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第二十届新概念作文获奖者作品精选. A卷(青少年实力文学盛宴,引领创意写作风潮。)(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刘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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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放:第二十届新概念作文获奖者作品精选. A卷(青少年实力文学盛宴,引领创意写作风潮。)

绽放:第二十届新概念作文获奖者作品精选. A卷(青少年实力文学盛宴,引领创意写作风潮。)试读:

作者简介

半截

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

冯想

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

张烻

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

张子瞻

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

王子卿

生于东昌府,落脚长安城。吹拉弹唱,一个不会;文治武功,诸事无成。遂付心意于秃笔,一觞清酒,几页草书,绘江山万里,觅高山流水。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

宋俊宁

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

电子链

科研预备军,也有文豪心。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

旻皓

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

喻北

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

猫吃带鱼

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

梅先森

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

盛之锴

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

十四

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者。

双马尾榛子酱

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入围奖获得者。告别茉莉文∣猫吃带鱼

去年我去台北,恰好是绵绵雨期后少有的晴日,风里尽是干涩的空气和海岸线的日出的味道,和着特有的茉莉花香和咸咸的海风,一同席卷而来,像是在呢喃些什么。

我去台北是为去见她。她已经消失两年。直到十月末的某天我看见列表里她久违的被点亮的头像,那图中的猫终于不再死去,才恍然发现已太久没了她的消息,不由得心里一紧,隐约有些急促和慌张—就像在困到不行的时候听到不知名的某处传来的微弱的爱尔兰音乐,那种猝不及防的平静带给我的感觉一样。要不是她突然出现,也许我已经忘了她。这样的故事对我来说太过悲伤。“好久不见。”我敲字发过去,试图挽救些什么。

那时我在上海,属于得过且过的无业游民,过着百无聊赖的日子,时常游走于凌晨街头的24小时便利店和楼下的快递收发点,偶尔和彼此漠不关心的店老板打个照面便匆匆提着打包带走的已经冷掉的食物离开。自己的处境近乎寄居在大城市拥挤道路底下的蝼蚁,落魄而无所事事。自从辞职以后,我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暂时不想去找工作,便耗着自己前些年遗留到现在的物资无聊度日。我把电视柜里的碟片拿出来清理了一番,进行了看起来很严肃的挑选,又一一开始播放,配着啤酒和薯片,和偶尔出现的炸鸡和泡面,以及寂寥无人的朋友圈,很是愉快。“嗯,是有些久了。”她发来消息,顺带一个无奈摊手的表情。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便只好礼貌性地询问她的近况。她告诉我如今人在台北,独自经营一家主题音像小店,租售各种新旧碟片和音乐专辑,里间还有个小小的放映室。她说她好不容易求得一个能够看见海的店面,清晨早起便能看见空旷街道的对面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她如愿以偿地养了一只黑猫,叫切尔西,这名字源于《君嘘》。切尔西慵懒,好静,总是肉肉地瘫在地板上。客人们喜欢用猫棒来逗它,它太肥,面对猫棒这般诱惑也只能在地上翻滚,至于旋转跳跃,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她说他已经移民去了加拿大,在四月底的时候留下一个消息就走了,迟钝的她那时候还丝毫未察觉,以为只是一场玩笑或是他不走运输了真心话大冒险。“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发消息过来,这句话像是用橡皮塞堵塞了我百无聊赖之下浅薄的好奇容器,以至于我觉得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关心。那时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反正如今自己也无事可做,何不去台北看看她。也许这会成为此生与她最后的一次见面,确认相识多年的好友如今生活尚可,便也算是有了不再见面的理由了。“我想来看你。明天的飞机,我过来。”信息一敲出,我便在网上买了明天上午飞台北的机票。大概会很快,也就一场电影的工夫,我就可以见到她。“明天我在店里,我中午来接你。”

