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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马克·李维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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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种生命里

在另一种生命里试读:

楔子

乔纳森,离别时刻已然临近。幸好有你们,我这个老人的心中才燃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心情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乔纳森:你仍叫这个名字吗?今天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无知。自从你离开后,我的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当寂寞的阴霾吞噬了我的白昼,我总是仰望天空,继而把目光投向地面。我的心中始终怀着坚定的信念:你一定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我就这样度过了这些年,再没有看到你的容颜,再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也有可能,我们曾经交错而过,但未能认出彼此。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停止过阅读,我也拜访了无数与你的研究相关的场所。我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更好地理解和了解你的工作。我感到,随着岁月的篇章一页页翻过,许多印象也渐行渐远,这很像那个可怕的噩梦,在梦里,你每前行一步却又马上会后退一步。我游走于各大图书馆,穿行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这是属于我们的城市。在这里,我们分享了自童年以来几乎全部的记忆。昨天,我沿着码头漫步,行走在那条你很喜欢的露天集市的石子路上。我这里停停,那里歇歇,总感觉你好像陪伴着我。之后,我又去了那家港口边的小酒吧,如同以前的每周五。你还记得这些吗?黄昏时分,我们时常在那里碰头。我们互相把对方拖入漫无目的的交谈中,乐此不疲。那些话语从我们的口中蹦出,一如当时我们所共同享受着的激情。我们讨论着那些画作,不理会时间的流逝,正是它们点燃了我们的生活,把我们带回到了其他年代。天哪,我们那时是多么热爱绘画!我经常翻阅你写的书,在书中,我体味着你的文风、你的品位。乔纳森,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我也不清楚我们一起经历过的种种是否有意义,真理是否存在。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你就会明白:我兑现了我的诺言,那个我对你曾经做出的承诺。我知道每当你站在一幅画前,就会把手搁在背后,眯缝起双眼,就像你每次吃惊时的模样,然后微笑。如果,正如我所预期的那般,她碰巧在你身旁,你就会把她搂在怀里,然后与她一起欣赏这幅美妙的作品,这幅本该只属于我们的作品,也许,也许,你会记得这一点。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轮到我向你提出一些要求,我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忘记我刚才所写的一切,就友谊而言,我们互不相欠。下面就是我的请求:告诉她,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在一个远离你们、远离时代的地方,我漫步在相同的街道上,和你在同一张桌边大笑,路边的碎石依然还在。告诉她,它们中的每一块都永远记录着我们的故事,我们的双手曾经触摸过它们,我们的目光曾经凝视过它们。告诉她,乔纳森,我曾经是你的朋友,你曾经是我的兄长,可能并不仅仅限于这些,因为我们互相选中了对方。告诉她,什么都没有办法把我们分开,即便是你们如此突然地离去。分别以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们,没有一天不祈盼你们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从那以后我就老了,乔纳森,离别时刻已然临近。幸好有你们,我这个老人的心中才燃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心情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我曾经爱过!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如此美好的状态下离去呢?当你读完剩下的几行字后,你就会折起这封信,轻轻地把它放到上衣口袋里,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背后,开始微笑,正如我在给你写下最后这几个字时一样。我也在微笑,乔纳森,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微笑。祝你们生活幸福。你的朋友:彼得

最后一幅画

它已归来,它就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它守望着你,追寻着你。从此以后,时间对你们来说性命攸关。“是我,我刚离开斯泰普尔顿,大约在半小时后到你家楼下,希望到时你能在家!该死的电话留言!我马上就到了。”

彼得烦躁地挂断电话,在口袋里摸索着寻找钥匙,找了一会儿才猛然想起,昨晚他已经把它们交给了停车场的管理员。他看了看表,飞往迈阿密的飞机要到黄昏才从波士顿的洛根国际机场起飞。由于现在是非常时期,新的安检条例规定,乘客至少应该提前两小时赶到机场。彼得关上他那间精巧公寓的房门——这是他在金融区租的房子,租期一年——随即转入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他接连按了三下电梯按钮,然而,这一不耐烦的动作并没有加快电梯的到来。到了楼下,彼得匆忙地来到大楼看门人詹金斯先生身边,告知他自己将于次日早晨归来。然后在入口处放了包零星衣物,过不了多久,大楼旁的洗衣店便会来取走这包换洗衣服。詹金斯先生把手头正在读的一本《艺术与文化》放到抽屉里,这是本由《波士顿环球报》编印的小册子。他在服务登记簿上记录下了彼得的要求,接着离开桌子,赶在彼得之前为他开了门。

在台阶上,他撑开一把巨大的雨伞,为彼得遮挡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已经吩咐人把您的车开来了。”他凝望着阴沉的天色说道。“你真是太好了。”彼得生硬地回答道。“您同层的邻居贝特太太最近不在,所以当我看到电梯升到您住的那层时,我推断……”“我知道谁是贝特太太,詹金斯!”

看门人抬头看着遮盖在他们头顶上的那层灰白相间如纱一般的云雾。“讨厌的天气,不是吗?”他又开口说道。

彼得没有回答,他讨厌高级住宅区给人们生活带来的某些好处。每次他从詹金斯的桌边经过,总感觉自己的部分隐私受到了侵犯。这个拿着登记簿的男人端坐在他的桌子后面,面朝大门,事无巨细地监控着大楼居民的行踪。彼得深信,他的门房远比他的大多数朋友更了解他的生活习惯。一天,心情不好的彼得通过侧梯溜进停车场,为的是能够从车库的边门抽身离开大楼。回来的时候,彼得趾高气扬地从詹金斯身边经过,后者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一把圆形钥匙。当彼得满腹狐疑地看着他时,詹金斯用相当平和的口吻说道:“如果相反的路径能引起您的注意,那么这把钥匙对您将十分有用。楼梯间里朝外开的门都被反锁了,这把钥匙是解决这个扰人问题的最好方案。”

在电梯里,为了保全面子,彼得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因为他确信通过监视器的屏幕,詹金斯不会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六个月后,当彼得和一位名叫泰丽的时髦女演员短暂交往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每天都在酒店过夜,因为他情愿住在那平淡乏味的地方,也不愿意看到门房那着迷般的神色,尤其是他早上那始终不变的好心情,更是让彼得觉得受不了。“我想,我听到了您的座驾发动的声音。先生,您可能不用等很久了。”“你是通过声音来辨别不同的车子吗,詹金斯?”彼得故意没好气地问道。“噢!不是所有的,先生,但您不得不承认,您那辆老牌英式轿车在连杆处会发出剧烈的声响,有点类似‘嗒嘚嘟’的声音,这时常让我联想到我的英国表兄们那可爱的口音。”

彼得扬了扬眉毛,感到很不愉快。詹金斯是那种希望生来就是不列颠臣民的人,这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因为在这个继承了英国传统的城市,这类出生即象征着一种高贵。停车场的出入口这时射出两道强光,这两道光是由捷豹XK 140上那两盏圆形前头灯发出的。停车场的管理员把车停在了台阶中央的白线上。“可不是嘛,我亲爱的詹金斯!”彼得边高声说着,边挪步来到看车人已为他打开的车门旁。

彼得气呼呼地坐到驾驶座上,故意让车发出很大的响声,然后发动汽车,并向詹金斯挥手示意。他在后视镜中观察着门房,后者则像往常一样等彼得把车开到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到大楼。“老顽固!你生在芝加哥,你的全家都生在芝加哥!”彼得咕哝道。

他把手机架在汽车仪表盘上,按下存着乔纳森家里电话的按键。随后,他靠近嵌在遮阳板里的话筒喊道:“我知道你在家!你不知道我对你走漏了消息有多生气。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我再给你九分钟,你最好快点下来!”

