的蜗牛壳里逗出来呢。”

天晓得我们在这唠叨不休的谈话中间笑得多起劲。不过那的确是非常好笑的。“铜板叔叔快出来,

你的房子着火啦!”

我一面说,一面就把它的房子翻过来。

很可惜,铜板叔叔并不在家,下面是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

我母亲撅着嘴在乱翻,但是毫无结果。“多可惜呀!”她说道,“我们没有桌子,假如把它倒在桌面上,我们就可以做得更隆重了,并且我们一定会从下面找到一些什么的。”

我把那堆破烂儿放回抽屉里。这时我母亲正在绞尽脑汁地寻思着。想她是不是曾经把钱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但是她什么也想不出来。

不过,我的心里倒动了一个念头。“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一个铜板,亲爱的妈妈。”“在哪儿,我的孩子?我们快把它找出来吧,可别让它再从我们身边溜掉了。”“在玻璃橱的那个抽屉里。”“哦,我的好孩子,多亏你早先没有说出来!不然,这时一定不在那里了。”

我们站起来,走到早已没有玻璃的玻璃橱前,还好,我们在那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铜板,我知道它一定是在那里的。这三天来,我一直准备把它偷走,但是我却迟迟不敢动手。假如我敢偷的话,我一定拿它买了糖啦。“真好,我们已经有了四个铜板了。打起精神来吧,我的小宝贝,我们已经找到一大半了,再有三个就够了。我们既然花了一个钟头找到了这一个,到下午喝茶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找到那三个了。如果是这样,到天黑以前我还可以洗不少衣服呢。快点儿找吧,也许其余的抽屉里都有一个铜板呢!”

如果每个抽屉里要都有一个,那可真是太了不起了!这个老橱柜在它年轻的时候曾经收藏过很多东西。但是,这个可怜的家伙到我们家以后,却不曾放过很多东西;难怪它变得那么破烂,还被小虫钻得满身窟窿。“这一个抽屉曾经豪华过一阵儿,那一个从来没有过东西!这一个呢,永远是靠借债度日的!唉,你这缺德的可怜的叫化子,你连一个铜板也没有么?这一个不会有什么东西了,因为它是我们穷神的老家。假如现在不给我一点东西,你就永远别想有一点东西了,这是我惟一的一次向你要东西了!瞧,这一个最多!”母亲对每一个抽屉都唠叨一番。最后她笑着叫道,拉出最下一层的抽屉,这个连底都没有了。

我母亲把它套在我的脖子上,于是我们坐在地板上,放声大笑。“别笑了,”她突然说道,“我们马上就有钱了。我就要从你爸爸的衣服里找出一些来。”

墙上有些钉子,上面挂着衣服。简直太神奇了,我母亲把手伸进头一个口袋,就马上摸到了一个铜板。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瞧,”她叫道,“我们找着了!我们已经有多少啦?简直数不过来了!一,二,三,四,五,已经有了五个,再有两个就够了。两个铜板算什么?算不了什么。既然有了五个,另外两个毫无疑问马上就要钻出蜗牛壳。”

于是我母亲非常热心地搜寻那些衣袋,可是,让人遗憾的是,那些衣袋里竟然连铜板叔叔的气息都不存在。她一个也找不出来了。就连最有趣的笑话也没法把另外两个铜板逗出来了。

由于兴奋和辛苦,我母亲的两颊已经泛起两朵红晕。再不能让她干下去了,因为这样会叫她马上害病的。这当然是一件例外的工作,谁也不能禁止谁找钱哪。

下午喝茶的时候到来了,又过去了。夜不久就要来临。我父亲明天需要一件衬衫,可是井水是洗不掉油污的。

这时,我母亲如梦初醒一般,拍了拍前额。“哦,我都找昏了头!我就不曾看看我自己的衣袋!既然想起来了,我就去看看吧。”

她去看了一下,也许是有个精灵在暗中帮忙,她真的在那里找着了第六个铜板。

我们又都兴奋起来,现在只缺一个了。“把你的衣袋也给我看看,说不定那儿也有一个!”

