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诗丛华东师范大学卷·宋琳诗选(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宋琳

出版社:太白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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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藤诗丛华东师范大学卷·宋琳诗选

常春藤诗丛华东师范大学卷·宋琳诗选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常春藤诗丛华东师范大学卷·宋琳诗选作者:宋琳排版:skip出版社: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9-01-01ISBN:9787551316712本书由人天兀鲁思(北京)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心灵城邦的信使——《常春藤诗丛·华东师范大学卷》序言

每场革命,最初都是一个人心灵里的一种思想,一旦同一种思想在另一个人的心灵里出现,那对于这个时代就至关重要了。——爱默生一

20世纪80年代的大学生诗歌运动属于广义上的“第三代”诗歌运动,是以朦胧诗为代表的地下诗歌运动的余续。其规模大大超越了朦胧诗,并将朦胧诗的影响从理念扩大到日常生活和写作行为中去,就精神的自足、语言实验的勇气与活力来看,或可称之为一场学院“诗界革命”。梁启超曾说:“过渡时代必有革命。然革命者当革其精神,非革其形式”(《饮冰室诗话》)。可这一次革命却是从精神开始,而归结于形式的。每个诗人的成长与他的阅读史是相伴随的,一首诗的力量——如雨果所说——可以超越一支军队,如果我们从心灵征服的角度去理解的话,就可以不去管浪漫主义信条是否依然有效。事实上,课堂上讲授的普希金与私底下交换的现代诗歌读物是交互作用于年轻学子的感受力的。顾城的《一代人》只有两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种警句式的表达未脱浪漫主义的调子,却成为我们寻找现代性的宣言。

反思20世纪80年代的精神气质和个人学习写诗的历程,我们自然会将地理空间对心灵的投射作用与一首诗的销魂效果联系起来。上海,中国最都市化的城市,具备构成现代性的一切因素。它混杂着殖民时代的摩天大楼、花园洋房和棚户区。黄浦江上巨轮与冒着黑烟的机帆船交错行驶。它的街道风貌中既有石库门的市井风俗画、梦游般的人群,又有琳琅满目的橱窗的奢华镜廊,无轨电车与自行车流的活动影像一掠而过。尽管经过社会主义工业化的改造,昔日租界那“万国”风格的办公楼与住宅区大都幸存了下来,丁香花园的洋气与豫园的老派相对峙,连空气也混合着冰激凌、啤酒、江水和工厂的化学气味。华东师大校园紧邻苏州河——工业污染使它变成了死水,它与另一个近邻长风公园的秀美形成巨大的反差,这些都成为城市焦虑症的源头,本雅明所谓“震惊经验”的上海版。“中国是有都市而没有描写都市的文学,或是描写了都市而没有采取了适合这种描写的手法”(杜衡:《关于穆时英的创作》),20世纪30年代初如此,80年代初亦如此,上海的校园诗人在学徒期已感觉到这个问题。

夏雨诗社成立于1982年5月,早期主要成员是1978 、1979和1980 级中文系学生。策划地是被我们戏称为“巴士底狱”的第一学生宿舍,灰色的三层回字形楼房,这栋建筑是民国时期大夏大学的旧址。某个春夜,我们开始了紧张的筹备。张贴征稿启事,给名流写信,请校长题词,打字,画插图,油印。5月下旬,《夏雨岛》创刊号就这么诞生了。如果说夏雨诗社有自己的传统,那么可以追溯到辛笛写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诗,他的为人也堪称我们的师表。另一位有重要影响的是施蛰存先生,他是中文系的教授,有关他和《现代》杂志的关系、“第三种人”文学观的争论、他与戴望舒的友谊,尤其是他写志怪和色情的极具现代感的小说,都使他成为上海传奇的一部分,成为我个人的文学英雄。向两位先生的请益,打开了我的视野。施蛰存的《关于“现代派”一席谈》是在夏雨诗社成立后不久的1983年写的,在文中他提醒年轻人,现代观念早在五十年前就有了,“不是什么新发现”,因此“在创作中单纯追求某些外来的形式,这是没出息的”。如何避免重复上一代人,或再次错过某种与传统接续的契机?在检视我自己以及一些夏雨同人早期习作时,我既怀念青春的纯洁与激情,又不免为文化断裂所导致的盲目而感慨“诗教”的不足。“失去的秘密多得像创新”——理解曼德尔斯塔姆这句话的反讽意味,需要多么漫长的砥砺呀!二

