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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巫童

出版社: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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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尸道长

僵尸道长试读:

“请灵”系列之《天灯》

一 、 尸变

“天北清,地北浊,湘西赶尸,生人回避!起——”

一团明黄色的篝火在桉树林中翻腾,两条身影倒在火堆的两侧。这声赶尸的吆喝声从树林深处飘来,两人听在耳中,其中一人道:“好一个天清地浊。福生,把火灭了。”另一人一边应道:“是,师父。”一边伸手去撮地上的干泥土。师父喝声:“别动土!”回身折断一截灌木枝,几个起落将火拍灭,再把灰烬踢散,猫腰钻进近旁的灌木丛中。福生背起三个大包裹,跟随在他身后,也躲进灌木丛里。

师父嘱咐道:“千万不要弄出声响,以免惊了假灵尸。”两人屏住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桉树叶特有的气息,一串串铜铃声有节奏地响起,远远咿咿呀呀地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天北清,地北浊,湘西赶尸,生人回避!起——”

  那吆喊声来得好快,刚开始听来还在两三里地外,可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尸阵已经出现在两人视野范围内。几束阴冷的月光下,一名头戴道士冠的道人手摇铜铃,快步走来,身后整整齐齐地跟着一列行尸。俗语说人有三魂七魄,那铜铃声也是三长七短,每响一次,行尸便跟着往前跳一步,这一步可不短,竟然足足有一丈的距离。铜铃声响完一个轮次,那赶尸人便吆喝一声赶尸语,如此往北行进,林子间厚厚的落叶,也被这一列行尸踩得沙沙直响。

这幽森的场景只持续了一忽儿功夫,尸阵顷刻间越过师徒二人,渐渐淡出两人的视线,消失在林子深处。待那铜铃声和赶尸语终于都听不见了,师徒俩这才从灌木丛后走出来,重新聚柴点火,围拢坐下。福生见火光映照下,师父的面皮绷得老紧,眼色怔忡出神,便关切道:“师父,你没事吧?”师父轻轻摆了摆头,没有说话。福生见此情景,知道师父是在想事情,便也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再出声。

过了一阵,师父突然叹了一声,道:“福生,收拾一下东西,咱们跟上去。”福生道:“跟着刚才那赶尸的?”师父点了点头。福生道:“跟着他做什么?”手下却开始收拾起包裹来。师父道:“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福生随口回答:“这个我晓得,今天是七月半,鬼节。”师父道:“这就对了。”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八卦盘,指针急速旋转落定,两人沿着指针的方向追去。

师父脚下丝毫不缓,嘴里说道:“赶尸之术流传千年,外人不知内情,总认为是在装神弄鬼,咱们修道之人,却明白其中道理。你不懂赶尸之术,为师今天便给你讲讲。”福生来了兴致,应了声好。只听师父续道:“所谓赶尸,是指咱们符箓道人,将客死异乡者的尸体,运用某种道术驱赶着走回故乡。这世间的赶尸有真假之分。假赶尸是找大活人装扮成尸体,这纯粹是欺人耳目,咱们道家人都视其为不入流的可耻行径。这也难怪外人总以为赶尸是在弄虚作假了。”说着叹了声气,又道,“但这世间是有真赶尸的。真赶尸分为两种,一为招蛊,二为请灵。招蛊术是南疆苗人的方术,数百年前流入中土,为流民派所用,化在赶尸之中。这种赶尸,是将蛊虫喂进尸体脏腑,以铃驱蛊,带动尸体走回故土。但使用这种方术,尸体是死的,四肢僵直,走得很慢,花费时日太多。“另一种请灵术则大不一样。请灵是将他人的灵魂请出来,附在要赶的死尸身上,以铃招魂,驱动尸体赶路。这种赶尸,由于尸体附上了灵魂,所以尸体算得上是半个活人,走起路来要快上很多。但这种赶尸却是极具危险的,毕竟附身的灵魂不是尸体原来的主人,一旦控制不好,灵魂反噬其主,发生尸变,那便危险了。“方才这赶尸人,听其赶尸语,用的是天清地浊请灵法,这是请灵术里面品阶很高的一种道术,看来这位赶尸人是位黄门的大师。可他一次性竟然赶了十一只假灵尸,这远远超出寻常赶尸的极限,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也不过六只,所以这批赶尸发生尸变的可能性很大。再加上前面十三里地是铁马坡,凑上今天又是鬼节,我估计十之有九会发生尸变。”

福生奇道:“铁马坡怎么了?”师父道:“铁马坡位于三江汇流的要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从老祖宗那里听说过,铁马坡历史上发生的大小战役,超过了半百之数,死尸填埋了一层又一层,坡上白骨累累,终年阴魂不散,一到夜间,鬼哭狼嚎之声不绝,极为恐怖,当地人就连大白天也不敢待在那里。再碰上今天又是鬼节,哎,那是……”说到这里,突然缄口。福生正要发问,师父突然回过头来,食指竖于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竖耳细听,一阵轻微的铜铃声远远飘来。原来经过两人一番追赶,已经追上那拨赶尸了。

月光之下,只见那群赶尸远远行在前面,一忽儿出现在视野里,一忽儿又没入树丛的遮掩中。两人小心翼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师父的手心不禁捏了一阵汗,他心地清楚,此地离铁马坡,尚不足两里之地了。

赶尸人赶着这十一只假灵尸,自湘南一路往北,昼伏夜出,千里行进。今夜经过这铁马坡,他不是当地人,不知这是什么地方,眼睛环眺,掐指一算,只觉此地三江汇聚,上承天露,下吸地气,实乃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当下将尸群停下,自语道:“好地方,这坡上定有奇物。你们好好待着别动,我去看看就来。”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尸群说的。只见他将尸群搬到一起聚拢,取出十一支白蜡烛点燃,围着尸群插了一圈。做完这一切,方才抖抖道袍上的灰土,迈步朝坡上走去。

埋藏在远处的两人,此时心里七上八下,那师父低低道了一声“糟糕”,轻轻道:“把桃木剑和八卦镜给我。”接过福生递来的器具,道:“你在此处待着,千万不要移动。”福生“哦”了一声。师父长长吸了口气,双脚轮换,急速往前蹑行数十步,拾了个树丛重新藏好。

此时阴风渐渐刮起,丝丝乌云从月亮下面吹过,树林中枝叶哗哗轻响,一阵振翅的声音响过,数十只飞鸟拍翅升空,顷刻间飞得不见踪影。师父手上捏了把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忽觉眼前一暗,那十一支守灵的蜡烛竟一起熄灭。他手中的八卦盘指针忽然开始拨动,一圈圈急速旋转起来。

赶尸人穿行于树丛间,上到半坡,心中尚自暗想:“此地隐隐透出龙气,定有什么千年异物埋藏在此。”还正心喜,忽然间,怀中铜铃丁丁当当猛响起来。他将铜铃取出,只觉铃铛在掌中不绝振动,跃跃欲出,暗叫一声:“糟糕!”转身便朝坡下飞奔而去。

顷刻间奔回原地,只见月光下蜡烛尽数熄灭,十一具尸体不住颤抖,似乎是在费劲挣脱束缚一般。赶尸人脸色大变,取出灵符,往每只尸体的额间贴上,但尸体抖动仍然不止,当下咬破右手食指,在每道灵符上点上血印,尸体这才静止下来。

赶尸人长出了口气,俯身去点蜡烛,但烛芯一点即灭,十一支蜡烛俱是如此,根本无从点燃。他不禁皱起眉头,抬头望天,只见一大簇黑云自月亮底下悄无声息地漫过,转眼便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四周一暗,一时间漆黑难以视物。