我的衣袋!我可以给她看的,里边什么也没有。

夜降临之时,我们仍只有六个铜板,可是我们真好像一个也没有一样。那个犹太店主不肯放帐,邻居们又像我们一样穷,再说,如何去向人家讨一个铜板啊!

除了打心坎里笑我们自己的不幸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正在我们一筹莫展之时,一个叫化子走了进来。他用歌唱的调子发出一阵悠长的哀叹。

我母亲笑得几乎昏过去了。“我的好人,”她说道,“我在这儿糟蹋了整整一个下午,因为我需要一个铜板,少了它就买不到半磅肥皂。”

那个叫化子,一个脸色温和的老头儿,瞪着眼睛看着她。“一个铜板?”他问道。“是的。”“我可以给你一个。”“这怎么行呢,接受一个叫化子的布施!”“没关系,我的姑娘。我不会短少这一个铜板的。我短少的是一铲子土,有了它一切都很圆满的。”

他把一个铜板放在我的手里,然后满怀着感恩的心情蹒跚地走向了黑黑的夜幕。“感谢上帝,”我母亲说道,“再没有……”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阵大大的笑声。“钱来得正是时候!今天再也洗不成衣服了。天黑了,我连灯油也没有!”

她这一次笑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这是一种可怕的、致命的窒息。她弯着腰把脸埋在手掌里。我去扶她的时候,一种热呼呼的东西流过我的手。

血!那是我母亲的血,是她宝贵的、圣洁的血。我的母亲,恐怕在穷人中间找不到几个像她那样会笑的人。

清冷的午后

——郁达夫

昙云布满的天空,在万人头上压了几日,终究下起微雪来了,年事将尽的这十二月的下旬,若在往年子,街上各店里,总满呈着活气,挤挤得不堪的,而今年的市况,竟萧条得同冷水泉一样,过了中午,街上还是行人稀少得很。

聚芳号的老板,同饱食后的鸽子似的,独据在柜台上,呆呆的在看店门外街上的雪片。门面不满一丈宽的这小店里,热闹的时候也有二三十元钱一日的进款,可是这一个月来,门市忽然减少了下去,前两个月配来的化妆品类和妇女杂用品等,依旧动也不动的堆在两壁的箱盒里。他呆看了一回飞雪,又转头来看看四边的存货,眉头竟锁紧了起来,往里面放大了喉音,叫了几声之后,就站起来把柜台后柱上挂着的一件黑呢外套穿上了身去。

答应了一声“暖呀”,接着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位年纪二十左右,身材中大,皮肤很细白,长得眉目清秀的妇人。看了她那种活泼的气象,和丰肥肉体,谁也知道她是这位老板结合不久的新妇。尤其可以使人感得这一种推测的确实的,是她当走上这位老板面前之后的一脸微笑。“云芳!你在这儿看一忽店,我出去和震大公司结帐去。万一老李来,你可以问问他昨天托他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向柜台边上壁间的衣钩上,把一顶黑绒的帽子拿下来后,就走上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把他戴上了。他向柜台下桌上站着的一面小镜子照了一照,又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更对云芳——他的新妇——点了一点头,就从柜台侧面的一扇小门里走了出去。

这位老板,本来是郑聚芳本店的小老板,结了婚以后,他父亲因为他和新妇住在店里,不晓得稼稻的艰难,所以在半年前,特地为他设了一家分店在这新市场的延龄路上,教他自己去独立营生。

当他初开新店的时候,因为布置的精巧,价钱的公道,又兼以香市的闹热,每月竟做了千元内外的买卖。两个月后,香客也绝迹了,游西湖的人,也少起来了,又兼以战争发生,人心惶恐,这一个月来银根奇紧,弄得他那家小店,一落千丈。近来的门市,至多也卖不到五六块钱,而这寒冬逼至,又是一年中总结帐的时候了,这几日来,他着实为经济问题,费了许多的愁虑。“千不该,万不该,总不该把小天王接到城里来的!”他在雪中的街上俯首走到清河坊去,一边在自家埋怨自己。