虽说自己知道在台北待不了多久,但许久没有收拾屋子的我要收拾出至少两天至多一周的衣物日用品,仍旧显得有些费脑筋。有些老旧的东西该丢就丢,留着也没什么意义,比如木柜顶上的坏掉的立式风扇,爬满蜘蛛网的它显得更加落魄,虽说自己已然记不清它是什么时候被我看中,又是什么时候英勇就义的。比如当初搬家搬来的那一个纸箱子,里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有关童年少年,有关旧情人,有关已经断了联系的笔友。这些东西是应该被丢掉了,但放着也就放着,不碍事。我收拾好必备的出行物品,等待着时间缓慢地推进。

第二天到了台北松山机场,我背着包走出大门便看见她站在不远处冲我挥手。她穿着卡其色羊毛衫和褐色格子长裙,戴一个长绳玛瑙项链,头发披散到两肩,很是随性。和上次见面相比她显然瘦了不少,虽然那时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也不知她是刻意减肥维持身材还是被动地瘦了下来。她嘴角有浅浅的笑意,朝我走来,轻轻地拥抱了我。“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我俩虽许久未见面,但却并没有猜测中所应有的尴尬。这次相遇很淡,和她发丝里的茉莉花香一样。这样就足够了。“你是第一次来台北吧,明明人就在上海,这么近却这么晚才过来看我。”“看你一直没上线,也四处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隐居起来不愿让人打扰了。”“哈哈哈,怎么能算是打扰?我倒是希望多被人打扰一下,毕竟时常会觉得无趣。”“我也一样,已经辞职在家闲居了几个月了,暂时也不想找工作,想着先把这段日子过去了再说。”

她默许地笑了笑:“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店。”

小店开在一个老式街区,周边没有太多高楼大厦。“我特意选了这个地方,因为透过二楼的窗子能够看见海。”她说。我上二楼看了看,的确在不远处有一片蔚蓝在闪闪发光。天气极好,窗外有海风吹来,和着阳光,被距离过滤到这里已经显得温柔而暧昧。她说才下了绵绵一周的雨,到处湿漉漉的,如今才天晴,算是我运气好,碰上这般好天气。

我探出头去,还能隐约嗅到楼下门口处她种植的双色茉莉散发出的恬淡香气。切尔西正在阳光下沉睡,在我的视野里它就是一个肉嘟嘟的小黑影,想必正是美梦之中。二楼显然是她的生活区,楼下才是店面,比起楼下收拾整齐的碟片,这里显得乱七八糟—几张封面看起来像是80年代的碟片散落在地,桌上还有没吃完的起司蛋糕和喝了一半的奶盖红茶,沙发上还有不少没被清理干净的零食屑。“见笑了,你知道我懒,这已经是整理之后的样子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也是,家里都是这样子,我也就昨天才收拾了一下。”“你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吧,吃了饭再回来便是。”

她带我去吃海边大排档,干锅虾,粉蒸排骨,炝炒螺丝,一人一瓶啤酒。味道很不错,浓郁的海洋味道。自认为上海虽也为海滨城市,但谈不上地道,也许是那里文化交杂太多,各方面已经显得淡了不少。

那日下午同她简单唠了几句家常,便待在她的放映室里看了电影。看到一半我点了一份外卖,总觉得两个人不应该一直不说话,一块儿吃点甜食会稍微好一些。我一直没有提及他,她自然也没有,我们都在讲自己的现在,没有未来,好像也没有过去。电影的画面和声响堵住了我的话,知道她不愿意我多问,那便好了,也好安静地看一下她喜欢的电影。

随着最后一个镜头隐去,我似乎能够感觉到此刻即她的生活状态。她似乎乐于如此,我也知道这的确很适合她。独身一人在台北开一家自己喜爱的小店,早起看海,伸个懒腰,吃点甜食,和心爱的猫打趣半晌,热爱大排档的排骨串,闲时把自己关在二楼看老电影,没有朋友圈,没有脸书,不看杂志,不逛微博,没有其他人的介入,她尚可活得轻松愉快。如今她已经活出了自己期望的模样,也算是对生活的一种臣服和对她自己最好的一份交代了。好在当初她给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没有只身一人一气之下跑去加拿大,也许是知道不可能,也许是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为自己而活着了。