黑暗中,只听周围一阵噼啪声响,像是肢体关节扭动的声音。赶尸人心底暗骂,将数十道灵符攥在左掌心,右手则捏了六枚铜钱,竖耳静听四周动静。“呼”一声响,右侧风动,赶尸人侧身让过,横手抓住来袭之物,触手竟是一段脖子。他已料到发生尸变,左手依着脖子将一道灵符塞入尸体口中,右手跟着塞入一枚铜钱,随即跃开数步。只听那尸体发出霍霍霍的惨呼声,黑暗之中听来尤为恐怖,接着一记重物倒地的响声传来。赶尸人手起招落,依葫芦画瓢,顷刻间六枚铜钱用完,六具变异的假灵尸已被制服。

剩下的五具尸体霍霍长叫,朝赶尸人扑来。赶尸人听风辨向,闪转腾挪之际,数十道灵符一一贴出,但丝毫不起作用,尸体一经扑空,立马回身冲来。赶尸人的器具都放在包裹之中,先前上坡时已被隔在地上,此时黑暗中一时无法摸到。他两手空空,只能靠听风声来闪避。五具尸体越围越拢,赶尸人的衣袍被尸爪抓下,扯得稀烂。

突然间,他左臂一紧,已被一只尸爪抓住,正要发力挣脱,只觉左肩一凉,跟着剧痛传来,一条手臂竟被生生撕扯下来!他惨呼一声,强忍撕裂剧痛,右掌自伤口处蘸满鲜血,一掌将一具尸体击出丈远开外。但他深知人血虽有治尸之效,但尸体一经鲜血的刺激,狂性也将被彻底激发出来,变得更加难以制服。此时此地,他已无从选择,气馁之间,只觉胸口又被一把抓住。他一挣不脱,已知绝无生路,不禁合上双眼。

忽听身前的尸体一声长霍惨叫,嘭地倒在地上。只听近处有人叫道:“道兄接剑!”空中有物掷来,他劈手接过,竟是一把桃木剑,当下精神一振,将剑锋从左肩伤口处檫过,抹上鲜血,一剑将侧面扑来的尸体洞穿一个窟窿,一边高声应道:“多谢!”那人道:“先除尽僵尸再说。”赶尸人应声“好”,手起剑落,将剩余三只僵尸一一除尽。这一阵力拼下来,他只觉全身精疲力竭,伤口越发疼痛,当下封了伤口周边的穴道,止住血流,忍痛谢道:“多谢道兄,敢问高足?”那人道:“先离开此地!”声音有若军令,急切至极,赶尸人听在耳里,一时疑惑不解,心道:“僵尸都杀完了,你还焦急何事?”正要应合,忽然之间,只听四面八方凭空冒起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忽而变幻成阵阵金戈铁马之音,马嘶枪鸣,喊杀震天,大略听来,似乎是有千军万马,遍布方圆数里之地,将两人围在垓心。

只听那人叹道:“走不掉了。”赶尸人心中也是惊悸不已,这阵势他从所未见,心中却知晓今日只怕是九死一生了。

天上乌云渐散,月光穿透林梢射将下来,两人环顾周围,不禁脸色数变。

只见树林的四面八方布满了军马将士,个个身若轻烟,俱是阴间幽灵。数百只兵灵飞在半空,手持弓箭,笔直对准两人。千余名步兵挺起长矛短枪,军容凛凛,列阵于前。百余军骑横缰坡上,战马不时踢腿高嘶,随时准备俯冲而下。另有八尊大炮分列八方,旌旗四面招展,几十团冥火燃于树端,照亮整片大地。铁马坡的最高处,一名披风将军横刀立马,身形大过其他士兵一倍,威风至极。他一招手,一旁鼓手擂起战鼓,轰轰隆隆,千军万马齐声高嚎,声若震天。

两人心胆俱裂,怔住不语。过了一阵,赶尸人方才小声嘀咕道:“这是什么鬼地方?”那人答道:“千古战场铁马坡,今日算是倒足大霉了。”赶尸人道:“道兄有何应策?”那人摇头道:“听天由命罢。”赶尸人叹道:“都怪我,连累你了。”那人也叹一声气。两人不再言语,以背抵背,凝视眼前景况。

战鼓擂过一遭,进攻号角便跟着吹响,一时间千军万马举足开进,步伐整齐划一。上方兵灵射下几支试探性的箭,两人往后滚开,一一躲过。抬起眼来,只见步兵已然逼近,山呼声震耳欲聋。远处号角忽而变得短促,空中兵灵得令,手一松,弓弦弹出,数百支羽箭一齐射落,有如一阵疾雨,密不透风,转眼便要将两人射成筛子。

便在这时,似乎有一声轻微的“噌”声响过,只见箭雨射到两人身前,忽地像撞上什么盾牌一样,一窝蜂往外弹开,断箭四溅,将冲在最前面的一拨步兵射了个人仰马翻。

那赶尸人一阵惊异,只见身旁那道兄手握一盏青铜油灯,高高举在头顶,念头一转,低声自语道:“难道是天灯……”

四周开进的军马似乎也被这盏灯给吓住了,非但止住了脚步,而且顶在最前面的灵魂还开始往后退缩。先前的号角也停了,众灵魂的呼喊声也骤然打住,一个个东张西望,一时间不知所措。林子中寂静得连风吹树摇的声音也听得无比清晰。

那人微微转头,小声对赶尸人道:“咱们往后退。”说着慢慢往后移步。众灵魂一齐望向坡顶的首领,等他示意,却见他歪着头坐在马背上,身子一动不动,胯下坐骑却一个劲地打着响鼻,似乎是在表示它的主人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两人一路走回,众灵魂齐刷刷让开一条道来。走到中间,数只灵魂忽然飞扑上来,那人青铜灯一挥,扑上来的幽灵全都被吓退数丈,瑟瑟发抖不敢再冲上。他把灯示于胸前,小声道:“镇定,镇定……”

这一段不到半里的路程,两人却像是走了大半辈子一样,好不容易跨过最后一只幽灵,那人道:“千万别跑,慢慢往远处走。”赶尸人点头应允,两人一步步渐渐走远。忽听身后传来鸣金之声,一阵喧嚣之后,四周又归于平静。这支灵军总算是退回地下去了。

两人再走出一里多路,忽觉双脚发软,竟一起瘫坐在地。两人抚着胸口,不停地喘着粗气,想想方才的经历,四肢尚且还在不停发抖,忍不住相视一眼,一起笑了。

等到心情平复了些,那人想起了徒弟,大声唤了几声,只听远处有人应答,福生一步三跳地奔过来,连声叫着“师父”,忽地看到师父旁边还有一个生人,嗓子骤然堵住,不敢再喊了。

那赶尸人站起身来,拱手道:“今天要是没有道兄搭救,贫道这条命早就没了。还不知道兄高名,可否示与在下?”那人摆手道:“区区道号,实在是不值一提,道兄不问也罢。”赶尸人道:“我明白……道兄放心,今日你对我有活命大恩,关于天灯一事,在下以性命担保,决不会泄露只言片语。哎,真没想到,这七百年前的圣物,贫道竟有此机缘见其真身,实在是……”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忽地转口道:“我这便告辞了,但愿道兄日后无灾无难,保重。”转过身去,走向远处。那师父却呼道:“道兄高足?”赶尸人向后摆手,一阵话语随风飘来:“连死尸都赶不齐整,小小贱名还是不说得好……”话音方落,他也已消失在黑幕当中了。