他的悔怨的心思动了一动,继续就想起了小天王的笑脸和嘴唇,想起了去年也是这样下微雪的晚上,他和小天王在拱宸桥她的房里烫酒吃猪头肉的情趣。抬起头来,向前后左右看了一看,把衣袖上的雪片打扫了一下,他那双本来是走向清河坊去的脚,不知不觉的变了方向。先从马路的右边,走向了马路的左边,又前进了几步,他就向一条小巷里走了进去。

离新市场不远,在一条沿河的小巷的一家二楼上,他为小天王租了两间房子住着,这是他和他的新妇云芳搬往新市场之后,瞒过了云芳常来住宿的地方。

他和小天王的相识,是在两年前,有一天他朋友请他去吃花酒的晚上。那一天他的中学校的朋友李芷春请客,硬要他和他一同上拱宸桥去。他平时本来是很谨慎的人,从来没有到拱宸桥去玩过一次。自从那一天李芷春为他叫了小天王后,他觉得店里的酒饭,味儿粗淡起来了。尤其是使他感到不满的,是他父亲的那一种起早落夜,计算金钱的苦相。他在店里那一种紧张的空气里,一想到小天王房里的那一种温香娇嫩的空气,眼前就会昏花起来,鼻子里就会闻到一种特异的香味,耳朵里也会响出胡琴的弦索和小曲儿的歌声来。他若把眼睛一团,就看得见一张很光亮的铜床,床上面有雪白的毡毯和绯红的绸被铺着。床面前的五桶柜上摆在那里的描金小钟,和花瓶香盒之类,也历历的在他心眼上旋转。

其中顶使他魂销的,是当他跟李芷春去了三五回后,小大王留他住夜的那一晚的情事。

那时候,他还只是童男的二十一岁。小天王的年纪虽然比他小,然而世故人情,却比他懂得多。所以她一见了他,就竭力的灌迷魂汤,弄得当时还没有和女人接触过的他,几乎把世界一切都忘掉了。

两年前的那一天晚上,是李芷春带他去逛后约有半个月的光景的时候,他却一个人搭了五点十分的夜车上拱宸桥小天王那里去。那一天晚上,不晓为什么原因,天气很冷很冷。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不过是中秋刚过的八月二十几里,但不晓怎么的,忽而吹来了几阵凉风,使冬衣未曾制就的一班杭州的市民,都感觉得比大寒前后还更凉冷的样子。他坐在小大王房里,喝喝酒,吃吃晚饭,听她唱唱小曲,竟把半夜的时光于不知不觉的中间飞度了过去。到了半夜十二点钟,他想出去,也已经不行了,所以就猫猫虎虎,留在她那里住了一夜。

自从那一夜后,他才知道了女人的滋味。小天王的嘴唇,她的脱下衣服来的时候的娇羞的样子,从帐子外面射进来的电灯光下的她的淡红的小汗衫,上半段钮扣解开以后的她的苍白的胸部。被他紧紧抱住以后的那一种触觉,最后同脱了骨肉似那一种出神。凡此种种的情况,在他脑里盘据了半个多月。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教他一想到这前后的感觉,他的耳朵就会嗡的响起来,他的身子的全体,就好像坐在火焰的峰头;两只大腿的中间,实际上就会同触着一块软肉似的酸胀起来。嗣后两年中间,他在小天王身上花的钱,少算算也有五千多块。

到了今年四月,他的父亲对于他的游荡,实在是无法子抵抗了,结局还是依了他母舅之计,为他娶了云芳过来,想教云芳来加以劝告和束缚。

他和云芳本来是外舅家的中表,两人从小就很要好的。新婚的头夜,闹房的客人都出去以后,他和云芳,就讲了半夜的话。他含着眼泪,向云芳说小天王的身世,说小天王待他的情谊,更说他自家对云芳虽有十分的热爱,但对小天王也不能断念的痴心。结果他说若要他和小天王绝交,除非把他先送到棺材里去之后才可以。聪明贤慧的云芳,对他这一种决心,当然不想用蛮法于来对付,三朝以后,倒是她出来向他的父母说情了。他果然中了云芳的诡计,结婚以后的两个月中间,并没有去过拱宸桥一次。

