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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明光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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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最难是夫妻

心香:最难是夫妻试读:

版权信息COPYRIGHT INFORMATION书名:心香:最难是夫妻作者:高明光排版:燕子出版社:重庆出版社出版时间:2015-03-01ISBN:9787229093136本书由重庆出版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心香已经点燃,天门开了吗?自  序

坊间流传着一句俗语:“物以稀为贵。”这话很有几分道理。在假话、谎言满天飞的时候,真话、实话“稀”了,故弥足珍贵。

人的一生,几乎没有不曾说过假话的,无论出于善意、无意,还是恶意。据说,人只有在三种情况下完全说真话。其一,不懂事的幼童时期。欢喜则笑,痛苦则啼,饥则索食,渴则唤饮,想说啥就说啥,出乎天性自然,此乃所谓“赤子之心”。其二,酩酊大醉之时。大脑完全失控,心有所动,张嘴便来,说话全无顾忌,此乃所谓“酒后吐真言”是也。其三,临终弥留之际。就要撒手人寰,金山银海即成泡影,名利成败已是过眼烟云,毁誉得失无非清风一阵,把最想说的话留给后人,此乃“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也。

这种说法,观察世间纷繁万象,思索参悟,归纳而成,我赞成。但是,我认为还有一种情况,说的也是真话:活人向逝者的倾诉。活人与逝者,阴阳相隔,全无利害相涉,没有顾忌、颜面相碍;再说,天地不可侮,神灵不可欺。故或回忆、或倾诉、或忏悔、或发泄,真言、真情、实意。

我的爱妻凤娴患胰腺癌去世,已经两年多了。光阴荏苒,但绵绵思念未随时光流逝而淡,魂牵梦萦,我总觉得有好多话要跟她说。我和凤娴在“文化大革命”那个特殊的年代,相识、相爱、结婚,风风雨雨,相依相伴,度过了四十二年的时光。我们育有一双儿子,从零开始,用双手建成了一个温暖的家。

四十二年,一万五千多个日日夜夜!我和凤娴,没有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没有轰轰烈烈的男恋女爱,没有死去活来的山盟海誓。我们在一起过日子,相扶相依,同甘共苦,有小夫妻间的甜蜜,也有争执冲突。一切平平淡淡,如世上众多的夫妻一样。但我感到,正因其平淡,所以真实。

起初,在那个特殊年代,谈情说爱被视为资产阶级情调。我们恋爱时没有尽情地长谈过。结婚之后,忙于工作,奔命于过日子、生儿育女,嘴上、心里,几乎被无尽无休的公事和油盐酱醋柴全部占领了,哪有心思和机会好好谈谈呢!原以为退休了,又赶上了彩色的好年月,该轻松一下了。说来难以置信,退休了,没有了公事,可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也算不出做了些什么事,居然不得空闲,甚至比上班时还忙!多年过去,还是没有认认真真地谈上一番。

再说,夫妻俩天天耳鬓厮磨地生活在一起,如果像两个“代表团”会谈似的,正儿八经地谈一番,那恐怕显得有点神经了!有些话,在“情书”和书信里说说,别有一番情趣;但如果将同样的话在对方面前诉述一番,可能就不那么自在、得体了。故至亲至爱的人之间,往往彼此心里都装着好些话没说。

妻子去世了,昔日那些心里的话在胸中翻腾不已。不仅如此,她走后的那些日子,夜静更深独望月亏月圆,年节假日孤守空房冷衾,公园里一个人“神经兮兮”地信马由缰,喧嚷忙碌之后冷冷清清,又想了许多许多。静下心来了,不但想事,也思考了不少问题。

四十二年,那是一万五千多天啦,有多少往事!这些年,国家、社会的变化翻天覆地。在这巨变的“前世今生”,我和妻子风风雨雨中,走过泥泞坎坷的山间小路,含辛茹苦,忍辱负重,流汗挥泪;沐浴了春风雨露,扬眉吐气,奋发作为,欢欣鼓舞。今日昨天,黑白年代,彩色的回忆!

回首那些年月,多少事、多少人……有的事、有的人,仍然鲜活清凌、历历在目;有些事、有些人,则已经飘飘忽忽、似是而非了。佛家认为,世间万物乃因缘偶合而成,并无自主本性,虚幻不真。对此,我将信将疑,难道这世上就根本没有真了吗?回观我们夫妻的足迹,我思考得最多的是:茫茫世界,芸芸众生,悠悠万事,匆匆人生,究竟什么是真实的?生活、事业、爱情、夫妻、家庭、父母、子女、疾病、生死……

回忆、思索,有一个愿望越来越强烈:我要将所忆、所思、所得,焚一炷心香,向在天堂的爱妻诉述。为遂所愿,于是有了这册文字。

本来是夫妻间的“私房话”,可是,我把它变成了一本公开的小书。为什么?主要动机有二。

其一,与亲人、朋友、熟悉我们夫妻的同志,分享对凤娴的纪念。他们曾经给予我们夫妻太多的关爱、支持和帮助;同时向他们敞开心扉,坦露一切,善的、恶的、美的、丑的、对的、错的……

其二,希望更多了解我们这代人。我和凤娴,是千千万万这一代人中平凡的一对。“以管窥豹,略见一斑。”我们的经历,有人可能认为是天方夜谭;我们的作为,有人可能难以理解。其实,人都是时代的人。一个人走什么路、成败得失,一对夫妻怎样度日月,固然与个人的信仰、人品、能力等等有关,但时代起着重要作用!时代,除了提供舞台、背景、基础条件等之外,对人的信仰、人品乃至能力本身,也有很大的影响。我认为,从一般意义上说,或曰从根本上说,人是时代造就的。如果说我们还能为社会、人民做点事,那不全是我们个人的能力,时代所予;如果说我们有些优点,那不全是我们有多么高尚,时代所就;若说我们有毛病,甚至有错误,那也不全是我们品行不端,有时代的烙印;若认为我们太固执,甚至有点土、有点“二”,那也不全是我们不开化,有时代的浸染……

有朋友见过部分文稿,说道:平淡了些,有的地方近乎流水账,应该做些加工。可有朋友又说:有什么说什么,是什么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别装腔作势,总想着给人什么教育、启迪之类!我想了想,就这样吧!种种香甜可口的饮料有的是,我让大家喝杯白开水吧!

我相信“平平淡淡才是真”。这本小册子,但愿它成为一杯没有任何添加剂的白开水。一魔鬼的爪牙

心香一炷天门开。心香已经点燃,天门开了吗?

我的爱妻凤娴走了!走了,走了……脚步沉重,慢慢地,却不停步,也不回头,越走越远,虽然身影依然清晰。泪眼模糊,望着渐渐远去的你,过去、现在、将来,飘飘忽忽,绵绵无尽,像一场做不完的梦。凤娴,日日夜夜,春去冬来,我的灵魂总在梦中向你倾诉。

记得经常有人问你:“老谷,老高对你好吗?”你总是笑笑说:“好!但是装的!”我不止一次像你一样半认真半玩笑地道:“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愿你在我的墓前说一句:老高,你装了一辈子,就算真的吧!”说什么也没有想到,比我小三岁的你,竟然离我先去了!痛苦中,轮到我来思索:流沙般的岁月,无尽的往事,父母子孙,恩爱甜蜜,生离死别……这茫茫人世间,到底什么是真的?