福生见师父怔怔出神,忍不住叫道:“师父?”师父摇头长叹道:“天灯现世,只怕要灾祸不断了。”转口道:“福生,累么?”福生道:“没,刚休息了半天,气力早就恢复了。师父,刚才发生什么了?”师父道:“别多问。此地不可久留,背上药材,咱们连夜赶路。”福生道:“是。”背上包裹,跟在师父后面,望东北方向行去。

二、搜魂

合家医馆坐落在观音镇上大街的东段,这日医馆的白管家正在柜台内清点药材,大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一个裹头小厮。白管家骂道:“不成气候的家伙,跟个大白天撞鬼似的!”那小厮却笑着叫道:“白管家,喜事,喜事呀!”白管家不耐烦地骂道:“喜你个头,还不快进去碾药!”那小厮嘴一嘟:“七叔回来了,这还不算喜事么?”白管家一惊:“当真?”小厮道:“都到家门口了!”白管家匆忙转出柜台,这时一个略显清瘦的中年男人步进堂内,白管家忙道:“七叔,你可算回来了。”伸手上去搀扶。

七叔说道:“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阿强,帮福生把药材拿进去。”后面一句却是对那小厮说的,他端起台上的一碗铁观音闻了闻,喝了一口。白管家道:“七叔,不瞒你说,你刚走,镇上就出了大事。”七叔仰起脸,皱着眉头道:“什么大事?”白管家道:“一个月前,镇上冯家的千金突然在半夜里失踪了,冯家又是贴告示又是招悬赏,把全镇的人都发动去找了,可到现在都还没找着。”七叔道:“可发现什么线索没?”白管家无奈地摇头叹道:“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怕,只怕冯小姐叫人给虏走了……”七叔道:“若真有这样的人,能从冯家虏走一个大活人,他本事也真够大的。”想想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便说道,“我进去换件衣服,过会儿就去冯家看看。”说着撩起门帘,走进内堂去了。

冯家自失了千金,全府上下就没消停过,刚开始众人还抱有希望,可找了大半个月下来,大家都清楚怕是凶多吉少了,冯夫人整天以泪洗面,最后病倒在床,冯老爷也没了刚开始那股焦躁劲,变得寡言少语,府里人都看出连冯老爷都已经绝望了。冯府三天两头就差人到街东头看七叔有没有回来,得到的消息都是外出办货,还没回来。七叔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是极有名望的,人虽才过三十,但因道行高深,为人正直,做了不少好事,甭管男女老幼,人人都尊叫他七叔。冯老爷听说七叔登门造访,目光一下子亮了不少,一路小跑来到大门口把七叔引进客堂,询问办法。

七叔道:“我听说了冯小姐失踪的大致情况,这件事确实有点蹊跷,府上近百号的家丁,他竟能全部避开,不声不响地带走一个大活人,看来不是普通人。”冯老爷着急地问:“那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媛儿?”七叔从怀中掏出三枚上古铜钱,说道:“办法我不敢保证,但我得先问问她的生死再说。”冯老爷惊道:“啊?生死……”

七叔点点头,道:“知道了生死,咱们才能做进一步的打算。”向着冯老爷道,“冯老爷,你把手伸过来按在铜钱上,闭上双眼,心里想着女儿。”冯老爷一一照做了。过了小会儿,七叔道声:“好。”移开冯老爷的手,念道:“天地作法,生死通灵,走!”将三枚铜钱往空中掷出,双手接住,再摊开,不禁吃惊道:“怎么是地卦……”冯老爷急道:“这是什么意思啊七叔?”他见七叔的表情,已知结果不好。七叔徐步踱开,答道:“地卦乃坤上坤下,六爻全为阴爻,六阴汇聚,只怕冯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冯老爷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来,头脑一阵眩晕,他虽早就猜到女儿凶多吉少,但当真正从七叔这里得到印证,还是禁不住要晕倒在地。

七叔连忙将他扶住,掐他人中。冯老爷慢慢醒转过来,忽地想起七叔刚才那番话,忍不住流下两行老泪,要朝七叔跪下,求道:“七叔,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一定想办法救救媛儿啊,求求你了七叔……”七叔拦住他不让下跪,劝道:“冯老爷,冯老爷,人死不能复生,我虽懂道术,但不是神仙,救不了死人啊。”冯老爷如何不明白这层道理,一下子下瘫坐在地,嘴里不停唤着“媛儿”,一时间老泪纵横。

七叔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冯老爷虽是当地百里内最大的地主,但为人心地善良,不欺压穷人,乐善好施,在当地口碑极好,没想到年过半百,却遭了这丧女之痛,一时间对冯老爷百般同情,又对那杀死冯小姐的恶人极度痛恨起来,当下正色道:“冯老爷你起来,哭也没用,咱们现在得找出害死冯小姐的凶手,为她报仇,让她死也瞑目,安心去阴间投胎做人。”冯老爷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眼泪,拉住七叔的手,哽咽道:“七叔,你道行高深,求你,求你一定要找出那恶人,为我女儿报仇。”七叔道:“这是我份内之事。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冯小姐的尸首,这样才有线索。”冯老爷不禁一脸沮丧:“可我们找了整整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现,再找下去,怕也没什么新的发现……”七叔道:“这样找是不成的,咱们请冯小姐上来说话。”冯老爷大吃一惊:“啊?!”七叔道:“带我去冯小姐的闺房,我要开坛请灵。”

到了夜间,冯媛的闺房内摆好了香案及一切法器,七叔早已换上一件白色道袍,对围观的众人道:“灵魂不能见太多活人,冯老爷留下,其他人都出去,把门关上。”众人本拟看看热闹,七叔这一声令下,大伙儿只好悻悻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冯老爷道:“七叔,我要不要做什么?”七叔道:“你和冯媛是父女关系,待会儿需要用你的血把她的魂招回来。”冯老爷点了点头。

七叔准备停当,往香炉里插上九柱红香,来到案前,一边口念咒语,一边舞动招魂幡。跳了一阵,将招魂幡竖在地上,喝声:“起!”双手放开,招魂幡非但没倒,反而急速旋转起来。他紧跟着取过两道白色的符咒,在白蜡烛上点燃,在空中挥舞两遭,突然塞进嘴里。冯老爷吓得一声惊呼。这时七叔把冯老爷的手抓起来,咬破手指,往自己的印堂一点,合十顿脚呼道:“上身!”骤然间便一动不动了。

冯老爷心惊胆战,颤声道:“媛儿?”见七叔没有任何反应,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七叔的头,一边轻声唤道:“乖媛儿……”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手方触及七叔的头发,七叔却突然间一声大叫。

冯老爷被这声大叫吓得跟三魂丢了七魄似的,蹭蹭蹭直退到了墙脚,两腿尚自发软。只见七叔连连顿脚,嘴里不停叫着“上身”“上身”,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女儿还没有上七叔的身,不禁舒了口气。只听七叔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又烧了两道符咒塞进嘴里,重新试了几次,仍然没有动静。只听啪的一声,那支招魂幡竟也突然停止转动,倒在了地上。

冯老爷还有点惊魂不定,道:“怎……怎么了?”七叔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灰烬,喝了口水漱了一道,方说:“冯小姐的魂一定让人给锁住了,招不回来。”冯老爷“啊”地惊呼出来。七叔道:“看来对头来路不小,只怕这事有点棘手。”冯老爷忙道:“那怎么办?”七叔道:“莫急,一法不成,我还有二法。既然冯小姐的魂招不回来,那我们就亲自去找她。”言语间目光一亮,显然成竹在胸,说道:“冯老爷,你差人找只未交配过的黑狗来,再把冯小姐的生辰八字写给我,我连夜作法,一定要找出冯小姐的埋身之地。”冯老爷应了,吩咐下人去找黑狗。

