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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申,金在胜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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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长

秘书长试读:

第一章

我对前来的贵客没有亲切感,但是这不妨碍我忠实履行公务。贵客可视为两个半,其中两个为男,另半个为女。用开玩笑话说,是两公一母或两雄一雌。我使用这种玩笑说词,有助于界定我同贵客们的特定关联。我认为他们是两个半人,因为两个男子面目比较清楚,随同他们前来的青年女子尽管艳若桃花,身份却是暧昧不清,在本次接待活动中是个明显多余的人物。跟这两个半贵客一起前来我乡的还有小吴,以及司机,均男性,他们是另一回事,自当别论。事后分析缘故,我断定自己对客人的距离感主要因为他们在我面前显得有些目中无人。来客为首的姓石,称“石先生”,年纪大约四十,个子矮胖,头皮略秃,戴一副大黑框眼镜,穿名牌西装,眼神犀利,话语不多,跟我一见面就有一种居高临下屈尊俯就的架势。另一个男子称“黄经理”,年纪小点,三十模样,长得细长精干,鬼头鬼脑有一副精明相,他在石先生身边就是个跟班,跑前跑后跳来跳去,转过身他就另一套嘴脸,口气挺大,架子比他的老板绝不逊色。另外那个青年女子姓刘,称“刘小姐”,时下这种称呼含义比较丰富。该小姐个头高挑,着短裙,留披肩长毛,明眸皓齿,风情万种,模样够不上倾国倾城,差不多也还称得上准绝代佳人。从一开始我就注意到这位刘小姐跟另两个客人的口音有别,她说一口流利而标准的普通话,也就是两位男客称的“国语”。两位男子的“国语”则让人不敢恭维,他们都有些舌根发硬,咬文嚼字不太灵便,不管怎么衣冠楚楚,一张嘴就我“系”你不“系”,口音十分别致。尤其是那位石先生口音更重得厉害,例如他把“和”说成“汗”,“我和你”说成“我汗你”,乍一听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当然我并不苛求贵客嚼舌头的方式,我知道时下舌头的这种嚼法有一定的魅力,否则就不会有一个“国语”纯正的妙龄女郎陪着这两个人来到我这里。我得进一步说,事实上所谓魅力跟贵客口腔里的舌头关系不大,关键之处不在其嘴,只在其腰包。这就像河里窜来窜去的鱼,它们的魅力不在于会不会嚼着舌头跟我说“OK”,而在于会不会游过来大张嘴巴“啪嗒”一下咬住钓钩。我这么说有些缘故:今天前来的石先生和黄经理都是商人,来自台湾。

两天前,小吴从市里给我挂来一个电话,告知要带这两位客人前来。小吴是我市招商办公室的一个科长,负责办理招商引资方面的事务。我在乡里管的就这一块,因此跟他时有公务来往。小吴说,来的两位台商对速冰果蔬方面的项目有兴趣,准备在我们市找一个合适地点办一座大型果蔬处理厂,并依托该厂形成一片种植基地,引进台湾的一些果蔬新品种,吸引农民种植,由他们负责收购、加工并销往国外。两位台商准备就此项目进行考察选点,在听过本地农业和外经工作部门介绍后,他们对我市沿海几个乡镇比较看好,小吴建议他们顺道也上我这个乡看看。我表示感谢。我很欢迎各种有钱人前来我乡考察,如果他们是专程前来,而不是顺道跑来看看,我会更其高兴。我需要的当然不是他们兴冲冲到我这里兜风,或者放几个屁,我衷心希望他们能在这里搞一些项目,我对这样的来客比较愿意笑脸相迎。然后小吴就陪着他们,坐着一辆“奥迪”于这天下午两点到达我乡。在到达我这里之前,他们在我们北边的北乡考察,用罢午餐后驱车前来,他们准备留给我半小时时间,在我这里四处看看,然后再往南去,到南镇去继续考察,并在那里吃晚饭。我有点怀疑他们其实就是在耍花招,我曾经碰到过类似的事情。我对小吴有些了解,这小子聪明绝顶,心眼挺多,却也比较滑头,这种人搞招商引资,跟东南西北三教九流各路神仙或者各种妖魔鬼怪打交道并讨价还价确实相当合适,不过旁人也得留神,防止让他顺手牵羊卖给哪个人贩子去。

我猜想小吴安排客人光临我乡,其实并不是来考察,或者顺道前来看看,他们要看的不是我这里的什么投资环境,也不是我那个摆着张旧沙发的简便卧室,他们其实就是要把那辆“奥迪”开进我们乡政府的院子,然后下车朝院子一侧走去,在那个铺砌着白瓷砖的去处拉开裤裆上的拉链,掏出里边的物件对我乡政府的文明马桶进行实地考察。我这种猜测有一定的根据。我断定今天中午他们的工作午餐一定非常丰盛,北乡我的那些同僚会充分利用招待午餐的机会,对两位腰裹万贯的台商表示热情友好,以争取该项目。南边方向,南镇我的那些同僚也肯定准备于当晚用同样的方式浸泡贵客,全力相争,一般认为晚餐比午餐的机会还会更好一点。小吴没给我安排类似机会,但是他非得在我这里停留不可,因为他们午餐吃得酒足饭饱,上车动身后他们的消化器官便紧张工作,最多一个小时他们就会觉得内紧,小腹胀得难受,然后他们便会急于找一个地方处理一下个人问题。这种问题在乡下本不是大事,我乡境内,沿公路线有许多农民厕所,均为露天,用土坯砌半人高围墙,里边臭哄哄一个粪坑,爬满蛆虫和苍蝇。本地人在需要紧急处理个人事务时不太计较路边厕所的文明程度,必要时他们可以随地大小便,像我们的远亲猴子一样。小吴带来的这几个客人却不行,他们尽管也跟猴子有关,却已经系上了一条领带,腰包里还装满让他们自我感觉良好的纸币,他们踩进我乡的路边粪坑实有失身份,做为负责接待人员,小吴确有必要预先为他们准备一个合适的方便去处。于是我就有了迎接贵客的荣幸。从北乡驱车到我这里大约得一个小时,我乡乡政府院内恰有一座文明公厕。该公厕是本乡一项杰作,称为本地一景也不为过。该所的外墙遍贴白色瓷砖,屋顶为黄色琉璃瓦,内设自动冲水小便器和坐式马桶,有精致的洗手盆,旁边还安着一架烘手机以备来客烘干湿手。这座公厕的设施与四星级宾馆洗手间的设施可相比美,是我乡辖区内一座示范性建筑。

该厕建于两年前,当时我市有关部门提出在推进农村文明建设时必须抓好改厕,即改造传统厕所。时我乡年轻乡长刚刚上任,他突出奇想,决定搞一座比较超前的文明公厕以为乡村典范,于是就有了这一道至今十分亮丽的风景。我相信小吴及他携带的两个半贵客欣然光临我乡,与这一座文明公厕有莫大关系。这种事自然不好明说,贵宾从大老远跑到本乡乡政府,撒一泡尿转身就走也说不太过去,于是他们便决定拨出半小时时间,为途中解手额外安排了一项在本乡的实地考察活动。于是我从中午起便在乡政府办公室恭候来客。我推测他们在北乡达到酒足饭饱程度的时间,然后计算他们的奥迪在省道柏油马路上行驶的速度,我估计他们差不多即将光临的时候,大门外传来“嘟嘟”的鸣笛声,他们果然在我预期之刻隆重抵达。我带着本乡经管站干事小李迎上前去。如我所设想的一样,他们一个一个钻出了奥迪,先是小吴,后是两位贵客,最后从车里钻出个小姐。这位小姐的光临出乎我的预料,但是几位来客到达我乡后的行径跟我推测的几乎分毫不差:他们下了车,小吴勉为其难地倒腾着两腿,以最简洁的语言在我和客人间彼此做了见面介绍,我出于礼貌即掏出名片递给来客,来客把我的名片顺手往口袋里一塞,点点头做一个含糊其辞的表示,便一摆手跟着小吴掉头朝我那间造型新颖别致,外观十分宜人的文明公厕走去。几个客人中,唯小姐知道说声“对不起”,才慌忙如厕。小姐大概可以视为某种专业服务人员,多少受过点职业训练。我不禁摇头。

我想这几位贵客真是蹩得有些失态了。我是本乡副乡长,本地主人,我站在本乡政府院子的场地上恭候客人解手,这种迎宾方式过于殷勤,即使外国元首光临怕也用不着如此隆重。我认为贵客们再怎么憋得急,也应当稍微忍耐一下才是。我由于职便曾经接触过一些类似客人,其中有外商、港商,也有台商,那些人各有各的秉性,绝大多数还是很懂道理,没有哪一个光临我乡时客气话都不说一句就直奔厕所。尽管不怎么高兴,我却也没有怒形于色,毕竟我是主人,不能跟这种客人一般见识。通常我很沉得住气。我估计这些人要花相当于旁人一倍半的时间来处理个人事务。果然不出所料,贵客们赖在里边几乎有半个世纪,那位姓黄的经理才率先甩着手掌上的水珠走出了公厕,一出门就嚼着他那条富有特点的舌头发表意见,用他的礼貌方式对我这个于厕外守候多时的主人致于亲切的问候。“不行!”他抱怨道,“不行!”他跟我说我乡文明公厕的烘手机坏了,送不出热风。我面露惊讶,说:“是吗?那烘手机昨天差点把一个客人的手背烤焦,怎么今天就光是冷风了?”我是有意装傻。我知道里边那东西早就坏了,我乡这间公厕过于超前,因此在两个半贵客专程前来考察之前,它已经得到过许多人的眷顾,包括我乡四乡的农民,也常趁赶集之便特意前来一访。使用过于频繁,设备便容易损坏,这不足为奇。“你这一路的厕所,”黄经理道,“太脏!臭!”“乡下嘛。”我说。这时小吴陪着石先生出来了,他们也都甩着手上的水珠,动作出奇地一致。“不好意思,陈乡长。”小吴缓过劲便懂得客气,说,“让你久等了。”我当即吩咐上车,说:“那么就走吧。”我上了我的吉普车,从车窗里看客人鱼贯进入他们的奥迪。我再次发觉早先我把刘小姐估计在来客之外有些道理:那辆轿车通常只坐四人,包括司机,实不应再加上一位小姐。我注意到小吴按礼仪规矩坐在前排助手位上,后排是两个台商,刘小姐像一只大马桶袋似的塞在后排石先生和右车门之间。我有些感想,我想石先生带着这么个多余的女子风尘扑扑前来我乡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不知道那里边是谁会给挤得透不过气来,是矮胖子石先生,还是“国语”纯正的刘小姐。我让吉普启动。我们领着奥迪出了乡政府大门,出了门我就吩咐司机拐上一条岔道,司机大惑不解,我说:“你尽管开。”我们走的是一条土路,这条路高高低低,到处沟沟坎坎。我们的吉普车在那路上迭迭撞撞,像海浪中的船一样拼命晃荡。我紧紧抓住车门上的把手,让自己不至于被晃出座位。我想不知此刻石先生能抓住点什么?小姐身上的汗毛,还是裙头的松紧带?我很为他们感到庆幸,幸亏他们及时跑了趟厕所,否则他们眼下简直要死去活来了。十分钟后我们到达西岭,停在早被推土机推平的山头上。紧随我们身后的奥迪停下来,却只有小吴一个人下车,其他专程前来的贵客均缩在后排一动不动,像是经历一场颠簸之后集体昏厥了。“陈乡长你这路真是他妈的!”小吴骂道。“我为你们节省点时间,”我说,“抄了条近路。”小吴过去拉开后车门,跟客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有黄经理如醉汉般蹒跚下车。石先生和刘小姐依然龟缩于车上,把实地考察的重任全数交付给黄经理。我没怎么在意。我认为不管石先生下不下车,总之我得履行公务。我向黄经理介绍了西岭以及眼前推平的这一片山头,我告诉他这里是我乡未来的工业开发区,这里有着其他地方所不完全具备的种种好处,在这里投资,特别是搞类似果蔬速冻冷藏项目,绝对是最合算的。“合算?”黄经理说,“不行!颠死人!”“黄经理印象挺深刻的。”我说,“一会儿你们顺右边这条路走吧,你准会大吃一惊,发现这里的路原来出奇地好。”这倒真不是骗他。西岭右边的这条路足有十六米宽,一直通到省道,五公里长全是柏油铺的路面,路况好极了。但是我认为贵客们往往见多识广,我乡的十六米大道跟北京的王府井大街不可同日而语,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因此必须让他们先在另一条破路上颠一阵,接下来走好路他们的感觉才会意外地敏锐一些。然后送客。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能太计较。我注意到台商石先生对我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兴趣,说到底他就是到本乡解个手,连下车顺便看看都不愿意,根本没把我这小小副乡长放在眼里,这并不奇怪。摆架子的人通常都有他们的道理,例如身居要津,或者囊中暴满。一条鱼混成大鱼,在池子里游起来当然格外神气,看什么都斜起鱼眼,碰上了也就只好让它们这么看去。尽管如此,做为主人,我还是得跟他道个别,至少做到于礼周全,让他人无话。于是我把小吴和黄经理送上车后,特地绕过车头,走过去拉开右后车门,一拉开我立刻发现不妥,当即“砰”地把车门用力碰了回去。我感到满意。通常我在某一口池塘边坐下来时总是先观察水面,通过水面的波动推测水下的情形。我认为要办成任何一件事情都必须尽可能掌握有关情况,包括我注目的对象所具备的秉性、喜好或者毛病。

我想我已经让这几位客人留下足够印象。我把他们狠狠颠了十分钟,让他们看了一个被推土机推平的小山头,然后不管人家是否情愿,硬是去拉开车门跟他们道别,同时顺便一窥隐私,进行了一次类似捉奸的活动。我相信他们在北乡或者南镇都不会受到如此亲切款待,能有如此深刻的感官刺激,不管我的那些同僚如何热情,给他们上什么王母娘娘蟠桃盛会上招待神仙的酒水。这就像钓鱼,有的人只知道挖空心思为鱼们准备饵料,他们在自己的鱼钩上串一只小虫,然后逐一换上蚯蚓、鸡块、肉丁、排骨、河蚌,以及他们想得出的所有花样,搞得他们的鱼钩有如串着一桌满汉全席,可他们往往白费劲,钓鱼不能光讲究鱼饵,关键是要在合适的时候用恰当的方式吸引住鱼的注意力,那样才有事半功倍之效。我这是一种比喻,比喻往往很不恰当却相当传神。我在业余时间喜欢玩弄钓具,所以有时会下意识地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扯在一块,例如眼下把石先生和黄经理想象为两条鱼,然后把自己设想为一个钓手。深究起来,我这种比喻绝对不当,假如人家知道我把投资者当做鱼,谁还会朝我伸出手来?幸好我这不过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种开玩笑的说法,一种个人喜好的修辞而已,它绝不妨碍我在具体场合中对可望成为投资者的来访贵客热情相待,尽量建立信任并真诚合作。因此我认为比喻只要传神就行,不必太从生物科学或者社会伦理学角度认真计较。我对石先生和黄经理没有多少好感,一来因为他们对我没有什么兴趣,二来石先生显然太过好色。但是我的感觉并不妨碍我履行公务,我知道自己的公务不是对来客表现个人的好感和道德观,而是争取把他们的项目引到本乡西岭那片推平的空地上,为此我得有足够的克制和容忍。跟石先生和黄经理这样的人打交道总会碰上某种难堪,例如可能被冷落于侧静候他们撒尿和胡搞,这时我就把自己的接待活动估且视为钓鱼,意识到自己是在垂钩待获,感觉顿时就好了许多,也就格外沉得住气了。我很需要沉得住气,因为我的公务不允许我把这两个尽管有些目中无人却腰缠万贯的贵客轻易放走,我不动声色,其实心里非常清楚,我很需要他们的项目。我提到过本乡西岭那块被推土机推平的山头,我把这山头上的一片黄土视为本乡葱郁大地的一块疮疤,我相信任何一个乘民航客机从本乡上空飞过的人俯瞰大地时都会有我这种感觉。这片疮疤在本乡西岭上溃烂已经有四、五年之久,它的发作与本乡前任乡长有关,该乡长当年雄心勃勃,要在这里造一个所谓高新技术园,引海外尖端技术和资金于本乡落地生根,将其建设成本乡的“硅谷”。人们都清楚,能掏出这种绝招的人都富有想象力,却肯定是些半桶水,他们生吞活剥知道有个什么“硅谷”,知道国务院或者省市政府对高新技术产业有不少优惠政策,但是他们肯定不知道硅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所谓高新技术与成龙的拳脚功夫有多大区别。