快速吸收、快速转换似乎是青春写作的一个特点,在主体性未完全建立以前,模仿和趋时的痕迹是明显的。学生腔、自我陶醉、为文而造情这些通病使大量的文本失效,在时间的严酷法则下,经得住淘汰的诗作已属凤毛麟角。或许只有诗人的“第二自我”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确保出于热爱的摸索没有白费——那时我们都很虔诚。

结社本身在价值取向和实践方面必将体现一个时期或一个地域的文化征候,一个社团往往就是一个趣味共同体,相互激发和讲究品鉴,使代代文人共同参与并创造了知音神话。“真诗在民间”意味着文化的原创性是由民间社会提供的,其中社团的运动是保证原创性的活力得以持续的基础。夏雨诗社作为高校学生社团之一,所以能从中产生出优秀的、有全国影响力的诗人,自发性是至为关键的,没有自发性就不可能保障个性的发挥,也就没有诗歌民主。薇依曾说:“思想观念的群体比起或多或少带有领导性的社会各界来,更不像是群体”(《扎根:人类责任宣言绪论》)。夏雨诗社的组织形式不同于利益群体,虽然没有流派宣言,它亦接近于诗歌观念的群体。一首诗的传播有大语境的因素,但是在诗歌圈子的小语境中,一首诗一旦被接受,就是一个不小的事件。如艾略特所说:“它调整了固有的次序。”

相对于徐芳、郑洁诗中的淑女气质,张小波、于荣健,还应加上张文质,却着迷于惠特曼或海明威的野性。张小波的《钢铁启示录》、于荣健的《我们这星球上的男子汉》和张文质的《啊,正午》写出时,四川的“莽汉主义”诗派还没有创立。狂放、一定比例的“粗鄙度”(朱大可在《城市人》诗合集序言《焦灼的一代与城市梦》中发明了这个术语)、崇尚力之美、将词语肉身化、并赋予原始欲望以公开的形式——单纯得令人不适,或相反,鄙夷公众趣味到令人咋舌。

色情是唯美主义偏爱的主题,施蛰存在20世纪30年代就写过《小艳诗》,在旺秀才丹的诗中我们惊讶地发现某种香而软的质感复现了:“我从圆锥的底部往上看/我看到几只玻璃瓶静立在那里/美丽的女郎站在它们旁边/用柔和的灯光擦洗身子/最隐蔽处/两只雄蟹轻嗑瓜子/急速地吐皮/喷烟/从最隐蔽处往外窥视”(《咖啡馆里》)。他或许受到波德莱尔的影响。早在1983年,《夏雨岛》第四期就通过石达平的论文《李贺与波德莱尔的诗歌》披露了钱春绮先生翻译,尚未结集出版的波氏诗歌片段。

诗歌成为某种生活方式在夏雨诗人的交往中留下了不少趣闻,那是一个诗歌和友谊的话题,混合着机趣、荒唐、幻想和空虚,似乎证明了王尔德的理念:生活是对艺术的模仿。谁有才华谁就可能成为我的朋友,不管他有多邋遢、多不懂世故。愿意“在龌龊场龌龊个够”(奥登语)是个人的事,但写诗需要天赋,也需要同伴的刺激、竞争和反馈,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是严肃的。我们的盲流风(或波希米亚风)后来传染给了更年轻的一代。我可以开出一列长长的名字,这里只能从略。“诗可以群”,“诗人皆兄弟姐妹”,我们的自我教育若没有诗歌将会怎样呢?或者说诗歌没有整体文化的宽容能否自然生长?能否转化为全社会的财富?原创性的危机正是全社会的危机,不是别的。

在夏雨诗社存在的十一年(1982—1993)里,陆续自印出刊《夏雨岛》十五期、《归宿》四期、《盲流》一期,编有诗选《蔚蓝的我们》和《再生》(原名《寂灭》),诗人自印的个人集不包括其中。这个清单大体可以体现历届诗社成员的集体劳动,我主观地希望,“复活”后的新夏雨诗社的年轻一代愿意视之为一笔小小的精神遗产。迄今为止,夏雨诗社为当代诗坛贡献了几位有分量的诗人,从这个“流动的飨宴”出来后,他们没有放弃写作,没有被流俗的漩涡裹挟,尤其是社会向市场经济转型所造成的人文领域巨大的落差没有夺走他们捍卫诗歌的勇气,这些都成就了汉语的光荣。三