第二日我便想回去了,想要结束自己如今的闲适状态,重新回归社会重复朝九晚五的工作。那边的朋友曾介绍过几份较为体面的工作给我,看起来都可以去试试。我想此次前来只是为了确认,或者说只是为了和她看两部电影,喝点小酒,聊聊天便可以告别。这多半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她猜到我第二天便要回上海,提前准备了礼物给我,是一束新鲜的白玫瑰花和一个空白手账本。我欣然收下,飞回上海。

临走时她朝我笑,让我好好生活,她说她会过得很好,让我不要挂念。我点头,转身,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到我的身影消失才离开。她理应看着我消失。“你有没有觉得我是本应该属于这里的。”

这是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随即头像变灰,估计再不会被点亮。影子文∣冯想

三十九岁的姜姗趴在窗户上看着姜思源远去的背影,满眼都是自己十九岁的影子。

回过头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床上放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她拉上窗帘,回到习惯的黄昏里。

前几天,姜思源和姜姗大吵了一架,其实从思源参加完高考之后家里面就没消停过。

起因是一个叫袁桥的男人莫名其妙的出现,以及总在楼下轰鸣的那辆摩托车,他彻底打破了姜姗刻意安静的生活。

姜思源非要和那个男人走,嘴里吆喝着毕业旅行吆喝着自由,姜姗则把思源锁在家里好几天怎么也不让她出门。

在思源眼里袁桥就是一个骑着白马的大侠,从与她沉默的生活毫不相干的地方翩翩走来,他微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而思源的那只手就无法阻挡地搭了上去。01

参加完高考的那几天思源每天都和朋友在外面疯,她一直被家庭被自己母亲所束缚的性格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她有了第一次宿醉第一次夜不归宿第一次和陌生男人约会,这些新鲜的事物在她眼里就像新大陆一样令她向往,心灵和身体争相踏足。

母亲姜姗倒没多说什么,因为高考完让她疯几天是母女俩早前的约定,备战高考那段时间思源也真的很努力地复习努力调整状态。

思源和袁桥相识就是在一家啤酒烧烤摊儿上,那天思源同桌三个女生一起喝酒撸串,袁桥自己一个人坐在她隔壁的隔壁桌。那天隔壁桌几个喝大了的醉汉吹着牛还摔碎了一个酒杯,那个酒杯就碎在思源脚边,她本能地扭头看了那几个醉汉,还翻了一个白眼,就是这一个白眼让那几个醉汉醉意直接上来了,开始吆喝起来,站起身来站在思源她们的桌子前,指着她的头大声嚷着她。

思源包括她的朋友当然是吓坏了,不敢说话,醉汉更加得意忘形了,骂得越来越难听,声音越来越大,周遭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思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体还略微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头盔突然就飞了过来,砸到醉汉的脸上,醉汉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思源本能地站了起来,那个男人捡起地上的头盔扣在思源头上,思源抬头看着他,嘴边青葱的胡楂,很利落的三七分大背头,脖子上还有个文身的图案,匆忙之中她甚至都没看清楚他的脸,因为那个男人双手抱住思源的肩膀然后转手将她向后扭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看见那辆摩托车了吗?上去等我。”男人的声音出奇的好听,是那种十八岁少女都着迷的浑厚清亮。

思源还是待在原地,有点傻眼,那个男人推了她一把,然后不管她了。

男人顺手抄起桌子上的一个啤酒瓶,指着剩下的两个醉汉,那两个醉汉也是,见他一身文身又举着一个酒瓶的痞子模样也吓傻了眼,站在原地只打嘴仗不敢上前。

最后男人留了一百块钱在桌子上,用手指了指示意老板结账,然后朝着思源的方向走过来,还不忘和思源的朋友说了一句:“赶紧结账走人。”