这种人要是当个牛皮匠还有些用处,他们要是碰巧当上一乡之长就坏了,这种乡长造不出“硅谷”,却能造出一块疮疤,用本地粗话说叫做“拉一裤屎”。要我看本乡前任乡长在西岭上造出的这块“硅谷”简直不如现任乡长修建的文明公厕,公厕尚能引石先生等人前来落脚“考察”,西岭上的“硅谷”则真是猪不吃狗不啃了。本乡前任乡长在干出这番业绩之后不久即调离,职务小有升迁,有人评价他富有开拓创新精神热心推动科技进步并大有魄力,也有人说这小子就会玩花样,我则对其所作所为有切肤之痛,因为他拉完屎一拍屁股走人,却让我跟着四处找不到草纸。我在这位乡长离任之后才来到本乡,我在乡里分管外经,工作职责之一就是往该乡长制造的“硅谷”里拉项目,我对这些项目不求有硅,只要愿来投资,种蘑菇我都欢迎,可至今尚无有识之士前来问津,这已经成了我的一个麻烦,因为前任乡长为征地和推土施工借下的数百万贷款正在银行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增值,我一想起该贷款眼下要由我负责还本付息,即寝食难安。由于这种毛病,我决定打石先生和黄经理的主意,用我的玩笑说辞,就是把他们两个钓出水来,把他们当两块卫生纸去擦前任乡长的屁股,也为自己解除点麻烦。我知道要是我在擦屁股上总无建树,到头来是自己要吃苦头,人们可不管早先是谁拉的屎,反正现在该谁谁就得兜着。因此我需要石先生和黄经理,比他们需要我要迫切一些。只是我对这两个人并不摸底,没有多少把握,只能尽力而为。我在几位贵客匆匆离去后,即驱车返回乡政府,略事收拾,马上动身离开。我先反其道而行,追溯客人走过的足迹,从我乡赶往北乡。我在北乡工作过,跟那里的人熟,进了门钻进任意一间办公室,都有人招呼喝茶。那天下午我在北乡喝了一小时茶,想知道的事情就打听得八九不离十了。我知道上午小吴领的那两个半客人在北乡呆了两个半小时,其中有两个小时围在餐桌边,主客们共喝掉四瓶五粮液,外加两箱啤酒。客人中石先生只喝白酒,酒量挺好,称得上一个矮胖酒桶,但是他架子不小,说不喝就不喝,只灌别人,不让人灌。两个客人只喝酒,不多话,没对项目做出任何承诺,只说看看再定,他们在北乡看了两块地,即不说好,也不说坏,只拿四个眼睛东张西望。

但是他们对北乡比对我乡重视,他们在酒桌上分派了名片,不像在我乡时一下车只关心考察文明公厕,不费心掏口袋里的片子让我拜读。我从北乡的旧日同事手中收集到两个人的名片,这才清楚眼神尖锐的石先生是台湾一家大食品集团在本省的总代表,黄经理则是该公司新近于本市设的办事处的负责人。我开玩笑说,我打听情况是准备到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去控告两位台商,我发现他们“汗”一个漂亮小姐不清不楚。我的旧日同事都大笑,说纪委哪管这个,陈副你管住自己就得了,别管那两个鸡巴。我说行了那只好让他们腐败去。我自己没有问题,单为家庭内部的安定团结,为老婆孩子的身体健康,我也得洁身自好。然后我就告辞。我赶回市区。途中,我用手提电话通知老婆,要她下班回家后往高压锅里多放半罐米,免得我回家还得吃方便面。我老婆在市建设银行工作,我们有一个儿子,为小学五年级学生,即聪明,又捣蛋,有乃父早年之风。我在乡下当个小官,娘儿们在家相依为命,日子过得马马虎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通电话时老婆问我突然跑回来又什么事了,我说我准备饭后去跟一位小姐幽会,老婆即骂,说你还吃饭?吃土吧。老婆当然不会让我吃土。我抓住晚饭之机见过老婆,看过儿子,略略享用一下天伦之乐,然后就在市区东奔西走。当晚我找熟人了解两位台商的日程安排,打电话向南镇一位关系特铁的朋友询问客人在该镇的表现,然后亲自前往市中心银都大厦,乘电梯直上九层,去进行实地考察。我在九层电梯口注意到墙上钉有一块制作精致的铜牌,证实黄经理的办事处就设于此处。而后我即驱车连夜赶回本乡。“干活吧。”我说,“完事了吃夜宵,喝酒。”然后我坐在水库山坡的一棵树下边,看小伙子下沼泽干活。他们干的是技术活,我插不上手,只能于一侧抽烟。本来我可以躺在乡政府我的那张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动动嘴发号施令,不必深更半夜孤坟野鬼似的上这里欣赏山水夜景,但是我来了。

我知道有我在场,他们干活会加倍卖力,今天晚上我很需要他们格外卖力。我领着这些人下沼泽不是来挖煤,是来捕鱼的。这些人下的不是一般的烂泥地,捕的也不是一般的鱼。说我们去的这片库区烂泥地不一般,是因为这里方园十数亩区域有六七个泉眼,这些泉眼里冒出来的水是温泉,泉中心温度几乎可以煮熟鸡蛋。靠着从地心某个断层涌出来的温水的耐心栽培,这一片沼泽里出产一种特别的鱼,这鱼其貌不扬,多只有成人的食指粗细,最长的不过五六寸,鱼身浑圆,黑不溜秋,唇下有须,前鳍略有些爪形,模样介于鱼和泥鳅之间。这种鱼的学名是什么,应归入何种何属有不同看法,不过倒也没人把这当一回事,反正本地乡间人们管这种鱼叫做“蹦儿鱼”,大家认为它就叫蹦儿鱼。它这土名非常传神,表面看是说这种鱼能在沼泽泥潭里扑腾扑腾地跳,实际另有所指,这种鱼一跳起来可不得了,把我乡派出所全体干警都派过来也治不了它,这方面有一些典故。除了会跳,蹦儿鱼还特别狡猾,它知道人类通常白天干活,晚上睡觉,因此白天它总藏得不见踪迹,让太阳照耀下的沼泽一片宁静祥和,当月亮升上来的时候,它们才从各自潜伏的地方,从水库底,从库沿边的草丛里钻出来,汇集到水库边这片温暖的沼泽幽会苟且,喜不自禁地干它们的勾当。这时如果它们受到意外的惊吓,便会扑地从泥水中蹦出来,供眼明手快者兜捕。蹦儿鱼不太好捉,沼泽地里即不能用钓也不能用网,我这种业余钓手没一点用武之地,只能靠专业人员用电池灯和小网跟它玩空中兜鱼魔术,这种魔术技术要求太高,劳动强度也比较大,加上黑天暗地光线不足徒增捕鱼难度,因此需要格外卖力,否则弄不好捉上一夜捕不到一碗,那就没戏了。

所以我要亲自督战,不怕为此辛苦劳累。我认为人要做成什么事都必定要付出一些代价,就说钓鱼,要不拿把锄头使劲去刨某块阴湿地弄几条蚯蚓,靠光溜溜一根银光闪闪的钓钩只能钩出几滴水珠,世界上确实没有什么免费的午餐。由于我认识比较到位,舍得亲赴沼泽督战,当晚成效果然不错,六个小伙子共捕获蹦儿鱼三斤,平均一人兜住五两。凌晨时分我率领六位捕鱼高手撤出沼泽,那时六位小伙子都已成为泥人,又饿又累又脏十分疲软像六条吃了农药的泥鳅。我让人领他们去洗澡,换衣服,吃夜宵,对接下来的事情略做安排,自己回宿舍倒头睡觉,时东方已初露晨曦。然后我就守株待兔。更个性点说,是守竿待鱼。在第三天上午十点,也就是我让小李上门公关二十四小时之后,一个期待中的电话找到我的头上。“陈乡长。”打电话的人嚼着舌头说,“我们石先生要我给你打个电话,谢谢你那什么什么蹦的。”“蹦儿鱼。”“对对,”他在电话里笑了起来,“你那什么仙药啊?蹦蹦蹦?”我注意到这个人口气有些熟络,跟前天大不一样了。“黄经理也蹦蹦蹦了?”我学着他的口气说,“看起来效果不错?”他很夸张地在电话里哎哟哎哟几声,问:“这东西是野生的,还是养的?”“你们应当专门来考察一下,不要撒一泡尿就走。”我说,“我可以在我们乡那山头上给你挖一口大池塘,让你试着养去。要真养得起来,你可以把它拿去速冻,出口,肯定发大财。”“听起来挺不错。”他说,“陈乡长打算跟我们合伙吗?”“我给你们最大的优惠。”我说,“挺够意思的对不?”他笑道:“你怎么会这么周到,给我们送那什么蹦蹦蹦的?”我也笑,说:“我这人就是热心肠。我看你们俩气色不太好。石先生可能有些肾亏,你比他好不到哪去。”他大笑,说跟我后会有期,然后收线。我很高兴。事情正按我的设想发展。从迹象上看,鱼正在咬钩,我知道这时自己尤要沉得住气。我在业余时间喜欢钓鱼,或上水库,或傍溪流,等而下之时守住一口池塘也照钓不误。我认为钓鱼是一种十分有益身心的运动,这项运动至今未列入奥林匹克运动项目,我很不理解,也感到相当遗憾。我热心钓鱼就跟初级球迷热心足球一样,貌似精通,实则不行。

我从来没钓过什么值得夸耀的大鱼,就像我至今还没有给我那块“硅谷”找到一块亮闪闪的硅似的。我在业余垂钓时不计成效,只重过程,对我来说,在假日里握一支名牌钓竿,找一株临水绿树,于浓荫之下悠然甩竿,看水波中的浮子轻轻摇晃,一边静下心等待鱼们上钩,一边细心观察,对世道人生做种种连想,这颇有解除劳累消弭精神紧张之效。现今报章上常有医学爱好者撰文阐述鱼类富有营养,分析鱼蛋白以及不饱和脂肪等等鱼物的妙处,可我并不喜欢吃鱼,可能由于遗传的缘故。我对鱼们的钟情跟其他热心钓者略有些不同,我钟情的不是如何把它们钓到油锅里,而是垂钓过程的愉悦和获鱼时的成就感,可以说是钓翁之意不在鱼。我深知鱼们绝不像人们想像的那么愚钝,只有用人造饲料催肥出来的鱼才跟某些人一样蠢得胡乱咬钩,真正长成于自然的鱼其实颇有些分辨力,它们看到一块香喷喷的鱼饵在眼前晃动时,会本能地持怀疑态度,它们会转动其鱼眼上下察看,认真思考,然后于饵畔迅速游动,用鱼尾试探拨打,以观其变。如果钓者沉不住气,手忙脚乱,不光鱼不上钩,钩上的饵还会落入鱼嘴,在转眼间跑得不知去向,上了鱼当的钓者在岸上气呼呼恨不得脱掉裤衩跳下水去时,准会看到水里那条鱼的嘴巴在一张一合,那肯定是鱼在大笑不止。那天我到市里去参加一个为期一天的财税工作专题会议,本市各乡镇同级小官济济一堂。会中我溜到会场外,站在走廊上抽烟,有个人过来撞一下我的肩膀,问我说:“你怎么还呆在这里?喜欢在这抽烟还是事情已经搞定了?”我问:“说的什么事?”“俩台湾人不是到你那去了?”我真是吃了一惊。跟我说话的人是老朋友,姓王,早几年跟我一起在政府研究室工作时关系很铁,眼下在城关镇当副镇长。他跟我说,昨晚他跟一个姓黄的台商在一块喝酒,席间听说这台商准备今天一早到我那乡去。“黄经理?”我问,“汗’一个姓石的是不?”“石先生架子大。”老友说,“昨晚没请到他。”

老王问我给台商灌什么米汤了?他说:“姓黄的说到你就哈哈哈笑个不停,嘴巴里又是公共厕所又是‘蹦啊嘣啊’的,那怎么回事?”我说:“我跟他们开了点玩笑。”老王突然把我一拽,拉到一旁去。“跟你说,喂。”他压低嗓子道,“这两个人的事你别太使劲,怎么样?”我吃了一惊:“怎么回事?”“我挺需要。”老王说,“你知道我正用得着,你暂时还不那么急。”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这位老友年纪比我稍大一点,对仕途升迁略显急切。恰好他们城关镇的镇长前些时候荣调市交通局任职,职位有了空缺。老王大概需要有一些比较耀眼的政绩,办成几件类似当年我乡乡长制造“硅谷”那样的事,有助于引起注意,因此他十分在乎台商石先生的项目。我理解他的心情,不过并不赞成。我说:“老王,这事早呢。真要是咱俩的事,到时候再说。”我认为老王有些一厢情愿。他那个镇土地少,价格高,搞房地产开发项目可以,搞农产品种植加工项目不见得合算,我要是台商,绝不会跟他拉拉扯扯白费功夫。当然这话也不好说绝。我跟老王说了会话,抽身跑到一边去给乡政府办公室打电话,追问乡里有什么动静,他们报告说本乡平安无事,有耗子过街,无贵客光临,我让他们多加留意后回会场继续参会。后来我心里总不踏实。我觉得石先生黄经理不太可能突然就跑上门去,如果他们真打算隆重光临,通常他们会预做通知。我不知道黄经理跟老王说起我是什么缘故,也许他只是在对老王虚晃一枪?虚晃一枪历来是商人的拿手把戏。我注意到石先生和黄经理在本市的活动范围挺宽,接触面相当广,这无疑是精明之举。俗话说货比三家,看得多才能从中选优,谈得多才能争得最有利条件。我想我大概已经非常荣幸地成为台商与城关镇王副镇长谈判中的一个筹码,黄经理在酒桌上适时把我抛了出去,做出立刻就要跑来跟我成交的模样,给老王造成心理压力,迫使他不断压价,其实两个台商跟我酒桌都没一起上过,刚刚在电话里开过几句“蹦蹦蹦”玩笑。我注意到老王他们跟这伙台商似乎已经谈得比较深了,我想可能我得赶紧采取下一步动作,把鱼竿抽紧一些,争取主动,否则大鱼让别人钓走,我就白忙活了。我说:“这都胡说八道。”“反正你小心点就是。”老婆警告说。

我就笑,说除给我找学习材料外,你还应当注意到车站码头公共厕所等等场合去收集那些张贴在树头墙角的专家门诊广告,弄到家里珍藏起来,免得到时候我染上毛病还不知道上哪儿找“泌尿”专科医生。老婆眼睛一瞪,说:“你还真打算啊你?”我想老婆确实有必要对我的个人卫生保持高度警惕,除了因为我在外工作,不能每天晚上回家接受监督外,时下我们身处的世界五彩缤纷的确过于复杂,在传统家庭之侧,有“坐台小姐”、“妈咪”、暗娼、小蜜、二奶各式角色骚首弄姿,为了钱赤裸裸四面出击,渔猎那些腰裹万贯或者大权在握事业有成同时不幸具有动物好色本能的男子,造成了一些“泌尿”问题,任警察拼命扫“黄”,总也扫不干净,让贤妻良母们忧心忡忡。也让我这般人耳根难以清静。这天中午我却没有认真聆听老婆教诲的福气。我那碗面条刚吃一半,就有一个告急电话追到家里。“小李,我是。陈副,”电话里的小李气喘吁吁,急得口齿混乱,“他们来了,快点……”“去喝一口水。”我说,“喘过气再说。”于是他就沉住气了,沉住气后话便说得清楚。他在电话里报告说,台商石先生和黄经理在没有任何预先通知的情况下,对我乡进行了突然袭击。这两个人不像上回那样先造访我的文明公厕,也不要任何人陪同,他们悄悄潜入我乡,直扑西岭,如入无人之地。由于上午我曾打电话让乡里密切注视动态,小李等人都不敢懈怠,恰本乡通讯员上街买烟,在杂货铺边听到几个踩三轮的汉子在议论,说有两辆轿车开往西岭那边。通讯员回乡里一说,多了一个心眼的小李立刻骑一辆摩托赶到西岭查看,果然看见两部轿车停在那里,一伙不速之客正在上边忙活。小李立刻给我打来电话。“别着急。”