夏雨诗社在1993年停办是有象征性的,20世纪80年代的金黄已远逝,接下来是碎镜里的水银。客观性、现实感、稳定和细微的经验叙事代替了单纯抒情。诗人应该建立起什么样的信念成为一个需要迫切面对的问题。最后几批在校的夏雨诗人,如旺秀才丹、马利军、陆晓东、余弦、周熙、陈喆、江南春、丁勇等都在写作中寻找精神突围的可能性。历史大事件、真实的而非想象的死亡拷问着良知,尽管诗篇还不足以承载现实的重负,“诗人何为”的意识似乎已经觉醒。

一些已经毕业或离校的诗人各自经历着写作中的孤独净化,以某种向心灵城邦致敬的方式相互呼应。马铃薯兄弟(于奎潮)的《6月某日》写得克制,诗中的观察者对自己把肉眼看到的、擦过天空的鸽子“当作欢欣的事情”感到自责:

生命匆忙

像造机器一样

造爱

只有这些生灵

在天上不安

一个闲人在窗前

无言

意识到言说的困难既来自外部也来自内部,写作的策略必须及时调整。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夏雨诗风中最显著的自渎性的身体反叛,与西方后现代主义的出发点不谋而合,根据伊格尔顿的观点,“身体变成了后现代思想关注最多的事物之一”(《后现代主义的幻象》)。1989年以后,虽然娱乐业兴盛,身体却失去了狂欢性,像被动句式代替了主动句式一般,“一个含糊不清的客体塞进了肉体的客体”(同上)。“造爱”也沦落为与爱欲无关的机械制作过程,在此类伪装的陈述中,某种寓言结构和新的含混出现了。在黑暗中守灵的形象在张文质的诗中一直若隐若现,历史哀悼与个体危机的救赎主题相交织,使他的咏叹时断时续,凄婉的声调中跃出某个句子,令人猝不及防。《已经两天,我等待着在我的笔端出现一个字》这首诗就传递了转型期的苦闷、无助和寻求信仰的隐秘心迹:

今夜我在一个古怪的梦中,看见断头台落下来的刀片在离自己脖子仅有三寸的滑道上卡住了。又一次我听见生命的低语,宽大的芭蕉叶静静地翻卷起来。

这里我们既可听见卡夫卡,也可听见荷尔德林的回声,它将“哪里有危险,拯救也在哪里发生”以卡夫卡的方式隐喻化了。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对一个梦强行索解,何况“断头台”与“芭蕉叶”在现实中根本就难以并置。诗中主体的坠落感还可从“必须有一个字撑住不断下陷的房屋”获得,诗人强烈地感受到写作与现实、词与物、灵魂与肉体的脱节。个人价值观与时代的总体趋向不可通约甚至相抵牾,区隔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写作只有在质疑中才有可能重获意义,此时除了终极事物,没有别的可参照的文本。“必须有一个字”成为安顿一切的基础,否则精神就无所凭依。从形式游戏向内心生活的还原是一个严肃而艰难的抢救工程,文本的殊异性造成阅读的不适和晕眩感,有时是隐微技艺使然,有时则是经验读者处于同陌生语境绝缘的状态。

吕约的诗往往运用中性词汇和精巧的反讽处理严肃的题材,她似乎不喜柔弱,偏爱尖锐而智性的幽默。《诗歌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将一场“诗歌国葬”安排在高尔夫球场,为了制造出一种间离效果:

葬礼上,一个孩子发现它的眼睛还在眼皮下转动

但它捐出了自己的眼角膜

所以它将永远看不见自己的死亡

你可能会将这首诗的构思与从“上帝死了”到“作者死了”那个语义链联系起来,但我觉得它的形式更接近卡夫卡寓言。诗歌并没有死,它只是成了双重的盲人。

了解真相的人,因不能说出而受苦,这与那些将诗歌当作生活调料或故作轻松的态度是多么不同,而与市侩则有着天壤之别。我想再次引用薇依的话:“我们的现实生活四分之三以上是由想象和虚构组成的。同善与恶的实际接触寥寥可数”(《重负与神恩》)。正因如此,大多数人的沉默是可以得到宽恕的,唯独诗人在关键时刻对真诚的背叛应视为可耻。