你走后的那些日子,我像坐在一列慢慢前行的火车上。车厢里空空荡荡,我孑身一人,没有行囊。这是多少次车?我不知道。前边是什么站?我不知道。这车什么时候停?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只有车轮咣当咣当,懒懒地敲打着铁轨,树林、山丘、村庄在不费力气地向后奔跑。我不清醒,也不糊涂。像是梦,可咬咬指头又觉得痛。(一)

你突然感到呼吸困难,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却像在爬漫长的陡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医生马上让你吸氧。我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几乎本能地意识到,我们拼搏了几个月,最后的日子临近了!

我们手拉手,风风雨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走了四十多年,就要永远分别了。“永别”,一别此生再也不能相见!临别,想说的话何止千言万语!趁你神志清醒,我想把真实情况完全告诉你。

有些话在我心中慢慢萌生、聚集。有时觉得它们变成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完全堵满了我的胸膛,让人透不过气来;时而又仿佛化作汹涌的激流,不停地在全身搅动、翻江倒海。多少次胸腔就要被憋炸了,多少次涌上喉头差点脱口而出。可是,看看你极度消瘦然而坚毅的面庞,听听你十分微弱然而充满希望的话语,到嘴边的话,我又狠狠地将它们嚼碎强咽了下去。不是不想告诉你,我不忍心呵!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有些话是不是该说了呢?人有诸多的权利,但大莫过于生的权利,而这生的权利中当然应该包括对疾病的知情权。这明明白白的道理,可在至亲至爱的人面前,却变得那么难于实行!我跟儿子商量。大儿子说:“先别说吧,太残忍了!”小儿子说:“再等等吧,也许出现奇迹呢!”我真想说,夫妻间是最真诚的,应该没有隔夜的话,哪怕这些话是剔骨剐肉的刀。可是,我终究还是没说。儿子的话固然有作用,却不是我没开口的根本原因。

其实,我早就觉察到,你对自己的病已经了解八九分,甚至完全明白。你受过高等教育,说不上通晓人体生理,却也有超过常识的见解;你在三尺讲台上讲过许多知识、道理,讲神秘玄奥的数学,也讲可见可触的人生;你为父母求医问药跑过众多医院,请教过不少医生;你我同在大哥的病榻旁日夜照料,并送他远行……关于疾病,特别是长在你自己身上的病,有什么能瞒得过你呢!

你心里完全明白。之所以没有说,是不想让大家伤心,你这一辈子总是先替他人着想的;同时,也是表明要与亲人一起坚定治疗的信心。原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根本无法做到的!且不说一般人与人之间,就是亲人之间,即使夫妻之间,也并不是什么话都可以畅所欲言的!人生在世,心中总会有难言之隐,哪怕这些隐十分沉重,也只能将它沉在心海深处。既然你不愿意捅破这纸糊的秘密,我又何必那么狠心呢!

但是,人有情而疾病是冷酷无情、十恶不赦的魔鬼!它要狠狠地撕碎活生生的万物之灵。一阵令人撕心裂肺的呻吟之后,你安静了。心动像脱缰的野马,而血压像断线的风筝,呼吸由急变缓,由粗变弱,双眼微闭。在场的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逼近了。我不顾一切,用掺和着泪水、语不成句的声音,半说半诉地将你的病情道出……你听见了吗?没有叹息,没有眼泪,没有表情,仍是那副令人心碎的模样!

我觉得病床、天花板上的灯、雪白的墙壁在晃动,你、在场亲人们变得有些模糊。我下意识地揉揉眼,可越揉眼前越暗。头脑中忽然闪过一念:世界末日到了吗?(二)

2011年6月下旬,我们组织了一次亲情远途旅游,目标是广西和湖南。谁也没想到,这次旅游,竟成了你我夫妻结伴远游的“绝唱”!那情那景已经成了梦,一辈子常做不完的梦。

这次同行的还有大嫂、三妹。大孙女天天9月份就要上小学了,我们带上了天天,想让她在上学前好好玩玩。

我们乘飞机到南宁,第二天便奔北海,乘船去涠洲岛。那天乘的是“飞鱼”号快船。刚开船还好,心随着飞鱼飞了起来,穿行在蓝天白云和时而掠过的海鸥之间。好不容易放下家务“担子”轻松一番,又是亲人相聚,心情与白云齐飞。大家在船上有说有笑,欢声笑语追波逐浪,飘得好远好远。

可是,不久便遇上大潮,飞鱼号真的飞起来了。船时而像顽皮的孩子,蹦蹦跳跳;时而像一个醉汉,晃晃悠悠;时而像一片树叶,飘飘忽忽。船上的人谁也站不起来,起初,是此起彼伏的一声声尖叫,不久便开始翻江倒海地呕吐。除了海浪撞击船舷的嘭嘭声、众人哇哇的呕吐声,船上真静!你是北方长大的“旱鸭子”,见了水就有三分畏惧,平日里上公园的游船都得别人连拉带扶。可这次真奇了,面对风浪,你镇定自若。你当然也吐得翻肠倒肚,但仍小心地扶着孙女,不时还叮咛大嫂坐稳当,嘱咐三妹掐掐内关穴。我心里明白,对大家的关心,驱走了你自己心中的恐惧。你不时望望远方,像在寻找海岸,又像在想象大海那边的天高云淡,还像在思索生活就是大海行船……时而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孙女,像在欣赏自己得意的作品,这个从自己的血管中流出的活生生的精灵;又像在无声地询问: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呢……

上岛在一户农家住下,已经是夜深了。第二天,朝阳刚从大海里沐浴后湿漉漉地跳出来,我们就已在沙滩上漫步了。我说:“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你道:“没有看到海上日出就够遗憾的了,还睡?”我们与孙女追逐,我们不断按动相机的快门。你将笑声洒在树林里,惹得树林哗哗地跟着笑得前仰后合;你把身影留在仙人掌丛中,浑身沾满厚重、绿得有些发蓝的仙气。我很少见你这般开心。平日里,你少言寡语,更不愿外出游玩。说实话,我以为你孤欢寡欲,缺乏生活情趣。看来不然!是没完没了的家务活儿绊住了你的脚,无尽无休的牵挂耗尽了你的情趣。

我们去了在世界上享有盛名的长寿之乡——巴马。步行去长寿村的路上,你一会儿抬头望望重重叠叠的群山,一会儿俯首看看蜿蜒如羊肠小道的溪水,一会儿摸摸路边扭动腰肢的小树。你在看、在触摸、在想:长寿之乡到底有什么异样。