这时候思源已经在摩托车旁站着了。“上车。”思源神智还是有点蒙,想都没想这个英雄般出场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就上了摩托车。

男人扭了两下油门,两个人在英雄拔刀相助解救美人,众人围观的场景下轰鸣而去。

思源坐在摩托车上,心想:这是真的假的,好像电影啊。“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男人往后拱了拱身子,可能是思源带着头盔的原因她没有听清男人说些什么。

他索性把车子停在路边,扭过头来,思源摘下头盔。“我送你回去吧。”男人下了车靠在车上点了一支烟。“我还不想回家,你带我逛逛吧。”思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可能是刚刚喝过酒的缘故,她像一个情场老手一样寻求着发展下去的机会。“去哪里?”男人的语言很简短,语气冷冰冰的。“去海边溜达一会儿吗?”“好。”

男人靠在摩托上抽完了那根烟,在那两分钟的时间里思源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打量着这个带着些痞气的大侠风范的男人。这样的人是她十几年学生生涯里没有接触过的,十八岁的她对所有未知的新鲜的事物好奇着,她很想对这个男人一探究竟。

六月的青岛还有些凉,海边风很大,那天似乎要涨潮了,海岸上的人不多,他们俩就沿着海岸线走着,男人也不说话,很安静,似乎只能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02

姜姗高中毕业后在家人的安排下得以去家附近的一所小学当老师,在那个准备就职的夏天,她向家里要了一笔钱,她人生中第一次离开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市,她紧张又兴奋地上了火车。

火车的终点站是北京,姜姗这次是去看一场梦寐以求的摇滚演出,她如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青年一样疯狂痴迷地热爱摇滚乐,她的房间里贴满了海报,墙上抄满了歌词,父母拿她没办法,在毕业后的那个夏天放她去北京看她人生的第一场摇滚现场。

独自一人来到北京,几经周折找到了演出场地,来得早了些,她买好票在门口的阴凉地里坐了好几个小时,坐着坐着竟然睡着了,人群开始热闹起来,她被人群的呼喊声吵醒,观众们检票入场,可她在睡醒后怎么也找不到演出的票据了。

她站在人群中显得太狼狈,疯狂的观众们没人会在意她因为着急而掉下的两行泪。

她看着人们一个一个地检票涌进场内,无助地蹲在地上掩面痛哭。这时一只胳膊突然夹住了她的头,把她几乎用拽的方式拉了起来,姜姗微微弯着腰,那个男人就径直夹着她的头从检票口旁边的小门走了进去。“我一会儿还有演出,你在这儿老老实实看,演出结束了赶紧回家,注意安全。”那个男人松开胳膊把姜姗扶正。

姜姗看着他,一头长发,脸上有几个不太明显的痘坑,个子很高,她目测了一下她的头顶刚刚能到那个男人的肩膀,她被吓傻了,连句谢谢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男人就转身向后台走去。

那场演出来了很多嘉宾,有红极一时的明星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乐队,姜姗找到他了,是一个不怎么出名的乐队的鼓手。

他披散着头发激情澎湃地敲打着架子鼓,虽然距离她有点远,但她还是能够看得清,没错就是他,高高的个子长头发,甚至连他脸上的几个痘坑她都看得见。

在他们乐队最后一首歌唱完全体站在舞台中央向观众鞠完躬之后,姜姗跟着他们下台的方向趁着保安一个不注意冲进后台。“刚刚你带我进场,谢谢你啊。”姜姗有些扭捏地站在一旁说着,现场噪音有点大,第一次说那个男人没有听见,第二次说的时候,旁边的人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肩膀,那个男人回过头来,摘下皮手套用毛巾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哦,觉得演出怎么样?”他笑了笑,嘴角微妙的弧度彻底将姜姗的心理防线摧毁。