诗中的“我”并非现实中的真实受难者肖像,而是高于自我的另一个。他被孤独无助的人们所注视,他或是本雅明的历史天使,或是传说中的得道神仙,或是终极者,你可以用想象去延伸和补充,只要不是出于谵妄就行。但或许最重要的、值得我们铭记的事情是:有一个可将“真实的秘密”相交托的“讲故事的人”,那故事如鲁迅所希望,将是一个“好的故事”,因为“发生的一切都将是神的赐予”(荷尔德林)。

宋琳2018年辑一城市诗(1986—1991)去年某晚,有人看见一只狐狸在威斯敏斯特桥上望着大本钟

最好是一场大雪堵住电梯

侍者用竹竿戳冰块上的窟窿

胡须冒着热气

最好我正在进晚餐

刀叉乒乒乓乓

埋怨我对面的空座位

靠河的窗口像另外的场合里

多次碰上的完整情节

简直是巧安排啊

侍者端给我一盘龙须面

又红着鼻子去指挥他的碗碟1986年到白洞附近走走

到白洞去,到宇宙城的中心走走

悄悄溜出门,步行或乘一辆慢车

比背信者可亲的狗沿街狂吠

在那里,肉眼够不着的去处

造物主玩弄一只扁平的矮星

白光暴露他手掌上的死色

我们的胆囊冻成冰

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末日的奇景

脑门的上空蓝得可怕

我们踏上去,身体被吸入

又被抛出来,有如一节节鱼雷

向地球的反面飞去

热的风,使你神魂飘荡的风

托住天马的翅膀和我们被剥光的衣服

无目的地游入空门

把人的气味留在天外

在上帝至福的温床繁殖生灵

亵渎的使者,结束这恐怖的游戏吧

我们想回故乡去

欢呼的人,脚插进太平洋

在火山口,树扭成野兽

嘴里的腥膻飘满城市,飘啊飘啊

人四肢无力1986年6月3日向深处的逃亡

贝叶划过房屋,有如灰烬浮动

看我把它轻轻振落

四面墙壁交缠在一起

如果床置于其中

就可以看到影子向远处退去

什么样的安排使浮出水面的鱼

记不住自己的面容?我想起

人的由来以及人眼中浸泡的盐

一定有另外的东西

更多跟踪者的脸,在房屋背面

像刀光一闪。石头关闭器官,待在路旁

无言而孤单。我从那里摸索进来

抱着受伤的膝盖

感受着阵阵气息的骚扰

而这时窗帘已经落下

遮蔽起一天中遇到的每一件事情

月光中,电线杆收容着暗中的动静

我在睡眠中伸出的手

将一个意念紧抓不放1986年7月6日保罗·克利在植物剧场

我们需要休息

让植物娱乐的剧场就在附近

警察远离了番茄

在鱼背上歌唱或扭头看走下楼梯的面具

木瓜住在海边

苦瓜到处流浪

无论谁都绕到镜子后面去

萝卜们脱光衣服

表演魔术

保罗·克利刚洗过澡

在星期天的午后醒来

劳动的神圣权力靠在椅背上

红色向纵深旅行

人远远望着街心,墓地的三个箭头

影子发白

这是少有的风景

咒语咬住

剧场中心的苹果树

宇宙的高处落下灰尘

山冈在海面迅速壮大

鸟回到老家

保罗·克利从下午忙碌到黄昏

孤独的鼻孔沉寂下来

眼镜在铁门外的草丛中

随时准备腐烂1987年3月9日秃鹰飞过城市

秃鹰在夜里飞过城市

这只是一条消息

人们翘起下巴

整个白天都在下巴上做各种准备

想象他的模样

那翅膀好大,左边是受过伤的

扎着绷带

长胡子的秃鹰,属于男性

喉结突出

上年纪的人从百年老屋出来

说这是难遇的瑞兆

英雄就要回来

节目主持人公布了惊人的预言

整座城为之疯狂

女人喝多了酒,说些难得的下流话

儿童老气横秋,把手背在身后

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后来天黑了,我起来小便

感到有些艰难

我从耳朵里探出半个脑袋

听说有关坠机的谣传已经证实

秃鹰带着枪伤飞行

比任何目的飞得更远