他俯身转换了放在手套盒里的收音机的调频。当他重新坐直身子时,发现在相当远的地方,有一个妇人正要穿过马路。再定睛一看,那个妇人由于年事已高,步履缓慢,想快也快不起来。彼得闭上眼睛,猛地踩了下刹车,轮胎在柏油马路上留下了长长的痕迹。当彼得重新睁开眼睛时,车已经停下。妇人依旧平静地挪动着步子。彼得的手仍在方向盘上颤抖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跳出汽车。他慌忙冲向妇人,忙不迭地道歉,然后扶着她走完了最后一段马路。

彼得把名片递给妇人,再次向她道歉。他使尽浑身解数,肯定地说,这次事故带来的惊吓将会折磨他整整一周。老妇人对他的话感到极其惊讶,她边挥动着白色手杖边安慰他。也许是听力已日渐衰退,当彼得十分殷勤地抓住她的肘部扶她过马路时,她还是被吓了一跳。最后,彼得弹去落在妇人呢子大衣上的一根头发,和她道别,然后重新上路。车里皮座椅散发出的熟悉气味掩盖了他此时复杂的心情。他悠然自得地继续驶向乔纳森家。才到第三个红绿灯,他已经开始轻轻吹起了口哨。※

乔纳森住在老港口的一栋漂亮房子里。他登上楼梯,走到最后一层。靠近楼梯的一扇门敞开着,里面是一间工作室,工作室的房顶是他的伴侣安娜手绘的彩色玻璃窗。安娜·瓦尔顿和他是在某个艺术展览的开幕晚会上相识的。一位富有却低调的女收藏家出资展出了安娜的作品。在细细品画的过程中,乔纳森感到安娜的优雅充盈在她的作品中,无处不在。她的风格正好属于他这个专家的研究范围。安娜的作品很多,他斟酌字句后对它们进行了点评。像乔纳森这般有声望的专家的情愫,自然会触动这个首次办个人画展的年轻女人之心。

从那以后,他们几乎再也没有分开过。第二年春天,他们又搬进了这套由安娜挑选的紧靠老港口的房子。那个常伴她度过大半个白天、有时会捎带几个夜晚的房间,被装上了一个巨大的玻璃顶。清晨,阳光照射到房间内,整个工作室都会带点魔幻色彩。地上浅黄色的宽条地板沿着白砖砌成的墙面直至窗口。每次放下画笔后,安娜都喜欢点上一支烟,倚靠在木质的窗沿边,欣赏整个海湾的风景。不管天气如何,她都会拉起吊窗,吊窗配着根麻质绳子,拉起来很灵活。安娜很喜欢闻这股由烟草和海水交织在一起的美妙味道。

彼得的捷豹停在了人行道旁。“我想,你的朋友已经到了。”她听见乔纳森来到她身后,说道。

他继续靠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把头靠在她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安娜的身子微颤了一下。“你会让彼得久等的!”

乔纳森把手放到她的棉质连衣裙的领子上,然后顺势伸向她的乳房。楼下汽车的喇叭不停地响着,安娜笑嘻嘻地把他推开。“那人有点急了,快去开会吧,你走得越早,回来得也就越快。”

乔纳森又吻了她一下,然后倒退着离开。大门一关,安娜就又点了支烟。楼下,彼得把手伸向车外向她打了个招呼,车便开远了。安娜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了老港口,有那么多国外移民曾在这里靠岸。“你为什么从来不踩准时间到?”彼得问道。“踩准你的时间吗?”“不,是飞机起飞的时间,是人们相约一起共进午餐或晚餐的时间,总之是我们手表上的时间,你却一点都不在乎!”“你是时间的奴隶,而我会反抗。”“如果你对你的心理医生说出类似的话,你难道不知道,后面你要讲的话,他肯定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吗?他会暗自思忖,是不是多亏你,他终将买得起他梦寐以求的跑车或敞篷轿车了。”“我没有心理医生!”“你最好重新考虑些事情。你好吗?”“你呢?是什么让你心情大好?”“你有没有读过《波士顿环球报》出的那本《艺术与文化》?”“没有。”乔纳森边回答边看着窗外。“连詹金斯都读过!我遭到新闻界的狂轰滥炸!”“真的还是假的?”“你读过!”“就一点吧。”乔纳森回答道。“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天我问你是不是和我当时深爱着的凯西·米勒上过床,你回答我:‘就一点吧。’现在可不可以劳驾你为我定义一下你所谓的‘就一点吧’的含意?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彼得敲了下方向盘。“你有没有看到这个诱人的标题:《彼得·格温近来的拍卖交易令人失望!》,是谁让修拉的作品创下了十年来无人匹敌的历史纪录?是谁把雷诺阿的画卖出了近十几年来的最好价格?是谁成功举办了鲍恩、容金德、莫奈、玛丽·卡萨特等一系列画家的作品拍卖会?又是谁几乎第一个站出来为维亚尔辩护?但你看看他现在开的都是什么价!”“彼得,你这是自寻烦恼,批评家的工作就是批评,仅此而已。”“在我的电话留言机上,我在佳士得拍卖行的合伙人留下了十四条忧心忡忡的留言,这才是我烦恼的!”

他在红灯前停下,继续低声抱怨着。乔纳森等了几分钟,转动了收音机上的旋钮。路易·阿姆斯特朗的歌声随即回荡在车内。乔纳森突然发现汽车后排座位上放着一个盒子。“那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彼得咕哝道。

乔纳森转身拿起盒子,翻看了下里面的东西,乐了。“一个电动剃须刀、三件破衬衫、被撕成两半的睡裤、一双没有鞋带的鞋、四封被撕毁的信、一瓶洒得到处都是的番茄酱……你分手了?”

彼得动了动身子,让这个小盒滑到地上。“你就从来没有不顺的时候吗?”彼得说着,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

乔纳森马上要在大会上做报告,他此时感到越来越紧张,并把这一感受告诉了彼得。“你没有任何理由怯场,没人难得倒你。”“就是因为抱着这种想法,人们常常会撞得头破血流。”“我开车差点出事。”彼得说。“什么时候?”“刚才从我家出来的时候。”

捷豹重新启动。乔纳森看着车窗外老港口的古旧建筑接连闪过。他们走了条快道,这条路直接通向洛根国际机场。“你亲爱的詹金斯还好吧?”乔纳森问道。

彼得把车停在机场值勤人员岗亭对面的那片空地上,然后下车,默默递给他一张票据。乔纳森则从后备厢中取出了自己那个用了很久的包。随后,他们走出停车场,脚步声在空地上发出阵阵回响。安检门的警铃响了三次,彼得在工作人员的要求下解开裤带并脱下鞋子,像往日每次乘飞机一样,他又不耐烦了。他嘴里还咕哝着些不怎么好听的话,负责检查的人员便不由分说地把他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乔纳森示意,他会像平常一样在书报亭边上等他。当彼得赶到时,他正沉浸于一本米尔顿·梅兹·米泽洛的书中,一本爵士乐曲选。乔纳森买下了那本书。登机过程顺利无阻,飞机准时起飞。乔纳森谢绝了机上提供的便餐,拉下舷窗的遮光板,打开照明灯,一头扎进他将于几小时后召开的报告大会的笔记中。彼得先是翻看航空公司的杂志,接着是波音737飞机的安全告示,最后是他早就了然于胸的机上商品目录。看完所有这些后,他便在自己的座椅上左右摇晃起来。“你感到无聊吗?”乔纳森问道,但眼睛并没有离开他正在翻阅的文件。“我想是的!”“这正如我刚才所说:你感到无聊。”“你难道不也是吗?”“我在温习讲演笔记。”“你对这位画家的迷恋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彼得说着,又拿起安全告示开始看起来。“我只是热爱这份事业而已!”“从你平常的言行来看,就你和这位俄国画家的关系,我还是坚持我的‘痴狂论’。”“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在十九世纪末就辞世了,我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对他的作品着迷。”