我吩咐他,“把客人稳住,我这就赶回去。”“我怕来不及。他们要是一拍屁股跑了……”“跑了我找你算账。”我说,“多想点办法。”我让小李通知乡食堂准备饭菜,另外多备些酒。我自己则顾不着收拾剩下的半碗面条,立刻起身离家。老婆大叫,说:“饭也不吃?又什么破事了?”我说:“我钓鱼给你煮鱼汤去。”我赶回乡里,路上用了一个来小时,车进乡政府时已是下午一点半,时本乡食堂里已经一塌糊涂。我的得力干将小李喝得烂醉,瘫在饭桌下,丑态百出。乡里另几个陪客人员仍顽强坚持于酒桌,艰难地跟客人周旋于桌上林立的空酒瓶和已经没有一点热气的残汤剩菜间。他们的对手也就是我让他们想尽办法拖住的客人则个个神采奕奕,尤其是老板石先生,这人居然反客为主,坐在饭桌主位上,眯着眼点一支烟,悠然自得,乐滋滋地看着他的人打我的人。他们告诉我,在刘小姐四面出击之际,石先生和黄经理没喝多少酒,这两条大鱼居然爬到岸上稳坐钓鱼台,只在一旁看热闹。跟石、黄和刘小姐三位一起来到我乡的另两个不速之客也差不多,几乎滴酒不沾,都以逸待劳,不慌不忙地袖手旁观,并静候我的到来。这两个新客一老一少,老的有五十上下,留一撮山羊胡子,模样干瘦,小的只十六、七岁,矮胖个,下巴无毛,一对小眼溜溜打转。两个陌生人都装束特别,着皂色长褂,戴方帽,一望而知是两个游方道士,大约是一师一徒。这天上午这一对活宝随同石先生和黄经理来到我乡西岭,在那里上窜下跳,装神弄鬼,用一只罗盘东量西测看风水。小李告诉我说,当这两上人于西岭上做道场时,黄经理紧随其后为他们点香放炮,石先生和刘小姐一如既往地躲在轿车里,一边欣赏道士做法,一边做他们总也做不完的男女之活。我一进门就注意到那两个道士。我觉得他们的出现颇意味深长。我们都知道不少台商很迷信,他们在烧香修庙请和尚访道士方面很舍得投资,这种投资当然不是无偿捐献,跟投资某速冻果疏加工项目一样,他们投资神佛是要索取回报的,这回报即让神佛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并挣大钱。我很愿意神佛理解他们的一片苦心,对他们笑口常开,只要那两个道士能看好我乡西岭的风水,促成他们把项目定于该处。但是情况不尽如人意。那天中午跟客人欣然相逢,位子还没坐热,石先生就用他那对极其尖利的眼睛使劲扎了我一下。“乡长还赶回来?”他说,“我们‘汗’两位先生看过了。不行,破。”

我说:“破什么。把桌上的东西撤了。”我不跟他说西岭上的地。我知道那块地的确有点“破”,我本人也把这个曾被描绘为本乡“硅谷”的地点视为大地上一块溃烂的疮疤。但是正因为有“破”或者说有疮疤才需要项目和投资,否则我还何必这么费劲。我也不跟客人喝酒,我让人把酒桌清理干净,然后上茶。“我这么半路插进来喝不太地道,”我说,“有酒咱们以后再喝。”石先生即指着黄经理道:“你听好啦。”然后他身子一抬就准备走人。黄经理对我说石先生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不是小李等人跑到西岭,劫持似的把他们打劫过来,他们根本不会在这里多停留。他们原也不打算在我乡吃饭,呆到这会只是为了等我。“你不到他们死不放我们走,我说你们怎么回事了?是要叫警察把我们扣了吗?”黄经理说,“我们石先生说还是给你个面子吧,不是你还送那蹦啊蹦啊嘣?”我就笑。说:“小意思,也就一点土特产。”石先生突然问:“小意系?什么意系啦?”“不系那个啦?肾亏?”“肾亏没关系,”我笑道,“补一补行啦。”我说几天前我跟黄经理在电话上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我当时评论石先生有些肾亏并非有所不敬,送几条蹦儿鱼也没有讥讽之意,我只是真诚地表示一种关切。我发现时下有不少男人肾亏,特别是大老板,这跟钱有点关系,通常男人肾亏的程度与他们钱袋的膨胀成正比。对有钱人来说,肾亏了不要紧,吃点药就行,吃本乡土特产蹦儿鱼更好,因为纯天然,无污染,不含色素。只是那蹦儿鱼吃一次才上点小劲,起码得两三回才算大补。黄经理嘴里啧啧起来,说:“那么神?”“当然。”石先生忽然哼一声:“乡长亲身体验?”“差不多吧。”我说。“汗我们讲讲?”我笑道:“这不行。这不坐着个刘小姐吗?我那些事‘女士不宜’。”黄经理便大笑,说:“她还怕?你让她说,她那些‘男士不宜’一说出来,什么男人都会从桌子底下钻到她那边去。”结果我们都没有现场表演,不管“女士不宜”还是“男士不宜”都只点到为止。客人们喝了两杯茶就起身告辞。我也不留他们,送客送到轿车边,在跟石先生握手的时候才看着那两个呆头呆脑的道士说了一句话。“石先生咱们见过两次面了。”我说,“今天想送你一句古话。”他挺吃惊,眉毛一扬做了个不解之状。“关键不在破是不破。”我说,“古人说过: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忽然不再显得那般目中无人,眯起眼睛笑了笑。我感到欣慰。我知道这条大鱼有些动心了。我挺感慨,我想当条大鱼身上多长几块肉也真不容易,有那么多人打它主意,眼睛前边晃来晃去生动活泼尽是鱼饵,该吞哪块才够朋友?真是鱼有鱼的难处,大鱼更有大鱼的难处。我没想到我能暗自抒发感慨的时间竟然如此短暂:客人的车刚离去,乡通讯员即跑出门大叫:“陈副!电话!”这个急电接得我十分丧气:来电话的姓曾,是我的顶头上司之一,官职为本市副市长。我们私下里管他叫“曾老板”。此刻该曾老板正在南镇,他在电话里和蔼可亲地打听台商石先生和黄经理的情况,说他专程到南镇,准备参加招待两位台商的午宴,在那里已经恭候了两个小时。“这两个人还被你扣在那儿吗?”“没的事。”我赶紧说,“他们早走了。”我知道自己没戏了。曾老板在本市主管农业,是南镇人。他要插手此事,为家乡父老争取项目,所谓“人和”就尽在南镇,谁也不必再争。我十分沮丧。我看住了这两条鱼,我精心选择合适的特种饵料,小心翼翼地用钓丝同它们在水面上下周旋,这是两条看起来非常精明不那么容易上钩的大鱼,它在水里优哉游哉,不动声色地观察身边各式钓钩和鱼饵,高兴了就突然窜出水面朝钓者吐出几个水泡。靠着耐心和锲而不舍的精神,我在这几轮的智力周旋中慢慢吸引住它们的注意力,让它们从只准备到我乡文明公厕做一次性排泄到再次光临,然后我手中开始有了大鱼试探触碰钓丝时传出来的那种微妙而令人心跳的感觉,突然“轰隆”一个响雷,一切都化成了泡影。三天以后,我再次来到市中心银都大厦九楼,造访石先生和黄经理的办事处。这次我是应邀前来,与上次私自寻访大有不同。我在头天晚上接到黄经理的电话,说石先生想请我吃饭。黄经理提起几天前他们跟我在我乡食堂二度相逢的情形,当时石先生就指令黄先生安排一次酒局。黄经理还在电话里打趣,说他们是要专门听一下我的“女士不宜”,如果我有雅兴,还可以让刘小姐说一说她的“男士不宜”,看看谁的更“蹦啊蹦啊”一些。“石先生想跟陈乡长交个朋友。”黄经理说,“他说做生意当然想赚钱,可交朋友更重要。交朋友不在官大,在够意思。”我就笑,我说:“我跟他差不多,就喜欢够意思。”我有一种意外捡了个便宜之感。我知道做为一条有资格目中无人的大鱼,石先生不太有必要跟我交朋友。如果他跟南镇谈得顺利,我在他心目里连个芝麻都不算。他突然要请我吃饭,肯定不是因为想听我的“女士不宜”,更不是因为他认为有必要“汗”我礼尚往来,这些人上的酒桌多了,他们实不必桌桌有回。我在黄经理的电话里嗅出了一股味,我断定石先生开始决定打我的主意,也许因为南镇那边自认为有曾老板撑腰,出的条件太苛刻,石先生需要拉我,试着货比三家。这可能是我的一次机会。结果恰如我所料。那天一上桌,石先生就说:“你们那个曾老板系什么?总统?”他的脸在冷冷发笑。他说总统他都见过,曾老板撑大了也就是个县官,还能把谁吓住?然后黄经理才跟我说了点情况,原来他们跟南镇谈得不顺利,主要原因是曾老板总揪着他们不放,再三强调要他们先跟南镇签一个投资意向书,可双方的条件差距还相当远。因此石先生有点恼火。石先生说,他高兴跟谁签就跟谁签,他的钱不扔曾老板那口池塘,偏仍陈乡长这口池塘,或者干脆扔刘小姐的裙子下边,谁管得着?“我高兴。”

石先生说,“不行啦?”我嘿嘿直笑,说:“黄经理你给我找张纸,我和石先生就在这酒桌上签个字。”这当然是玩笑之辞。以我观察,石先生眼神比常人犀利十倍,这条大鱼早成精了,他会把他的钱随便往哪口池塘里扔着玩?那天中午我们就在石先生的办事处喝酒。他们这办事处除写字间外,有一个装修豪华的餐厅,摆着张红木餐桌,还有卡拉0K设备,挡次不逊通常酒馆,黄经理打电话给大厦一楼的银都酒店,点了十数样菜,吩咐直送九楼。“下面太杂。三教九流什么都有,石先生不喜欢。”黄经理说,“石先生请朋友喜欢在办事处里。”我说:“我还真荣幸。”我注意到那天中午他们没请其他客人,就我一个。加上石先生、黄经理,还有总粘在石先生身边的准绝代佳人刘小姐,一共才四人。我的司机不上桌,被安排到楼下饭店用工作餐,这是台商的规矩,他们认为司机只是雇员,没有跟老板平起平坐共进午餐的资格。俩台商说是请客,其实也就是多几样平常饭菜下酒而已,这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知道台商多很精明,有的精到吝啬的程度,不少人只在“汗”小姐玩时愿意一掷千金,其他交往能抠就抠。这天的午宴一开始就充分体现节约待客的精神,十数样菜里包含红烧猪蹄、牡蛎豆腐汤等路边餐馆货色,让我强烈地意识到尽管他们已经不再目中无我,可在他们的眼里我确实也还算不上太贵重。我并不在意,一般而言,一个钓者不太需要计较池中鱼对他吐出的泡泡是大是小。尽管菜式平常,主人在酒方面倒不吝啬,那天中午主人请我喝五粮液,且是52度的高度五粮液。“什么酒都行。”我说,“反正我就一条。”我声明不跟他们斗酒。我愿意跟座中每一个人喝三杯,这三杯我自己喝干,对方怎么喝都行,我不管。在这三轮之后我就恕不奉陪,谁敬我都随意。“你们三人,我就一人,三打一不公平。”我说,“先说清楚。”石先生立刻摇头,说:“这样喝没意系。”他指着黄经理,让他马上叫两个人来,随便上街拉两个来也行。

石先生说,叫来的两人就归给我,双方凑个三比三,看我还有什么话说。“酒要喝得高兴。”他说。我发觉他们像是要跟我来真的,对此我并不感觉意外。在赴宴之前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我想即来之则喝之,关键是要争取主动,不要被动挨打,且要利用机会,于酒桌上下钩垂钓,看看能不能从酒杯里钓出点什么。时下商业活动的时髦做法是提供大量酒精参与润滑,我既然难以免俗,只能想办法喝得有效益一些。在我盘算斗酒战术之际,黄经理跑去打电话,然后回到桌边向石先生报告说:“马上到。”我们吃小菜,聊天,等人。大约十分钟后有人敲门,刘小姐跑过去开门,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我一看止不住摇头:这两个应召酒徒竟是女的,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二十上下模样,长得略有姿色,脸上涂脂抹粉,画着绿眼圈,粘着长睫毛,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少女。我没想到黄经理居然搞这么两个东西来充当本乡长的部属。“陈乡长怎么样?”黄经理见我瞅那两个小姐,笑道,“嫌不漂亮就换两个。”我想他还能换什么人?跑回台北请他老婆小姨子来这里奉陪?我知道石先生黄经理类好色之徒别说睡觉,喝酒唱歌洗澡甚至出行都不能少了女人,他们刚在本市落脚,除街头杂货,一时之间还能拉什么良家女子当他们的公共厕所?“这样吧,”我说,“这两个小姐我用不着。我点一个人就行,二比四。”“一个?”“一个,就刘小姐。”他们面面相觑。我知道刘小姐能喝,是两个台商的酒桌杀手。我想我最划算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去。

他们杀不起来,至少我能一避其锋。另外我是台商的客人,通常客随主便,可我又不是台商,有些事是有不便之处,以陈副乡长身份跟石先生的性用品,虽貌美却面目暧昧不清的刘小姐结为一伙似乎不算太合适,但是跟那两位明显的街头杂货结一伙就更不合适了,两害权其轻,相比之下,还是盯住刘小姐比较好一点。我注意到石先生对我的提议颇感意外,便笑,说:“其实我也不想横刀夺爱,我还是主张那种喝法,各干三杯,然后随意。”石先生即指着刘小姐说:“好,她汗你。”于是酒宴正式剪彩。像通常酒宴那样,开头桌上男女还人模狗样,敬酒先干,被敬后干,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有来有往,互不相让。酒过三巡,桌中人的马脚便开始显露出来。先是黄经理偷梁换柱企图用矿泉水顶替白酒,被我当场捉住,狠罚一杯。接着两个街头小妞以身子发热为由脱去外衣,各着一圆领短恤,露出半截肚皮搔首弄姿。末了石先生故技重演,胳膊一伸搂住身边那高个小姐,丝毫不管观众如何感觉,只顾肆无忌惮地在小姐胸口搓面团,嘴中大叫道:“喝,喝!”石先生在有了几分酒意后便显得比较平易近人,眼神不再那么尖锐,话也多了起来。他向我吹牛,说他进过八国首脑会议会场,跟美国国务卿握过手,跟俄罗斯总统照过相,到大陆考察也见过许多大人物,跟国家外经贸委的头头和本省副省长都喝过酒。他说他做生意看地方,更看人,酒桌上跟他摆不平的,生意上根本别想跟他摆平。我笑道:“你是说今天我在酒桌上把你摆平,你那个项目就摆平了?”“你摆得平?”他瞪起眼说,“你多大?”后来他又出了个招,不让大家光喝酒。他说干喝有什么意系?酒要喝“花”一点。他说的“花”不是猜拳行令,是说笑话,他的笑话还必须是“荤”笑话,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黄”段子。我知道有些台商挺好色,石先生大概已经不算好色之徒了,他境界更高,快要进入色迷或者色鬼那种层次,对此我已经有些领教,他这种人喝酒时需要“花”话助兴实在只是小意“系”。

我对石先生的这种秉性并不赞赏,不过我认为台商有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按他们的方式生活,这不妨碍他们做生意、搞项目、挣钱,也不意味他们在做人的其他方面没有可取之处。对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干涉不了,也没有必要去进行干涉,我管我自己就是了。于是酒桌上乱七八糟开始泛“黄”,其中一些段子我已经在其他一些场合上听过,略有耳闻。黄经理的段子说到野鸡,叫“妓协章程”,说妓女们组织了一个团体,从记者协会借用术语,称“欢迎来搞,搞费从优。”刘小姐则说当官的,说是有一个领导热衷跳舞,后来突然不跳了,有人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行了,下面有反映。”石先生对各个人的段子都要掺合,他说黄经理的野鸡还有两句,叫“提倡短搞,长搞也行。”他还问我对刘小姐那个涉及官员的段子有何观点,说:“陈乡长‘下面’反映了没有?”我说迄今为止本人一切正常。石先生便笑,说:“不信你系刀枪不入。”有了黄段子充当佐料,石先生兴致大涨,喝起酒更为爽快,神情也越发平易近人。一边干杯一边连说今天喝得痛快,陈乡长不错,好酒量,还干脆。然后他就要我也给他来一段“花”的,说:“乡长也不能免,都一个。”我便用笑话打岔,我说我这种正人君子怕就怕“花”,我要“花”起来就完蛋了。石先生却还是死死揪着我不放。“汗你一样大的官,比你大的,一样,都说,”他说,“假正经不行。”他说他知道官场上这些官跟做生意的一样也喝酒,同僚喝酒也“花”,轮着讲“段子”,喝完酒也要“活动”,唱歌啦,洗头啦,桑那啦,等等。平日里也玩小姐,包情人,搞二奶,不外就是官身不由人,得偷偷摸摸一点。当官的也是人,人就得饮食男女,男人喜欢漂亮小姐没什么不对,搞同性恋才有悖天然。我拍拍屁股笑道:“这么说我不拜拜还不行了。”黄经理一把拉住我,说:“急什么,石先生刚喝得高兴。”他建议我把几天前在我乡食堂谈及本乡土特产蹦儿鱼时我提到的“女士不宜”拿出来贡献给各位。他说这里没有女士,今天这三位都是小姐,统统“欢迎来搞”,没有哪个不宜。我说不行,不管是女士还是小姐总之不宜,说出来不是“下面有反映”,是“下面不行了”。石先生直摇头,说真不行算了,罚三杯,下一轮加倍。“真汗你摆不平。”他说。我想不行,别弄个前功尽弃。我做出一副不怕立刻“拜拜”之状,其实只是虚张声势,我感觉到酒宴的气氛开始显得比较热烈,意识到自己跟目标已经非常接近,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气短。我注意到今天钓这条鱼的确有些费劲,除了在鱼钩上挂饵,还得往水面上吹口哨像给儿子把尿似的,否则还真摆不平。于是我决定给他们讲个故事。“其实你们可能都听过了。”我说。我跟他们说本乡有一个近百户人家的村子,座落在一个小山坳里,周围山清水秀,村中却是民风杂乱,千百年来这个村风流事件层出不穷,村中男女热衷胡搞,有的跳墙,有的野合,各家各户生出的男女常跟父亲之外的某个村中男子相像,因此人伦混乱,名声不佳。据说早年间搞得太不象话,有外村人告到官府,便有一个狠官大兵压境前来整饬风化,该官用百余兵丁弹压淫男浪女,村中男女个个抓来用刑,结果发现都与他人有染,竟无一个好货。狠官砍了几颗人头,阉了几个壮汉,捉走一大串男女,几乎灭了那个村,可过几年涛声依旧,该村依然风流不尽。后来另有个比较温和的县官深入实地进行调查研究,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村的毛病实有缘故:该村山后有一片沼泽,沼泽中有一个温泉,温水中生长着一种黑不溜秋的“蹦儿鱼”,这种鱼形态介于鱼鳅之间,扑通扑通善于跳跃,村民捕而食之,便如吃了春药似的一心只想乱搞,扑通扑通像那鱼似的浑身发痒一个劲地乱跳。“上面跳,”石先生笑着插嘴问,“还系下面跳?”“这你知道。”我说,“蹦啊蹦啊系不?”石先生大笑,说:“没有的系!”他把手一招,黄经理跑到一旁打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有餐馆的两个人提着大篮子走进来,篮子里装着一个大汤煲,满满的是一煲鲜鱼汤。“陈乡长你看这是什么。”黄经理说。竟是蹦儿鱼汤!“陈乡长够意系。”石先生说,“这汤鱼不请你汗我们共尝还请谁?”我居然有些感动。我原以为这两个人只打算拿一顿工作餐充午宴糊弄我,不料他们好戏在后。我知道蹦儿鱼产量不多,一般餐馆根本见不到,非得派专人到我乡组织夜半捕捞不可,如此看来石先生黄经理是真跟我礼尚往来,对今天的午宴还颇用心。黄经理从旁边一个柜子里另外取出了两瓶酒,我一看却不是五粮液,是金门高粱。我知道这是台湾名酒,价格不菲,酒精度也超过五十,跟高度五粮液一样都属烈性白酒。石先生把自己的这种看家酒都倒腾出来,表明午宴气氛确实不错,他确实挺高兴,不过对我的压力确实也够厉害的。“石先生是想把我灌醉呀。”我说,“真还喝?”“陈乡长下面不行啦?”他笑道。“下面没有问题。”我说,“上面也没有问题,把你那两瓶子一口喝干更没有问题。不过你让黄经理先给我找张纸来。”“卫生纸?”“随你。”我说,“趁着没醉,咱们俩先互相写几个字。”“不急。”石先生用两个大玻璃杯倒酒,说:“你汗我喝了再说。”