那个年代啊,哪有什么微信号可以加,甚至连电话号码都很难记下,所以姜姗只能说:“带上我吧,我想和你一起全国演出。”“哦,是吗,你好,我叫袁子明。”那个男人又笑了笑。03

思源留了袁桥的微信号,那个夜晚两个人聊到很晚,她慢慢了解到,这个男人二十五岁,一年前开始骑着一辆摩托车在全国旅行,去了那么多城市,多么巧今天让她遇见了。

随后的几天里,思源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当起了袁桥的小导游,这种带有一些江湖色彩的情谊与别的感情比起来更容易相会相融。

几天之后姜思源坐在床上,看着这个男人抽着烟眯缝着眼问她:“姜思源,我又姓袁,你的名字是不是天生为我准备的。”袁桥坏坏地笑了起来,眼睛眯得更小了。“听妈妈提起过,我的父亲也姓袁所以我叫思源。”“哦,那你爸爸呢?”“不知道,很少听妈妈提起他,家里人也总是刻意回避。”

男人从背后搂住了她,嘴巴贴在思源耳朵上:“对不起,伤心的事情别想了。”

思源在前面点了点头,心里怦怦乱跳着。

那一个午后,酒店床单上留下一抹红色,那是姜思源的初夜。

思源紧紧搂着袁桥,他半靠在床上抽着一支烟,思源渐渐地将他的脸抬起来,瞪大着眼睛看着袁桥。“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再往北一点。”“可不可以带我一起。”思源在袁桥微眯的眼睛里看到了默许。

姜姗在演出结束后跟着袁子明来到一处破旧的老院子,他们的整只乐队都住在那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为这一屋子男人做饭洗衣服听他们唱歌也听他们骂街,到了夜晚她会和袁子明同床,不过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她还不敢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这个男人,那么美好的事情她想要再等等,再等等。

后来乐队接了一些活,去南方有几场演出,大家都兴致勃勃的,姜姗似乎都忘记了她的父母还在等她回家,心想就这一次青春,玩就玩尽兴,她收拾好行李,跟着袁子明去了南方。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长江,她还有点不适应南方湿热的夏天,略微有些着凉了。

她接过袁子明递过来的一件皮马甲披在身上,看惯了家乡大海的她第一次看到长江水还是有些兴奋,那是不同于大海的无边无尽,这一片江水显得更加有情有义。

袁子明突然从背后抱住她,两只手深深地搭在她的脖子上,她的后脑勺能感受到子明胸膛的温热,那种被包裹被呵护的温暖让她的心里泛起一层层涟漪。“姗,谢谢你陪我这些天,我爱你。”袁子明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压在姜姗的体内,那一刻她甚至不能呼吸。

喘上来的第一口气,姜姗告诉自己,她是属于这个男人的,她的身体她的心灵都是属于这个男人的。04

姜姗死活不同意,在她的眼里这件事没得商量。

姜思源怎么都不理解,无非就是出去旅游一阵子,怎么在她那里就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第一次硬着来,思源扯开了嗓子和姜姗喊着,暴躁得几乎要在屋子里跳起来,她说她老了接受不了年轻人的思想年轻人的观念,她说她独自生活那么多年太偏激太极端,她说她一点都不去试图理解女儿的想法,除了学习之外做什么都不支持她。

她火了,抬手就给了思源一巴掌,她不像女儿那么多话,那一巴掌打完就瘫坐在沙发上,身体还在颤抖但是眼神已经归为平静,略显呆滞地看着前方。

思源被打了一巴掌之后跑到自己房间,又是摔杯子又是踢桌子,不管搞出多么大的动静,姜姗都不为所动,嘴里还嘀咕着一句话:“我最能理解你了。”