说罢,乔纳森又重新埋头笔记中,一时,两人沉默无语。“我刚才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彼得讽刺地说道,“也许是我们已经无数次讨论过这个话题的缘故吧。”“如果你我志趣不投的话,你坐上这架飞机干什么?”“第一,我是来陪你的;第二,我是为了逃离同事们的催命电话,自从他们看了《波士顿环球报》的那篇白痴文章以后,便一蹶不振;第三,我很无聊。”

彼得说完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乔纳森做笔记的纸上画了一个井字格。乔纳森头也不抬地在彼得画的记号旁又画上一个圈。很快,彼得又添上一个叉,乔纳森则在对角线方向又画上了一个圈……※

飞机比原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彼得和乔纳森没有托运任何行李,一辆出租车载着他们驶向旅馆。彼得瞥了一眼手表,发现离会议开始还有足足一小时。在前台办理好入住手续后,乔纳森便上楼去更换衣服。房间的门在他身后悄然关上。他把包放在窗户对面的桃花心木写字台上,随后一把抓过电话。等安娜接起电话,他便闭起双眼,任由她的声音指引着,就好像在她的工作室里紧挨在她身旁一样。安娜此时靠着窗沿,关上了工作室所有的灯。在她上方,透过那扇硕大的玻璃窗,隐约可见的点点星光宛如白色长绸上的精巧刺绣,其璀璨胜似城市中的万家灯火。远处港口的浪花不时地拍打着老旧的方砖,这些砖的边缘都是由铅条镶嵌成的。自从他们有了结婚的打算,安娜总在疏远乔纳森,就好像某个脆弱装置上的齿轮发生了故障一样。开始几周,乔纳森把这一距离归因于她对迈入新生活的恐慌。然而,事实上没有谁比安娜更期待这场婚礼了。他们居住的城市和他们身处的文艺圈一样保守。经过两年的共同生活,确实该为他们的结合给出一个官方解释了。在每次的高档酒会、开幕仪式或高级拍卖会上,波士顿上流社会的所有面孔都会心照不宣地暗示这件美事。

乔纳森和安娜在社会压力面前败下阵来。这对光鲜人物的结合其实也是乔纳森事业成功的保障。在电话的另一头,安娜默默无语。他聆听着她的呼吸,猜想着她的姿势。安娜把修长的手指伸进自己浓密的头发。乔纳森再次闭上眼睛,感觉简直可以触碰到她的肌肤。黄昏时分,她身上的香水味夹杂着屋里的木头味,弥漫在工作室中的各个角落。他们的谈话止于沉默,乔纳森放下电话听筒,重新睁开了双眼。窗下,车流在一条红色车带上不断延伸。乔纳森突然感到很寂寞,每次出远门他都会有这种感觉。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怎么会接受这次会议邀请。过了不久,他打开手提箱,选了一件白色衬衣。

乔纳森在走进大厅前深吸了一口气。观众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他们随即便隐匿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他在一张铜制的桌子后坐下,桌上摆放的一盏小灯照着他的讲义,他就像是剧场里那个捧着台词的人。乔纳森对讲稿烂熟于心。他今晚介绍的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的第一幅作品,已经投射在他背后的巨型屏幕上。他选择用倒序的方式来介绍这位俄国画家的作品。首先出现的是一组以英国乡村为题材的作品,那是拉德斯金生前最后的画作,之后他便被一场疾病夺去了生命。

拉德斯金是在房间里完成他最后的作品的,因为当时他的健康状况已经不允许他外出,他也正是在这间屋子里安然离世,享年六十二岁。他曾为爱德华·兰顿爵士画过两幅肖像,一幅是全身立像,另一幅是他坐在一张桃花心木桌子后的样子。这两幅画像可以说明,这位出名的收藏家和商人曾一度是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的庇护人。在另外十幅画中,画家凭着敏锐的艺术嗅觉,生动地描绘了十九世纪末伦敦市郊穷人们的苦难生活。最后介绍的十六幅作品使乔纳森的讲演渐入佳境。虽然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这些作品的所属年代,但他知道它们都被归于画家在俄国度过的青年时代。前六幅描绘宫中达官贵人的画作甚至得到了沙皇本人的首肯。后十幅作品描绘的则是大众的疾苦,灵感来自青年艺术家自己。这些街道的景象正是拉德斯金后来被迫流亡的原因,他不得不迅速并且永远地离开自己的家乡。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沙皇曾经在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私人画廊中为弗拉基米尔举办过画展,而后者展出了一些出乎沙皇意料的作品。沙皇看后勃然大怒,他不能容忍画家如此精细描绘的竟是百姓的疾苦,而非他的卓越统治。据说,当宫中一位负责文化事务的顾问问起他这样做的原因时,弗拉基米尔回答说,如果人们在追求权力时遵循的是欺骗的原则,那他在作画时遵循的准则恰恰相反。

艺术,在其岌岌可危之时,常常会变得更加动人。难道俄国人民的困窘不比沙皇本身更值得被描绘吗?这位宫廷顾问一向十分敬重画家本人,此时不禁怀着沉重的心情向他致敬。在堆满珍贵手迹的图书馆里,顾问打开一扇秘密房门,让这个年轻人趁密探还未搜捕他之前赶快离开。他对弗拉基米尔的帮助也只能到此为止。画家随即登上曲折的楼梯,穿过一条昏暗狭长的走廊,这条走廊简直如同通向地狱的小径。他的双手被粗糙的壁面划出道道伤痕,而他只能依靠它们在黑暗中辨别方向。他朝着皇宫西面前行,穿越不得不躬身而过的地下通道以及潮湿的地窖。一些斯拉夫老鼠和他擦肩而过,时而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紧紧地贴着这个闯入者,然后便会尾随着他,并开始咬他的脚踝。

夜幕降临时,弗拉基米尔回到地面上,在一辆小推车上找到了安身之处。他躲在被皇帝的御马踩烂的一堆稻草中等待着破晓时分,并想借助早晨的纷乱逃离皇宫。

弗拉基米尔所有的画作都在当天下午被查封。沙皇的一位顾问召开了盛大的晚宴,这些作品被当作供给壁炉的燃料全都被烧毁。这个盛宴持续了四小时。

午夜时分,宾客们全都拥向窗边,因为在宫殿的庭院中,将有一场为他们特别奉上的演出。隐匿在草堆中的弗拉基米尔则将见证一场谋杀。他的妻子克拉拉于当晚被捕,只见她被两个卫士押送到行刑的地方。从她出现在庭院的那一刻起,她就始终仰望着星空。十二支步枪同时举起。弗拉基米尔祈求上天,希望她能转过头来,再最后凝望自己一次。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十二支步枪同时发射,她双腿跪地,遍体枪伤的躯体倒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爱情的回声穿过墙沿,留下的是一片寂静。弗拉基米尔痛苦极了,他这才发现原来生命比艺术更加有力,因为再完美的色彩搭配也无法诠释他此刻的痛楚。那天晚上,桌上流淌的葡萄酒对他来说就像是浸染了他亡妻克拉拉的鲜血。这股红色的涓涓细流染红的不仅是白色的外衣,更是那些荒凉石路上的铭文。它们就像一个个黑点,深深地镌刻在了画家的心中。就这样,弗拉基米尔一直在记忆中留存着他最美的作品构思,并于十年后在伦敦将它完成。在流亡期间,他把在俄国创作的作品逐一进行了修改。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画过任何女性的躯体或面容,人们也再没有在他的任何一幅作品中看到过一抹红色。