七叔拿着冯老爷写的生辰八字,看了看道:“令千金今年十八了。”冯老爷听了这话,老泪忍不住又要掉下来,道:“是呀……那天媛儿刚过完十八岁的诞辰,本来第二天就要订婚的,可是谁想到……”七叔问道:“亲家是哪家?”冯老爷擦了擦眼眶,回答道:“平水镇上梁家的公子,人品好,相貌端正,是个读书人。”七叔“哦”了一声,心下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是使劲去想,却又怎么也想不出来。

这时下人将黑狗找了来,将它交给七叔,便要关门出去。七叔叫道:“这次没叫你们出去,门开着,不要堵住房门。”众人听了都不觉脸现喜色,不少人挤进屋来,挤不进来的只好呆在房外,可七叔说了不能堵住大门,只好探头探脑地向内观望。七叔道:“外面的人先去准备火把,两腿跑得快的随时准备好,待会儿跟在这条狗的后面,记住,千万别跟丢了!”众仆人轰然称是,便有数人出去寻柴禾扎火把去了。

七叔待几十只火把都扎好了,方道:“大家千万不要发出声响,别惊了这只狗。”众人连忙点头,把嘴捂紧。

七叔倒来一碗酒,把写有冯媛生辰八字的纸烧了,放进碗里,酒噌地一下就燃起火来。七叔道:“冯老爷,把手伸过来。”冯老爷应了一声,把手伸到碗的上方,七叔从指头上刚才的伤口里挤出几滴血,滴在碗中,发出嗤嗤嗤的响声。只见七叔把袖一卷,伸出手指放进那碗中划动起来,那碗酒还噌噌冒着火,他竟恍若未觉。众人都不禁看得呆了。

划匀酒水,七叔“嘿”地一叫,将火盖灭,捉住那只小黑狗,把酒灌进它嘴里。那黑狗本呜呜地叫个不停,待酒水灌完,它却嗷嗷两声,突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众人忍不住把头探近了些,都在奇怪,一个二个面面相觑,心想这狗不会就这么死了吧。突然间,那黑狗蹭地挣起身来,把众人吓了一跳。只见它呜呜呜地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子,突然间发狂似的汪汪大叫,冲出房去。众人一时呆了,不知所措。但听七叔大叫道:“大伙儿别愣着,快追啊!”众仆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叫嚷着点起火把追了出去。

时乃一更天,天上看不见月亮星星,地上一片漆黑,那黑狗一跑出去,立马就跟夜色融在一起,看不见了。七叔心道:“哎呀,忘了给它系个铃铛。”见它消失在西面,便扬声道:“狗往西去了,大家朝西边一直追就是!”大家称是,奋力往正西追赶。夜幕中,这一拨近百人的队伍,火把蜿蜒像条长蛇,出了镇口,穿过河水村,径直往野山林里去了。深夜行路,惊得荒郊野岭里到处鸟叫鼠蹿,偶尔一声野狗的吠叫,倒把众人吓得一步三跳。

走了十来里地,有人忍不住大声报怨道:“咱们是不是追错方向了?”不少人跟着附和起来。七叔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嘴里却鼓励大家道:“大家别慌,黑狗一定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了。”不少人有些不情愿,可既然七叔都这样说了,也只好往前继续寻找。

果然再走了半里路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嗷嗷的叫声。最前面的几人快步冲上去,回头大叫道:“黑狗找到啦,黑狗找到啦!”所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赶上去,人群中便有人大声称赞起七叔道法高深,料事如神,七叔默不作声,心里却一阵暗叫惭愧。

火把照耀下,几丛竹林间的空地上,那只黑狗一个劲地团团打转,嗷嗷吠叫个不停,突然间呜呜两下,又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有人把狗提起来,便要扔掉,却听七叔道:“别扔,它还没死呢,只不过酒兴发作,醉过去了。黑狗血可以避邪,留着它以后还有用处。”那人便不敢扔了,把狗抱在胸前,退回人堆中。

七叔道:“冯小姐的尸体,八成是埋在这块地皮底下。”冯老爷一听女儿的尸体就埋在跟前,想到这荒郊野岭的,忍不住一阵伤心,哽咽道:“大家动手,把小姐挖出来……”几个人正要动手,七叔却摆手道:“慢!深夜不宜动土,发生尸变就危险了。留几个人守在这里,千万不要让生人靠近,其他人回家去,明天天一亮,就挖土起尸!”冯老爷道:“大家都听七叔的。”他爱女情深,执意要留下来,七叔便不拦他。安排妥定,一帮人留守野竹林,一帮人返回观音镇上,等着明晨天亮。

日升鸡啼,七叔整理好要用的法器,从医馆出来,冯府的一众家丁早就候在门前。七叔说声“走吧”,众人便一起进发,朝西边的野竹林而去。

来到野竹林中,冯老爷早就着急地踱来踱去,连忙迎上来。冯老爷道:“七叔,现在就挖吗?”七叔摆手道:“冤死之人,戾气最重,动土之前,必须先行作法。你们都退远一些。”大伙儿连忙退开,留出那片空地。

七叔从怀中取出一裹黄布,围着周围的竹子绕上一圈,取出研磨好的朱砂,念道:“黄梁隔空,朱砂辟灵。”用毛笔蘸满朱砂,脚踩七星,在黄布上写满一圈咒词。接着掏出一个小碗和一截竹筒,将竹筒里的透明液体倒进碗里,念道:“朝露生天,洗我冤魂。”一扬手,将整碗露水泼在地面上。这时才回头道:“好了,可以动土了。”冯老爷连忙道:“快,快挖。”几个手持锄头铁铲的人钻进黄布圈里,开始挖土。

冯老爷走过来道:“七叔,还要不要做什么?”七叔道:“等尸体挖出来,看看情况再说。”冯老爷点点头,回头略带哽咽地说道:“你们轻一点,不要毁伤了小姐的身子。”挖土的几人齐声应了,手下力放宽了些,继续铲土。

七叔在野竹林里转了转,四处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结果一无所获,心中在想对头既能封住冯小姐的灵魂,定然是道术中人,而且来头不小,但对头为何要杀死冯家的千金小姐,又为什么要埋在这片荒林之中,他的动机是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一切想来,只觉茫然无解,心道:“眼下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心中却隐隐觉得这件事远没有完,背后定还藏有什么重大的阴谋。

正沉思中,突听得远处有人叫喊道:“冯老爷,冯老爷!冯老爷在吗?”众人应声回头,只见竹林小道上,一个身穿黄服的小道士气喘吁吁地跑来。冯老爷走到前列,道:“小兄弟,找我有事么?”那小道士道:“你就是冯老爷啊?咦,你们这是在做啥呢,做法事?”他目光穿过人缝,向空地里张望。

七叔迎上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你是什么人?”那小道士回过神来,打量了七叔两眼,道:“你是冯老爷么?”七叔脸色一沉:“我不是。”小道士道:“那就对了,我师父叫我来跟冯老爷通报,可不是找其他闲杂人等。”七叔不悦道:“你师父是什么人?”小道士道:“说出来吓你一跳,我师父就是大名鼎鼎的尘渊道长。”七叔作恍然状地点了点头。冯老爷生怕七叔生气,连忙对那小道士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一边却回头去查看那边的土挖得怎样了。

那小道士道:“哦,对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师父叫我来向你通报一声,日本鬼子已经打到彰县了,叫你们赶快组织民佚,以免鬼子打来了没有防备。”“ 啊?!”众人大吃一惊,冯老爷连忙回过头来,叫道:“你说什么?!”