进农家跟百岁老人攀谈,平日里不多话的你打开了话匣子,问长问短、询东询西。大家都说你长得年轻,匀称的身材,浓密的黑发,爽快的话语,像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你乐呵呵地谦虚:“哪能呵,都老太太了!”此时此刻,我倒觉得你有几分像个孩子!轻松的脸上飘着彩霞,脚上使不完的劲儿,嘴里问不尽的题目。

你问我这里的人为什么长寿,我道:这是一个大家都在热烈讨论的问题,环境原生态、无污染,空气新鲜,水质好,食用火麻油,粗茶淡饭,清心寡欲……众说纷纭。最后我笑笑说:“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仙气。你来这里沾了仙气,定会寿比南山!”你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几分愠色地道:“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却老不正经!”可听得出,你的话语中透着些许愉快和赞许。我知道,其实你心中希望我说的话是真的。

巴马有一个“天坑”,是巨大的溶洞顶部塌陷后形成的。一条小路进入坑底,一个“大漏斗”的底部。周围是高高的斜坡。从坑底望天,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月亮。斜坡上和坑底长满绿树,有的绿得带几分嫩黄色,像刚抽出的芽;有的绿得像要冒出油来,汗淋淋的。置身坑底,像坠入了林海深处,神清气爽、飘飘欲仙。难怪这里被称为天然氧吧!据说,这里空气中的富氧离子含量,是平常地方的60至70倍。每天都有很多人到这里来“吸氧”。人们一边天南地北地神侃,一边享受大自然的恩赐,真是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你和一位温州来的老人聊得很欢。这位老人在家有病,总在医院里打发光阴。可到了这里,病好了很多,用药减少了,更不需住院。回到老家,病又犯;一到巴马,病就轻。如此反复好几次。后来,老人干脆在附近租房长住下来。你聊了好一阵后感慨地说:“我们也在这里租套房子住下来该多好!”我道:“咱们索性在这里买一套房子,长住沙家浜!”你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可儿子和孙女怎么办呢?”你希望长寿,但又总是将自己的生命与儿孙联系在一起。儿孙,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呵!

记得这已经是第二次我们一起去桂林了。那天,天公为我们尽情演绎了一番桂林的诗情画意。时而蒙蒙细雨,将一幅巨大的白纱披在天地间,山水缥缥缈缈,亦真亦幻,时隐时现。时而太阳从云缝里射出万道霞光,将天地山川分成了一条条、一块块,近处是五彩斑斓的人间,远方是影影绰绰的仙境,游船荡着霞光,从人间飘向仙境。你的兴致比第一次浓多了。你将清江竹排和鱼鹰揽入怀中留影,又把你的倩影融入山间的轻雾、凤尾竹丛中的人家。你说:过去看山水画,都以为是画家瞎想象的,到了桂林才知道天底下真有比画还美的地方。我说:你快成诗人了!第一次来为何没有这许多感叹呢?你道:那次漓江水太少,哪有这次的光景。

人们都说“阳朔山水甲桂林”。可到过几次阳朔,却没有找到甲在哪里。没想到,接待我们的小戴是个桂林通,他听了我的问题后道:佛度有缘人,无缘哪能入得仙境?山人今天就带你们去仙境一游。原来,甲桂林的阳朔山水,藏在距阳朔十几里的山中。

那地方的名称不知你还记得清不,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好像是叫什么河,是遇仙河还是天仙河来着。你一生少话语,可常常一语惊人。你一语道出了那里的神奇:这里把桂林山水的精华浓缩成了一个盆景!是呀!清澈见底的小溪,从远处朦胧的山间弯弯曲曲地缓缓淌出,丛丛凤尾竹稀密夹岸。这里静静的。不时,几个竹排从天边的淡雾中悠然向我们怀中飘来,忽而几声银铃般的欢笑飞向丛山,告诉我们这是在人间。

不远处有一座月亮山。高山顶端有一个天然通透的圆洞,透过圆洞观天,天就像一轮皎洁的明月。随着车行,那明月圆了又亏,渐渐成为一弯新月。我脱口说了一句:“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啦!”你道:瞎说,哪有一千年?应该是地上几分钟,天上一个月。大家哈哈一笑:真迂!什么千年一月的!就那么一会儿,山没走人在走。天堂里逛悠——最开心的广西、湖南之游

广西之行,从南宁到北海,又到百色、巴马、柳州、桂林,车行几千公里。说来也怪,一生孤欢寡欲的你,始终兴致盎然。在城里都要晕车的孙女,居然一路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全然无事。人从自然界走来,与自然界亲密接触,把自己融入其中,大概是天性治愈了尘世的病痛。

一路上,我发现你偶尔饭后揉揉肚子。我以为你在助消化,并未在意。(三)

到湖南的第一件事,是去韶山瞻仰毛主席故居。我到过韶山毛主席故居多次,可只有第一次印象最深。这倒不仅仅因为是第一次,大概主要因为20世纪60年代的韶山,真正是农村。草房、场坝、水塘、稻田,与四川老家的农村差不多,一见面就像见了熟人。后来,房子盖了许多,商店鳞次栉比,人群熙熙攘攘,跟城里没什么两样。我真担心小青年把毛主席误认为城里人。你是第二次到韶山。第一次不巧赶上毛主席故居维修。你说,到韶山没瞻仰毛主席故居,等于没来。因此这次到湖南,你急着先去韶山。

我知道,急于要去参观毛主席故居,除了对毛主席的热爱和敬仰,还有你的一个心结。在“文化大革命”中,因为你“家庭出身不好”,“造反派”没让你参加红卫兵,也不让你“大串联”。眼睁睁地看着同学们去韶山,你买了车票也被挡下了。为此,你哭过好几回。记得这是在一次晚饭后散步时,你对我讲的。其实,所谓成分不好,是那时“造反派”们的逻辑。老岳父1946年就正式参加了革命工作,成为党的一名干部,哪能因为他的兄弟在农村是地主,就定你出身不好呢!你一定要去韶山认真瞻仰一番毛主席故居,也是要争回当年那口气,了却当年的心愿,为自己彻底“平反”。

在瞻仰毛主席故居的过程中,你始终没说一句话。在故居大门前伫立良久,你双眼看看故居,又望望头顶上的天。大概你是在遐想天地之间吧,这片地怎么就改变了中国的天呢?你闭着眼摸摸故居的土墙,不知是要感觉什么,还是吸入什么。看见毛主席卧室墙上的窗棂黑乎乎的,我见你揉了揉眼睛。离开毛主席故居的时候,你跟平日说话一样语声不高、但却一字一句地道:“毛主席真了不起!”我们七嘴八舌地说:“当然啦!”“中国只有一个嘛!”“全世界能有几个呢?”没想到你略略提高嗓音道:“毛主席对母亲那么好,对杨开慧那么好!”说完瞟了我一眼。凡是与你相处过的人都夸你老实厚道,看来,其实你也有小心眼儿。我明白你的心思。毛主席与我天上地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但我会向毛主席学习。