他说陈乡长不就是要一张投资意向书吗?这好办,签就签了,反正意向而已。“不给曾老板,给你。”他说,“你系好朋友。”我由衷地感到欣慰,我已经听到上钩的鱼尾巴拨打水面的声响。不过我还是提醒自己依然要沉住气,因为有时候已经上钩的鱼还会溜走。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退缩,也不能傻冒,我把酒杯端起来说,接下来这酒喝多少都行,躺在这里也喝,但是我有一条就是要一对一,别的人免了,就奉陪一个石先生,这样比较公平,也比较够朋友。石先生已经有些失控了,我没说完他就叫:“怕你?”于是他就跟我干杯。我们用大玻璃杯,碰三次,一次喝三分之一,三碰之后,杯干了,我觉得喉头发干,头重脚轻,石先生也好不到哪去,杯子一放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呃”地就是一个大嗝。我想差不多了,再喝我们都得到“下面”去了。“鱼汤,蹦啊蹦,”石先生忽然指着桌上的汤煲,舌头打转道,“陈,陈。”我就喝汤,灌饱烈酒之后喝点鱼汤确实感觉不错。在我喝汤的时候,石先生居然浑身发起痒来,翻身搂住一旁那高个陪酒小姐,当众把一只手伸进小姐的短裙里去。“刘,刘,”他对我说,“给,给你。”我吃了一惊,我想我是喝多了,听什么都颠三倒四。不料石先生竟是说真的,他把眼睛一瞪,用手比个手枪对准我,说他今天要搞这高个小姐,同时把刘小姐让给我。“去,”他说,“蹦蹦,蹦蹦。”然后酒桌边人做鸟兽散。石先生跟他的高个小姐,黄经理跟他的矮个小妞互相抱着揪着摇进了厅边的两扇门。我更是艳福不浅,一席酒后变成跟我极够意“系”的石先生把他的准绝色佳人刘小姐临时借给我去“蹦蹦”,该小姐有了在酒桌上跟我并肩作战的同伙经历后,对我情有独钟,没等我发表意见她就把胳膊往我腋下一插,将我扶起来紧搂着拉进一旁那间房里。我有种飘飘然感。我想真有这样的事?我从酒杯里钓到了一条大鱼,湿淋淋跟着还为自己免费钓出了一个销魂美女?

第二章

一星期后我“进去”了。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通知,让我到市林业招待所参加一个研讨会。我从乡里赶回市区,按通知要求时间到达会场,这时才发现不对,该招待所根本没有召开什么会议,前来参加“研讨”的就我一人,外加两个会务人员。这两个会务人员我见过,我知道他们一个姓汤,一个姓张,都是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干部,其中姓汤的是科长。两位老兄为我开了间客房,把我带进客房后,科长向我宣布说,根据有关部门的一项决定,我已经被实行“两规定”,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呆在这间客房里交代自己的有关问题。我就这么“进去”了。所谓“进去”了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时下在我们这一行人中不时能看到这么一种景象:某个头面人物昨天还神气活现坐在某主席台上,今天忽然不见了,然后就有消息说他因犯了某一事被拘捕,犯的事或索贿受贿,或买官卖官,或有巨额资产来历不明,或嫖娼招妓,或腐化糜烂,等等。由于这类现象有彼伏此起之势,纪委、检察院和法院便时常有这类官员光顾,于是“进去”了的说法成了同僚们彼此通报信息时一种含蓄而略带些感慨的专业行话。我没想到曾几何时我还在跟同事们议论某某“进去”了,眼睛一眨竟轮到了自己的头上。我立刻猜想到可能是那天在银都大厦九楼的事发作了,我这么想除应了“做贼心虚”那句老话外,还因为我确实暂时没有其他什么光辉业绩能把自己弄“进去”。我做一个乡镇小官,手中有一点小权,自知这样那样的毛病不会没有,大的方面却也一直很注意,不敢太忘乎所以,自己感觉不大对劲的只有几天前银都大厦的那一番经历。我只是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爆发得这样快。我记得那天下午我离开银都大厦九楼时一切正常,那天我没拿到双方签字的投资意向书,原因不是石先生反悔,是他无能为力,笔都拿不起来。

临走时我没见到他,黄经理告诉我说,石先生大醉,一直倒在床上,只能等醒了再签,我便离开那里。第二天我打电话找他们,石先生亲自跟我说话,告我说昨天他喝得“不行了”,跟那个高个小姐“搞都搞不进去”,直至今天还感到头痛。他还说合作的事没问题,他已经不跟哪家谈了,就认我,准备等感觉好一些后专程到我乡来,就合作的细节深入探讨一下,然后也不用签意向书,一签就签合同。我觉得这更好,这意味着我不必让这条大鱼在水面上晃荡,不必担心一不留神让它挣脱钓钩又落入水中,我很愿意一下子把它甩到岸上扔进鱼篓里。因此我沉下气等了两天,两天后我再打电话跟他们联系,却怎么都联系不上,他们办事处的电话没有人接,手提电话统统关机,我想他们该不是跟我虚晃一枪,又三人联袂上哪“考察”去了?这时我就接到了某“研讨会”的通知,眼睛一眨发现自己“进去”了。我叹气道:“果然。”我想我真有些神机妙算了。我只是想不出会是谁把我告发了。那天在场的几个人中,两个台商没有理由告我,刘小姐是当事人,告发我对她不可能有什么好处。比较起来,倒是黄经理拉来的两个街头杂货相对可疑,那两人明摆的就是暗娼,暗娼容易出事,可能是她们中的某一个从这张床爬到那张床时撞上了警察,也许她们在跟警察卖弄自己的风流史时扯到了银都大厦的那场午宴,以及宴会之后的浪漫活动?我发觉汤科长等二位办案人员相当沉得住气,他们是两个高明的钓手,具有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优良素质和足够的耐心。他们跟我东一棍西一棒,不慌不忙地从外围打扫,谈话中我明白他们对我那些事情已经了如指掌。他们知道我派小李给石先生送了三斤蹦儿鱼。知道我们在那天中午酒桌上都讲了什么,包括“妓协章程”、“下面不行了”和我的“女士不宜”。

还知道我一上酒桌就“要”了某刘小姐,并在酒后同她关在一个房间里。“这些事都有。”我说,“我要说明一下。”我为自己极力辩解,我相信“进来”了的官员不论职位高低都要千方百计为自己隐瞒、分辩和抵赖,我虽然自认为有些独到之处,这种场合下毕竟难以免俗。我对汤科长他们说,我跟台商石先生黄经理没有什么特别关系,我给他们送一点土特产,接受他们的宴请,在酒宴上开一些玩笑,都不是为自己谋利,只是为了争取他们的项目。“跟那些女的混在一起也是?”他们问。我承认自己清楚酒桌上的几个所谓“小姐”是些什么东西,包括那位刘小姐。我相信她不是暗娼,就是被“包”,肯定不是良民。我说我是不得不跟这些社会渣滓共同享受宴请,因为我只是一个客人,客人没法选择其他客人,我们的主人偏是两个来自台湾的,好色的商人。我说我跟那位刘小姐一起关进房间完全是一种权宜之计,我认为台商石先生把他的性工具像一把一次性牙刷似的出让给我使用,是以他的方式表示跟我够朋友,我一口拒绝,等于打他一个耳光,我所做的努力也就有可能全部泡汤。“你是说,为了让他高兴,你什么都可以干,包括嫖娼、跟卖淫女鬼混?”“那当然不是。”我说,“我也不是什么都干。”“那你都干了些什么?”他们要我老实交代,特别是交代房门关上之后跟小姐都干了些什么,怎么干的。我知道这是关键,是要害问题,跟我此次“进来”研讨有莫大关联,偏就是我对这个房间毫无办法,编都没法编圆,我估计自己是要毁在这扇紧闭的房门后边了。但是我还是没有轻易放弃。我向两位办案人员声明我在进入那个房间之前已经喝了很多酒,尽管我的酒量尚可,当时也已经不是太清醒了。但是我在酒精的严重干扰下还是保持着足够的意识,我注意到那房间是个相当有特色的房间,铺地毯,安空调,有浴室,摆设却仅有一床,是大床,床上铺席梦思,床两侧墙上均镶有大片镜子,可供床上运动者尽情欣赏自己与他人交配时的各种动作。这房间显然就是一个专业色情标准间。

我说没那回事,我听说过这种地方却从末涉足,这一回醉中闯入,也什么都没干。“不要太早咬定。”他们说,“你那些事我们都知道了。”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常用战术,他们当然不会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也想到他们有可能已经弄到了刘小姐的口供,我不知道这该死的娼妓空口白牙会说出些什么,考虑到刘小姐那天中午对我那般情有独钟,我想这回我真是不完蛋也得完蛋了。但是我还是一口咬定自己无比清白。我承认了该承认的事情,我说那天中午刘小姐把我直接扶到床上,然后她就跑到浴室去冲澡,出了浴室后她就坐在床边,因为房间里没有可供她搁置屁股的沙发。我们在床上没干什么,从头到尾一直就在说话。“光说不做?”“光说不做。”连我都觉得自己的供词异常苍白,缺乏一种可信度。两位办案人员却没有用哪怕常人都具有的那种敏锐立刻戳穿我的供词。这两个人确实有耐心,活像童话《小猫钓鱼》里那只总是钓到鱼的老猫。他们就是让我说,有时嘴角一弯做个嘲讽的表示,略略表现了一下办案人员的幽默感。“行,就说说你们在那床上都说了些什么。”他们说。我回忆说,刘小姐在床边问我是不是头昏,要不要帮我按摩一下。我说不要。我问刘小姐是哪里人,怎么跟上石先生的。刘小姐告诉我她是安徽人,两年前南下打工,在省城一家歌舞厅当坐台小姐时认识了石先生,以后就“跟”上他了。“你们就说这些?”我承认刘小姐在我的床边提出要跟我发生性关系。她说,石先生让她陪我,她就得陪好才行,要是没有让我高兴,她会挨骂,石先生答应给她的一笔钱可能就拿不到了。她说她最近一直跟石先生,石先生有洁癖,因此她很干净,没有“那种”问题,如果不放心,她的小包里还备有安全套,可保客人平安无事,完好无损。“然后你就跟她搞了?”“没有。”我还是一口咬定没有。我说我把刘小姐推到一边,声明用不着安全套,不是我“下面”不行,是我对同她性交不感兴趣。我认为她不必担心自己的钱,如果石先生跟她过不去,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甚至可以为她支付被扣的钱,只要项目能够搞成。实在不行也没关系,她尽管去跟老板说已经跟我蹦蹦蹦完事了,反正天知地知就行。“你跟刘小姐这么肝胆啊?”“我不想节外生枝得罪她的老板,”我说,“他有个项目。”“你真是那么敬业吗?”汤科长嘴角一弯问。我说我的确是这么回事。我总觉得就我的表现来说,是应当给我发奖金,不该让我上这里“研讨”来了。“跟我说那小姐怎么样的,”汤科长问,“她坐在你床上时是什么样子?”“穿着什么?”我咬住嘴唇。好一会儿,我承认小姐坐在床边时是一丝不挂,就跟一条从浴室里跳出来的鱼一样。她在冲完澡后把衣服全都丢在浴室里,包括她的乳罩和三角裤。“你呢?你?”“我就这样。”“你西装革履躺在席梦思上。”汤科长当即挖苦道。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办法了。我先把鞋子脱给他们,再往上承认,对他们逐一脱掉了自己的袜子、外裤、外衣和内衣。我说当时在昏昏沉沉中我让刘小姐除掉了身上的大部分衣物,直到她开始剥我的短裤衩时才突然清醒过来。我在酒精的严重干扰之下依然保持高度的警觉,我知道自己得抓住这块遮羞布,不能把它让给情意绵绵过份殷勤的妖艳暗娼刘小姐,我们两人扯着同一条裤衩,差点把它撕裂于我的两腿之间。“我把她推到一边。”我说,“她过来我再推,就这样。”“你很清楚的嘛。”“不清楚了,可没忘乎所以。”我说,“我知道自己官不大,也还是个副乡长。”两位办案人员一起笑了起来。“原来那天中午你是这么干的。”汤科长讥讽道,“你剥得几乎浑身精光,陪着一个一丝不挂像条鱼的小姐躺在一张床上扯短裤衩,光溜溜推来推去。你一边跟小姐拉扯一边想起自己是个副乡长。你就这样跟小姐一起谈论安全套,只是没干那件事。”“确实没有。”这话连我自己听来都觉得好笑。“不管你们信不信,”我说,“反正我说的是实话。”“这么说还应当表扬你了?”“我正想向你讨呐,”我说,“你瞧,我在醉里还把自己扯住了。”然后姓张的干事插嘴问了一句:“事情出了后你为什么不报告?”我说:“我一报告还谈什么项目?而且我也没出什么事。”他们没再发问。他们并不急着坐实我在床上跟刘小姐都怎么样的问题,只让我再去思考有没有尚未交代的违规情节。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还得跟他们说些什么,哪怕现编也没有。没想到第二天上午他们突然把我放了,只吩咐我回去继续考虑,并不得外出,他们可能随时通知我再来回答质询。我意外地“出来”了,跟我“进去”得一样出乎意料,我真是大吃了一惊。那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麻烦还刚刚开始。我知道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让我这样有点职务的人“进去”的,这种事肯定要有一个研究决定的程序,当决定开始实施也就是有谁“进去”了的时候,外界立刻就会沸沸扬扬,人们隐隐约约很快就会传说这个人犯的是什么事情,且说得八九不离十。这就是说我尽管只“进去”了一天,我的事迹却已经开始为人们传播,我跟某暗娼关进一个房间里的鲜艳故事恐怕已经传到我老婆儿子和同事的耳朵里,我能想像出他们听到这个艳闻时的绝妙表情。这是上午时分,正是茶室冷清时刻,我看到装修典型的茶座几乎全空,孤另另只有一个客人向隅而坐,我一看不禁一愣:竟是市招商办公室的小吴。顿时我觉得豁然开朗。我注意到历来一副春风得意之状的小吴面色灰败,已如惊弓之鸟,使我不免联想起自己的艳遇。我想起小吴正是台商石先生黄经理到我乡的牵线人,我犯的案子就跟俩台商有关,该不是这小吴也跟我同案?也许他跟我参加了同一个“研讨会”,也是突然给放出来一时慌不择路不知该往哪去?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跟他在此邂逅绝对不是一种巧合,在林业招待所的“研讨会”上我一直被两位“会务人员”规定在套房里,包括吃饭都是送上房来,现在我明白该“研讨会”的出席者原不止我一个,只是呆在各自的套房里互相不知晓罢了。