三、附身

小道士说:“日本鬼子已经打到彰县了,师父率领众师兄弟们前去增援,他说冯老爷你在这块地方最有号召力,差我来通报你一声,赶快组织些民兵民佚。师父说估计鬼子不会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彰县,一定会分出一部分来向前推进。到时候梁老爷你组织民佚进行抵抗,能将鬼子拖多久就拖多久,给后方组织防御争取点时间。”

冯老爷心里吃惊道:“一个月前日本鬼子还在赣皖一线,没想到这么快就打来了。”说道:“好好,你记得替我向尊师道声谢,我这就赶回去组织民团。”小道士道:“师父叫我留在这里,好帮助你们训练民佚。”冯老爷道:“好,好。”正要迈脚往回赶,七叔却伸手将他拦下,说道:“冯老爷,不用这么着急,鬼子打到这里来,少说也得六七天时间,咱们有的是时间准备。”冯老爷不禁一怔。

这时七叔又冲那小道士道:“小兄弟,敢问大名?”小道士扬着气答道:“我姓邹,单名吕,记住是双口吕,不是女人的女。”七叔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好似听得恍然大悟,但听他道:“麻烦冯老爷于明日午时在重喜楼大摆一桌筵席,把邻近四镇九村的富商巨绅们都请来,一方面商议组织民团的事,一方面也为这位尘渊道长的邹大高徒接风洗尘。”那邹吕得意道:“大叔你真是客气了!”冯老爷嘴里诺诺答应,心里却在疑惑:“七叔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平时候的性子。”

正这当口,挖土那边传来声音叫道:“挖到东西啦!”众人慌忙把注意力转回来,一起凑上。七叔脸色一改,拨开人丛钻了进去。

只见翻开的泥土里,露出几根青色的竹筒,泥土渐渐铲开,竹筒也越现越多,渐渐连成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圆。七叔眼睛大睁,心里道:“这阵法……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在哪里,在哪里呢?”旁边的人问道:“七叔,怎么办?”七叔回过神来,命令道:“继续往竹圈里面挖,小心别把竹筒弄破了。”几个人应了,又动起手来,把竹圈里的土一铲铲往外抛出。

冯老爷和其他人都看得呆了,冯老爷问道:“七叔,这是怎么回事?媛儿的遗体呢?”七叔手一竖,示意冯老爷不要说话,两眼直勾勾地盯住竹圈,一时间陷入沉思。

过了大半晌,土坑越挖越深,竹筒已经露出了一尺的高度,这时下插的铁铲传来“啪”的一声响,七叔忙道:“小心点,轻轻把土铲开。”几个人放轻力度,薄薄地一铲接一铲地把土弄开,又用扫帚把土扫到边上。土层渐渐扫清,埋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呈现在大伙儿眼前。随着眼前景象的逐渐完整,大伙儿的嘴巴也越张越大,惊得合不拢来。

只见一块青竹筒编成的方形竹笆覆在最上面,下面盖着的是一具白惨惨的尸骸,尸骸下面又是一块竹笆。最骇人的,却是那尸骸的手脚掌和头骨。尸骸摆成大字形,竹圈环绕在周围,四根竹筒分别从手脚掌骨中生生穿过,将尸骸钉在地里,而尸骸头骨处,更是有两根竹筒成交叉状,分别从头骨的两侧钉入,将头骨深深锁在地上。这一幕实在惨绝人寰,众人不禁联想到尸体生前被竹筒活活钉死在这里的惨状,只觉大白天里背上直冒冷气,汗毛都竖了起来。冯老爷惊得结巴道:“这不会是我女儿吧……”忽地看见尸骸的右手腕骨处戴着的一只翡翠镯子,一下子大叫一声:“我的媛儿啊!”一把扑到圈子旁边,捶胸抢地,哭得死去活来。

七叔这时想的却是另一番东西。他见到这阵法的全貌,终于想起曾在祖宗传下来的一本秘法里,见到过这种阵法的介绍,叫做“青竹葬魂法”。这种阵法源自于西藏密宗,是采取上古流传的“天圆地方”之说,以圆盖方,以方盖尸,将尸体牢牢锁在阵心,摆阵的青竹筒都灌满了水,与土相连,吸收地气,又用几根写上咒词的竹筒锁住尸骸的手脚头颅,将尸骸夹在青竹拼架成的方笼之中。这种阵法旨在聚天地法道,锁住尸体及其魂魄,不让它冤魂现世,也不让它生发尸变。七叔心里忖道:“对头摆出这样厉害的阵法,那是在害怕冯小姐发生尸变,害怕冯小姐的冤魂寻仇,可冯小姐能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摆起这样的阵法?对头怎么会这样惧怕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头脑中忽然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恍然自语道:“啊,是这样。”

原来七叔想起了在冯媛闺房作法时,冯老爷写的他女儿的生辰八字。七叔把时间推到十八年前,冯媛出生的时日正好撞见阴年阴月阴日,而她又是在子时也就是阴时出生的,算是一个四阴之体。而听冯老爷昨日说冯媛失踪之日正好过完了十八岁诞辰,那她失踪受害之日也是阴月阴日。以此推下去,对头要利用的应该就是冯媛的四阴之体,那么她受害之时也应当是在阴时,这样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之人,又在阴月阴日阴时死去,七阴汇聚,天地改色,她所产生的阴力大到难以想象。对头利用完她的阴能量,自然要将尸体处理善后。这七阴之体一旦尸变,后患无穷,若是七阴煞灵现世,寻他报仇,更是无法想象。而这七阴之体既不能直接土葬,也不能直接火化,因此对头摆了这个青竹葬魂大阵,以绝后患。七叔想到此,终于明白昨夜为什么在看到冯媛的生辰八字时,会生出异样的感觉,而一想到这对头能摆出这样的阵法,一定道法非凡,来头不小,而他利用七阴之体所为的事情,定也是惊天震地的大事,对此要进行猜想,那更是心惊胆战,却又是难以揣摩一二了。

冯老爷早已哭得昏死过去,七叔接过这个摊子,既不敢破阵,也不敢起尸。他深知一旦阵破,冯媛的冤魂出世,她生前遭受这样的惨死,一定魔心膨胀,变成七阴煞灵,到时不知要害死多少人。七叔不敢起阵,最后只得在阵前作了场法事,重新推土埋好,命人修葺坟墓,竖起牌位。七叔下令众人回去后不得风传此事,虽然未必能够堵住所有人的嘴,但越少人知道,对这件事终究是好的。安排完毕,遣散众人,命人把晕倒的冯老爷背起,返回镇上。

那小道士邹吕早看得呆住了,直到走回观音镇上,都一直没说过一句话,他被七叔安排在镇上的福来客栈里,这一回的经历,可足够他大开一回眼界了。

隔日午时,重喜楼上大摆筵席,方圆四镇九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拢来,商议组织民团抵御日本鬼子之事。冯老爷还没从昨日的伤痛中缓过神来,虽出席了这场筵席,却沉默不言,一切交由七叔主持。七叔也算是方圆百里内首屈一指的人物,大部分到场的人都受过七叔各式各样的指点,对七叔自然是崇敬有加。除了冯老爷,由七叔来主持这场宴会,那自然是无可厚非了。七叔这一夜想了不少关于冯小姐惨死的事,理了几圈头绪,想了不少对策,此时便不再想这事,专心放在主持筵席上,心想大伙儿先吃饱喝足,末时再商议大事也不迟,便起身说了一阵客套话,向诸位来宾团团敬酒。