最后一张幻灯片在屏幕上消失。乔纳森向听众致谢,人们则报以热烈的掌声,以此表示对他发言的肯定。这些掌声让低调的他感到无所适从,觉得它们如同担子一般压在他的肩头。他弯腰轻抚讲稿的封面,用手指比画着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这几个字母,低声说道:“伙计,他们是在向你致敬。”随即他拿起包,脸涨得通红,用略显笨拙的手势最后一次向听众致意。大厅里,一位男士站起来叫住了他,乔纳森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上的包,并再次面朝听众。那位男士用清澈的声音开始自我介绍。“弗朗茨·贾维斯,来自《艺术与时事》杂志。加德纳先生,迄今为止没有一幅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的作品在大型博物馆展出过,你觉得这点正常吗?你是否认为那些博物馆的馆长把他忽略了呢?”

乔纳森靠近话筒,开始回答记者的提问。“我一生中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致力于让公众了解并且认同他的作品。拉德斯金是位很伟大的画家,但正如其他许多画家一样,他并没有得到那个时代的赏识。他从未刻意去讨好,真实是他作品的核心。弗拉基米尔努力描绘希望,他只对人性中的真实一面产生兴趣。凡此种种,时常导致他的作品得不到评论界的好评。”

乔纳森重新抬起头。他的目光突然飘向远方,仿佛被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地方所吸引。他不再怯场,话语自然流淌,就好像画家附到了他的身上,重新站在画架前开始作画。“请看他画的这些脸庞、他上的这些颜色,以及他笔下人物彰显出的宽大和谦卑。我们从来看不到一个隐秘的手势、一个欺骗的眼神。”

大厅中一片寂静,一位女士站了起来。“西尔维·勒鲁瓦,来自卢浮宫的法国博物馆文物研究与修复中心。传说从未有人看到过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最后的画作,这幅作品至今仍下落不明。你怎么看这件事?”“女士,这并不是一个传说。在一封写给亚历克西斯·萨夫拉索夫的信中,拉德斯金提到过,虽然病魔把他折磨得一天比一天衰弱,但他着手开始创作自己一生中最美的作品。有一次,亚历克西斯·萨夫拉索夫写信询问他的健康状况,顺便问起他的创作进度,弗拉基米尔答道:‘完善这幅作品是我抵抗病痛折磨的唯一药物。’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在完成这幅作品后便去世了。而这幅画在1868年,也就是画家逝世后的一周年,在伦敦一次享有盛名的拍卖会上神秘消失。”

乔纳森解释说,也许是过于珍贵的缘故,这幅画在最后一刻被撤出竞拍。另一点让他不解的是,当天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的作品竟然没有找到任何买主,家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无人问津。乔纳森和很多人一样,认为弗拉基米尔无愧于那个时代最重要的画家,他们都为这个不公的事实扼腕叹息。

乔纳森继续说道:“一个丰富的灵魂总会招来同辈人的嫉妒与鄙夷。有些人只会在死亡中找寻到美丽。但是今天,时间再也主宰不了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艺术源于情感,这就是为什么它能超越时间,获得永生。其实,他的大部分作品常在小型博物馆中被展出,或被一些私人收藏家所珍藏。”

另一个人又接口问道:“据说在他的最后一幅作品中,拉德斯金违背了他给自己设下的禁令,首创了一种特别的红色?”

整个大厅都像是在等待乔纳森的回答。只见他两手交叉放到背后,眯起眼睛,然后重新抬头。“正如我之前所说的,这幅画在与公众见面之前便突然消失了。直到今天,仍没有人证实看到过它。自开始从事这一行以来,我自己也一直在追寻它的踪迹。我发现,只有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和他的同行亚历克西斯·萨夫拉索夫之间的通信,以及当时的一些新闻报道能够证明确有这幅画存在。保守地说,其他关于这幅画的主题和构思方面的论断都纯属传言。谢谢。”

听众再次为他鼓掌,乔纳森匆忙走向讲坛的另一端,消失于后台。等候在那里的彼得拍了拍他的肩,向他表示祝贺。※

临近黄昏,四千六百名与会者陆续离开了迈阿密会议中心的大厅。人流分散开来,涌向各类酒吧和饭店。詹姆斯·耐特国际中心占地两千七百平方米,通过一道露天天桥走廊和凯悦酒店相互连接,酒店拥有六百套客房。

距乔纳森讲演结束已有一小时。彼得一直在用手机通话,乔纳森则坐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他点了一杯“血腥玛丽”,解开了衬衫领口上的扣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上了点年纪的钢琴师在酒吧尽头演奏着一首查理·哈登的曲子。乔纳森看着那个为他伴奏的低音提琴师。只见他把乐器紧贴自己的身体,轻声告诉它每个将要演奏的音符。很少有人会注意他们,其实他们的演奏堪比天籁之音。看着他们演奏的样子,人们很容易联想到他们一定是配合了很久。乔纳森站起身来,把一张十美元的纸币放在一只搁在施坦威牌钢琴上的杯子里。为表示感谢,那个提琴师拨动琴弦,提琴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当乔纳森回到吧台时,杯子里已不见了十美元的踪影,然而人们丝毫也没有察觉出他们漏掉了任何音符。一个妇人在他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他们礼貌地相互致意。她银白色的头发很快让乔纳森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人到了一定年纪,记忆中父母的形象就会保持不变,仿佛我们对父母的爱不容许我们再去回忆他们更苍老的样子。

她倒着看了一眼乔纳森外衣上还未摘去的挂牌,知道了他的名字和美术专家的身份。“哪个时代的?”她问道,以此作为初次搭话的开场。“十九世纪。”乔纳森回答道,同时举起了杯子。“那是一个美妙的时代。”妇人边说边呷了一口侍者刚给她倒上的威士忌,“我的研究也主要致力于这一时期。”

乔纳森感到很惊讶,现在轮到他俯身查看妇人挂在脖子上的牌子了。挂牌上依稀可见她参加的是关于神秘学的专题讨论会。乔纳森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你一点都不像是研究占星术的人,不是吗?”她的邻座问道。

她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向你保证,我确实不谙此道!”

她转动椅子,把手伸向他,一枚罕见的钻石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这颗钻石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她说道,“这远比它实际的克拉数更值得引起关注。这块宝石是祖辈留下来的,所以我很珍惜它。我是名教授,在耶鲁大学有自己的研究实验室。”“你主要研究些什么呢?”“一种综合征。”“一种新的疾病?”

妇人满脸狡黠,安慰他道:“它又叫‘似曾相识’综合征!”

这个问题一直吸引着乔纳森。他对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对此并不感到陌生。“我听说是我们的大脑最先预测到未来。”“恰好相反,这是记忆的一种表现形式。”“如果我们没有经历过,又怎么会有相关的记忆?”“谁说你就一定未曾经历过?”

她开始向他讲述起过往的生活,乔纳森几乎是带着一种嘲弄的神情听着。那个妇人退后两步,上下打量起他来。“你的眼神很特别。你吸烟吗?”“不。”“我猜也是,烟味会妨碍你吗?”她边问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会的。”乔纳森答道。

他拿起放在吧台上的一包火柴,划了一根,递给她。烟被点燃了,火苗随即熄灭。“你教书吗?”他又问道。“我现在还会在一些阶梯教室里开课。对了,你既然不相信以前的生活,为什么还要致力于十九世纪的研究?”