我走到小吴的茶桌边坐了下来。“你也,你也,”他睁着一双受惊的眼睛盯着我,用手指了指林业招待所那个方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跟我猛一见他时相同的,恍然大悟的神色。我点点头,说:“喝茶,喝茶。”我们坐在茶桌的两头静静喝茶,用眼神彼此“研讨”。很快的小吴就忍不住了,他倾下身子把头伸过来,哑着嗓子问了我一句:“你都,说了?”我点点头:“说了。”“你说了,吃药没有?”“我没说吃药。”他哎呀哎呀叹了会气,又问:“你,给钱了?”我说:“没有,还没有。”“你也是,星期一收到那个,那个录相带?”我啧啧嘴巴,笑了。“有意‘系’啊,”我说,“跟我说这都他妈的怎么回事!”我说过钓鱼是人和鱼的一项智力对抗运动,我发现自己这种见解确有独到之处。原来那两个家伙不是什么台商,既不是石先生也不是黄经理,那就是两个江湖骗子。这两个人的“系”不“系”倒不是装的,他们来自台湾海峡西边厦门附近的一个农村,生来就跟对岸那些人一样的口型。俩骗子早已洗掉脚上的泥巴,开起公司做起生意,在商场拼搏多年,见多识广,然后破产。破产后他们认定只有黑钱翻得快,便结伙冒充台商诈骗。这两个人渣把诈骗的目标对准类似我这样的低级人民公仆,因为我们这些人比无知少女有用,事业略有成,手中有点小权,同时还不够老道。

俩骗子对我及我的同僚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并无比热爱,他们精心编制了一个个圈套,引诱我们一步步走向他们那间摆有一张大床的房间,该房间的精彩之处不在于床边两面供交配者自我欣赏的大镜,却在于天花板上那两个防烟尘探头,那探头竟是一对经伪装的专业微型摄像机头,在此房间专用于偷录色情操作活动。所谓刘小姐是两个骗子高薪聘请的暗娼,她在骗子的导演下,于那间专业交配录相室里认真表演,让天花板上的一对色眼为她拍摄了六部黄色录相,有六位蒙在鼓里的男性低级官员分别充当群众演员,积极配合小姐完成了黄色录相的制作活动,制作过程中高潮迭起,声情并茂,富有特色和个性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由于针对官员的诈骗活动有一定的风险,且商场风云变幻,商机稍纵即逝,两个骗子在积累了六部作品之后,迅速中止了在本市的活动,赶紧转移阵地,藏匿于外地,同时分别将录相带复制寄送给各参演人员,并附恐吓信一封,要求每位当事者拿出二十万元购回此带,否则将送给纪委等有关部门。接到带子的人全都如五雷轰顶,当下都呆若木鸡。这些人都是大有希望的低级官员,他们的前途远远超过二十万人民币,因此每一人都如火烧屁股般四处奔走,多方集资筹款并按恐吓信要求的地址和帐号汇到外地一个户头上去。由于骗子是分而治之,黄色录相活动分头安排,六位主演都只知自己,不知同案有谁,无法共同切磋,也不敢让他人知道,只求赶紧“私了”。有意思的是他们无师自通,不约而同采用了某种汇款技巧,有如他们在任上讲究领导技巧一样:他们及时付款,却没有付够,多的汇八万,少的汇两万,都以迅捷的行动表明自己合作的诚意,给骗子一点小甜头,让其不至立刻狠下杀手,从而争取时间考虑对策。这些人在克扣骗子的预期所得时都想尽办法跟他们取得电话联系,并讨价还价,说大家都是朋友,钱当然得给,可哪来那么多那不要了命了?这些人中只有一个出了点岔子,这人是南镇镇长,他弄了五万人民币准备搪塞骗子,正在银行独自填单时手机响了,一个告急电话称其母亲病重住院,院方说要立刻进行手术,要预交一大笔款项,镇长摇头一叹,把汇款单撕掉,回头就到公安局报案去了。本案一发作便好戏连台:俩骗子落网,黄色录相全部曝光,然后各位主演官员相继前往林业招待所参加“研讨”,一个跟着一个“进去”了。这些人中,有官至副市长的曾老板,有南镇镇长,北乡副乡长,城关镇镇长助理,招商办小吴,还有我。

在审查中,众难友不约而同为自己寻找开脱,有的说是醉后失去责任能力,有的说当天喝的酒有问题,那不是酒,是迷魂药,还有的如小吴则一口咬定暗娼在他的酒里下了“伟哥”。骗子和暗娼则否认曾做上述手脚,他们供称他们的五粮液和金门高梁的酒瓶都是真的,里边的酒都是假的,但是没有下药,如果客人醉得不省人事,对他们还有何用?他们还供认他们自己喝的基本是矿泉水,他们的醉态全是装的。我免不了受点小处分,却没有伤筋动骨,家庭后院亦没有起火,让我有种劫后余生之慨。我跟其他五位身败名裂的同僚不同,我在私下里对俩骗子怀有一种特殊情感,我十分庆幸并感激他们为我安装了一对贼眼并如实录下一切,使得我不必为自己跟一个暗娼关入某房间后的情节多费口舌,说一些让人无法相信的,极其浪漫的清白故事,这也是“研讨会”会上汤科长等人对我比较耐心的主要原因,他们当然都看过了与我有关的那些录相带,知道我的那些作为,只有我自己还蒙在鼓里。我猜想当初俩骗子看了我那卷带子肯定暴跳如雷,我让他们少发了一份录相带和恐吓信,克扣了他们的一大笔收入,他们为我费尽苦心却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让我想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久,有一天我在一个会场外的走廊上抽烟时与城关镇的老王邂逅,我的这位老友已经如愿以偿当上了镇长。早先他曾在另一会场的走廊建议我把两个骗子让给他,帮助他创造升任新职需要的政绩,末了他在百般努力后接到骗子的盛情邀请,自认为胜利在望,准备前往银都九楼,偏在那一天患急性肠炎卧床不起,连水都喝不下,只好临时派遣他的一位助理代他前去赴宴,结果那位助理替他上了小姐的床,成了五位身败名裂者中的一位,他则安然无恙,得享后福。他还振振有词,说要是那天他亲自赴宴也不会给陷进去,他认为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官员应当知廉耻有足够的自制力,在自以为不会给台商出卖的情况下也不做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有人对他表示怀疑,但还得承认我这老友的肠炎来得很是时候,他还真亏了自己肚子里泄不止的那些稀屎。那天老友笑着问我:“你那种鱼到底有没有用?说得挺神,怎么对你不管用了?”我说产于我乡温泉泥塘的土特产蹦儿鱼可能含有某种性激素,有刺激性欲之效,有补于克服纵欲过度造成的肾亏。不过鱼总是鱼,人到底还是人。“你在那时真那么回事?”他追问道,“你想起自己是副乡长就坐怀不乱了?”我说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总之人这种灵长目动物很特别,什么样的都有。我们交流各自的见解。老王说,看来确实有一种玄机叫做运气,运气就是运气,不服不行。我则说我对自己十分喜爱的钓鱼活动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发现人和鱼的关系其实非常微妙,有时候人钓鱼,有时候是鱼钓人,或者说有时候人以为自己是人,其实他已经变成了别人眼中的鱼。例如这一回,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钓鱼,以为自己用三斤蹦蹦鱼做饵,一步一步把两个腰裹万贯的台商勾引上自己的鱼钩,到头来恍然大悟,才明白其实自己才是一条鱼。那两个骗子做出一副目中无人的老板相,雇用两个业余道士做法,制造一个维妙维肖的骗局,把一个所谓速冻果疏项目弯成一只金钩,挂上一个光溜溜的美女为饵,不动声色悄悄打水吸引我的注意力,让我自投罗网,又是送礼,又是赴宴,被晃来晃去的金钩和美女弄得眼花缭乱,然后他们抛出几条“花”段子试探反应,营造色情氛围,放出一些泡沫,吹出几声口哨,牵引我围着他们的金钩打转,用自己的尾巴轻轻拍打鱼饵,最后终于在午宴的酒杯里让他们钓出水来,所幸我在最后一刻到底挣脱了鱼饵。老王大笑,自我解嘲道:“怎么我也是?”“你不是,我是。”我说,“一条鱼。”老王直摇头:“你糟糕了,‘进去’一回,一出来就满嘴鱼话。”我说:“满嘴鱼话不要紧,只要不是满嘴鱼钩就好。”

我对老王说,做为一条漏网之鱼,我颇觉“物伤其类”,对未曾逃脱灾祸,被两个骗子和一个娼妓毁坏了的五位同僚深表痛惜。尽管都不是什么大官,在一个小地方能干到这个份上也属不易,居然一锤子买卖就这么一起报销掉,实在令人痛心。我说我有幸“进去”参加了一次“研讨会”,我在里边狡辩之余,多少也做了点自我反省。扪心自问,我觉得鱼之上钩,包括我这条鱼之基本上钩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关键不在于鱼钩太漂亮,或者鱼饵太诱鱼,实在是因为鱼自己馋嘴,一馋嘴就没得救了,今天不给钓上,明天的钩子也在那里侍候着呢。“经验之谈啊。”老王又大笑,说。我说当然是经验之谈,我这经验之谈有独到之处,供健在的,依然在快活地游来游去的那些不是鱼的鱼们参考。老王这家伙这时才开始露一点原形。他说你老弟这么说其实也不算什么独到,早先有一个大人物就曾说过,人民是水,而我们是鱼,你使用的比喻不过就是抄袭这位大人物。我说不管抄袭与否反正就那么回事,要我说这位大人物还真应当多告诉我们一句话,就是这个世界不光有鱼和水,在鱼和水之间还有鱼钩和鱼饵在晃来晃去。我们这些鱼们如果不多长点鱼脑子,不把鱼眼睛睁圆一点,那就不是游在水里,该是煮到汤里去了。我们都管霍建明叫“霍师傅”,或称“老师傅”,简称为“老师”,我们从不叫他“霍老板”。时下习俗,老板当然要比师傅时髦,不管是开公司的,拍电影的,搞按摩的,引车卖浆者流还是出没于地下色情场所的各种形迹可疑的人物无不喜欢自称老板,也喜欢别人如此称呼。我们这类下层官员不免沾染时俗,在私下里也把老板帽子往上司或同僚头上戴,但是对霍建明例外,我们不叫他老板,只称老师。霍老师当然不是某山区小学的民办教师,他这个“师”在读法上有讲究,要读成“筛”,“老筛”,猛一听跟浑身是洞在各建筑工地筛沙子的那种竹制工具有些牵连。在我们本地土话里,“筛”有匠人、师傅之意,因而这面筛子让霍建明顶在头上倒也恰如其分。

霍建明在我们中确实有些独到之处,这家伙属师傅级人物,就是说他早已出徒了。霍老筛其实不上四十岁,跟我们比起来年纪不算最大,资格却相当老,他在本县两个乡当过副乡长,在他现在那块地盘当镇长也已经四年有余,他那个镇的书记因患癌症不能正常工作,他是事实上的最高首脑,份量尤重。应当说霍建明的资格在我们当中也不能算是最老,但是他总是最有声音,这就是当“老筛”的派头,让你不服不行。霍建明问:“谁赢了?”四个人全都满脸胀红,都说没赢。霍建明点点头说:“行,没赢就接着打。”而后他掉头走开。草寮里边的人谁还敢呆着,立刻作鸟兽散。负责那段工地的小伙子屁颠屁颠跟在霍建明后边走回工地,霍建明挺满意,说:“上车。”而后他带着那小伙子继续视察,像带着个秘书一般。路上,霍建明问小伙子躲在草寮喝过几回茶了,小伙子说就一回。霍建明点了点头,又问小伙子是不是跟那三个女孩中的哪一个谈恋爱了,小伙子说没有,他们就是在一起玩玩。霍建明又问小伙子家里是不是都好,小伙子说他父母身体都不错他叔叔一家也都挺好,霍建明便不再说话了。他们坐着那辆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一直开到路头,霍建明跟小伙子下了车,趁司机掉车时在路旁解手,那时天已将暗,施工队都回去了,工地上没人,两人并排站在路边,拉下裤裆的拉链畅快排泄,不必担心有碍观瞻。在解手时霍建明又问了一句:“真是第一次吗?”小伙子咬紧牙关,说:“第一次。”霍建明让小伙子慢慢解手,自己拉开车门上车,吩咐立刻开车。

小伙子目瞪口呆站在路上,下身那玩艺儿还拖在裤裆外滴滴哒哒,就这样被丢在夜幕四合的工地上。这小伙子有些背景,其父亲退休前是县里的卫生局长,其叔叔更了得,眼下在县里当副县长。因为这些背景他一直有些吊儿郎当,没想就这么样让霍建明收拾了。那天晚上小伙子又饿又累摸黑从路头往回走,直到半夜才回到镇上。第二天一早通讯员把他叫醒,说镇长要他立刻就去。小伙子满脸晦气进了镇长办公室,霍建明还问那句话:“是第一次吗?”小伙子说不,他说他跟那些女孩时常藏在工地旁边打扑克,不计其数。霍建明说:“行了,去干你的活。”后来霍建明颇自鸣得意,他说人有时是需要修理的,就像他那部破吉普车一年半载要不小修要不大修,不修就出毛病。他的破吉普得修理,奔驰宝马什么名牌车也免不了,总有被弄一弄的时候。霍建明说眼下天下太平,山里没有土匪,林子里的老虎早都被猎人熬成虎骨胶了,一个年轻人走几小时夜路丢不了小命,就让他去领教一回好了。该年轻人当然是辆宝马车,他们家有些大家伙,可该修理还得修理,其他的事就顾不着了,以后总归有办法对付。霍建明有很多类似花招,他在修理人或者修理事情上有许多独特的招数,充满了想象力,所以他才能够被尊称为霍老筛。我们得说这家伙的修理工艺绝对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工艺,虽然可能有效,却绝对登不了大雅之堂。例如对一个在工作时间聚众偷懒打扑克的年轻人,标准的处置方式应当是晓以大义,当众批评或者扣发奖金,哪有以丢弃山间独走夜路为罚的。对此,霍建明倒有自知之明,他承认自己不过就有些散步儿,他就是个散步儿大筛。所谓“散步儿”是我们这里的土话,指的不是两个谈恋爱的年轻人吃饱了没事干跑到公园里牵着手一步三摇那种好事,霍建明散步儿的“散”不念去声,应当念成“伞”,“伞步儿”,那意思是说,这不是正儿八经的规范动作,这是些零零散散类似左道旁门的步数,“散步”后边加个“儿”,亲昵中暗含一种轻视:霍建明的花招就那么回事,“散步儿”。我们常开玩笑说,霍建明霍老筛武艺高强刀枪不入,他要坏事只会坏在女人身上,所谓女人是祸水绝对是错误言论,但对霍建明而言有些道理。去年秋天,我们县组织各镇头脑到厦门参加“98投洽会”,这是每年9月8日在厦门开展的一个外经贸投资洽谈活动,有如每年正月十五的花灯展会一样热闹且经久不衰。我们每年都要利用其机于厦门国际会展中心设一摊位,辟一洽谈间以跟四面八方来客认识、接头、交流、商洽,这些来客虽良莠不齐,却有不少腰裹万贯,胸有项目,寻求合适投资地和投资条件以办厂大赚其钱的真家伙,这类家伙只要抓住个把,就够我们快快活活地忙上些日子。在以往,霍建明陪同我们参加“98投洽会”总有公款旅游之嫌,因为他虽然贵为老筛,在厦门国际会展中心却全然没有地位,他那些散步儿从来都是只供内战,不打外人。这倒不是说霍建明有当年国民党“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毛病,主要是人家客商一贯对霍建明丝毫没有兴趣。霍建明盘踞的那个镇位于我县北部山区,所谓“山头县尾”地带,原有一条县道经数乡镇与县城沟通,这条县道建于文革时期,依山傍水修筑,狭窄多弯且全线为沙石路面,乘车从县城颠颠晕晕前去拜访霍建明虽算不上地狱之旅,跟那感觉也差不到哪去。