去不去张家界,我们有分歧。只有三妹和天天没去过张家界,其余的人都去过了。对于“这支庞大的队伍”来说,跑上几百公里值不值呢?你一改往日犹豫不决的脾气,毫不含糊地主张去张家界。大家有些诧异。我知道,你又在替别人着想:三妹和天天出来一次不容易。不料,到了张家界,去过、没去过的人都皆大欢喜。大嫂上次到张家界正赶上漫天大雾,几乎什么也没看着。我们上次一起来,时而晴、时而雨雾,看得星星点点。这次,赶上难得的大晴天。

在姊妹峰,你和大嫂、三妹留下了笑得最灿烂的合影。三妹说:我们就是姊妹峰,永远是好姊妹。你突兀地冒出一句:“要是大家都来该多好!”我知道,你想到了没来的妹妹、弟弟。你们姊妹9个,你这一辈子,拉着这个妹妹,又想着那个弟弟,总怕漏下一个。

在袁家界,那山把大家惊得呆了。别处有树林、石林、土林,这儿是“山林”。几十座山峰,像一根根挺拔高大的柱子,疏密有致地排列在高高低低的大地上,蓝天是它们的背景。时而有几朵白云轻飘飘地从山间走过,使人不知道这是在地上还是在天上。其实,称此为“山林”并不贴切,仅能显其形而未传其神;也许称之为“剑林”更好,一柄柄倚天剑直指蓝天。你有点醉了,有点痴了,喃喃自语道:“真想不到天底下有这么美的地方!”我低声对你说:“是我对不起你!让你一辈子看家守业,出来走走太少。其实,美的地方多着哩!”你把一直盯着群山的眼神转向我:“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也不容易!”不知为何,我的双眼有些模糊,你在我眼前飘飘忽忽,飘到山间成了一座峰。

到金鞭溪时,我们已经走了大半天,恐怕不会少于二三十里地。我担心你太累了,走不动。可大大出乎所料,你比谁都有精神头儿。时而领着孙女来个正步,一二一!不时又给三妹讲这座山是金鞭,溪水就是以它命名的;那个潭里有鱼,这鱼好多年也长不大。队伍中就我一个男公民,可“党代表洪常青”一不小心就会掉队。十里金鞭溪,大约走了七八里,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我建议大家坐滑竿,你游兴正浓:“别让人抬着走,雨里走走更有趣。”可孙女天天好奇,一定要坐坐滑竿,你拗不过,才不得不妥协。

晚上,我们在天门山观看大型情景剧《天门狐仙》。戏的“舞台”搭在山坡上,以群山为背景,以天为幕。这出剧表现的是一只白狐精与一位善良能干的樵夫生死相爱的故事。天黑了,无数灯光将“大幕”拉开。美丽可爱的狐精灵在月亮里漫舞,群狐翩翩起舞……山村在公鸡啼鸣中苏醒,樵夫与狐仙相爱……他们不惧神灵的威严和魔力,生死不愿分开,宁可化作隔谷相望的天门峰……你的兴趣爱好很少,对戏剧之类更是兴趣索然,可这次看得却很认真:“我们在桂林看的《印象刘三姐》里有小牛和刘三姐恋爱,怎么这戏又谈恋爱?”我说:“如果世间没有爱,那日子怎么过?”“戏里说的是真的吗?”“故事是编的,感情是真的!”我感觉到你向我身边靠了靠。

我们还去了湘西凤凰古城。你喜欢逛商店。你说,在古城一边观赏美景,一边还可以逛商店购物,真是一种享受。没走完一条街,包里已经满了。乘船游沱江,你把我拽得紧紧的,可又不大像害怕的样子。江边照相,这里、那里,单人的、大队的,不知照了多少。你抱着孙女照还不满足,非要我也参加照个三人合影。奔走了一天,你还要去看夜景。你告诉我:“这里有点像你老家的风光。”

这天还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你的六十六岁生日。你让我保密,说出门在外,别再给人家接待的同志添麻烦。可是,随行接待的小朱实在太细心,这个秘密还是被她在深夜11点多钟发现了。她悄悄地到街上买蛋糕,可店铺都关门了,不知小朱怎么叫开了一家糕点铺的门。时近午夜,她叫大家“吃谷大姐的生日蛋糕啦”!半夜过生日,六七十年头一回!夜深,挡不住热情奔放,欢笑声在静悄悄的子夜传得很远很远。

我们结婚四十多年,也相伴外出过多次,可从来没有像这次广西、湖南之游开心、尽兴。我们简直就是在天堂里逛悠了二十来天。可是,谁也没想到,命运之神猛地一脚把咱俩从天堂踢进了地狱!湛蓝湛蓝、红日当空的天,轰地塌了!(四)

在湖南的时候,你又不时搓揉腹部,引起了我的注意。为了不影响大家的游兴,我没有做什么。7月中旬回到家,我立即问你的肚子有什么不舒服。你告诉我,胃里好像有一团草。平时没什么,吃完饭后觉得有点磨得慌。我问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给我讲了一件事。

我们家雇了一个小时工,帮着做些家务。她说自己发面做包子手艺不错,你便让她给我们家包一次包子。不料,包子一出笼,“发育不良”,瘦干巴巴的,而且得了黄疸病,浑身蜡黄。大家尝了一个半个就都不愿吃了,而你说还能吃。你一个人,足足吃了四五顿,才将包子打扫完。我们都是经过三年困难时期的人,深知挨饿的滋味儿,不舍得糟蹋一点吃的,尤其是你。你说,自从吃完那些包子,胃便开始觉得难受。

我们都认为你是吃了有问题的食物伤了胃,需要慢慢调养。正巧,单位组织到北戴河避暑疗养,我便说,到北戴河好好养养,再观察一下吧,你点头同意。在北戴河,你一次次欣赏浩瀚无边的大海,兴致丝毫不减往年。你在大海里游泳,与孙女嬉戏,追风逐浪,没有任何异样。与应邀来度假的二妹、二妹夫聊家常,鼓励患过脑出血、行动不便的二妹坚强生活,你仍那么“婆婆妈妈”。吃得香,睡得也甜。可就是饭后胃难受没减轻。我们便决定提前10天结束度假,8月20日回京,迅速到医院做检查。

说实话,我们都不认为你会有什么大病。因为,在姊妹堆里你的身体是不错的。高挑匀称的身材,红润的脸庞,充沛的精力,几十年一以贯之。再说,5月上旬刚做过体检,除了血压高、血糖高、胆囊多发性息肉几个老毛病,未发现新问题。为了保险,5月20日,我又伴你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做了一个B超,检查所见:“肝脏回声均匀,未见明显结节及肿物。”“胆囊内壁见多个高回声结节,大者约0.4cm,胰腺、脾脏、双肾未见明显结节及肿物。”结论是“胆囊多发息肉”。