敬满一圈,七叔站起说道:“这位邹兄弟,是黄门尘渊道长的得意高徒,道行高深,诸位认识认识。”那邹吕便坐在七叔身旁的位置,他不料七叔还真要特意介绍自己,一时间洋洋自得,只觉身子轻飘飘的,也站起来团团一揖,说道:“七叔道长客套了,诸位幸会,幸会。”众人听他称七叔为“七叔道长”,心里都是一乐,只不过当着七叔的面,不好意思笑出声来,众人面露微笑,都道:“幸会幸会。”邹吕赚足了面子,又向众人敬了杯酒,这才志得意满地坐回位置。

这时七叔也倒了一杯酒,向邹吕敬道:“邹兄弟,来,我敬你一杯,全当感谢你风尘仆仆地赶来报信,辛苦了。”邹吕也举起酒杯,道:“七叔道长,请了。”他不知“七叔”这个称呼是尊称,还道就是七叔的本名。

两人碰杯时,七叔指甲轻轻一弹,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瞧出来。邹吕不疑有它,仰头把酒喝了,还把酒杯翻过来,向众人展示一番。七叔微笑着点了点头,回头朝站在身后的福生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福生便出门下楼去了。七叔道:“来,大家再干一杯。”众人纷纷推杯换盏,仰头而尽。

筵席过半,突听得嗷嗷叫声,从门外蹿进来一只小黑狗,那小黑狗摇头晃脑,不停摆动尾巴,格外惹人喜欢。邹吕正畅饮大吃之间,见了这狗,却一下子煞了兴头,喝道:“哪来的野狗,快滚!”站起来一脚将小黑狗踹得滑了半丈远,那黑狗嗷嗷痛叫了两声,犹豫了两下,又小心翼翼地凑拢来,那样子像是生怕邹吕再要踹它。

邹吕踹了一脚,怒气也消了些,一下子反应过来大庭广众之下这种举动难免惹人睨视,见小狗又凑拢来,只好夹了块鸡屁股扔在地上,道:“小畜牲,算你走运,快走吧。”

那小黑狗一把扑上,非但没有衔着鸡屁股离开,反而就地大啃起来。邹吕立时觉得连只狗都叫不走,实在大失面子,便要伸脚再踹。这时七叔横手拦住他道:“何必跟只畜牲较劲,来来来,先喝了这杯酒,消消气。”转头看见最后一道大菜端了上来,补充道,“再试试咱们观音镇的招牌菜——烤卤全猪,包管你大呼畅快。”邹吕有了台下,也就顺水推舟,坐回位置,举起酒杯向七叔回敬。

喝完这杯酒,七叔悄悄把手伸到邹吕背后,凌空画了个太极,顺势拍在他的背上,道:“邹兄弟,消消气,来,试试这现烤的卤全猪。”众人便都来打围场,邹吕点点头,道:“没事没事。”一边伸出筷子,往中心的大菜夹去。

七叔趁众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夹这道大菜上时,伸脚将小黑狗嘴下的鸡屁股踢开,小黑狗跟着扑过去,两只前爪将鸡屁股按住,趴下身子舔起来。

这时,突然听邹吕“啊”的一声惊叫,只见他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猛地扑到圆桌上,震得碗碟哐啷啷地从桌上跳起又落下。只见他双手紧紧摁在烤猪上,头慢慢地移向烤猪,嘴里却大叫着:“不要,不要啊!”似乎是有人在背后将他的头使劲往下摁一样。众人惊得都缩回了筷子,看得目瞪口呆。

那只烤猪摆放的位置也真巧,屁股正好冲着邹吕这个方向。邹吕撑持了几下,似乎最后还是控制不了,一下子把脸紧紧贴到了猪屁股上,接着张嘴对准猪屁股又舔又啃。这一连串动作更是把不少人吓得筷子都掉了,有的端着酒杯,连杯子也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只好又盯住邹吕看。邹吕大舔猪屁股,嘴巴给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却不停地发出“嗯嗯”“呜呜”的叫声。

七叔故作模样地拍拍他的背,道:“邹兄弟,你这是……这是什么功夫?”邹吕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苦于身子不听自己使唤,刚开始又怒又气,待到猪屁股啃了一大半,满腔怒意却都换作了惊恐,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只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越想越是后怕。

这时那只小黑狗啃完了鸡屁股,却往墙角小跑过去。邹吕终于一下子直起身来,长出了口气。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只觉右腿又开始发起力来,嘴里不情愿地乱叫了几声,突然侧过身子,把腿往桌子上一架,一伸一缩地抖起来。

这时有人叫道:“看那!”顺他所指,众人才发现原来那只小黑狗正在墙角里翘起后腿,对着墙面撒尿。突然间邹吕“啊啊”大叫起来,众人看去,只见他胯下裤子的颜色逐渐变深了,原来竟是被尿打湿了。众人纷纷皱眉捂鼻,脸上露出不喜的神色。

邹吕慌张了半晌,这时才看见坐在身边的七叔,他这时也知道自己是中了邪了,忙大叫道:“救命啊七叔道长,快救救我啊!”七叔道:“不要急!”站起身来,左手托住他的下巴,右手伸指在他印堂上画了个太极,使劲一拍。邹吕“啊”地一声把憋的气都吐了出来,方发现手脚又能动了,慌忙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谢……谢谢七叔道……道长……”七叔教训道:“众生平等,以后不要胡乱招惹生灵,以免被这些畜牲乱智。”邹吕这时对七叔说的话那是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说着“是是”。

七叔道:“这酒我看是喝不下去了,大家到旁边的会客房里商议大事吧。请!”众人一边望着邹吕一边相互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一边起身往房门外走。待人走完了,七叔才道:“福生,把这只狗抱走,免得又坏事。”福生应了,抱起小黑狗走了出去,心里却是一阵偷笑。

七叔又对邹吕道:“邹兄弟,你先回客栈换换衣服,然后再过来。”邹吕有点六神无主,点了点头,却没动身。七叔便叫酒楼的伙计来,跟他说了住址,差他把邹吕送回去。

看着邹吕被扶出房门,七叔心里才忖道:“我用这‘牵灵附身法’是不是有点过了?”一边弹了弹指甲里的灰,那是从黑狗身上拔下来的毛烧成的灰,一边想道:“年轻人嘛,要是不给点教训,一直这么没大没小下去,不知天高地厚,总有一天会闯大祸的。”这样心里便过意得去了,收拾心情,迈步朝旁边的会客房里走去。

四、将军

七叔与众人商议一番,最终定下来募集五千数量的民团,按各村各镇的人丁数为依据划分比例出具人数,购买武器装备的钱,则由在场的各富商巨绅们分比例凑足,到时候由关镇上郑家武馆的郑永明师傅担任总团练,七叔则担任民团的总顾问。一直到商议完毕,邹吕都再没出现过,想来是大丢了颜面,不好意思再出来了。