据说早先曾有几位不知底细的客商被霍建明甜言蜜语软硬兼施所动,兴冲冲跟着他跑去采风,到点了灰头土脸一下车进厕所时几乎个个尿不出来,连膀胱都吓得不愿工作。于是每到98霍建明总是特别无聊,除了风言风语凑热闹嘲讽我们外,他只能去看电视上表情冷艳的女模特抬额晃腿做时装表演,无事可干。这终于迫使霍建明痛下决心,另辟蹊径。从霍建明那个镇往东,县境之外,有一条省道从邻县地域贯穿而过,该道为交通干线,全线水泥路面,是霍建明所能利用的最便捷通道,他可以修建一条县际公路把自己跟外界直接联系起来,但是这条路牵涉到两县之间的协调,又只对霍建明一个小镇有意义,从全县县内交通格局看没有太大价值,因此霍建明难以靠县里投资,只能主要依靠自己筹钱。这家伙上窜下跳于两县之间,用尽他的散步儿,包括把他镇上的大小官员都赶到工地去充当监工,还下狠招把一个偷懒的小伙子丢弃在工地路头,这事我们已经介绍过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沤心沥血终于修好了那条路,霍建明也欠下了一屁股债,这种情况下他有一种双倍的急迫,急需有一些客商到他那里办厂,让他的新道路产生效益并能够从新增税款里提成以还债,因此霍建明跟我们跑到厦门绝对不是前来招商,那完全是捉商来的,那一年他在厦门逮谁打谁,见一个爱一个,爱得人家四散而逃,只可惜广种薄收,没哪个人被捉上他的贼船。有一天,我们的一位老乡调来一部中巴车,请我县全体与会人员参观厦门的一个高新科技园区。我们的这位老乡是厦门某重要部门的一位官员,年纪不大,已经有些出息了,这人最出息之处当是不忘根本,对家乡事务依然热心。那一天他安排我们参观一些高新技术企业,尽管我们乡巴佬进城,一时搞不清楚高新门道何在,毕竟外行看热闹,图个满眼新鲜,大开眼界。参观完后,老乡再尽乡谊,在厦门宾馆宴会厅设宴款待我们。这位驻厦老乡本事确实不小,高新科技园本不是一般人能够随便涉足的,特别是那些工厂进门就得换衣服戴帽子挂口罩,弄得有如到医院手术室参观名医给病人开膛破肚一般,哪能让人说来就来说看就看,我们那老乡一个电话居然就把我们弄进去了。

最厉害的还在晚宴,节庆期间厦门宾馆贵宾如潮,能找到一副碗筷就属万幸,他居然弄那么大一个宴会厅,请我们这些人不算本事,人家居然弄来一批客商作陪,客商们个个高视阔步,怎么看怎么像全球五百强的老板。当然我们清楚老乡尽管能干,层次毕竟还不到顶尖,他找来的这些人离比尔.盖茨还稍差一点,出席我们这次晚宴的客商主要跟台湾和香港有牵连,也有来自我们刚参观过的高新科技园,跟我们一样属黄种,长黑头发。虽然如此,这些人还是让我们感到有些气喘,略觉压抑。这时霍建明的老筛水平就鹤立鸡群般凸显出来。霍建明在群雄宴中毫无气短之态,他主动出击,积极周旋,很快就盯住了一个目标。这是个女人,是那天晚上出席晚宴的为数不多的女性中比较扎眼的一位。根据她给我们派发的名片,她是英国某名校的化学博士,是进入厦门高新科技园的某台商独资企业的副总裁。这位女老板头衔如此了得,看上去却不过三十出头,她个头高挑,脸略长,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头光洁饱满,戴一副小巧的无框眼镜,穿大翻领上衣和套裙。这人应当说挺漂亮,却嫌冷峻阴沉,颇傲慢,居然还抽烟,抽的是一种细长的咖啡色的有一种淡淡香味的女士烟,看上去不像民航班机上和蔼可亲且绝无烟瘾的小空姐那么阳光灿烂,因此我们都没打她的主意,只霍建明例外。后来他开玩笑说,他是叫人家女老板的两条眉毛给勾住了。他说的两条博士眉我们全都注意到了,那是两条人造眉毛,不是原装货。其实这种人造眉毛眼下相当通俗,不外就是把自己那个部位的原装毛用摄子一一提拨,提拨光了再用一种灰中带青的时髦眉笔在额头上长长弯弯画上两条,这玩艺儿不新鲜,所以我们谁都没被勾住,只老筛例外。我们得承认霍建明用心良苦,确有过人之处。在那种场合,一帮进城的乡下小官在酒桌上争先恐后跟客商们交换名片,场面乱哄哄谁是谁根本就记不住,我们知道那些名片通常当晚就给扔进某老板大班桌边的字纸篓里,而后彼此间彻底拜拜没有谁再去怀念谁。霍建明偏就有办法让人记住他:他去向女老板敬酒,人家一手刁烟敷衍了事跟他随便碰碰杯,他顺手一晃就把半杯红葡萄酒倒在人家的西装套裙上。

事后他一再狡辩,说他那回绝不是故意的,他在向女老板敬酒时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才让他失态,失手洒了酒。我们得说那时场面确实相当热烈,人们走来走去互相敬酒,磨来蹭去有些肢体碰撞完全可能,只是鉴于霍建明前科太多,我们无论如何总是认定那杯酒肯定是他瞄准了特地倒的,绝对的散步儿。在他跑去向女老板敬酒之前,我们那位挺得道的驻厦老乡隆重介绍了这位女强人,说她的企业正不断扩大规模,有一个高新科技项目在厦门已经摆不下了,要往内地发展。霍建明一听便冲了上去。我们都说:“霍建明你真是他妈的。”霍建明笑而不答。后来我们听说霍建明居然跟这位脸色极其不好颇有化学气味的女施主挂上钩且异常隆重地把她领到他那个镇去,我们没有一个不大惊失色。对这戏剧性变化的关键情节霍建明一直讳莫如深,从不对我们如实招供,可能是怕我们剽窃他的知识产权,学他那些散步儿把他的女老板勾搭私奔。这人很老道,无关紧要的事,例如陪同某个小伙子不顾公共卫生在一个黄昏于山间路旁随地大小便这类破事跟我们津津乐道,要害的东西倒是绝对的守口如瓶,我们只能从一些侧面和迹象去嗅出其间包容的信息。我们听说在98之后的那段时间里他异常频繁地奔走于他那个镇和厦门之间,有时两天就要跑上一趟,起初通过我们那位神通广大的驻厦老乡跟女老板接触,建立联系之后便单独行动,常来常往热火朝天有如少男少女约会。据说霍建明在厦门某精品店自费为女老板买过一条上等套裙,后来这条裙子倒回来穿到他自己老婆的身上——女老板拒不接受。霍建明自嘲说他老婆穿那戏服好像有些糟蹋了。据说霍建明还送给女老板一张特制的名片,名片背面精心画了一张军事简图,像台湾特务绘制的秘密情报图一般标有他的准确方位、交通路线、手机以及传呼密码。这些传说都似是而非,但是他到底如愿以偿,在睽睽众目中把女老板那种女士烟的淡淡香味热烈迎进了山里。

有消息说女老板对霍建明的那条柏油路印象颇深,认为地处偏远的该镇交通条件意外地不错。另外,女老板对霍建明处的空气质量和水质未受污染的状况表示满意。这种印象不足为奇,老筛霍建明那个地方位居深山,当然是山青水秀,该镇连一家像样点的工厂都没有,最严重的污染源除了蟑螂的屎球就是人类的粪便,想让空气和水质恶劣一点都办不到。据说女老板还对霍建明镇上的那些女孩感到惊奇,说:“你们这里怎么搞?女孩都这么漂亮?”霍建明不失时机地吹嘘道:“这可乱搞不来。我这里的女孩漂亮全因为风水好,把你的厂搬过来准没错。”女老板摇头道:“迟了。”那时我们才知道这位女老板果然是真料,非假货。她的博士头衔和副总裁职称确不仅是名片文字。这个人姓黄,来自台湾,她的公司背景是一家台湾大公司,其总裁是个男的,台湾某政商两栖名人,这位大老板平时主要在台湾忙他的事,厦门公司的事务全部交付给女老板打理。有传闻说该女老板和大老板的关系挺特殊,隐隐约约好像有些暧昧,据我们所知台湾时髦男女关系不暧昧似乎倒有些奇怪,上至高官下至槟榔西施绯闻不绝,让我们隔海听来都觉好玩,因此我们对女老板的私生活不予深究,充分理解,只要她不跟霍建明乱来就行,在这方面我们对霍建明有足够的信赖。我们听说霍建明请来的这位女老板确实正在搞一个大项目,这个新项目跟她的专业关系密切,属高科技尖端产业类型,她的高科技项目对环境要求很高,产品生产过程中要求无尘、无菌,还要无噪声,因此有必要在厦门之外选点投建。应当说霍建明的那个地方差不多是块未开垦的处女地,颇符合女老板的要求,只可惜他迟了一步,在他往人家身上倒半杯葡萄酒之前,女老板已经跟他人商洽了投资办厂意向,办厂地点就在我们邻县,位于霍建明那条新建柏油路搭上的省道边上,恰跟霍建明这个镇方位相当。霍建明就是利用这个地理位置上的巧合,千方百计盛情相邀,才说动女老板在视察她的新厂址后,让她的奔驰车顺道跑到霍建明这里看上一眼。女老板的这一眼挺奢侈,费了霍建明那么多的心血,她不过随意拐了个弯,抬起她那两条人造眉毛朝霍建明的青山绿水轻轻一瞥,然后驱车离去,霍建明情深意长,为她的到访精心准备的全部散步儿全都用不上,这人没留下来吃饭,连霍建明的水都没喝上一口。“起码先充个候补。”霍建明自我解嘲道,“这他妈就跟搞三角恋爱一样。”那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女老板是留英化工博士,她那个对环保要求特别高的高科技项目很新鲜,不做VCD,做一种怪物,叫纳米布。我们不知道什么叫纳米布,但是我们都听说过纳米。

我们都有大专以上文凭,有的出身名校有的来自杂牌,不管学文的学工的我们总归看过几张报纸。我们知道纳米不是某种植物上结出来的,不能把它放在水里淘一淘再放入高压锅煮成稀粥,所谓纳米其实就是一种计量单位,是一微米的多少份之一。我们还知道一段时间以来报刊上时有关于纳米和纳米技术的科普性文章问世,那些文章彼此抄来抄去互相重复,却反映出纳米行情看涨,有如饥荒年代的大米行情一样一日三变特别时髦特别引人注目。那些日子里只要碰上了我们总跟霍建明打趣,我们问他纳米多少钱一斤,是不是跟扔进金鱼缸里的鱼饲料一样五颜六色。霍建明声称纳米不能喂鱼却可以喂人,他说有朝一日女老板回心转意,他一定请我们到他那里吃纳米大餐。这当然都是些玩笑之辞。我们注意到尽管女老板没打算跟霍建明勾搭,那些日子里霍建明还是把他的老筛劲痛加收敛,虚心学习,认真研究了不少科普读物,于是不时便能听到他向我们布道。霍建明告诉我们纳米技术其实就是在纳米级次上对物品进行加工的技术,这是一种超微型超精细的技术,几乎能够做到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进行加工,这种技术会让物品的性状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例如铜,我们都知道那是一种优良导体,几乎所有的电线都裹着几根铜芯,但是用纳米技术对铜的分子进行加工重排,却能把它变成一种绝缘体。反之,一些通常状态下连一丝电都通不过的绝缘物,经纳米技术处理后却能成为优良导体。霍建明说未来会有一种纳米机器人,小得就跟一粒灰尘似的,那时候的人不怕中风,你要是因为肥肉吃多了三脂过高血液过于粘稠,有一天不得了突然口鼻歪斜涎水四流半边身子不能动弹,没关系,医生赶紧就往你血管里注射几个纳米机器人进去,不一会儿它们便跑到你的脑子里,迅速清理你的脑血管,把血管里被梗住的那个地方挖开,于是你的血管通了就像肠子通了噗噗噗几个屁一放,你的病就好了。我们不知道霍建明这类科学布道的知识产权归谁,是他贩卖来的还是他编造出来的,总归有些出处。我们当然不跟他纠缠什么中风梗阻,我们只是抓住纳米布穷追猛打,我们说你那纳米布肯定导电,那玩艺儿一沾上就四处来电,男的女的嗖嗖嗖电来电去彼此电鱼似的,要不怎么会把一杯葡萄酒倒在人家裙子上?霍建明便笑,他说你们懂什么。霍建明跟我们解说纳米布,按他的说法,这是一种纳米技术与纺织技术的结合,用这种高科技手段生产的布料有一些奇异的特性,例如格外耐磨,特别耐脏,强度和柔韧全都绝佳,可满足一些特殊需要,例如可以大大提高汽车轮胎蒙布的寿命,等等。我们开玩笑说那是什么呀,耐磨耐脏又强又韧,避孕套嘛!霍建明说你们这些家伙就是歪,悟性还特差,我老筛跟你们苦口婆心,你们光知道那些鸡巴事情。我们说关键是你没说清楚,也许是你自己没搞清楚纳米布什么玩艺儿,是公是母都不知道。霍建明说,公的有个屁用,你们不都是公的吗?公鸡拉屎,母鸡生蛋,找项目当然要找母的,要不怎么生钱?我们说人家女老板可没给你生蛋,这母鸡到那边开种植园种纳米去了,你这里捞不到一块破布。霍建明说:“瞧着吧。”谁料突然就出了意外,让霍建明白捡了个便宜。所谓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爱上霍建明,旁人只配在一旁酸溜溜说几句风凉话,不服还真是不行。

有一天,女老板抽着她的烟,带着她的一批随员,驱车从厦门赶到她选中的那个新厂址视察,为项目的开工做最后准备。女老板的光临引起当地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一批大小官员汇聚于某路口恭候女老板驾到,而后陪同她步行前往拟议中略显神秘的高科技纳米布厂厂址,不料还没走到目的地,忽然意外地被围堵于山岭之间。女老板选中的那片地位于一个山谷,谷间有一条小溪流,四面青山郁郁葱葱,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沟通山谷和山外公路,这条山路将在项目投建后被取直拓宽修成一条水泥大道,那一天却成了一条死路:有人在山路的一个狭窄险要处堆积乱石,堵塞道路,让女老板一行人无法通过,当地官员事前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一看山路不通不禁发懵,那一段时间天气晴好,没有泥石流或水灾可以推托,且那种堵路方式明摆的不是什么不文明施工的后果,那分明是一种有意破坏。没等当地官员跟女老板说个缘故,附近山坡忽然冒出一片人头,像是当年抗日游击队打鬼子埋伏似的黑压压一片蘑菇一般从地里冒将出来,几分钟后那些人前呼后拥跑下山来,越跑越多,把当地官员及女老板等一行人团团围困于山路上。这些人却不是什么打家劫舍之辈,全是当地的村民。他们包围前来投资办厂的女老板和地方官员,绝无劫财劫色企图,也不是要跟官员们对抗,他们只是表示不满,要求女老板出局,退出他们的山谷。他们说,他们村到处都是稻田,他们吃的所有粮食都是自己种的,他们不欢迎无关人等到这里开工厂,他们不管那工厂科技多高,投资多大,种的什么米,织的什么布,反正不能到这里毁他们的树林,坏他们的风水,害他们的后人。女老板颇有博士风度,处变不惊,在村民的包围下只是紧锁两道人造眉毛,一声不响,只她指缝里的香烟轻烟缭绕。陪同女老板的当地官员跟我们一样天天跟百姓打交道,什么场面没有见过?碰到这种时候谁都会来那么几招:不跟村民讲气话,先跟他们拍胸脯,天大的事情没什么了不起,好说,派几个代表,回头到镇上去好好商量,咱们自己的事都好办,别缠着人家客人丢自己的面子。如此这般,多费些口舌,老百姓终究还是老百姓,再闹腾也有终了的时候。结果村民被劝回去了,女老板也掉头走开,她一言不发,一分钟也不耽搁,立刻原道返回,上了停在路口的车,直奔厦门。此后当地官员紧急出动,竭力弄清事件症结。不要说他们,就我们这些隔老远看热闹没一点关系的人凭两个鼻孔一嗅,也能感觉到里边有些蹊跷。老百姓怎么会那么说话?女老板到山沟里投资又不是来扔炸弹,本来就是一件好事,凭什么说人家要毁林坏风水还要害村民的后人?当地官员一再解释,说明女老板的纳米布是高科技产品,那肯定不是一种食品,绝对不必担心吃死人。村民们却异口同声,说他们不会上当,他们知道做那种纳米布要用一种药叫氰化钾,那是剧毒品,比以前乡间用来杀虫的滴滴涕六六六敌敌畏都要毒上百倍。

这山沟里没有谁愿意让那个台湾女老板用她的药水一喷而光像那些菜虫一样。谁也别想哄骗他们。官员们顿时明白情况异常。别说山村里这些种地打柴的乡巴佬,就是我们这些地方小官们也没有谁说得清人家化工女博士的纳米布是怎么回事,更别提什么氰化钾了。村民们如此发难肯定有名堂。于是当地官员迅速展开调查,几个镇干部带着公安派出所的干警到村里走了一趟,立刻就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闹事村子里,几乎每家每户都藏着一张传单,传单上用大字印着一个醒目标题:《环境保护警钟轰鸣,凶神毒爪伸向我们》。传单呼吁人们提高警惕,严防一些利益熏心的不法外商打着“高科技”幌子,把因严重破坏环境而被禁止在厦门投建的工厂搬到内地山里,危害山区人民。传单称专家们对这类项目疑虑重重,认为它可能造成重大环境污染,它在生产过程中使用的氰化钾是剧毒品,一旦泄漏会对人畜造成毁灭性毒害。工厂生产中使用的另外一些化学药品尽管暂时没有明显毒害,长远看却更其危险。专家们指出,这些药品造成的环境污染将导致妇女排卵功能紊乱,男子精液里的健康精子数大幅度锐减,其后果不是不育症的大量出现,就是一大批残疾畸形婴儿的问世,如三条腿、两个头或联体怪胎的出现。传单在传布这些极其恐怖的世纪末预言后呼吁重视环境保护,注意可持续发展和山区人民的生命安全,文辞时而闪烁不定,时而慷慨激昂,颇有些蛊惑性。如此美文显然不是本地乡巴佬包括我们这些准乡巴佬所能泡制。派出所干警们如获至宝,他们顺着这张传单查下去,一个自称“林先生”,像一只水鬼一样藏在深潭里的老头被干警们拖出了水面。据人们描述,这位林先生有六十出头,白发满顶,戴一副眼镜,穿一套西服,扎着领带,有儒雅之风。