乔纳森像是被触到了痛处,他思考了一会儿,转向她。“我和那个时期的一位画家保持着一种近乎激情的关系。”

她咬碎了含在齿间的冰块,目光移向了那些堆满酒瓶的架子。“人们怎样才能对以前的生活产生兴趣?”乔纳森又开口道。“看着自己的手表,并希望了解到更多的信息。”“这正是我拼命想让我最好的朋友理解的一点。其实我从来不戴手表!”

妇人凝望着乔纳森,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我请求你原谅,我并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他说道。“很少有男人会主动道歉。你在绘画界具体做些什么?”

烟灰像是很快就要落在吧台上,乔纳森把烟灰缸移放到对方的食指位置。“我是鉴定专家。”“那么,你的职业可以让你旅行。”“实在太多了。”

银色头发的妇人用手指轻拂她手表的表蒙子。“时间也在旅行。它不断地更迭地点。只有在我们国家,你才能看到四种不同的时间。”“我受够了这些时差,我的胃也是。有些时候,我不得不在晚饭时间享用我的早餐。”“我们对时间的感知是错误的。时间其实是个充满了能量粒子的维度空间。每种类别、每个个体、每颗原子都会以不同的方式来穿越这个空间。我今后也许能够证明是时间容纳了宇宙,而非宇宙包含了时间。”

乔纳森很久都没有碰到过一个如此充满激情的人,他很乐意被这样的谈话所吸引。那个妇人继续说道:“我们也曾经相信地球是平的,是太阳在绕着我们转。大多数人仅仅满足于他们所看到的。有一天,我们终将理解时间和地球一样,是在不停地转动和扩大的。”

乔纳森有点不知所措。为了掩饰心情,他翻了一下上衣口袋。银白头发的妇人靠近他说道:“当我们能够重新挑战既定的理论时,我们对生命相对而真正的期限就将了解更多。”“这就是你所教授的内容吗?”乔纳森边问边不由得稍稍向后退了几步。“看看你的样子!你一定不难想象,如果我把我的研究成果传授给学生,他们脸上将会是何样表情。我们总是很害怕,因为我们还未做好准备。我们其实和先祖一样无知,认为所有超过和妨碍我们知识框架的事物都是超自然或艰涩的。我们热衷于研究却害怕发现。我们依靠信念来回应恐惧,这种做法有点像以前的海员。他们拒绝环游世界,因为他们确信:一旦远离他们熟悉的环境,世界将深陷于一个无尽的黑洞。”“我的职业也很具有科学性。时间侵蚀着画作,使其产生很多肉眼看不到的变化。你一定想象不到,我们修复一张画作时会发现多少奇妙之物。”

那个妇人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面色凝重地注视着他,蓝色的眼眸闪耀着光芒。“加德纳先生,你完全没有理解我话里的意思。我本来不想说那么多,但只要一谈论这个话题,我就会变得滔滔不绝。”

乔纳森示意服务生过来,让他再为这位女士斟上点酒。妇人低垂眼睑,静静地看着服务生的一举一动。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瓶子里盈盈流动。她摇了摇杯子里的碎冰,随后一饮而尽。看到乔纳森好像有意要继续谈话,她便继续说道:“我们还在等待一批新的开拓者,一群时代的过客,就像以前的麦哲伦、哥白尼和伽利略一样。我们可能会把他们的理论视为歪门邪道,甚至嘲笑他们,然而真正能引领我们揭秘宇宙、还原人类灵魂的只有他们,别无他者。”“对一个女学者来说,这些话倒很新鲜。看来,科学和灵性果真不相容。”“请收起这些陈词滥调吧!信仰和宗教有关,而灵性来自意识,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或自认为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认为灵魂在人死后还会继续跟着我们?”“肉眼看不到的事物,并不表示它已经消亡了。”

谈到灵魂,乔纳森不由得想到一个俄国画家的灵魂寄住在他身上已很久了。这要追溯到某个下雨的周日,父亲带着他来到博物馆。在宽敞的展厅里,一幅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的画作霎时征服了他。这份瞬间的感动不仅开启了他的青春大门,更是永远定格了他的人生轨迹。

妇人凝望着他,蓝色的眼睛变成黑色,乔纳森感觉她在考量他。她不再看他,把目光投向杯子。“所有不能反射光线的事物都是透明的。”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但它们也真实地存在着。比如一旦生命离开人体,我们就再也看不到它了。”“我想说在周围一些人的身上,我也常看不到生命的活力。”

妇人微微一笑,继而沉默。“所有的事物都有凋零的一天。”乔纳森有些尴尬地继续说道。“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节奏来创造或摧毁自己的生命。年华的流逝并不能让我们变老。其实,让人类老去的是我们不断消耗和更换的能量。”“你的意思是,人类是靠着一些类似充电电池一样的东西得以存活的?”“是的,只是它们可能不如电池或胜过电池。”

要不是她戴着的挂牌证明了她科学家的身份,乔纳森更愿意相信眼前和他打交道的是一个总在酒吧里缠着别人说些疯言疯语的边缘人物。他有些不知所措,便再次示意服务生为她倒酒。妇人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服务生于是把威士忌酒瓶又放回了吧台。“你认为一个灵魂会活上好几次吗?”乔纳森边说边把高脚凳挪向妇人。“对于某些灵魂来说,是有可能的。”“在我小的时候,祖母告诉我,天上的星星都是升向天堂的灵魂。”“是时间把日月星辰的光辉引向我们,单凭它自己的力量是照射不到我们的。要想真正破解时间的奥秘,就要想办法在其维度里徜徉。人被自身的肉体所限制,而灵魂可以办得到。”“灵魂不朽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我就知道有一个画家的灵魂……”“你也不要太乐观了,大多数灵魂还是会灭亡的。我们在变老的同时,灵魂随着它们的记忆,也在不断变换着大小。”“它们都记住了些什么呢?”“它们在宇宙间的旅程!它们吸收的光源!人类的基因组!这是它们从无穷小到无穷大的变化过程中所传载的信息,所梦想达到的目标。在我们生活的星球上,很少有人会总结自己的一生,灵魂也就很难达到它旅行的目的:完整地经历一次造物的轮回。灵魂其实是一种电波,它和世间所有的事物一样,由无数粒子组成。就像你祖母所说的星星一样,灵魂很担心自我离散,对它来说,这是一个关乎能量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它需要占据一个人类的躯体,因为它从中可以获得重生,并继续游走在时间的维度中。当身体再也提供不了足够的能量时,灵魂便会抛弃它,去寻找下一个接受它的实体,顺便开始下一段旅程。”“它到底需要多少时间?”“一天,一个世纪?这取决于它自身的力量和它不断再生的能源。”“那要是它能量不够了呢?”“它就会消亡!”“你所说的能量到底指的是什么?”“生命之源:情感!”