8月23日,我们到协和医院常规就诊,既然是胃难受,就看消化科。接诊大夫给开了些胃药,并让做一个腹部B超。几天后做了B超,结论为“胆囊壁多发隆起样病变,息肉可能性大”。未发现问题。没找到毛病怎么行?于是又就诊,大夫让约一个胃镜,同时做一个血液化验。9月1日做胃镜,检查诊断:“胃窦多发隆起(黏膜下肿物?)”“慢性浅表性胃炎”。当即从胃窦隆起处四个点采样活检。几天后活检出了结果:急、慢性胃炎。

胃没有大问题,可是血液化验出了大问题:癌抗原19-9为“460.2”,而正常值仅为0~37。大夫认为,消化系统有问题,让做CT。预约到14日做,20日取结果。我心急如焚,希望能尽快做、尽快看到结果,于是苦苦向有关大夫哀求,希望加急。得到的回答冰冷而生硬:“到这里看病的人都是要死要活的,谁不急!”天啦!多急也得等!医生是应该最明白“时间就是生命”的,为什么不分轻重缓急一般对待?难道这是命吗?不对吧,是人为的“宿命”。生生死死,医院哪天不发生若干?一些医生的神经已经麻木了。这于患者、家属天大的事,在他们那里无异于翻一页纸、写几行字。无奈,只好按部就班。

这样的等待是十分难熬的,说得难听点,有些像牢里的囚犯等待宣判。好不容易熬到了9月20日,这个取CT结果的日子。头天晚上,我说啥也难入睡,听见你也在翻来覆去,可谁也没说话。或是出于某种预感,或是出于担心,我提出自己一个人去取片子。你说啥也不答应,非同去不可。上午8点多,我们取到了协和医院的CT影像诊断报告单。报告单上赫然写着:“胰腺钩突部占位性病变伴中心坏死,恶性可能性大,请结合临床。”我有些站不稳,像被人在头上猛击了一闷棒,又像有千百架飞机同时从我脑子里起飞。我靠着墙反复看了两遍这行字,这些字时而大如斗、时而小如蚁,有的跳、有的飞。这时听见你平静地说:“可能性大,咱们想办法弄清楚吧!”你的话提醒了我。这个时候,作为你的丈夫,我更应该镇静,更不能垮!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去找老袁。”

袁钟同志是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的社长兼医院院长助理,老朋友,曾经给过我许多帮助。袁钟同志看了报告,建议尽快约一个专家会诊。在他的帮助下,第三天专家会诊。会诊的结果很残酷:基本上可以肯定是胰腺癌,无法手术;做一个胰腺穿刺取样活检,进一步确诊后做化疗。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5月份体检和在肿瘤医院检查,胰腺都没问题;前不久在协和医院做的B超,也没发现胰腺有问题。怎么突然会这样呢?!老天爷,我不甘心啦!多走两家医院看看。我带着儿子求人、“磕头”,找到北京肿瘤医院腹部外科的专家看片。专家说:是胰腺癌,只不过未做病理切片,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我带你到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做了一个更精确的PET/CT。结果一样残酷无情!不过,301的专家说,不是不可以考虑手术。这下全家犯了难!协和专家认为不能手术,301专家说可以考虑手术,究竟听谁的呢?

我仍然不死心,也希望有奇迹发生。于是,我带着全部资料回到老家四川泸州。泸州医学院有老朋友。虽然说泸医的医疗水平可能比不上北京的大医院,可尽心的程度恐怕是其他医院没法比的。在程文玉书记的帮助下,泸医院长、书记大力支持,先后组织了两次有关科室主任参加的会诊。大多数主任认为是胰腺癌,只有影像科的唐主任则认为不能排除良性瘤的可能性。大家充分谈了各自的根据,提出了各自的治疗建议。

既然有不同意见,我希望能找到一位更权威的专家来定论。经过许多曲折,在同事、朋友的帮助下,我们终于找到了据说是国内治胰腺癌首屈一指的专家——赵院士。我带着两个儿子去见赵院士。他反复看了片子,仔细跟我们分析了病情,说了一番话:胰腺癌是可以肯定的;这种情况不适宜手术;胆大的大夫可能敢做手术,但我肯定是切不干净的。我建议保守治疗,这样,患者前几个月的生活基本上是正常的;如果手术,这样大的手术恢复需要几个月,等恢复得差不多,肿瘤转移又开始了。这样,患者的生活质量就太差了!我和儿子都觉得赵院士的话是认真的,也是负责的。

我、儿子、姊妹们经过反复讨论、权衡利弊,决定保守治疗。老天爷定了命,可我们不认命!我们一致决心要尽全力做一番抗争,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大家。这个家,怎么能没有你呢!(五)

病可以说确诊了。除了治疗,我们还遇到了另一个难题:怎么给你介绍你的病情呢?说不是肿瘤?你是一个出了名的“较真儿”的人,不一定会相信,更不会吃抗肿瘤的药。说是胰腺癌?虽然你很坚强,可是面临生死判决,能挺得住吗?

家人和姊妹们经过反反复复的商量,一致认为不能将实情和盘托出,要隐瞒。天啦!对任何人都该说真话,对最亲的人怎么能说假话呢?可是,说真话对治疗有利,还是说假话对治疗有利呢?身边的许多事实证明,不少人听说自己患了癌症,立刻就崩溃了。据说,有三分之一的癌症患者是被吓死的。我们希望你能治愈,没人怀疑大家、特别是我对你的一片真情。我也认为,“哀莫大于心死”,要获得好的疗效,首先要让你的心坚强地活着。我自认为对你从未说过假话,可这次决定要说假话了。

真情却要通过假话去表达和实现!这是天大的讽刺,还是一种常态?天啦!难道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吗?那到底什么是假,什么是真呢?

我对你说,你长的肿瘤是良性的,但有恶化的倾向;手术风险太大,犯不着去冒这个险,最好保守治疗。我想,只有这样说,才能让你既不丧失信心,又配合治疗。不知你真信了,还是有怀疑,但同意保守治疗。

以你的知识和心计,当明白事情的真相,起码能猜出八九分。你是很不容易相信对疾病的结论的,每一次都要刨根问底,弄个明白,而这次却没有追问。我清楚,没追问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你心中的结论。明知是谎言,而好较真的你没有去戳穿。我想,之所以这样,一则你体谅亲人们的苦心;再则,你希望谎言是真的。生活呵,就是这样,心中的真真假假,事实上的假假真真!