听说打伤它的人受了惩罚

群众向他唾唾沫

将他关进笼子展览

我夹在高大的人群中

挨了不少愤怒的拳头

我的喊声蚂蚁一般塞满自己的嘴巴

我想呕吐

后来就到了车站

就吵了起来

有人建议必须请秃鹰出面

这只是一条消息

秃鹰在夜里飞过城市1986年没有过的荣幸

我吃多汁的水果

吃盘子里的静物,直到

饱满的、乳头状的

挂在窗外的星星

转瞬之间沉入白昼的胃里

有人从园子那边走来

手拿锯条

仿佛是来赴约的。我想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荣幸

必须把自我的枝节清理一番

刷刷牙齿

磨亮脸和鞋底

然后离开

乘地铁穿过城市

很多人等在车站,拖儿带女

逃难的行囊堆积如山

我靠在自己肩上

好让思想稳定

这是初秋的早晨

我想干点事情

很快又被某条定律推翻

你无法将锯条和自我联系起来1986年9月18日 北京垂钓

桥的胯下,它的长烟卷,

被落日的余烬点燃。——摘自旧作

我在安静的时辰悠闲作业

鱼钩从别人的眼睛探进我的身体测量水深

风景凌乱不堪

呈现十来种色彩

上升着人与狗的柏油路面嘎嘎而叫

黑色大鸟看起来比我更高深

水涌动,从我的皮肤下

甜蜜流向城市的腹地

那里有一些树

奇怪地模仿我垂钓

一排二十世纪的拖轮走过河面

影子长长,使我的手臂徒劳

外省水手,狡狯的眼睛陷入脑中

手捧一副牙骨

我想像被绑架的鱼那样

具备忍耐的品质

亲爱的,我已为你带来健康的消息

玫瑰从桌上拿开

桌子仍然存在

我高兴成为一件被拥有的东西

坐在身体中,看浮标移动

城市弯曲的河岸上我是唯一的垂钓者

每日出去,交不多的好运

偶尔拎回两只翻白眼的鞋子

我也会笑笑

明天你曾为我出现,我在昨天等你再来1986年无题

每个房间的木板上安置的男女

就是人类最近的风光

这刑具非常古老

忠实目击了上演的一幕幕旧戏

轮到我来敲房间的门

一切都换了模样

但我肯定刻得更深

刀锋一闪,我听见木板的一声惨叫

随后就有人沉重地扑倒

上午他还跟我下棋

我赢了(我为什么赢了?)

棋子在我们中间走了若干年头

这畜生咬了我一口

我再也听不见木板的任何动静1986年露天餐馆的棕榈

你说那些影子在相互撕咬

假如我从这里走开

你会以为是一种失败

那里没有棕榈。玻璃上影子晃动

我刚举起杯子就听见背后的骂声

瘦小的人站着,面对屋顶的逼迫

更多的人从这里逃走

我回到座椅上,我必须顶住

谩骂。当某种东西向你俯冲

我必须用一个手势阻挡

不让你的惊恐落入杯中1986年一只普通的邮包要回老家

老爷山和更远的山中

我的土族兄弟死于一个土坛

如同梦中翻身的鱼

听见洪水

他的头发蒙住了走过天空的月亮

人群也寂静了

松明像落满灰尘的睫毛

我的土族兄弟在关键的时刻逃亡

比任何一只獾跑得更快

被他追赶过的树

一路为他辟邪

而那只盛水的木桶

再也记不清他过去的面容

我兄弟的尸灰安放在我的座位底下

一个普通的邮包

要回老家

这一列火车去向不明

只有坐在原处的山合起手掌

用鸟毛呼唤着前方的雨

头朝北,脚朝东

意念朝西

梨形的土坛闭起那只独眼

想起多年前一次悠闲的散步新超现实主义的同谋

坐在空中,我们的光脚就更亮了

烟头像子弹在头顶呼啸

我们是第一批到达的人

第二批还集结在路上

侠客提着凶手的面具

那里是我们的展览厅

死亡的秘密出口

飘荡苹果的香气

天才躺在毒品种植园里

在那里,我们的叫卖声压倒一切

我们的身体干巴巴

就这样,城市灰蒙蒙如火炭

一条街道烧死一名诗人

我们逃出医院就更疯了

谁是大师?谁是乞讨的手?