此人操外地口音,身材细长,高约一百七十五厘米,体重最多约五十五公斤,瘦削干瘪,走起路来有风吹杨柳之态。老先生不辞劳苦,远道而来,搭乘一部载客摩托于两天前到达山村,进村后即一户一户叩门上访,如当年小学教员家访一般跟家长们促膝谈心,从氰化钾谈到敌敌畏、男人的精子和女人的怪胎。他的公文包里装有许多张联体怪胎的照片,一张比一张恐怖,看上去比他的已经无比生动的环境宣传还要生动无比。该林先生没有说明自己的来历,他在村长家借住了两个晚上,走时还付了房租和饭钱。警察扑向该村,两小时后将蛊惑者拘捕于作案现场:该林先生果然瘦高,满头白发,穿西服系领带,时正坐在某农户的厅堂里,陪一位老妪捡豆角,一边劳动一边宣传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全是同一种传单。警察把案犯带离现场,他们立刻发现这是他们碰上的最难缠的案犯。此人除了懂环保外还懂法律,他向警察们做普法宣传,警告他们必须依法办事,否则他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让他们从今以后一看到穿西服的瘦高老头就吓得往小便所里藏。这人跟警察搬弄法律条文,口齿伶俐滔滔不绝,比电视剧里的讼棍律师绝不逊色。他夸口说自己有律师资格,在厦门的大法庭上为人辩护过。这样一个案犯真让我们那些乡下警察发怵,他们不敢揍他,甚至没敢给他上铐,只是哄着劝着,把他带回派出所。经审查,这位林先生是厦门近郊某中学的退休教员,在校时教化学,业余研究环境保护和法律,有演讲之癖。林先生自称虽退休仍关心环保,曾在所住社区组织少年儿童爱鸟周活动,曾就某些人捕杀麻雀问题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直到法律宣布保护麻雀为止。林先生说他密切注视跟踪一些有悖环境保护的项目和企业,发现了必痛打之而后快。但是他闭口不谈自己什么时候和为什么像我们的霍建明一样盯住了女老板以及她纳米布,他说:“我不上你们的当,我的传单里没有一句提到哪个人哪个厂哪个项目,传单里全是些报纸上的话,你们抓不住我的把柄。”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厦门是个大码头,码头大了当然什么鱼都有。电视里常有一些外国佬到处闹腾环保,称“绿色和平组织”,林先生要不是秘密加入了这一类组织,就是厦门那大码头下边的一条刁鱼,这种刁鱼是会咬人的,没有谁喜欢贸然跟这种人作对。邻县我们那些地方基层同僚们商量许久,决定将这条刁鱼驱逐出境了事。他们让警察用警车将林先生送回厦门,按照他的要求将他放逐于厦鼓码头附近,方便他步行回家。人们只是警告他不得再次光临,他们说,假如林先生不听劝告,警察不会再管他,却会有许多山里的野狗欢迎他,那些狗咬起人来一点也不考虑法律,它们都有些疯,绝对狂犬。希望林先生好自为之。然后当地官员们再去拜会女老板,他们向女老板说明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个别环保人士过激言行不足为虑,乡下百姓还是比较好说话的,他们请女老板再下去视察,担保不会再让她碰上上一回的那种尴尬场面。同时他们还支支吾吾地向女老板打听究竟,包括氰化钾、不孕症和怪胎问题。女老板扬起她的两道人造眉毛看着他们,在桌上一只精致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霍建明白捡了一个便宜。这个便宜同剧毒物氰化钾手牵手甜蜜蜜一起从天上掉下来,砸到霍建明的头上,这是天意,让人不服不行。女老板给霍建明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再去你那里看看。”老筛说:“欢迎。”

第三章

霍建明散步儿多。他知道女老板在邻县那里吃了哑巴亏,遭到意外围堵,他就在这事上做文章。女老板到来的那天,霍建明早早动身,轻车简从,司机也不带,自己开车,把他那辆破吉普车开到省道边通往他那个镇的公路路头,独自在路旁恭候。霍建明会开车,但是没有驾照,他是跟自己的司机学的技术,只是铁公鸡一毛不拨,不愿给交警捐钱交培训费,因此只能在他那个地盘上偷偷摆弄方向盘,出了镇就有红灯。那一天女老板来到路口时,一眼看到霍建明单人独骑呆在那里,挺惊讶,问道:“就你一个?”霍建明说本来是打算组织本镇村民夹道欢迎,让小学生吹号,女青年献花,后来没干,主要是怕女老板不喜欢。听说邻县那边搞得挺隆重,太热情,漫山遍野弄出一大堆人迎客,弄得女老板烦了,掉头就走。霍建明说到时候该来还来,工厂落成时是应当热闹一下,好彩头才有好赚头。那时搞人山人海,女老板就不要见怪了。女老板一声不吭。霍建明送给女老板一件见面礼,说是他想方设法在最短的时间内用重金收购来的,给女老板做个纪念。女老板一看那就一张折成四折的黄纸片,感到十分吃惊,当场打开来一看,却是一张关于《环境保护警钟轰鸣,凶猛毒爪伸向我们》的传单。霍建明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女老板一见那纸片即气坏了。“什么意思?”“我这里绝对不会有这种东西,”霍建明面不改色道,“你就放心吧。”那天中午,霍建明在本镇食堂设便宴款待女老板一行。那一回也巧,女老板带着一位随员进山,该随员也是个女的,霍建明见到二女相携便突发奇想,即召来他们镇上四、五个女士披挂上场,男士则一律撤下来退居二线,弄得满桌色彩斑谰,仅霍建明一个公的。霍建明在酒桌上举起右手指着东头天边对女老板说,他知道邻县那边聚集了许多粗壮汉子欢迎女老板,因此他这边尽请女士出场,在座的女士肯定比那些汉子们要细嫩十分。他还说邻县那些汉子手里举着木棍锄把,他的女士们手中是酒杯和汤勺,彼此反差巨大。女老板摇头道:“这个你不能乱讲,根本没有谁拿什么木棍锄把。”霍建明说:“赤手空拳更危险,没准带着暗器。”霍建明向女老板推荐他的那些女将,顺便也拍了下马屁,他说尽管在这里本镇女士们是众星拱月,没有谁可跟女博士比美,不过在这个前提下还是要请女老板做一个公正评价,他这一桌乡下女星是不是也相当耀眼?女老板说不错,这里的女士都挺漂亮,她上回来就感觉到了。霍建明说,我们这里风水特别好,这里的女人不光漂亮,她们还十分纯朴,而且能干。霍建明建议女老板立刻把她的纳米工厂搬过来,他会帮她招一批织布女工,担保她们苗条秀气个个跟这桌女星一样,到时候不管纳米布厘米布随便什么布往她们身上一套都是时装,人家蜂拥而来,到这里即看纳米,又看美女,女老板可在工厂门外设一门岗,专收参观美女的门票,做为高科技产业的额外收入。女老板笑了,点起一支烟说:“把你准备的那几块地给我看看吧。”我们总是在性别问题上攻击霍建明,因为他在用人方面也有些散步儿。我们曾经提起过霍建明的那些事情,例如他看到一个小伙子跟三个女孩藏在工地边的一间草寮里打扑克,便追问那小伙子是不是跟其中哪一个谈恋爱了,还有那个女老板跑来眯上一眼就问霍建明这里的女孩怎么都这么漂亮?这里边都有些缘故。霍建明那个直辖地盘确实有几个漂亮女孩,客观地说那也不是特别多,但是却特别显眼。外边的客人到他镇上公干,在食堂吃饭时东张西望,时常被他那几个美女吓一跳,错以为进了某一个地下夜总会,忽然来了个端盘子徐娘半老之流,细心一看居然也是风韵犹存。

霍建明那个地方水土并不特别优越,此局面实为他苦心经营。有一年夏天台风要来,霍建明跑到一个小学校视察危房,有一个年轻女教员冲他喊叫,说她那个班级的教室屋顶漏雨,早该修了。霍建明指着他的破吉普车让女教员上车,答应到镇上给她拨钱。女教员胆子挺大真跟他去了,而后便成了该镇机关的借用人员,专管校舍危房维修的资金筹措,这女教员英勇善战还特别漂亮,长于公关,省里敢去,市里敢磨,别说县里,于是真让她从上边搞来了不少钱。类似情况还有不少,据说该镇每有用人,特别是用女人,必霍建明亲自挑选,包括镇财政所临时雇用几个女收款员,都要过霍建明目测一关,经他选中的无一例外均秀色可餐,因此霍建明便令人惊叹地搜罗起三五成群的美女,其中乡级精品有三、五个,次精品也有四、五个,聚拢过来,在一个乡下镇府便堪成风景。霍建明常自鸣得意,除说他那地方风水好外,就说他是善用女将,把她们用成了他们镇的一面招牌。我们则一致攻击霍建明好色,我们说他是小土皇帝,后宫佳丽不足三千,也有十个八个。霍建明感叹说时代不同了,眼下一个漂亮女孩就是一颗地雷,看看不错,动了就麻烦,必须在每一女孩的裙子上粘一张标签,像展览橱窗的那些珍玩似的标明:眼看手勿动。霍建明说他不过是用人之长,女性大多比较细致,责任心强,一般也不偷懒使坏,用女将既有利完成工作任务又能调节工作气氛,让大家赏心悦目,何乐不为。霍建明这类散步儿怪论不足为训,我们也还得承认尽管这家伙金屋藏娇在他的权力范围内搜罗了一些乡级美女,倒也不出事情,据说他对镇上的那些女将管得挺严,末婚女青年宿舍单独分区,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如大学女生宿舍一般。霍建明本人率先垂范,不越雷池,严禁各好色之徒染指,允许垂涎三尺,务必可望而不可及。我们喜欢拿霍建明搜罗的这群美女开涮,我们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胆敢把一位来自台湾戴无框眼镜的留英化学女博士编入他的乡巴佬美女军团。我们吓唬霍建明说,那女老板看上去虽然标致,明摆的是个厉害角色,特别是那两道人造眉毛,还有那一支细长的刁在指缝的咖啡色香烟,怎么看都是克相,不是个好鸟。霍建明对我们的看法嗤之以鼻,他说:“你们懂什么女人。”我们发觉霍建明确实有眼光,他盯住的这位台湾女老板果然比我们认识的所有挺着个啤酒肚的男老板们要厉害十倍。这女人是个办大事的,干脆利落且资金雄厚。她放弃原定的厂址就像丢掉一块抹布一样,预付定金管都不管,掉头就要霍建明,眼皮眨都不眨一下。霍建明在这位大财神身上当然也是下足了功夫,包括不惜重金购买并提供某环保人士的传单,借他方的恶毒攻击抬高自己的热情相迎,千方百计拉住女老板,防止她吃回头草。我们提醒霍建明,我们说不管所谓纳米布跟避孕套有没有关系,该搞清楚的还是要搞清楚,例如氰化钾问题,那玩艺儿弄不好要死人的。霍建明说他心里有数,他翻遍所有能够找到的关于纳米技术的科普读物,他在那里没有嗅到任何氰化钾的味儿,他认为环保人士林先生是耸人听闻,混淆视听,用一些世纪末预言和恐怖图景吓唬百姓,采取极端手段破坏女老板的项目。那也是一种散步儿,不足为虑。霍建明知道类似林先生那样的绿色和平人士会对邻县下手,肯定也没有理由放过他,因此必须及早防范。霍建明向本镇派出所所长提出要求,让他赶紧搞情报。

该所长通过一些警界的关系,找到了邻县那个派出所,从有关案卷中查到了一张林先生的照片,这张照片是林先生案发时被那边的警察拍下来的。霍建明让人将该照片拿到市里请技术人员翻拍并大量翻印,分发给派出所全体干警、各村主任和治安员,以及镇有关干部,比上头下发的通缉犯照片的分发范围还要宽广,特别是纳米布项目拟落脚的村庄,林先生的照片发到了各家各户。霍建明要求所有这些方面的人密切注意动向,如发现林先生出没要立刻报告,镇里还通过驻村干部暗地悬赏,答应为提供林先生线索者提供信息费若干百元。所有这些霍建明的散步儿都让他玩得炉火纯青,他自吹已经建成了铜墙铁壁,肯定能够御敌于镇门之外。纳米布项目再次进展神速。女老板在霍建明那里选中了一块地,也是位于一个山谷,山谷四周青山环抱,绿树满山,谷中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有小鱼成群结队在水中风一般飘来飘去。霍建明只怕夜长梦多,自己赤膊上阵,组织一个工作班子,亲自带着东奔西跑,上下努力,处理项目报批、征地及其他有关事宜。这人毕竟是个老筛,抓住什么就是正步散步儿一起上,程序让他一一走过,难题叫他一一化解,两个月后推土机轰鸣不止,施工队伍开进了山谷。这期间风平浪静,绿色和平组织的林先生似乎知道霍建明已严阵以待,一直龟缩于厦门,没有动静。如果他不是害怕山野里的恶狗和狂犬症,也可能只是暂时潜伏,伺机待动。霍建明要求他的手下丝毫不能放松警惕,时刻提防。

有一天下午,霍建明由该镇经管站人员陪同视察本镇工业开发区,该开发区是因纳米布项目开工而正式设立的。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打来电话的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一位要员,电话通知霍建明立刻派得力人员到县里去,处理一件群众上访事宜。霍建明一问,居然是他这工业开发区所征土地所在村的十数位村民跑到县里去了,这些人未涉及毒药和怪胎问题,他们反映的是该工业区征地赔偿不合理,损害了他们的利益。霍建明赶紧处理此事。尽管与环保无关,村民们上访总不是好事。霍建明派了一位副镇长赶到县里,从县里包了辆面包车,把十数村民赶紧接回村。霍建明亲自下村,在村部跟那些村民会谈。霍建明对那些人说,他知道本镇工业区征地赔偿确实比较低,特别是眼下低得简直说不过去,几乎是倒贴利息白送人家外商一样。但是如果不这么干,谁会大老远跑到这山沟里投资办厂?你不给人家一点甜头,人家尿都不会给你尿上一泡。霍建明用他的如簧之舌担保村民们的付出最终将得到回报,他说,只要工厂一家家建起来,村民们都可以洗掉脚上的泥巴,穿上工作服走进车间,可以每个月拿工资,不必担心刮风下雨和农产品价格低迷。只要最初项目成功,外商纷纷进入,地价也将迅速抬升,到时候什么好处都有。

村民们看着霍建明,将信将疑,不吭不声,这些人比较实际,霍建明给他们一盆口水,他们却宁愿看到一枚硬币。霍建明说:“你们好好想想,我什么事没替你们做下来?修渠,还是说修路?”村民们面面相觑,末了他们说,确实,霍建明是给他们办成了不少事情。霍建明说得那些老乡愧色满面,哑口无言,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镇。他没想到这回这些村民竟然只是跟他装傻,对他虚晃一枪。村民们悄没声息地在村里呆了两天,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装得顺民一般有如霍建明麾下的那帮娘子军,霍建明一大意他们忽然又结伴跑了,这回干脆直接跑到市里上访去了。村民们对市政府信访官员说,如果他们不能得到更多的征地赔偿,他们还将到省里去上访。市里的官员记下村民的反映,即通知县里研究解决并用一辆车把这些人送回县里,车到县城时,霍建明已经亲自驾到,在那里守候了半个多小时。霍建明沉着脸,没跟那些村民说一句话,拉开车门上车,立刻让司机快走。从县里到乡里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里霍建明一言不发,其他村民也都咬紧牙关,车里双方对峙,没一丝声响,气氛极其压抑,划根火柴就能引起爆炸。其间霍建明接过一个手提电话,他在电话里询问那边的人是不是到齐了,东西是不是准备好了?那边的回答看来没达到他的要求,他在电话里大发脾气,说:“赶紧给我弄好,弄不好看我修理你!”恶狠狠有一种咬牙切齿之态。车内村民面面相觑,几个胆小的满脸通红。他们明白霍建明这回不会善罢干休,明摆的是在召人备家伙准备修理他们,一车人互相看来看去,捏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一个都不能走。”霍建明对车上那些人说,“都给我下来。”车上人脸开始发青,一个个抬头看坐在车中的一个三十左右的汉子,这人留小胡子,暴牙,有些痞状,显然是领头的,他瞪着眼不下车,车上人也就没一个抬起身来。霍建明指着那小胡子说:“你搞什么鬼?让大家饿肚子?”那人暴牙一咧说:“你要跟我们做什么?”“做什么?吃饭!”车上人看来看去,暴牙把牙一咬说:“怕什么,吃。”霍建明说:“好,有种。”村民们下了车,霍建明把他们领进镇食堂,宣布说:“先修理肚子,然后修理脑袋。”