人们大多认为“说真话难”。对一般人、一般情况而言,可能如此。可对我而言,说假话比说真话更难!我这人一辈子口无遮拦,心中想啥嘴里就说啥,一说假话就脸红。你是知道的,这个脾气“成就”了我,也“毁”了我。本来在你面前说假话就很心虚,可还要装得真那么回事儿,一副诚实状,容易吗?说假话难,明知是假话,却要当作真话说,更难!而且,假话一旦开头,难题一个接着一个。

在协和检验血液一周多后,我又让你到安贞医院做了个化验。结果,ca19-9为1200多。你问是怎么回事,我们只得编织新的谎言:医生说,各个医院的化验,采用的是不同的指标体系,这大概相当于协和的500多吧。又过了一个来月,因办别的事,顺便又在世纪坛医院做了一个化验,ca19-9居然近一万!这不是再编造一个什么指标体系之类的谎言能自圆其说的,我们不敢给你看化验单。你反复问过几次,我们只好谎称化验单弄丢了。其实,这是一个十分容易揭穿的谎言,弄丢了再出一份不就得了!凭你的智商,不会看不透。你没有拆穿。大概你我都心照不宣地在用真情维护谎言吧。

经过两个月治疗,你又做了一次血液化验。结果ca19-9为1600多。这比近万好了很多,可是,以前近万的结果没告诉过你呀!这次要不要把两次的结果一并告诉你呢?我、单位的小许和儿子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我和小许主张告诉你,这样可以增强你治疗的信心。两个儿子坚决反对。理由很简单:如果让妈知道我们说过假话,那么以后我们说的话她都不会相信了。我们在马路边争,在车上争,争了半个多小时。还好,虽然情绪都很激动,总算没动手动脚。最后,我妥协了,由儿子用微机将1600改成800,重新做了一份化验单。毫无疑问,与你相濡以沫的我,你千辛万苦养大的儿子,完全出于对你的一片真情。可这件事究竟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至今我心中仍很纠结!如果你增强了信心,会不会有另一种结果呢?当然,“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唉!真呀,假呀!怎么会是这样!

大家都同意保守治疗。但保守治疗怎么治?这可是生死攸关的重大决策。这条路只能走一次,没有重来的机会。路走错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作为最后决策者的我,快要被压得站不起来了。可我不能倒下!我曾经对人说过,谁能治愈你的病,我可以倾我所有,立刻付他100万、200万。这绝非戏言,我是十分认真的,可没人敢应!路,还得自己去寻找。

我问过中国医师协会的会长:这病西医有办法治吗?他没有正面回答:黄菊、陈敏章就是这个病,尽了举国之力就治成那个样,你说呢?黄菊、陈敏章,那是何等人!一个是政治局常委,一个是卫生部长,而且本人就是国内外知名的治胰腺癌的专家。我无言!

我问当医生的朋友:化疗的效果怎么样?他道:作为朋友我只能说,一个医生面对病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茫然!

听说美国苹果公司的乔布斯患的这个病,治疗有一定效果。我打听身边有谁用过乔布斯服的特效药。有人告诉我,原文化部一位领导同志的夫人患胰腺癌,服用这种药,三个月后肾坏死,走了!看来,这个病若是到了不能手术的程度,仍是当前的西医科学还未解决的难题。

此路不通,只得另辟蹊径,找中医。对于中医,我有一定的信任度,这源于咱爸治病的经历,你是知道的。1975年,爸被确诊为再生障碍性贫血,浑身毛孔出血,口鼻渗血,已经相当严重。经天津几家大医院诊断,最多还能活三个月。后来我们找到一位原天津血液研究所的中医师,她听完情况介绍后说:治愈,我没把握,但说只能活三个月也太绝对了;吃我的药试试吧!此后,服她开的汤药,也找西医对症治疗,还用过各种偏方。虽然几次出现险情,但爸1989年才溘然辞世。

虽然有这段经历,但将生命托付给中医,我心中仍然没底!我对亲人说:正路走不通,只得走“邪路”。选择中医,有几分信赖,但更出于无奈!当然,这些想法并未给你说过。给你说的,是中医怎么安全又有效。没全说真话,我也很难过,但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是把当初没说的话,今天说了。(六)

人的一生,会面临许许多多的选择,可以说,人生是在无数选择中度过的。大多数的选择,正确与否关系事之成败;而有的选择,正确与否则关系人之生死。患绝症选择医生,就是后一类。

为你选择中医师,又是一件十分慎重、不容易的事。因为这不是一般的头痛脑热,而是凶险的癌症。选谁,就意味着把生命押在他身上了,带有赌博的性质,真有点儿“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味道。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要把调查研究做到最细,尽可能争取多一分胜算。

有朋友向我推荐了一位上海的中医名教授,我去拜见了这位教授,教授的确谈吐不凡。但我觉得上海太远了。为你治病不是十天半月的事。俗语道:“长路没有轻担子。”北京与上海,千里迢迢,来来往往有诸多不便。于是,决定首先在北京考虑。

我们想到了大兴的一位W大夫。据闻,他治愈过一些疑难病症。我们一位朋友的夫人患乳腺癌,连走路都需人搀扶,已经很危险。经W大夫三四个月的治疗,渐渐好转。到现在已经活蹦乱跳地生活了十多年,参加全国业余乒乓球比赛还得了第一名。大儿子到W大夫家做了实地考察,印象也还不错。

W大夫是典型的“个体户”,在家接诊。我仍有些不放心,又带着儿子第二次去大夫家。W大夫给我们谈了一番学医、行医的经历。他当过“知青”,后考入北京医学院学西医,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一家医院肿瘤科当大夫。在医院,他眼睁睁地看着年纪轻轻的同事得了心脏病、癌症,不治而逝,痛心疾首。他家是中医世家。于是,辞职回家钻研中医,转眼20多年了。他给我们看了许多他整理的中医古籍资料,讲了不少医案。他看病一次只开四服药,不给处方,他自己煎熬,就诊第二天取药。无论什么病,每服药100元,不另收诊费。我们还和候诊的患者聊天,有刚来就诊几次的,也有治疗效果尚好来复诊的,有家人陪着走来的,也有抬着来的,门庭若市,大多是肿瘤患者。

经过一番观察思考,我们认为可以一试。W大夫正规医学院毕业,在国立医院当过大夫,不是江湖郎中;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虽不乏吹嘘的成分,但可看出他读过不少书,起码是中医的痴迷者;他从不做宣传,患者多慕名而来,说明有一定治疗效果;不开高价,一次就400元钱,不是骗子。

第一次带你去W大夫家就诊,天放亮就动身了。一路上,大家很少说话。各怀心事,说什么好呢?我担心太沉闷影响心情,便时而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每当我说完话,你就看我两眼。那眼神,深深的,不知是在批评我“没心没肺,这种时候还东拉西扯”,还是表示理解我没话找话的一番苦心。

我们到了大夫家门口,大门还没开,只好在狭窄的走廊上等待。其实只等了半个来小时,但却似等了大半天。终于看上病了,他给你号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病情,然后不紧不慢地道:这病从根上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血压高导致脾胃不调,加重了胰脏的压力。先调调血压、血糖,然后再调内脏。这病并非不治,只不过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要从整体、根部着眼。你听了很高兴,连声说:就靠你救我了!