他父亲给他新市场开设分店以后的约莫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午后他往城站去送客,在车站上忽又遇见了小天王。

那时候正是太阳晒得很热的六月中旬。他在车站里见了两月来不见的小天王的清淡的装束,旧日的回忆就复活了。当天晚上,他果然瞒过了云芳,上拱宸桥去过夜。在拱宸桥埠上以善应酬著名的这小天王,当然知道如何的再把他从云芳那里争夺过来的术数。那一晚小天王于哭骂他薄情之后,竟拿起了一把小刀来要自杀。后来听了他的许多誓咒和劝慰的话后,两人才收住眼泪抱着入睡。嗣后两三个月中间,他藉依分店里进款的宽绰,竟暗地里把小天王赎了出来,把她藏住在这一条小巷的楼上。

说到小天王的相貌,实际上比云芳也美不了许多。可是她那娇小的身材,灵活的眼睛,和一双红曲的嘴唇,却特别的能够钩引男人,使和她发生过一两次关系的人,永也不能忘记。

他一边在小巷里冒雪走着,一边俯伏着头,尽在想小天王那双嘴唇。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她那里过夜的事情,他又想起了第二天早晨回到店里的时候,云芳含着微笑问他的话:“小天王好么?你又有几天不去了,昨晚上可能睡着?”

走到了那一家门口,他开门进去,一直走到很黑的退堂夹弄的扶梯眼前,也没有遇见一个人。“我们的这房东老太婆,今天怕又在楼上和小天王说话吧?让我悄悄地上去,骇她们一下。”

他心里这样的想着,脚步就自然而然的放轻了。幽脚幽手的走上了楼,走到了房门口,他举手轻轻一堆,房门却闩在那里。站住了脚,屏着气,侧耳一听,房里头并没有说话的声音。他就想伸出手来,敲门进去,但回头再一想时,觉得这事情有点奇怪。因为平时他来,老太婆总坐在楼下堂前面糊火柴盒子。他一向上楼来,还没有一次遇见小天王的房门闩锁过。含神屏气的更静立了几分钟,他忽而听见靠板壁的他和小天王老睡的床上,有一个男人的口音在轻轻的说:“小天王!小天王!醒来!天快晚了,怕老郑要来了吧?”

他的全身的血,马上凝结住了,头发一根一根的竖立了起来。瞪着眼睛,捏紧拳头,他就想一脚踢进房去。但这铁样的决心,还没有下的时候,他又听见小天王睡态朦胧的说:“像这样落雪的时候,他不会来的。”

他听了小天王的声气,同时飞电似的想起了她的那双嘴唇,喉头更是干烈起来,胸前的一腔杀气,更是往上奔塞得厉害。举了那只捏紧的拳头,正要打上门板上去的一刹那,他又听见男人说:“我要去了,昨天老郑还托我借钱来着,我答应他今天去做回音的。让我去看看,他若在店里哩,我晚上再好来的。”“啊!这男人原来是李芷春!”