神经全都崩紧的村民们一看食堂里两桌鱼肉,还有几箱啤酒,当下松了口气,知道霍建明黑了半天脸,其实是虚张声势,他哪里敢让他的人非法拘禁或者拷打上访村民?酒肉修理有什么好怕的?霍建明让那些人坐下来吃饭,吩咐说:“倒酒。”大家都饿得不行,上桌后便如饿虎扑食,夹菜吃肉,开怀畅饮,没一个客气的。霍建明说:“你们又是县里又是市里的给我长脸,今天我得陪你们喝个够。”村民们几杯酒下肚,胆气上来了,说:“喝个够就喝个够,谁怕谁是母的。”霍建明手一摆,就有十来个女子鱼贯而入,正是霍建明的那些女将,这一回又让他派上了用场。霍建明指着那些女子对村民说:“今天我专给你们找母的,你们要喝不过她们,出这个门都别穿裤子,上省里上北京随你们去,光着屁股就行。”于是就喝开了。乡镇干部职工特别是霍建明特选的女将们哪个不是久经沙场,给几个已经喝得半醉的村民灌酒对她们实是小菜一碟。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大人物如此,小民也不例外,那些村民特别是那个受到重点进攻的暴牙小胡子不一会儿便被霍建明的小镇美女们灌得颠三倒四。霍建明问村民们今天是不是喝得挺痛快,乡下人比较朴实,通常不说假话,他们承认有鱼有肉有啤酒,还有女人,确实喝得挺痛快。霍建明便把眼睛一瞪,说:“那还干不干?”几个脑袋尚未全晕的村民听出他话里有音,他不是问大家还干不干杯,是问他们还上不上访。村民们拿眼睛看那小胡子,小胡子已经喝得不太行了,但是嘴还硬,牙一暴说:“干。”“灌他。”霍建明说。霍建明的女将把那乡下汉子当场灌醉,椅子都坐不住,“嗤溜”一下整个儿滑瘫在地上。霍建明让人把桌上的酒杯杯杯倒满,揪着小胡子的衣襟把他拖起来,还问他干不干?小胡子眼皮几乎抬不起来,暴着牙,嘴里咕咕哝哝含糊不清,霍建明认真听了半天,点点头说:“好,不干就算了。”其实他听到什么只有天知道。那天霍建明让人把一车醉汉拉回村去,第二天马不停蹄立刻又扑上门,不等人家酒醒够就穷追猛打,逐户登门,给每户农民送慰问金若干元。霍建明声明镇上没有钱,慰问金是从镇干部包括他自己的工资里扣下来的。霍建明在那个村里许诺说,待镇工业开发区开工之后,即筹集资金,为这个村修一座桥,以方便村里孩子到小溪对面的小学校上学,可保春夏山洪暴发时孩子们安全过河。该村村民在非常畅快地大醉一场之后终于偃旗息鼓,如霍建明询问的那样不再“干”了。半年后高科技纳米布厂在霍建明的地盘上修建起来,通往该厂的一条水泥路也建成投入使用。留英女博士办的高科技工厂果然同她抽的那种女士烟一样不同凡响,厂区宽敞规整,厂房高大雄伟,确有一种大家气派。

特别是厂区建筑的色彩醒目鲜明,黄色基调,蓝色点缀,在四面青山中气象独具,看上去竟有一种腾越之状。该工厂的设计是大手笔,厂房前部一排六支青灰色花岗石大立柱,把个工厂装点得就像宫殿似的,贵族气派十足,极具辉煌。不要说村中老乡,我们这些也算见过些世面的乡中小官看了都不免目瞪口呆。但是我们只能眺望其形而难知其真,做为一家高科技纳米技术企业,这家工厂从投建之初即戒备深严,从不让无关者涉足,不像我们各村的蘑菇房似的允许各界人士随时前往观赏。我们不知道女老板和她派来的人员是为了保护我们的身体健康,减少我们接触剧毒物质氰化钾一类物品的危险才严加戒备,还是为了看住女老板的知识产权,防止我们侦察和偷窍而百般防范。在整个基建过程中,人们只能看到那房子在一群从厦门、台湾甚至英国、美国来的训练有素的专业技术人员指挥下一点一点地成形,然后有一辆一辆的载重汽车开进山区,车箱上蒙着土黄色帆布,有绳索密密地缠绕于帆布之上,我们猜想那是工厂所用的机器,或者生产所需的原料,它们究竟是什么我们一点都不知道,纳米布在我们的心目中空前地神秘,绝对不像避孕套那样老少咸宜。老筛霍建明也不知道那些名堂,他时常到工地上视察,却跟那些在工地打工的本地泥水小工一样什么都弄不清楚,对此他时有感叹,他说咱们就会本地话,普通话还行,美国话确实一点不懂,要懂的话咱们也不要什么女老板,咱们自己拿纳米织布不就得了。霍建明说运进那家厂子的机器包装箱上全是英文,除了女老板那些人没有谁知道写的是些什么。据说该厂几乎所有机器的包装箱上都画有玻璃酒杯,那当然不是请霍建明给它灌酒,那是要人们小心轻放别打碎了。据说有的包装箱上还标有张牙舞爪异常恐怖的骷髅图形,我们不知道那里边是装着死人骨头,还是氰化钾一类毒药。霍建明说,女老板告诉过他,这家厂子开工后将两头在外,所有原料都从美国进口,所有产品都将出口美国,工厂生产完全自动化,由为数不多的技术人员在总控制室监督和掌控整个工艺流程,除吞进原料和吐出产品外,生产全程均在密闭状态下进行,不像我们乡下人种稻子产大米尽是露天作业。霍建明对自己没法掌握该纳米布工厂的机密并不过于在意,他说:“美国话让他们自己去说,到时候给我交税就行。”那一天,霍建明的小镇张灯结彩,节目气氛隆重异常。纳米布厂所在的该镇工业开发区更是处处见红,人山人海。在霍建明笑逐颜开,周旋于来宾,准备郑重行其仪式之际,有一个小伙子挤进人群,称有极其紧急的事情,将霍建明拉到仪式现场一侧。“刚才我在厕所小便时,有一个人也走进来小便。”小伙子说。“别给我说厕所,”霍建明道,“跟我讲要紧的。”“我从厕所里跑出来,那个人还在尿。”这小伙子不是别个,就是当初修路时因为偷懒,约三个女孩于工地草寮打扑克,被霍建明收拾过的那年轻人。年轻人显然难以忘切霍建明跟他一起在暮色路头随地排泄然后突然把他丢弃的不雅场景,情不自禁总要提起厕所。那天,在彩旗飘飞热气腾腾的庆典现场,小伙子对霍建明说,他在厕所里一眼认出那个跟他一起小便的人,那人身子干瘪细长,六十左右年纪,穿着一套西服。“我们都有一张照片。”小伙子说,“就是照片上那个。”霍建明呆了。他没想到这活宝居然也跟着众贵宾凑热闹来了。“你没看错吧?”他问。“没错,他说了,姓林,从厦门来,看纳米布。”霍建明说:“好,亏你有眼色。”他当场调兵遣将,派镇里一位分管治安的干部率几个人立刻出动,由报信的小伙子带路,从发现不速之客的小便所查起,务必将林先生堵截于庆典会场之外。“扣住他,”霍建明说,“什么都别跟他说,把他带到电影院去。”然后霍建明一边操作他的庆典项目,一边心怀鬼胎,等着林先生的消息。幸好霍建明派出的这几个人颇得力,不到半小时便在工业区庆典现场外的一辆摩托车旁查获了该不速之客,按霍建明的安排,他们没跟这位林先生多嘴,立刻把他架上一辆农用车,拖离现场,带回镇上,弄进镇电影院里。治安干部用手机向霍建明报告说,林先生大喊大叫,说他不是流窜人员,他没有犯法。他是厦门的一位退休教师,他懂法律,上过法庭,谁敢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实施非法拘禁,他就让谁进监狱。霍建明问:“电影院现在怎么样?”“正放片子,一部香港搞笑片。”“瞧,”他说,“谁说我们非法拘禁?我们是请客人看电影。”治安干部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说:“这看什么呀,全是鬼叫。”原来这也是霍建明的散步儿。这边纳米布工厂试产和工业开发区落成庆典隆重举办之际,镇电影院同时举办日间电影专场与民同乐。只是霍建明并不是真的大开场门请本镇父老乡亲们欣赏免费电影,他的电影专场紧闭门户,连窗子都锁得严严实实如同看守所,场内稀稀拉拉只有六、七个观众,且都是些特殊人物,不速之客林先生不算,其他观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就一个共同特点:都是十不全。在霍建明的庆典鼓乐齐鸣隆重开张之际,负责看管林先生的那位治安干部给霍建明打来一个电话,电话里说林先生在电影院里大闹,比里边的十不全闹得还要厉害。该先生居然指名道姓地大骂霍建明,要求立刻放他出去,他要找霍建明算账。“你跟他说,”霍建明道,“请他好好看电影,别乱叫,小心哪个女疯子抓破他的脸。让他别担心,完事了我就去见他。”于是再无电话干扰,那天的庆典因此格外成功。当仪式议程全部顺利结束,专程前来参加庆典的本县县长和女老板按动电钮,纳米布工厂的机器发出轰鸣开始启动时,霍建明的工业区鞭炮齐鸣,主宾皆大欢喜,庆典异常圆满,彩头大好。霍建明在办完他的庆典,送走贵客后立刻赶往镇电影院。这时已过中午,霍建明让他那些保安人员打开电影院大门,把非法拘扣在里边多时的林先生释放出来。霍建明没等林先生喊叫什么,把他推上吉普,即驱车离去。而后霍建明失踪长达十数小时之久,直到当天午夜时分他的吉普车才悄悄开回镇上,其时只有他一人从车上下来,林先生已不知去向。没有谁知道霍建明如何摆平这位难缠的老头,也没有谁知道他把这位即懂环保又懂法律的老头搞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断定霍建明要不是把他送回厦门,就是把他扔在深山僻野某个无人之处,绝对不敢把他活埋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坑里——以老筛的智商论,这种事是肯定不能干的。总之林先生不见了,此后我们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当然也没有看到跟他有关的任何认尸告示。但是有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说开始在我们中间流传。我们查究其出处,发现消息同那位曾经被霍建明狠狠收拾过的小伙子大有关联。这位背景深厚的年轻人显然对霍建明耿耿于怀,霍老筛过于自信,竟没想到要提防这个很会记仇的小伙子,居然让他参与办理把林先生与十不全者一起拘扣在镇电影院的有关事务,该林先生在电影院里大喊大叫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小伙子竖起他的耳朵留心细听,然后就把他听到的东西骇人听闻地广为流传。于是我们知道这位林先生专程前来并不为了撒传单,他是特地来会霍建明,找霍建明要钱来的。早些时候,这位林先生通过一家品质低劣的广告公司接了一项业务,按照客户的要求策划炮制了一份传单并到客户指定的地点四处分发、百般游说鼓动,制造事端,直接导致了原拟在该处投建的某台商纳米高科技项目无疾而终,就地夭折,为此林先生获得了一份可观的酬金。林先生好奇心挺强,对自己接手完成的这项特殊业务充满新鲜感,认为奇货可居,有必要扩大战果,因此在酬金到手后不像旁人一样见好就收,反是锲而不舍,继续追踪,不动声色一直追到霍建明的身上。林先生认定通过广告公司跟他发生关系的人就是霍建明,他还认为与他为霍建明所做的贡献相比,他所得到的酬劳远远不够,于是就在霍老筛费尽心机搞来的项目大功告成之际专程赶入深山,找霍建明讨价还价,并严加要挟。我们没想到老筛霍建明到头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用散步儿修理过的人也用散步儿修理他,他弄别人的那些花招最后弄到了他自己的头上。霍建明亲手制造的充满想象力的关于毒药和怪胎的世纪末预言居然奇迹般地悄悄冒头浮现,有如春雨之后露出草地的草芽。

霍老筛言之即灵,真让人不服不行。女老板的高科技工厂开工半年之后,流过厂区的溪流极其可疑地依然清澈,只是水中已经没有小鱼三五成群如风一样飘来飘去。厂区四周的青山上,林木依然健在,只是许多嫩叶的叶梢开始焦黄,如火灸般星星点点。他们在邀请函里说,如果我决定到会,他们可以负责我这一次旅行的全部费用。这就是说,我可以乘坐厦门航空公司,或者是我能碰上的任何一家航空公司的合适航班,从我所在的这座城市直飞厦门,然后前往他们那个县城。我可以不带任何一种银行信用卡,吃喝住行只管花钱,自有人替我理单。这个提议确让我为之心动。我决定前去。我因各种原因曾数次游历福建南部那一带,该走的地方差不多走遍了,偏偏就是他们那座县城从未去过,因此也算一个遗憾。我没想到该县居然有人会知道我,在他们举办自己的百年县庆时居然给我发来这么一份邀请函件。他们找上我当然也不是没有道理,从发给我的邀请函里可以看到,他们办的是“建县百年庆典暨首届民俗文化节”,他们搞这种节庆活动肯定是挂羊头卖狗肉,表面上相当文化,实质可能全为利益。据我所知时下各类文化活动的主角尽是些商人,真的假的鱼龙混杂,其中一些最活跃者颇有时代精英派头,他们像猎狗追逐野兔子似的追逐各种活动,吃饱喝足玩够之后签下堪称天文数字的某一张投资意向书,擦擦嘴巴再到另一个地方去充当座上宾,这已经成为当代一景,渐渐具有某种民俗学意味。当然,任何一种文化节庆活动也都还需要一些陪衬,需要一些如我这样的专业人员到会捧场。我在大学里搞民俗学研究,博士、教授、研究员头衔应有尽有,在所谓“民俗文化节”之类场合出头露面似乎还算合适,因此他们为我奉献一张来回机票不无道理。

我按邀请函提供的号码发去了一份传真,表明自己愿意应邀与会。同时我也说明,我希望借此机会在该地做一些民俗学方面的考察,为我正在进行的课题研究补充一些资料。由于某一全国性学术讨论会在即,我必须在参加完该县节庆活动后立即离开,因此考虑提前几天到该县从事我的考察,如此安排,不知主人是否方便?三天后他们把一份节庆日程安排电传给我,有人在打印稿上手写一行文字,称他们热烈欢迎我光临,不管什么时候到都行,只需把航班或班车车次提前电告。走出厦门高崎国际机场到达厅时,我看到接站的人群里高高低低竖着一片小牌,其中一面小牌写有我的名字,举那面名牌的是位女子,短发,戴眼镜,约三十出头,着一种深色职业女装,模样宜人,秀色可餐,看上去令人心情挺好。我凑过去跟她打招呼,她却面露惊讶之色,转头直往我后边看,脱口问:“教授呢?”“我就是。”我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她仔细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眼中满是疑惑。我正琢磨是不是得像碰上警察似的出示身份证,她忽然冒出一句话:“走婚与传说》?”我说:“对,是我。”她点点头道:“欢迎您光临,教授。”而后我们上车,直奔主题。后来我才知道这里边有些误会。这里的人大概把我跟某一位学术界的泰斗级人物搞混了,误以为我是个年过八旬,一嘴假牙,满头白发,离轮椅只差半步,跟阎罗王开始有些交情,出门时要带上个把随员的老者。据说他们在接我的轿车里备有一只药箱,氧气瓶救心丹之类应急药品应有尽有。一看接来的这人居然剪平头,穿牛仔裤,那个县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把我当成准骗子,就跟他们接来的某个十分可疑的来自某南太平洋岛国的所谓富商一样。由于同样的误会,当晚我非常荣幸地当了一回主宾。虽然县庆活动正式开张的日子还在几天之后,由于各式各样的原因,一些客人已如我一样提前到来,其中有本地籍旅外人士,有曾在本地工作现已退休在外却对本地充满怀旧之情的老人。为了表示欢迎,当地县政府特安排晚宴为大家接风。我因被误为德高望重且将近人瑞而被隆重安排在县长身边,做为当晚的主要客人,位居衣冠楚楚的商人和退休领导之上。我从机场赶到该县城时已是下午六点半,主人和其他客人都已在宾馆的酒桌前虚席以待,因此我连房间的门都没进,直接就被领到宴会厅里,弄得主客都没了退路,无法纠正误会重做安排。我注意到所有那些人无论大小都往我身后直瞧,我想他们一定想找出隐身在我后边的那个老家伙,接我来的那位女子赶紧出面证实:“就是他。”于是大家将错就错,共同举杯。后来那个县长开玩笑说:“当时我光想打电话让315来一下。”据说他们县工商局属下的315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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