彼得这时冷不丁把手搭在乔纳森的肩上,不由得吓了他一跳。“对不起,我不得不打断你了,伙计,因为他们想要取消我们的预订。要知道,要想在这样一个满是‘饿鬼’的地方再找到一个吃饭的地方,那可不比登天容易。”

乔纳森答应他一会儿就到餐厅与他碰头。彼得和妇人打了声招呼,两眼望了望天空,便离开了酒吧。“加德纳先生,”妇人说道,“我一点也不相信会有巧合。”“巧合和我们今天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我们把它看得太重要了,这是个十分可怕的现象。我今天和你说了那么多,其实你只需记住一点:两个灵魂的相遇,为的是最后能够融为一体。一旦相融,它们便从此相互依靠,不再分离,不论来世今生都能重新找回彼此。如果在世俗生活中,有一方自行离开,或中断了约束彼此的盟约,两个灵魂都将顷刻毁灭,因为形单影只的旅程是无法成行的。”

妇人的脸色突然起了变化,神情凝重,眼睛又重新变回了深蓝色。她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乔纳森的手腕,严肃地说道:“加德纳先生,此时此刻,你可能会觉得我只是一个失去理智的老妇人。但是,请听清楚我下面要说的话:绝不要放弃!它已归来,它就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它守望着你,追寻着你。从此以后,时间对你们来说性命攸关。如果你们轻言放弃,这将比舍弃生命更为不幸,因为你们丧失的是彼此的灵魂。你们的目标已近在咫尺,如果就这样终结旅程,将是莫大的遗憾。当你们一旦认出彼此,请不要再擦肩而过了。”

彼得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他一把抓住乔纳森的肩膀,拉着他往回走。“我们人不到齐,他们就不让我就座。为了让酒店领班把我们的名字写在等候名单上,我和他足足争论了三分钟。快点!五分熟的排骨肉上的血都快流干了!”

乔纳森猛地挣脱了他。当他再次转身时,却发现白发妇人已经离开。他的心怦怦直跳,马上冲向走廊。然而,如织的人流吞没了他找回她的全部希望。

酒店领班把他们带到餐厅尽头的一个包间里。乔纳森坐在一把红色漆皮长椅上,他还是久久无法从刚才的强烈情感中解脱出来,丝毫没有胃口品尝盘子里的美味。“你的样子好滑稽。”彼得边说边带劲地吃着。“我做什么了?”“你不停地在扯你领带上的结。”“那又怎么了?”“可你其实并没有戴领带!”

乔纳森发现自己的右手在颤抖,他把手藏到桌子下方,然后注视着彼得。“你相信命运吗?”“如果你询问的是这块排骨肉的命运,我可以告诉你,它眼下没有任何可能摆脱它的厄运。”“我在和你说正经的!”“正经的?”

彼得咬了一口已经浸透了调味汁的土豆。“今晚有一班十点起飞的航班,如果你现在马上出发,兴许还可以赶上。”他说罢瞅了一眼叉子上的大块肉片,继续说道,“你的脸色很难看。”

乔纳森仍然没有吃任何东西,他掰了一小块篮子里的面包,用手指一点一点把它捏碎。他的心脏此时还是跳动得厉害。“酒店结账的事交给我来办,你快走吧!”

彼得的声音突然显得很缥缈。“我感觉不很舒服。”乔纳森说道,他此时很想找回常态。“你就娶了她吧,安娜和你的事已经开始让我感到厌烦了。”“你今晚不想和我一起回去吗?”

彼得一时未能理解朋友的这番求助,他又为自己倒了杯酒。“我本想利用这次与你共进晚餐的机会和你谈谈我现在工作上碰到的问题,和你商量一下对付那些攻击性文章的对策,并让你对我下次拍卖的物品产生兴趣,可到头来,真正陪伴我的只有这块排骨肉。我不想连它也失去,要不然这将破坏人们对单身夜晚的美好遐想。”

乔纳森犹豫了一下,他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皮夹。“你不会怪我吧?”

彼得抓住了他的肩膀。“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你不能为一场你并未出席的饭局埋单。我现在要问你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你能保证问题的答案就我们俩知道吗?”“当然。”乔纳森回答道。

彼得怀着审慎的神情,把目光投向“端坐”在乔纳森盘子中央的那块肥美鲜肉上。“你不会反对吧?”

还没等他的朋友回答,彼得就和他交换了盘子,并迅速咀嚼起来。“快走吧!代我向她问好。我明天一回来就给你打电话。我真的很需要你帮我重振江湖,办公室那边的状况令人担忧。”

乔纳森把手搭在彼得的肩上,紧紧拥抱了他。从他身上,乔纳森有点找回了那种久违的祥和感。彼得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你确定没事吗?”“没事,我就是有点累,别担心,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放心交给我办吧。”

他走向出口。酒店门面上炫目的灯光让他感到一阵头晕。他示意服务生为他叫一辆出租车。此时,乔纳森有点魂不守舍,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失意的赌徒。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雨篷下。车开动了,乔纳森打开车窗想要透一口气。“运气不好?”司机问道。他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乔纳森。

乔纳森摇了摇头,以示回答。他闭上眼睛,把头倚在车座的靠背上。街边的路灯在地上投射出一轮不规则的光影,这让乔纳森忆起儿时自己放在自行车前的一个纸箱。夜晚天气转凉,乔纳森重新睁开了眼睛,发现不知不觉已置身郊外。他突然有种无欲无求的感觉。“我离开了高速公路,因为那里出了一场事故。”司机说道。

车内的后视镜中反射出了司机的面庞,乔纳森盯着他看。“你刚才看上去睡得很香。玩得太累了?”“是工作得太多了!”“人确实应该专注于某项事业!”“我们大约还需要多久才能到达?”乔纳森问道。“但愿很快就能到,不过路上正在施工。”

机场橘色的灯光在远处若隐若现。出租车停在了大陆航空的专用车道上。乔纳森付了车钱,走出了这辆红色车门的白色福特轿车。车又开走了。

在行李托运处,他被告知头等舱已没有多余的座位,不过经济舱的大多数座位仍然空着。他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现在这个时候,客流量渐少,他迅速通过安检,穿过无数通道,来到了候机厅。

一架由麦道公司生产的大陆航空专属飞机静静地停在舷梯的尽头,机头像是快要撞上玻璃幕墙了。一个小男孩在母亲的陪同下向机舱里的飞行员挥手致意,机长回应了他。过了没多久,从过道里走出十几个旅客,他们行色匆匆地走向自动扶梯。工作人员关上门,通知乘客,飞机的清理工作正在进行,他们很快就可以登机了。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响起,她回复后便俯向麦克风,通知乘客已经开始办理登机手续。

飞机冲向云端,它发出的银色光束照亮了沉沉的夜色。乔纳森把座椅靠背放低,想让自己舒服些,并尝试小憩,但都失败了。他把头倚在窗边,出神地看着窗外云海缭绕的奇景。※

回到家,屋内出奇地安静。乔纳森穿过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间。床铺仍然保持原样,安娜一定是在楼上。他来到浴室开始淋浴,水拍打着他的脸庞,流遍他的全身,他就这样享受了很久。淋浴结束后,他套上一件浴袍来到顶层。他打开工作室的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一轮皎月向房间投射了一丝亮光。安娜在一条长椅上已安然入睡。他慢慢靠近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她入睡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不由得俯下身来,有一种想要亲吻她的冲动,安娜在睡梦中却好像做了一个向后退的动作。乔纳森拿起她脚边的灰色披肩为她盖好,随后便离开了房间。他独自一人回到那张大床上,蜷缩在被子里。听着敲打在窗上的点点雨声,没过多久他就进入了梦乡。※