他听出了李芷春的声音,一只举起来的手就缩回来了。向后抽了脚步,他一口气就走下了楼来。幸而那老太婆还没有回家,他一走出门,仍复轻轻的把门关上,就同发了疯的人似的狠命的在被雪下得微滑的小巷里飞奔跑跳。气也吐不出来,眼面前的物事也看不清楚,脑盖底下,他只觉得有一片火在那里烧着。方向也辨不清,思想也完全停止,迎面吹来的冷风和雪片也感觉不到,他只把两只脚同触了电似的尽在交换前进,不知跑了多少路,走了多少地方,等得神志清醒了一点的时候,他看看四周已经灰暗了。在这灰暗的空气里,还有一片一片的雪片在飞舞着。举起头来一看,眼面前却是黑黝黝的一片湖水。再举起眼来向远处看时,模糊的雪片层里,透射着几张灯火。同时湖水面上返射着的模糊的灯光和灰颓颓冷沉沉的山影,也射到了他的眼里。举起手来向衣袖上一摸,积在那里的雪片,很硬很冷的向他的触觉神经激刺了一下。他完全恢复了知觉,静静地站住了脚,把被飞雪湿透了的那顶黑绒帽子拿下来的时候,头上就放射了一阵蒸发出来的热气。更向眼下的空气里一看,他只看见几阵很急促地由他自己口中吐出来的白气,在和雪片争斗,这时候他身旁的枯树枝上,背后的人家屋上,和屋后的山上,已经有一层淡白的薄雪罩上了。从外套袋里,拿出手帕来把头上的汗擦了一擦,在灰暗的冷空气里静立了一会,向四边看了几周,他才辨出了方向,知道他自家的身体,站立在去钱王祠不远的湖滨的野道上面。

他把眼睛开闭了几次,咽下了几口唾沫,又静静的把喘着的气调节了一下,才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原原本本的想了起来。“啊啊!怎么对得起云芳!怎么对得起云芳!”“今天我出门的时候的她那一种温柔体贴的样子!”“啊啊!我还有什么面目做人?”

他想到了这里,火热的颊上,就流下了两滴很大很冷的眼泪来。从他的喉咙里,渐渐的,发出了一种怖人的,和受了伤就快死的野兽似的鸣声。这声音起初很幽很沉重,渐渐地加响,终于号的一响吐露完结;一声完了,接着又是一声,静寂的山隩水上,和枯冷的树林,都像起了反应,他自家的耳朵里也听出了一种可怕的哀鸣声来;背后树枝上的积雪,索落索落的落下了几滴,他回头一看,在白茫茫的夜色里,仿佛看见了一只极大极大的黑手,在那里向他扑掠似的;他心里急了,不管东西南北,只死劲的向前跑跳,“扑通”的一响,他只觉得四肢半体,同时冰冷的凝聚了拢来。神志又清了一清,他晓得自家的身子,已经跌在湖里了。喉咙里想叫出“救命”的两个字来,但愈急愈叫不出,他只觉得他的颈项前后,好像有一个铁圈在那里抽紧来的样子。两只脚乱踢了一阵,两只手向湖面上划了几划,他的身体就全部淹没到水底里去了。

娜拉走后怎样

——鲁 迅

我今天要讲的是“娜拉走后怎样?”

伊孛生是十九世纪后半的瑙威的一个文人。他的著作,除了几十首诗之外,其余都是剧本。这些剧本里面,有一时期是大抵含有社会问题的,世间也称作“社会剧”,其中有一篇就是《娜拉》《娜拉》一名EinPuppenheim,中国译作《傀儡家庭》。但PuPPe不单是牵线的傀儡,孩子抱着玩的人形也是;引申开去,别人怎么指挥,他便怎么做的人也是。娜拉当初是满足地生活在所谓幸福的家庭里的,但是她竟觉悟了:自己的丈夫是傀儡,孩子们又是她的傀儡。她于是就走了,只听得关门声,接着就闭幕。这想来大家都知道,不必细说了。

娜拉要怎样才不走呢?或者说伊孛生自己有解答,就是DieFrauVonMeer(《海的女人》),中国人有人译作《海上夫人》的。这女人是已经结婚的了。然而先前有一个爱人在海的彼岸,一日突然寻来,叫她一同去。她便告诉她丈夫,要和那外来人会面。临末,她的丈夫说,“现在放你完全自由。(走与不走)你能够自己选择,并且还要自己负责任。”于是什么事全都改变,她就不走了。这样看来,娜拉倘也得到这样的自由,或者也使可以安住。

但娜拉毕竟是走了的。走了以后怎样?伊孛生并无解答:而且他已经死了。即使不死,他也不负解答责任。因为伊孛生是在做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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