第二次来软的,思源乖巧地凑到姜姗面前,拉过她的手,软绵绵地说道:“放心吧妈妈,那么多天的相处,他不是坏人,再说女儿大了,还担心女儿能丢了吗?我已经成年了,我想给自己做个决定,我不想给这个十八岁的夏天留下遗憾,妈妈你放心,大学报到前我一定回来,无论还跟不跟他在一起,我都回来安心上大学,妈妈,你相信我一次,从小到大我都按照你的意愿活着,就这一次。”

思源小心翼翼地说着话,平柔地试探缓和地进展着,姜姗却突然哭了,那种无声的哭泣,没有一点点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还是不肯。05

袁子明把姜姗送了回来,在她离开家一个多月之后。

他并没有上楼只是将她送到了楼下,往她的包里塞了一张乐队新发行的唱片,然后笑着对她说:“你先回家,我得回北京准备一下新唱片的宣传工作,等把这一阵忙完了,我会回来接你的,你放心。”

姜姗的妈妈一把将她抱住,然后猛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骂着她不懂事不孝顺之类的话,她的爸爸坐在一旁,倒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杯白酒喝了,一脸愁容。

看着妈妈哭着,姜姗也哭了起来,只不过她的眼泪里大多是将来一段时间都见不到袁子明的悲伤。

回家之后的爸妈对姜姗特别的好,似乎像是女儿死而复生一般将所有的爱所有的呵护都一时间全部给她,可她一直沉浸在见不到袁子明的思念和悲伤当中。

她翻着一本台历,期待着日子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时刻告诉自己用不了多久子明就会站在她家楼下冲她招手,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和头发上显得格外美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八月中旬她去了小学报到准备入职,学校组织了新教师去医院体检,验了血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高兴得不行在医院里又蹦又跳的,嘴里念叨着:“子明你要当爸爸了,子明你要当爸爸了。”

那天回到家后,姜姗把自己怀孕这件事情告诉了爸妈,可是爸妈不像她那么高兴,那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地见到平常少言少语的父亲动怒。

爸爸直接拽起姜姗的手,说要带着她直接坐火车去北京找那个小子去,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爸爸劝住,一个劲儿地解释袁子明这一阵子特别忙,等这一阵子过去了,他会回来找她的。

父亲这才平静了下来,母亲只是坐在床边一个劲儿地哭着,她似乎从父母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是那种预感在她心里终究是敌不过对袁子明的信任和期盼。

她翻出记在本子上的电话号码,给袁子明打去一个电话,过了很久他的朋友接起来,然后转交给袁子明,袁子明说马上就能去接她了。姜姗的父亲想要抢过来电话,可是还没抢到手电话那头他就把电话给挂了。

后来的故事大家应该都猜到了,袁子明没回来。

姜姗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她还是沉浸在长江岸边袁子明给她的那个拥抱里,她每天都在幻想着将来三口之家的生活,孩子的母亲是个美丽勇敢的教师,父亲是个架子鼓前帅气坚毅的歌手,他们的孩子一定会为自己的父母感到骄傲的。

姜姗感觉秘密藏不住了,她迫切地想知道子明在知道他们的爱情有了结晶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会欢喜、沉默还是会激动地失声大哭,藏不住了再也藏不住了,如果说悲伤可以一个人经历,那么喜悦一定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分享。

她又给子明打了一个电话,不对,是打了很多个电话,但是再也打不通。

她忽然就乱了,第一反应是子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她很担心,第二反应就是要去北京找他,她想要陪在为了梦想奋斗的子明身边,子明也应该陪在她和孩子身边。

肚子里的思源四五个月大的时候,姜姗独自一人去了北京。

来到他们乐队原来居住的院子里,才发现院子的主人已经换了,新搬来的是一大家子人,那个夜晚,新搬来的八九口子人诧异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她。