七叔心里清楚至极,训练民团只有最多十几天的时间,怎么可能与训练有素的日本兵相抗,五千的数量更是远远不够。他心里早有了计较,观音镇南面偏西五里处,有一座战国时候的将军冢,两千年来一直为周围的乡民们诚心贡奉着,他在很小时候就跑去看过将军冢的祭典。相传这位将军是楚国的大将,一生骁勇善战,胜敌无数,他死后,楚王为感激他的功绩,挑了一千士兵跟随他陪葬。祖宗们传言这些士兵死后化为冥兵,日夜守卫着将军的遗体。七叔倒不信冥兵会一直守卫着坟冢,但他相信这些冥兵一定存在着,就像前两天夜里他在铁马坡所见的那样。如果能够请动这一千冥兵为他卖命,区区几万日本鬼子全然不在话下。早些时候,这念头他是想都不敢想的,但一个月前,他的一位故交从海外弄来了一盏古灯,上面刻满了铭文的道家话,那位故友便给七叔捎来一封信说了这一情况。七叔不敢大意,亲自奔赴故友住处,发现这盏古灯正是秘传里记载的天灯,当下便带了回来,并在铁马坡见证了它的威力。秘传里记载,天灯是道家至高无上的神器,法力不穷,可以招摄世间所有的灵魂,但每次天灯现世,带来的都是接二连三的灾难,因此又流传着“天灯现,灾劫生”的说法。天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元末时候,那时符箓各派早已统一为正一道,但内部却因道法不合逐渐分异,出现黄门、白门、黑门三派。黑门所使道术最为阴毒,其门人更是不遵祖训,时常利用阴灵僵尸做出为害人间的事情,因此遭到另外两门的排斥,最后被打压得几近灭门,剩余的一些门徒在中土呆不下去,终于在某一日一齐远遁西域。但没想到几十年后,黑门的门人返回中土来报仇,并找来一群西藏密宗的法师作为帮手。一场大战,黄白两门因对西藏密宗的法术一无所知,因此损伤惨重,白门更是几乎灭亡殆尽。战到最危急时刻,白门掌教被迫取出天灯,招来万千鬼兵相助,形势立马倒转,最终在鬼兵的帮助下大破来敌,一举把密宗和黑门撵回了西域。但这一场大战实在惨烈,黄门元气大伤,白门更是名存实亡。外敌一破,内讧便生,黄门弟子趁白门势微,强逼白门掌教交出天灯,白门掌教无奈之下携天灯远逃出洋,自此一去无踪,天灯亦随着他的远走海外而永远消失。没想到数百年后,天灯竟机缘巧合返回中土,更被七叔机缘得到。他虽知晓“天灯现,灾劫生”的箴言,但天灯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七叔最终还是选择了将天灯带回。此时要对付日本鬼子,唯一的办法,便是招聚将军冢的一千冥兵,方可保全一方乡土以及乡民们的性命。但他在铁马坡也见到了,那些兵灵并没有因天灯的出现而被招引,而只是对天灯表现出无比的惊恐惧怕罢了。七叔明白那是天灯没有点亮的缘故。但依秘传记载的法子,七叔要想招聚将军冢的冥兵,不但需要点亮天灯,而且点灯的灯油和灯芯都必须来自将军的遗骸,这样才能彻底地操控冥兵。七叔决定只身犯险,前去一探将军冢,找到将军的遗体,取出一截骨头碾成粉,融成灯油,再找到一些将军的毛发或者随葬丝织品之类的东西作为灯芯。七叔没敢把这个想法在重喜楼上告诉大家,毕竟成败未定,不敢妄下断言,以免大伙儿都盼着七叔搬来冥兵,而殊于自身对日本鬼子的防备。七叔定下想法,决定宜早不宜迟,今夜便动手。他叫上福生,备好要用的法器物具,准备到了深夜无人时,前往一探将军冢。

到了二更天,合家医馆的后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两条人影溜了出来,背上都背了不少东西。这两人正是七叔和福生。深夜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连声犬吠都听不到。天上和昨夜一样,见不到一丝月光,四周漆黑不见五指。两人走到大街的中段,准备穿过街边房屋间的小巷,出镇往南而去。

这时,头上毫无征兆地射下一片光来,两人都不禁往墙根一靠,不敢动弹,就跟自己是在做贼一样。只听头上有人轻轻地道:“是……七叔道长么?”七叔听出是邹吕的声音,不禁松了口气,现身道:“邹兄弟,是我。”

邹吕自白日里受了惊吓,夜里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每次精神恍惚时总要做场噩梦然后惊醒,半夜里便彻底失眠了,于是干脆坐在窗前,打算这一夜都不去睡了。他正想着白日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怪事,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唏唏嗦嗦的脚步声,于是开灯推窗,瞧见了楼下的两道人影,他辨出其中一人的身影像极了七叔,便忍不住出声询问,没想到还真是,便奇道:“七叔道长,这么晚了,你们背着东西,这是要去干嘛啊?”

七叔骗他道:“去掏点好处。”邹吕一听有好处可掏,心里一动,道:“七叔道长,能捎上我么?”七叔心想既然被他发现了,那最好也把他一起带去,到时不管怎样,都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会泄露什么秘密,毕竟将军冢千百年来为人们所祭拜,要是让人家知道七叔竟偷偷溜进将军墓里去动将军的遗体,那可是要声名扫地的。想到这里,便道:“邹兄弟若是想去,我自然是欢迎之至。”邹吕高兴道:“那我这就下来。”七叔道:“直接跳下来。”邹吕道:“这么高?”七叔故作不耐烦地道:“咱们赶时间,去晚了,好处都让别人捡走啦。”邹吕一听这话,再不迟疑,双手吊住窗沿,缓缓沿着墙壁溜下来。七叔分出点东西给他背上,道:“别说话,跟我来。”邹吕满心欢喜地点头,却不知此去实在凶险至极,当下屁颠屁颠地跟在七叔后面,一起没入黑幕之中。待出了观音镇老远之后,七叔方才竖起火把,道:“夜里行路千万不要乱说话,以免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邹吕出声应了,此后果然便不再说话。七叔心里一乐,心道:“随便说句话就能把你唬成这样,还枉自是尘渊的徒弟,这般没见识。”

漆黑的乡野小道上,两只火把快速移动着,三条人影急速行进,一路默不作声,在远处看来,无论是人为还是鬼火,都实在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走了一刻来钟,三人来到一座小丘前面停下。邹吕不解道:“七叔,不是有好处捡么?在哪里?”七叔指着小丘道:“就在这里面。”邹吕道:“这……这里面?”七叔道:“将军冢屹立了两千年,一定有不少人进去盗过墓,咱们只要找到盗墓贼挖的通道,便可以轻松进去。”邹吕吃惊道:“将军冢?七叔道长,你要进去盗东西?!”七叔道:“是呀,你怕了?”邹吕道:“会不会有危险?”七叔道:“挖人家的坟墓,你说有没有危险?”邹吕支支吾吾着,七叔就问:“咱们进去是找对付日本鬼子的东西,你要是害怕,就不要进去得了。”邹吕听了这话,知道七叔有讥讽自己的意思,当下胸膛一挺:“进就进,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嘛!”七叔赞道:“好,这才像个男子汉。”跟着正色道:“咱们道家有句俗语,叫做‘天覆地载,紫气东来’,所谓紫气,便是代表祥瑞的阳气,因此活人要挖进死人墓穴,当从阳气最盛的方向开口,也就是东方。若我猜得不错,这些盗墓贼挖的通道口,应该是在小丘的正东面。”当下三人循着指南针的指示找到东面,只见东面也是一片光秃秃的泥土坡,福生便道:“师父,没有入口啊。”

七叔道:“要是入口暴露在外面,岂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福生,把铁棍给我。”七叔接过铁棍,往土坡上插进去,起初没插到一半,便都碰到了硬物,等到试过了四五个地方,铁棍终于嗤的一声直没进去。七叔道:“就是这了,咱们把土挖开。”三人拿起铁铲,将那片地方的泥土往外挖。