波士顿在皑皑白雪中迎来了冬天。圣诞节的气氛把这个古老的城市装点得熠熠生辉。两次出差过后,乔纳森重新回到家中,因为他和安娜还有另外一件盛事需要准备。

安娜不放过婚礼安排中的任何一个细节:请柬纸张的选材、教堂花卉的摆放、弥撒经文,以及晚宴前那场鸡尾酒会菜肴的选择。此外,宾客席位的安排也很讲究,因为它必须符合波士顿上流社会复杂的等级现状。说到音乐,他们需要为当天的乐队找来一些音乐家,还要挑选合适的曲目在当天演奏。深爱着安娜的乔纳森全力支持她,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也热切地希望办出一场多年来最出彩的婚礼。每周六他们都会光顾一些精品商店,每周日他们则会研读前一天所领取的产品目录,研究相关商品的细节。两天下来,乔纳森有时候会觉得,那些他们选择用来装点婚礼的桌布或花束,其实大大消减了仪式本该拥有的美感。时间一天天流逝,他的热情却在慢慢减退。※

春天提前到来,老港口上的餐厅座位都被搬到了露天市场上。安娜和乔纳森从早晨开始就在忙碌婚礼的大小事宜,此时他们正在享用一道贝类美食。安娜拿出一本螺旋式装订的小本放在自己跟前。乔纳森小心翼翼地看着最后一页中她画去的几行字,心中多少希望这将预示着他们婚礼准备工作的终结。四周后的今天,他们的结合将被冠以婚姻这一神圣的名字。“如果我们想在‘最漫长的一天’有很好的表现,那么,接下去的三个周末,我们就应该彻底放松!”“你觉得你的比喻很幽默吗?”安娜边问边机械地咬着笔的一端。“我知道这是你最喜欢的一款笔,可近几个月来,你用坏了不下二十支。来吧,你该尝尝这些牡蛎。”“乔纳森,我没有父母可以帮我一起筹划这场婚礼。你知道吗?有时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真的有种嫁给自己的感觉!”“安娜,我倒觉得,你要嫁给的是这些桌布!”

安娜瞪了他一眼,收起本子,起身离开了餐厅,乔纳森并没有试图挽留她。他等那些好事的邻座转过头去后,便开始重新享用他的午餐。随后,他决定好好利用这个难得自由的午后去某家大型音响店逛逛。路过一家商店时,一件黑色厚实的羊毛套衫吸引了他的目光。乔纳森继续在老城区闲逛,途中他试图用手机联系彼得,但电话总是直接转接到他的语音信箱。他给彼得留了言。在步行回家之前,乔纳森走进一家花铺,买了一束紫红色的玫瑰。

在家中的厨房里,安娜系着一条花布围裙,这条围裙是收腰设计,把她的胸线衬托得尤其完美。她丝毫没有留意乔纳森放在桌上的花束。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双眼充满柔情地看着安娜,此时她正一言不发地准备着晚餐,那生硬的手势表明了她的怨气。“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伤害你的。”乔纳森说道。“可你做到了!我想办一场令人难忘的婚礼,完全是为了我们两个人。你要知道,作为你的妻子,我也应该为你事业上的成功尽一份力。况且,需要得到东岸那些达官贵人赏识的人又不是我。当你的画挂上他们的厅堂时,这既是你的成功,也是他们的荣幸。”“我们就不能停止这愚蠢的争吵吗?对了,你的证婚人到底是谁?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也应该决定了吧?”乔纳森问道。

他站起身,绕了一圈,想要把她揽入怀中,安娜却推开了他。“乔纳森,你应该学会激起欲望。为了做到这点,我就连上街购物也会化妆。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把家里打理得一丝不苟,每次设宴总是力求完美。这是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所以不要总来指责我的完美主义。在你的前途面前,我是苛求的。”“安娜,那些画不是用来卖的,而是用来鉴定的。”乔纳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既然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有必要向你坦白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化不化妆对我来说都无足轻重。每天清晨,看着你熟睡的样子,我觉得此时的你比在梳妆打扮时的你要美得多。那个时候,我们蜷缩在一起,我就这样看着你,不受任何干扰。我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能变得越来越有默契,而不是像近几周那样,渐行渐远。”

她把开了一半的酒瓶放到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乔纳森走到她身后,他的手滑过她的脖子,伸向她的腰肢,同时开始解开她围裙上的带子。安娜开始还在反抗,后来也就顺从了。※

第二天,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清冷的早晨。昨日的争吵已经平息。乔纳森起床准备早餐,然后端着托盘把早餐送到安娜面前。他们共同享用了它,同时一起享受着这个长长的周日早晨。随后,安娜上楼回到她的工作室,乔纳森则继续慵懒地躺在床上。下午,他们没吃午饭就来到老港口的那些小巷里溜达。临近四点的时候,他们匆匆买了许多意大利熟食作为晚餐,并在街道另一头的音像店里逛了好一会儿。※

在城市的另一端,彼得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室外刺眼的光线彻底唤醒了他。他伸了伸懒腰,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电子钟收音机。这个懒觉持续的时间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摸索着寻找压在被子下的电视遥控器。找到后,便按下了开关按钮,正对着他的屏幕随即闪烁起来。彼得开始不停地更换频道。屏幕下方的一个小信封一直闪烁不停,这是通知彼得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他按下阅读键,正文随即出现。抬头显示这封信是当天从伦敦的佳士得拍卖行发出的。收到时,美国东岸是下午三点,而在大西洋的另一端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看来连他们都还没有看过报纸。”彼得抱怨道。

信里的字体很小。彼得对近几个月来不得不戴的老花镜感到深恶痛绝,他不服老,情愿做一套滑稽的面部操来改善视力。信的内容让他大跌眼镜,他不由自主地把伦敦同事的信连读了三遍,随即抓起电话,连按键都没看就拨通了一个号码,并焦急地等待着。等铃声响罢十次,他不得不挂上电话重新再拨。试了三次后,彼得烦躁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手机。他拨通了咨询处的号码,希望能尽快和英国航空的订票处取得联系。趁着连线的间隙,他用肩膀和头夹着手机来到了衣帽室。彼得踮起脚想要够到顶层的那个箱子,岂料在拖下箱子的那一刻,一堆旅行袋也被顺势带下,砸到了他的身上。当他穿着睡衣,在一堆衣服下低声咒骂时,订票处的工作人员终于接起了他的电话。“是不是你们女王的王冠丢了,你们都在帮忙找啊?”※

现在是晚上六点,夜幕提前降临,眼看一场暴雨即将到来。天上云朵簇拥,仿佛形成了许多天然雨棚,棚上积聚着无数水珠,使它们蒙上了一层琥珀与黑色相间的光晕。已经有几滴雨水冲破云层,在黑灰色的城市上空划过几条银白色的线条,有节奏地重重击打在沥青路面上。乔纳森关上了窗子。碰上这样的鬼天气,在电视机前度过一个夜晚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他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打包盒,里面盛着安娜选择的各种意大利式开胃菜。他把奶酪焗茄子放入烤箱中加热,随后在上面撒上大量干酪,完成后便拿起墙上的电话听筒。他刚想拨打安娜工作室的电话,就瞧见提示有外线接入的信号灯闪烁了一下,接着铃声响起。“你之前在哪儿?这是我第十次拨打你家的电话了!”“晚上好,彼得!”“快去准备行李,我在洛根国际机场的英国航空候机大厅里等你。前往英国的航班将于晚上九点一刻起飞,我已经预订好了两个位置。”“假设一下,如果今天不是周日,如果现在我没有在厨房为我一个月后即将迎娶的新娘做晚餐,如果我没有准备和她一起看《毒药与老妇》,兴许我会与你同去。这次出行的目的是什么?”“我很喜欢你这样说话的样子,人们会以为我们已经在英国了。”彼得挖苦地说道。“好了,朋友,很高兴能与你聊天。套用一句你最爱说的话:我现在正在全身心地和奶酪焗茄子交流着,所以你若不介意我……”“我刚收到一封来自伦敦的邮件,一位收藏家意欲卖出五幅大师的作品,这五幅画全都出自一位叫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的画家之手……你在意大利面中放了什么?”“此话当真?”“到时候我会把那边的同事介绍给你,这绝不是在开玩笑!乔纳森,到底是由我们自己还是由我们的竞争对手来组织这场拍卖,这全都取决于你。不要忘记,人们总是时刻关注着我们的鉴定质量。”