哪一首伟大的诗把我灌醉?

我们戴着所罗门王的头盔

转眼又成了一群狒狒

为明日愁容收拾一身多余的卷毛

刀光反照在整个鼻梁

行走的机器人掉下一滴眼泪

家园死去不会再复活

少年奔走在监狱的墙下

我们就是想象中的大监狱

身体上的铁窗一旦推开

垃圾就哗啦啦飞满天空1988年8月2日恐惧

一次静坐,这深渊的大裂口

在我们之间。谁能拒绝第三个人

从黑暗中跑来?你躺在沙发上

一匹布裹住下身。某物啸叫如黑暗

你命令它走开,你命令岩石

移到一幅画之外。遗忘

就是这样开始的:平躺或侧卧

总之必须把自己平放

计划一次郊游或选定一个结婚日期

哪一种逃跑保证不会头晕?

儿童般急切,赌徒般面红耳赤(我们究竟输给了谁?)

从四马路开始的夜游

被死胡同的绳索打上了结

这呻吟是一口井发出的

我们永难料想。赶赴一次劫难

就错过一场宴席。你睁开眼

你耽于对未来的种种幻想

但你免不了有一天变得陈旧1988年9月12日旺季

在旺季,我不分昼夜辛勤工作

在其余的季节中我死去

穿梭于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心脏

每一朵花都将死去一回

每一种黑暗都将返回自身的光辉

这份差事由我来干到底

无人与我分担寂寞

当万念俱灰,火在远空燃烧

无人钟爱沉醉的杧果

看它蓄满夏天的泪水坠落

这期间地球的轻微震动

影响了一颗乳牙的成长

旺季在四季之外,停靠思想与作坊

我的天空大过这一个天空

那匆匆的、凝神的、诡秘的人

仿佛被收集在一本旧相册里

孤独的农夫把一只鸟埋葬

他是收集光芒的人

是卑微的小麦和大麦

种子的寓言比黄金更高贵

我的桌上那一层层纸的火焰

微风将我吹成它们的形状

文字是比坟墓靠得住的居所

我的灵魂是一只蜘蛛

在世界的隔壁吐故纳新

跳舞吧,你这黑精灵

露出你惊世骇俗的脚吧

当未完成的被扼杀在咽喉里

一个诗人卧轨的消息

在幸存者的心头放上一颗铅

最普遍的法则教育我

留下来,像一名耳聋的铁路工

看一节节灾难的车厢退去

看零星的翅膀拒绝着下沉

旺季里,多少人被幸福耽延

离死亡最近的对死亡最无知

它们是我周围的雾,睡在河床上的石头

我张开的嘴喑哑在呼喊的欲望中

我不能如此喑哑下去1989年写给查的猜谜诗

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潜行

被大海举起来,这些飞翔的刀

逃过了多少劫数?

探照灯。那些站立不动的

那些成功偷渡的

被扫射的桥梁和灯塔

你的自由

太平洋横在我们之间

不提供给我比礁石更多的孤寂

鱼腹宁静如漂流瓶

我阅读一封寄不出的信

像日子的受贿者

我点数日子

把它刻在墙上

一条条鱼——

你的和我的暗号

乖巧又狂热

无人知道的我也不会知道

凶手是否留胡子?

你是否刚出门?

但愤怒的天光熄灭之前

我合十的手掌知道

你已幸存1989年10月17日旧金山地震日老虎

难以企及,一只铁笼外的老虎

迈着轻盈的、无所谓的步伐

这畜生向着整个宇宙低吼

星际的重量压在它的眉骨

想将它粉碎,但谁又能扑灭

它眼睛里喷出的火?

黄金条纹的闪电曾撕裂我们的梦

记忆却从未将它的特征复原

这不可挽回的损失让我们受苦

是什么派遣厌烦到它的脑中

野蛮的力从下颚向着四肢扩散

心脏的闹钟随时等待着一次发作

我们从未拥有一只真实的老虎

在幻觉里,我们靠它的血活着

难以企及,一只铁笼外的老虎1989年12月31日火焰和真理的私生子 ——纪念海子

属灵的不在前,属血气的在前,

然后才有属灵的。——《哥林多前书》

只有你,火焰和真理的私生子

提着头颅的马灯

访遍了人世的灾难

土地崩陷,你不得不走在天空

像一只上帝的鞋子

横穿北方辽阔的草原

把内心的仇人流放到诗歌中

你是背时的祭司

走在战争之外的伤兵,带着记忆的伤痛

并为那尚未降世的众生祈祷

雨后的草原和雪山

响彻清脆的马蹄声

只有你,披着闪电的破衣裳

孤独进入“世界之夜半”