从此,我们在往大兴的路上来回奔忙,四天两次,一次带你去复诊,一次去取药。一天又一天,一次往返40多公里。路并不算太远,但我觉得像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天路。直道、弯道,路边的房、树,路上的桥、标志牌……都熟了,可又有几分陌生。你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呵?”我说:“难得天天陪着你逛逛,我愿意陪你跑上三五年。”“需要治那么长时间吗?”“那倒不一定,可说明我们三五年都好好的嘛!”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但我真希望它越长越好。只要我们在这条路上走,你就还活着;只要你活着,哪怕躺在病床上,我就有伴,我就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灵魂有托。

你做什么都很认真,治病更毫不大意。你仍旧为家事里外操劳,但忘什么也忘不了服药,外出就带上药和开水,以免错过了服药时间。你每天详细记下服药后的反应。每次复诊都没完没了地问这道那。中间出现过些各种轻微反应,但服药半个多月后,血压、血糖趋于正常。大家被捆绑得紧紧的心,轻轻松了松,似乎从乌云缝里望见了几丝阳光。

总体上说,W大夫治疗的三个月,你的生活、起居基本上是正常的。晚歇晨起,一日三餐。我们一起到公园晨练,结伴去探亲访友。直到现在,大家还在讨论,这三个月到底是W大夫控制住了病情,还是病本身在初期,发展变化缓慢?他的本事是真的还是吹牛?说实话,生活使我感到世上的真假太复杂了,我做不了判断。无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已经过去了,留待大家去思索吧。

三个月后,我们决定换大夫。既然总体稳定,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大夫呢?这不是心血来潮的轻举妄动,而是事出有因。治了三个月,得检验一下效果。我带你去做了一个B超,发现病灶已出现向周围淋巴转移的迹象(也设法没让你知道)。当时临近春节,我担心因春节而耽误了治疗,便提出请W大夫多开些天的药,口头上的理由是以免过年上门讨扰。不料他道:这病停十天八天药没关系,你们还可以利用春节的时间到医院做做化疗嘛。

天啦,这是怎么啦?他多少次明确向我们表示坚决反对化疗,说化疗对身体的破坏性很大,并说化疗后中医更不好治了。现在为什么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劝我们去做化疗呢?经过一番分析讨论,大家都觉得他这是在推脱!大夫往外推,说明他已经丧失信心。作为医生,自己都没了信心,还能为他人治病吗?再则,我发现你一天天消瘦。我们的朋友胡大夫反复叮咛我:要注意观察,这个病,患者一旦消瘦就要十分注意了。

生命有时很从容,春花秋月,可以年计;生命有时又很急迫,朝露在草,分秒迥异。于你而言,时光裹挟着你的生命在一点点无情地流逝,一分钟就是一分生命。“时间就是生命”,在这里千真万确。我们不能再空耗时日,耽误不起了。包括你

我在内的家人和姊妹的大多数,都同意换大夫,可换谁呢?(七)

回老家泸州的时候,泸州医学院的程文玉书记跟我谈到一件事。北京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中医药文化编辑部主任田原,多年追踪调查了解中医治肿瘤。近年发现在广东茂名民间有一位中医,治疗癌症取得不俗效果。她跟踪调查采访,写了《发现大药》一书。

返京后,我立即寻购《发现大药》。此书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我用两天时间认真读完了这本书。书中所写的是民间中医D大夫。作者对D大夫的人生经历、治癌基本思想、治疗病例等,做了全方位的描述,其中不少实例跟踪调查。

虽然我觉得书中的内容比较客观,但人命关天之事,是不敢轻信的。尤其是我这种较死理儿的老头,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我还想做些深究。书中讲到,北京协和医院陆教授是D大夫治疗过的一位患者,我决定访访陆教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找到了陆教授的电话。可陆教授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有怀疑,不愿多说什么。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位陆教授原来是我单位一位老领导的侄女。有了这层关系,陆教授跟我讲了她治病的经历。她患肝癌,已经不能手术。主要请D大夫治疗,其间也做过一些西医治疗,至今七八年了,肿瘤仍在,也没发展,生活与常人一样。

看了书,又让儿子上网查了些资料,加之其他方面的了解,我觉得D大夫是一位奇人。

D大夫自幼多灾多难、多病多痛。为了自己能健康活着而学医,担心自己患癌而苦攻癌症。1975年,他真的患了骨癌。1999年,患肝癌淋巴转移。他走南闯北,入深山、临险溪,遍尝百草,硬是用中药使自己健康地活到现在。不仅如此,他进而开诊所行医,悬壶济世。他没能治好所有上门求医的患者,但只要不是神,谁又能治愈每一个病人呢!而且,找上门来的患者,绝大多数是求西医无路可走的人。要求D大夫都能治愈,那也太不近情理了。他使不少已被判了死刑的绝症患者延长了生命,有的甚至已健康生活了多年,这是一般医者能做到的么!此奇一也。

D大夫没有上过大学,但从不虚度光阴。无论是在那个“史无前例”时期的漫漫长夜,还是成名后的宾馆里、火车上,他如饥似渴地博览群书,上涉天文,下及地理,更研医道,范围之广令人咂舌,而且宏论连篇。他无任何人支持和帮助,独力而为。困苦艰辛之巨、耗费心血之多,难以想象。健康之人有几多能为?更何况是一个身患癌症的人呢!此奇二也。

D大夫生于草莽,行走于阡陌,其貌不扬,无大树可荫庇,没光环所神佑。然被广东省政府编的《广东60年成就》作为唯一的医生收录,被国务院扶贫办和香港特区政府作为新世纪百名华人之一予以表彰,胆敢状告《南方日报》诽谤而胜诉。如此状况鲜有能及者,此奇三也。

有了这样的认识,我与大家商议换D大夫为你医治。出于对我及亲人的信任,你同意了。D大夫到家,听了情况介绍,看了你的舌苔,观察了你的状态,居然肯定地说你不是癌症。我心中对此颇有怀疑,那么多的大医院、专家都错了?不过我又想,没有做过病理切片,否定的结论也不是没有可能;何况泸州医学院的唐主任不也有异议吗。如果真不是癌症,那就太阿弥陀佛了!何况即使是诳语,能让你多一分希望,有何不好呢!于是,我心疑而未露声色。

D大夫道:这个病若在几个月前,并不难治;现在治就得有耐心、费些时日了。他随即开了处方。我问D大夫怎么付费。他道:先不谈钱,吃吃药看看效果如何再说。治绝症而先不谈钱,在为钱可以不择手段、为钱可以丧心病狂的今天,实在难得一见!D大夫在我心中的天平上,分量又加重了。

此后,我和D大夫天天短信、电话沟通。他不断出新处方、修改处方,我不断将服药后的反应反馈给他。不知是你与D大夫无缘,还是病情恶化加快,你服药后效果不好,病势一天天沉重。到后来,吃了药就吐。D大夫的儿子是个热心肠,发来治呕吐并兼治肿瘤的处方。服了一剂,有些效果。但再换处方,又不行了。最后,你坚决拒绝服D大夫的药,我反复劝说,你更加生气。我心里真难呵!服药才有希望,不服药无异于坐以待毙;可见你服药时的那份艰难和服药后的痛苦状,又于心不忍!进退不得,我当如何?平时不大抽烟的我,此时一天差不多要抽一包烟。可是,缭绕的烟气仍没有为我找出答案。我独自漫无目标地低头在院里徘徊。身在坦途,而心却仿佛掉进了无底深渊,四处绝壁,八方黑暗,望苍天,茫茫无日月。路,路在何方?