泥土不紧,挖得比较轻松,没多久,一个完整的通道入口便呈现在三人眼前,洞口径长不足两尺,只能容一人爬行。七叔等了一阵,待秽气流尽,方把火把举在身前,伏下身当先爬入,邹吕其次,福生举着另一只火把,行在最后。

爬了数丈的土洞,便进入到一个足有一人高的石砌通道,这便算是正式进入将军冢了。这一截通道倾斜而下,并不算长,但一路走来,地上散布着不少白骨和一些箭簇,想来都是踩中机关而丧命的盗墓贼。七叔小声道:“想不到光顾将军冢的人还不少,这倒也好,机关都被这些人给喂完了,咱们倒少了这层顾虑。”话音刚落,便进入到一间大的墓室来。举火环照,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破碗破罐,角落里有两堆骨架,墙壁上留有不少壁刻,另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黑黑的入口,那是连接其他墓室的通道。最吸引三人眼睛的,则是正中央的一台大石棺,石棺搁置在四根青铜柱子上,等于是悬在空中,石棺四面刻了不少战争的场景,棺盖仍然封得完好如初,大略看来并没有遭到任何的破坏。

七叔脸色却一变,道:“棺不及地,用这种葬法,看来这位将军的死大有文章。”福生道:“师父,要开棺么?”七叔道:“棺当然要开,不过不是时候。你们看,这么多盗墓贼光顾,石棺居然还能保存得完好无损,其中必有蹊跷。”查看了一周,道:“是了,这些骸骨都隐隐发黑,看来这棺面上涂有剧毒,难怪两千年了都没被打开过。”邹吕道:“那怎么办?”七叔道:“这些人都是疏于防备,咱们知道了有毒,不接触棺面就可以了。”说着取出一根白蜡烛,走到一处墙壁下,将它点燃,凝在地上。

邹吕奇道:“七叔道长,你这是做什么?”七叔道:“东面阳气最盛,我在这里点支蜡烛,可知阴阳易改。若是蜡烛一直没熄,那便说明阴气没有侵占东面的阳气,咱们便是安全的。”邹吕道:“那要是熄了呢?”七叔看着他道:“你说呢?”邹吕心下不禁咯噔一声。

七叔道:“你们俩从身上扯块布下来,包住手,咱们这就开棺。”两人照做了,双手抵住棺盖,往一个方向使劲推,哪知那棺盖竟纹丝不动。两人试了几次都是如此,便道:“这盖子推不动。”七叔也试了一次,果然如此,自语道:“难道这石棺设计不一样。”围着石棺转了一圈,终于在朝东的一面上发现了两个酒杯口大小的洞。七叔小心翼翼地把包裹严实的手指探进小洞里,发现里面竟是弯曲的,相互连在一起,就跟插鼻环的牛鼻子一样。七叔双臂发力,只觉石棺蠢蠢欲动,当下恍然道:“原来这是一尊抽屉式的棺材。邹兄弟把火把举高,福生过来把住我的腰往后使劲。”两人应了,福生拉住七叔,七叔拉住洞环,狠狠发力,只听几声闷响,那石棺竟被生生往外拉出一截来。原来这尊石棺是两块石头拼合而成,小的一块藏在大的里头,就像一个抽屉一样,只能把中心的部分拉出来,而棺盖和棺身连在一起,是掀不动的。

石棺渐渐拉出,火光之下,只见一个双目微合,浓眉方脸,头束发髻的男性头部出现在眼前,紧接着是身裹玉甲的身体、紧握宽刃巨剑和穿上青铜重靴的四肢。这位两千年前的将军仿佛如一位刚入睡的阳刚男人,面庞栩栩如生,发须甚至眼睫毛都完好无损,实在不像是死了两千多年的尸体。三人吃惊于眼前的景象,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突然间,刚才还带粉红色的脸庞很快变成紫黑色,微合的双目猛地大睁,额骨突现,紧闭的嘴唇一下子张开来,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整个尸身也立马瘪了,充实的玉甲一下子凹了下去。福生和邹吕被这一景象吓得牙齿格格打架,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七叔却显得很自然,说道:“不用怕,这是‘炸尸’,封存了两千年的尸体,突然遇到空气,自然是要化的。”心里却还在惊异着这尸体可以保存得如此之好。两人虽听了七叔的解释,可心里却还是飞快地跳个不停。

七叔道:“尸体保存得这般好,连头发胡须都齐全,这就方便多了,咱们动手吧。”说着用剪子从尸体的头发中剪了一小撮下来,道:“福生,白布。”福生还没回过神来,待七叔又催了一声,这才“哦”地还回神来,慌忙找出白布,将头发包裹住。只听七叔冲着尸体道:“将军,为了百姓们,还需借你骨头一用,千万莫惊,千万莫怪。”说着从他未握剑的左掌上折下一截指骨,放进布里包好,塞入怀中,说道:“好了,把石棺推进去。”

石棺合拢,七叔紧悬的心这才放下来,道:“把东西收检好,咱们快点离开这里。”心中却想:“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真是祖师爷保佑。”转过身去,却见邹吕正把蜡烛拔起来,张嘴要吹,这一下直吓得他全身一抖,刚叫道:“别……”却见那细弱的明黄火焰一下子灭了,溜起一丝烟雾。

邹吕被七叔这一叫也吓了一大跳,一口气吹出一半,剩下的都咽回肚里,自然而然地反应了一声:“啊?”七叔双目大睁,嗓音略带绝望地道:“咱们还在墓室……”邹吕和福生两人还没明白过来,突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慌忙扭过头去,只见那石棺竟自己从棺壳中弹了出来。只听七叔在耳边大叫道:“跑啊!”

三人都尖叫着往来路的通道口冲去,刚跑出几步,只觉背后生风,条件反射似地一下子卧倒在地,头上一股劲风掠过,嘭的一声,那石棺已经拦在身前。

三人爬起身来,情不自禁地往后挪步,只听棺材中一阵格格咔咔的声响,那身披玉甲手持巨剑的将军缓缓直起腰来,又缓缓站起庞大的身子。七叔大叫道:“快跑啊!”另两人回过神来,便往连接其他墓室的通道口跑进去,七叔待两人先行跑入,才跟着狂奔进去。

三人举着火把没命地飞奔,穿过正室,又奔入另一条通道,只听得身后厚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嗬”“嗬”的气息声更是一记记地敲在三人的脑门上。

接着穿过一个偏室,奔过长长一截甬道,又蹿进另一间墓室中。三人环顾一遭,顿时一阵绝望,原来四周都是墙壁,再没通道,竟是一间死室!转过身来,退到紧靠墙壁,入口处一个巨大的身影伴着哐哐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三人手上都捏满了汗,背的各种东西早已丢了个精光,邹吕焦急万状地叫道:“七叔道长,快救命啊!”七叔也急道:“这东西没得对付!”“呼”一声响,巨剑横扫过来。三人乱叫着俯身避开,一支火把被邹吕吓得掉在地上摔灭了,只听嘭的巨响,墙壁上竟被锤得凹进去了一大片,碎石屑落了一堆。三人一阵后怕,要是这一剑击在自己身上,早被砸成一坨肉饼了。

那将军挥舞着巨剑砍过来,三人再次避开,这一下七叔和福生闪到了将军身后,邹吕则被逼到了更里面。将军朝邹吕逼过去,七叔和福生本可以趁机从来路逃出去,但见邹吕连滚带爬地往里直退,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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