乔纳森紧锁双眉,他焦虑地用食指把玩着那根电话线。“在伦敦出售的拉德斯金的作品数量不可能是五幅。”“我没有说它们将被拿来出售,我只是说它们会被展出。这是收藏界的一大盛事,我会把拍卖活动放在波士顿举行……我将借此东山再起。”“你的数据是错误的,彼得。我再重复一遍:将被出售的作品数量不可能是五幅。我很了解拉德斯金所有画作的所在地,其中落入私人收藏家之手的只有四幅。”“是的,你才是真正的行家。”顿了顿,彼得又挖苦地继续说道,“我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拨打你的电话,心中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这个惊天秘密也许抵得过一碗意大利面在你心目中的分量。一会儿见。”

彼得挂断了电话,他甚至都没有和乔纳森道一声再见。乔纳森也挂了电话。几秒后,安娜在她的工作室里做了相同的动作,她把他们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把手中的画笔放回到水罐里,套上羊毛披肩,放下头发,走下楼来到了厨房。乔纳森此时仍站在电话机旁,一副沉思的样子。安娜的声音把他惊了一下。“谁打来的电话?”“彼得。”“他还好吗?”“还好。”

安娜闻了闻充斥整个屋子的鼠尾草香味,随即打开烤箱,看着架子上烤得发黄的干酪。“我们要好好美餐一顿!我去拿碟片,然后在客厅里等你。我快饿死了,你不饿吗?”“饿,饿。”乔纳森用几近阴沉的声音回答道。

经过桌子的时候,安娜抓了一块朝鲜蓟放入嘴中,品尝起来。“我一看到意大利餐就不要命了。”她说道,满嘴都是食物。

说罢,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汁,离开了厨房。乔纳森叹了口气,他从烤箱中拿出滚烫的食物,精心地在餐盘上摆放好菜肴。随后,他把各式开胃菜放在唯一的盘子周围,把自己的那份放回了冰箱。接着,他打开了一瓶基安蒂葡萄酒,把它倒入一只极其精美的酒杯中,并把酒杯放在奶酪蛋糕的边上。

此时安娜已经靠在沙发上,打开了那台巨大的等离子电视机。现在只须在播放DVD的遥控器上轻轻一按,就可以观看卡普拉的电影了。“你需要我去厨房把你的餐盘拿过来吗?”当安娜看到乔纳森把她的那份端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时,她不由得轻声问道。

乔纳森坐到她的身旁,抓起她的双手。他内疚地向她解释道,自己今天将无法和她共进晚餐。还没等安娜有所反应,他就向她道出彼得致电的原因,并向她一再道歉,极尽温柔之能事。他不得不离开,不仅为了他自己,更为了他的朋友,因为彼得在事业上正遇到不小的挫折。佳士得拍卖行不能理解他怎么会忽略掉这样一笔买卖。这个失误会严重损害他自己的工作,这点安娜很在乎。最后,出于坦诚,乔纳森告诉安娜,靠近那些画作,触摸上面的棱角,体味颜色的运用,一直都是他的梦想。他不想等到它们受到闪光灯和涂料的侵蚀后再去欣赏它们。“谁是卖家?”安娜嘟着嘴问道。“我对此一无所知。这些画作可能属于拉德斯金的一个后裔。我从没有在任何公开的拍卖会上看到过它们。直到拉德斯金的作品集第一次出版,我才得以看到它们的照片和防伪证明书。”“一共有多少幅作品?”

乔纳森在回答前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很难和安娜分享刚刚被彼得点燃的希望:第五幅作品可能已被发现。这幅弗拉基米尔·拉德斯金最后的作品,在安娜看来虚无缥缈,然而它有股强大的魔力,使得她未来的丈夫对这个疯癫的老画家总是念念不忘。

乔纳森来到衣帽间,打开一个行李箱,选了几件精心叠放的衬衫、一件羊毛套衫、几条领带和供五天换洗的内衣。他如此专注地整理着,甚至都没有觉察到安娜已悄然来到了他的身后。“四周后我们就要结婚了,而你再次抛下我去和情人幽会。真是好样的!”

乔纳森抬起头,安娜那动人的身影在门口若隐若现。“按你的话说,我的情人是位年迈的画家,还有点疯癫。另外,他已经去世好几十年了。在我们即将成婚之际,我的这种品位应该让你大为安心。”“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你的这句话。选择了我,应该也是你的品位的一部分。”“我不是这个意思。”乔纳森一边回答,一边想把她揽入怀中。

安娜挣脱了他的怀抱,一把将他推开。“你还清醒吧!”“安娜,我别无选择,不要把事情弄得复杂化。你想想,我怎么可能不愿意与你共度良宵!”“如果彼得在婚礼的前一晚给你打电话,你也会取消婚宴吗?”“彼得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们的证婚人。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真的吗?我觉得,他倒不会因此而为难。”“你错了,要不就是你在开玩笑。彼得其实很有分寸。”“看来是他把这个特质掩藏得太好了。可是,如果他真的在那天打来电话,你会怎么做?”“我想,我一定会抛弃情人,正式迎娶你。”

虽然并没有把握,但乔纳森暗自希望,安娜会就此放过他。为了不激化安娜蓄意挑起的争吵,他提着箱子来到浴室,拿了些洗漱用品。安娜怒气冲冲地跟着他。他从她身旁经过,从架子上取下大衣。当他俯身想与她亲吻道别时,安娜却退后了几步,注视着他。“你看看,连你自己都承认了:彼得会在婚礼当天打电话给你!”

乔纳森走下楼梯;当他到达大厅,握住门把手想要开门时,又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久久凝望着安娜。只见她正双手交叉,站在楼上。“不会的,安娜。我周一早上就去把他干掉,他也就没有机会这么做了。”

说罢,他关门而去,并在路上叫了辆出租车。他让司机把他带到洛根国际机场的英国航空专道。车外,大雨如注。雨水倾泻在马路上,瞬间抹去了他的脚印。汽车渐渐远去,安娜拉下她的工作室里的木质百叶窗,同时嘴角露出浅浅的一笑。

画中情缘

到底是他的父亲——一个永远对他微笑的男人,指引他来到了那幅作品面前,还是命运之手把他推向了这幅画作?

乔纳森在BA776航班的登机口等待着彼得。他正目送着最后一批旅客登上舷梯,突然有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彼得看出了乔纳森脸上的不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还能做你们的证婚人吗?”“事态照这样发展下去,你可能会成为我们离婚的见证者。”“如果你愿意,我没有意见。但你必须先结婚,有些事情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乘务长向他们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因为只要他们一登机,飞机就能起飞了。彼得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未等乔纳森在行李架上放稳他的箱子,飞机就已经开始滑行了。

一小时后,当空姐递给他们机上的便餐时,彼得礼貌地谢绝了,并告诉她:他们两人都不需要。乔纳森看着他的朋友,一脸的惊讶。“别担心!”彼得用一种心照不宣的口吻低声说道,“为了提高这次长途旅行的质量,我特意准备了两个妙招。首先,我去了一趟你最喜欢的熟食店,买回了足够我们饱餐一顿的食物。我总对你的那碗意大利面心怀愧疚。”“那是份奶酪焗茄子。”乔纳森不快地回答道,“你的饕餮盛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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