打开一道小缝的门从此关上1990年祭坛之瓮

天空依然威严而缄默,拒绝着接近

我找不到梯子,在空洞的深蓝中

找不到可以凭借的东西“什么?”我问。声音的羽毛

仿佛出现了方向,但我只涌出一些水泡

我在下沉,淹没于自己

我曾仰望,怀抱少年时代的一口瓮

那祭坛之瓮,是我用方言说出的圣物

我幻想过用它容纳天空

一个路人,一个行乞者和跟随福音的人

匆匆而过,没有留下面容

只留下一句简单的问候——“大地你好!”

像声声雁叫。隔着河岸我侧耳细听

云朵的声音投在水上

眼泪的声音在火里熄灭

而春雷在天外的沉默是为听不见

设置的倾听,接下来才是更深的寂静

我带着自己在红墙外跑了一阵

当闪电的蓝衣裳拖在河面上

我为之战栗!我不堪一击

像一个机缘突然终止

我是搜寻还是丈量?是无声言辞的

第几次转述?怀抱少年时代的

一口瓮,我可曾有过故乡?

告诉裹在风中的、做梦的和怀念的人

告诉他们那荡然无存的一切吧

那痛苦的爱情消失的地方

从每一条眺望的路,从每一双

流连的眼睛里堆积的尘埃

从火的门楣的高处,恐惧正逼过来1990年4月5日 清明马丁过桥

建筑着尸体、文字和哭声的桥

我熟悉的哲人、通灵者

一代代生活在幻象中的疯子

在桥中心克制住呼吸

长虹的影子已投在黑暗上面

匆匆的步履更加无声

当我走上这座桥

少数行人中我看见马丁

一个老人,头发如灰色瀑布

且带着摇篮的痕迹

他停下脚步听,那边

无中生有的音乐正响起

某个星座上,神人在合奏

歌咏队和柏树并立环形山

而下面,人群在兽群中漂浮

在恐惧的灯芯草中沉沦

马丁短暂停留之后继续前行

我目送着他,直到星光

将他从桥的那一头接走1991年神圣罪人

晚霞焚烧着圣贤的亡灵书

头露出头的山丘和一架断头台

罪人说:“让我自己来结束这一切!”

这并非意味着他勇敢,相反

他有着兔子的怯懦和耻辱

当他走上一步,心在颤抖

意念中的王座开始摇晃

——终于崩塌下来

他一生建造的整个天堂顷刻瓦解

而道具的绳索却货真价实

要绞死他大脑剖面上的一只老虎

要看个究竟:他内部的支撑物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虚

连他的眼睛最后摄入的

也是写在大地上的古老箴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1990年以诗歌为粮食或以眼泪

事故网住迟钝的鸟和人

在命运盲目的无地

无辜的春夏,拳头高喊赦免

群山如坦克隆隆作响

真相逼问我,我无言以对

造物者,假如我请求

大地与我同行

墓葬会是我唯一的地址?

乌鸦,恶的使者,穿上黑制服

命令喜鹊的蓝色舰队退出

而死亡是否也决定退出

春天的一小块禁区

留下大面积的黑暗给我们?

只有树根紧紧抓住了悲痛

只有拒绝的树根在用力

捧出枝条上的眼泪车厢

一闪而过,美景消逝

迎接南方岛屿上的向日葵

我仿佛坐在空中

飞行在季节和日月星辰之间

春天的噩耗,像我所爱的敌人

总是带来意想不到的审判

逃亡的大陆按捺不住隐隐的激动

有多少人?在远处村庄的橡树下

这些鸟的骨头,鲜花的刺,一闪而过

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件

像一匹烈日下的黑马

从记忆里追赶而上?