我明白,此时“夫妻”二字的分量。我是你的希望。我若失望了,那你还指望什么!我已经不仅仅是自己,而是你我。无论是用脚踩,还是用手刨、用头撞,我也要开出一条路来。此路不通,再寻他途吧。进退不得,心掉入无底深渊(八)

过完2012年春节,情况已经相当严重。至于病发展到了何种程度,我们不敢去检查。查出发展程度又如何?又如何对你言呢?我们甚至讳言病情发展、病灶转移之类的话题。是天公的造化,还是命运的捉弄?我自认是很唯物的,平日里讲起事来理直气壮,声如洪钟;可如今居然不敢正眼看事实,悲哀呀!谁相信出了名的“愣头青”,会变成一只一头扎进沙堆的驼鸟!什么是天性?什么是真假?人哪,不走完生命的全程,真很难说是什么样!

你很虚弱,双脚像戴上了沉重的镣铐,迈一步都很艰难,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饮食日渐减少。长期吃不好饭,癌魔又拼命掠夺营养,你的体重由近120斤减到80多斤,出现了严重缺乏营养、缺水的症状。看眼前瘦骨嶙峋、微风都可吹倒的你,想昔日你娇好的身材、矫健的步履,我在痛哭,但泪只往心里流!什么叫心痛?只有亲历才知道。

你很坚强,也很努力,从不当人面唉声叹气,更不呻吟,坚持自己做许多事。我的心被鞭子不停地狠狠抽着,但没有眼泪,咬牙向前。我们在尽力抗争,但节节败退!心不甘,可气往哪里撒、力向何处使?恨天无环、恨地无柄呵!人作为万物之灵,显得很强大,凌驾于万物之上,可以上天入地,凭自己的意志改造、甚至宰割大自然。你生病这几个月,才使我深深感到,其实在自然界面前,人又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无奈!

但不管如何,我们不愿、也不能坐以待毙。下一步怎样治疗?中西医治疗之争,变得很激烈。西医认为,必须马上输液补充营养、水分,否则可能脱水、器脏衰竭;还需要补钾,否则心脏可能骤停。而中医认为,高营养、高水分、高热量,会使肿瘤迅速发展,还可能出现水肿;正常状态不应缺钾,缺钾是人的机能出了问题,补钾无济于事。家人和姊妹们意见也不统一,有人倾向西医多些,有人倾向中医多些。大家让我拿主意。我并不是一个无主见的人,平日里甚至有几分专断;但此时,抽了一包烟,还是下不了决心。命悬一线之际,一念之差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我恨自己竟然这般无能!我征求你的意见。因为我们的生命虽然彼此属于对方,但毕竟属于自己,你有权利最终决定怎么办。你深思良久,缓缓道:恐怕得先输点液。我们最后决定来个折中:中西医结合。

得知望京有一位台湾来的L大夫,治病以中医为主,但不排斥西医。我们先后做了三次实地考察。L大夫在台湾学的西医,并在台北的一家大医院做了多年医师,于西医颇有造诣。但他家是中医世家,母亲从小教他学中医。2003年作为专家来大陆支援抗“非典”,此后就留在北京发展,开了一家中医诊所。上门找他看病的人不少,多为肿瘤之类的重病患者,其中不乏有身份的人物,包括大医院的专家教授。

我们决定找L医生一试,也算“有病乱投医”吧!我们与L医师素昧平生,也没有人引荐,但他很热情、认真。这在大陆的医生中实不多见。他详细看了CT片,认为不能排除良性瘤,有可能是钙化物堆积。天啦!这是真的吗?唐主任、D大夫也有过不是癌症的说法,但愿老天爷真的只是跟我们开了一个宇宙般大的玩笑!L大夫建议先作为良性肿物治10天,若见效,便证明判断是对的,接着往下治;若不见效,再作为癌症治。这个说法和建议很有说服力,我们赞成。那几天,家里的天空由阴转晴,居然偶尔听见久违了的笑声。长久的磨难,心灵和肉体的煎熬,没打垮你,反使你的精神升华。你表现出常人难得的淡定。

吃了价格不菲的中药,也静脉点滴了西药。心中的企盼拉长了时光,一天一天,像一月一月……难熬呀!但我宁愿有希望的漫长,而不要绝望的短暂。然而,疾病冷酷地全不理睬人的意愿!十多天过去了,没有出现奇迹,你却出现了黄疸。家里的天又渐渐昏暗下来,刚刚稍稍松弛了几天的神经,又绷紧了。L大夫用中医的办法消除黄疸,几日不见效。他建议马上去医院做B超,看看胆管是否堵了。

多亏朋友帮助,很快住进了中日友好医院。B超和CT都证明,通向十二指肠的胆管堵了。医生说必须马上下支架疏通,否则胆汁淤在肝脏里,会出大问题。等待下支架又过了几天。没想到胆管与十二指肠结合口完全堵死了,导管无法进入,也就下不了支架。医生说,剩下的办法是开腹做胆肠吻合术。

你已经像一架纸糊的风车,经受得住狂风吗?我们反复与大夫讨论。大夫认为,经受手术应该没问题,只是术后恢复可能慢些;但不做手术的危险更大。我与你商量,你同意手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你还记得同你一起在L大夫处治病的那位杭州女士吗?你们交谈过,你知道她患的与你一样的病,而且胖胖的,身体状况比你好许多。可你不知道——因为我们没告诉你——她也出现了黄疸,因为拒绝手术,不到一周就因肝坏死走了。

等待手术,度日如年。你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知道你的心思。折桅没帆的漏船要过险滩,换了我也一样担心。其实,我们的日子也很难过,像在等待对我们的宣判。那些日夜,我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谈笑风生,与同室的病友谈天说地。你不时瞟我一眼。是在责备我吗?不像!八成是猜透了我的心思。

手术的时间到了。我和儿子、妹妹们送你到手术室门口。大家没说话。我拉着你的手说:“亲爱的,挺住!我们都在你身边!”你什么也没表示,只盯了我一眼,那眼光,深得像大海!

时间,像一个没睡醒的跛腿懒汉,好久好久不挪动一步。我站着想坐一会儿,坐着又想靠靠墙,刚靠墙又想走走……三个多小时像三天、三个月一样过去了,主持手术的杨主任告诉我们:手术还算顺利,出血也不多;但快速病理切片出结果了,低分化腺体癌,肝脏上已发现几个豆粒大的转移病灶,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我呼的一下坠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落呀落呀,在黑暗中我看见了“老天爷”。他是一位和蔼慈祥的天使,慷慨地赐予我们一切:健康、行走、语言、思想、知识、技能、财富、爱情……又是残忍狰狞的魔鬼,用疾病一件一件地收回一切,直至我们的生命!

疾病,你这魔鬼的爪牙,我诅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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