越过车厢我看见它,这唯一

不向后退去的景物,一闪而过1991年5月19日客次

向着北方,穿行在四月

泥土的村庄,樱花在示威

黄河远眺着渤海

寂静的原野,坟堆连着坟堆

白桦林里,马车载着黄昏

奔驰而出,从一座地下城

我的手边,竖排的《马尔特手记》横卧

字的眼睛被星光囚禁

英雄已长眠

燕赵之地再无悲歌

我的心是一片沙漠

列车缓缓向着夜晚停靠

我混迹于盲流中

记忆带着我去拜访一个死者1991年4月11日捍卫沉默

从滚铁环的孩子身上,我学习通灵术

让日常生活的神秘彰显奇迹

或许我终将通晓古往今来的伟大诗体

倘若滚铁环也不被允许

我会坐在孩子们中间,捍卫沉默1991年5月29日辑二异域诗(1992—2004)我爱生活在陌生人中间

既不能排除鸟的电波的干扰

也不能迫使一块石头成为听众

我跃居其上

成为自己的主宰

我该怎样向你描述欢乐

急转直下的大冰

这是我在遗忘的边境的一次游历

没有喝下持盾巨人星的眼睛

披发独坐

我安然渡入它浩瀚无际的脸钢铁铸就这个夜晚

钢铁铸就这个密不透风的夜晚

我们与大海在吃水线上隔离

一张呼吸的网用血液织成

罩住我们和死者的睡眠

月亮的锚生了锈,缓缓升起

我们的床铺满盐而不是鲜花,倾斜如甲板

星宿压着心脏,它几乎已爆裂

失去吨位的房子和我们一道下沉1992年魔术师的房子

房子上面的房子

我穿过下面的到达上面

红色楼梯,屋顶海一般荡漾

像数码被某种运算繁殖出来

我进入其中的一间

这里除了一柄剑在时间的酷刑下变钝

其他一切都还未露面

清晨,朦胧雾气漫过物体时魔咒般的抑扬格

田野,休耕期的无拘无束和待修整状态

一切都像数码一样,不多不少

在被削减的视野里码在一起

邀请我进入的并非魔术师一人

他的隔壁,一只蜘蛛以死亡的加速度

努力工作着,它的理想是:

网住窗外那朵游移不定的云

它发明的是一套隐身术原理:

从规定的游戏不断逃走

不留下破绽,远远地“避开牧师们”1992年最初的诗和毁灭的诗

最初的诗是黑眼瞳的诗

是人在风中行走,水手划桨的动作

是岩石内部的海剩下的无垠

最初的诗在躯体张开的一瞬

看见城堡,瘦成叉子的人

鸟鸣深入黑夜的脑髓扩散悲哀

事物的疲倦也是英雄的疲倦

时间驾驭并行不悖的双行体

一把古琴飞向大海的屋顶

最初的诗是永不变化的诗

流放在记忆里,像大自然的河流

波动,永无假期;像贫穷的鼻子

触到了女神战袍上的香气

有一个邮递员懂得两种语言

不同的消息在同一个世界传送

随后出现的是毁灭的诗

玻璃塔和乌鸦的诗

天空的唱机找不到磁针

吸尘器在吸尘,心灵晦涩

当最初的诗朝未来的这边眺望

毁灭的诗像舌头失去了味觉1992年书简片段 ——致长兄

我继续着日常性的出神

我的体内仿佛有十二个水手在操桨

但我看不见岸

猫踩着柔软的步子

它无意识的鼻子比夜更冰凉

你白昼的巢穴是否仍是风雨飘摇?

我想着你的肾,你的宝藏

它是否经得住又一轮台风的袭击?

今天,我预感到有你的信

打开信箱前,我想你该猜得到

那是我的特洛伊木马

果然,你没让我失望《养育时光》,厚厚的一叠

油墨闻起来是橄榄的味道

啊,今天我将快乐一整天!

我推着婴儿车穿街走巷

在公园一角的长椅上坐下来

读。在诗句的循环之流的花底听你的呼吸

那呼吸伴着你在病床上的呻吟

多奢侈!你那虚弱的肾养育的珍珠

捧在我的手上,像渗出你

额头的汗滴一样闪亮

孩子们在玩沙。一颗橡实

不知哪个秋天扔下的漂流瓶

从沙堆里被挖了出来转折

结束了与死亡的周旋

莫测高深的文字游戏

以及年轻时代的谵妄

生活拷问着诗

历史——这缓慢的巨兽

突然变得迅猛异常

一只角抵住你

逼迫你交出孤绝的诗篇1994年1月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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