她又去了子明带她去过的琴行,那里的老板告诉她,子明的乐队和唱片公司起了一些矛盾,唱片最终没有发行,子明给姜姗的那张是为数不多的样版,他们几个人这些年搞音乐欠了很多钱到头来事业又前功尽弃,他们几个人彼此埋怨打了一架,决定不玩了,子明后来把架子鼓卖到了琴行这儿,具体他去了哪里老板也不清楚,总之是不再搞音乐了,应该也不在北京了。

姜姗看着那台架子鼓,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头发沾上泪水都黏在脸上。

琴行老板把她拉起来,告诉她,摇滚歌手和女歌迷谈恋爱的多了去了,玩玩就算了,认真的又有几个,现在摇滚乐那么繁荣,唱歌的也多了去了,混得好的又有几个,算了,赶紧回家去吧。

姜姗不信,她的子明一定会回来找她,谁也不能动摇。

再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小的时候姜姗一直叫她小袁,她想等着子明来找她了再一起给孩子取个名字,拖着拖着,孩子上学了,必须得有个名字。

家里面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劝姜姗就让孩子姓姜吧。

姜姗哭了,哭了几天几夜,没办法,流再多眼泪有些事也改不了。“就让孩子叫,姜思源,行吗?”06

姜思源还是要走,这种不可动摇的信念不是袁桥蛊惑的,而是自己向往的,虽然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会让母亲担心,但是这些都不能阻止她。

姜姗的夏天是不用上班的,所以她每天都会待在家里看着思源,她怕她犯自己当年的错误。

但是你永远都留不住一个要走的人,百密终有一疏,思源趁着姜姗午后打盹儿的片刻偷来了钥匙,打开了反锁的家门,把早就打包好的行李搬了出去。姜姗听见声响立马就起来了,思源反应也快赶紧从外面关上了姜姗房间的门。“妈妈,对不起了。”说完她从门缝里递进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些诸如让母亲放心之类的话。

姜姗隔着门吼着让她回来,但是做什么都显得无力了些。

姜姗半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忽然想起将近二十年前自己母亲的眼泪,才理解那眼泪里有失望有自责也有对自己女儿真诚的爱和袒护,青春期的美好和鲁莽真的只是一墙之隔。

她趴在窗户上,看见思源背着一个双肩包坐上了袁桥的摩托车,思源也抬头看向她,还朝她挥了挥手,思源应该也是哭了,不过隔着太远姜姗看不清楚,她只能看见那个十九岁女孩的背影随着一声轰鸣离去。

满眼都是自己十九岁的影子。

其实姜姗依旧有机会阻止思源的,比如踹开木头做的房门,再比如吆喝楼下的老街坊拦住女儿,甚至报警,但是她没有,在那一瞬间她的潜意识里是让思源走的。

因为她有一件事情想了将近二十年都没想明白。

查出怀孕那一天给袁子明打去的那个电话,在电话里因为害怕影响他工作也是想等见到他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所以她没说自己怀孕的事情,只是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和子明说话。

她不确定如果当初在电话里告诉袁子明自己已经有了身孕,故事的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这个问题她想了那么多年,肯定自己又否定自己,其实关于子明这个人的心事都已了结,对这个男人也谈不上思念了,只是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她。

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几年她老得特别快,其实人啊就是为了一个答案一句准话活着,她怕到死也得不到这个答案。

姜姗想,让姜思源代替她去问个答案吧。

虽然她心里明白思源的结局可能会和她一样,到头来也落个一辈子都得不到答复的问题,但是有目的有思念地甚至有仇恨地活着也比给自己的青春留个遗憾强。

姜姗翻出当年子明塞给自己的那张专辑,床上织了一半的毛衣,半拉的窗帘,习惯的昏黄里。

如果回到过去,你还去不去北京看那场演出?你问她一百遍,她还是会去,思源也是一样。为了纪念文∣喻北

她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醒来。

七彩的灯光在眼皮上一跳一跳,好像经过巨大树木,茂盛枝叶搁置的缝隙中阳光一道道打下来。风从田野吹过,似乎闻到夏天麦田清香的气味,和着从湖边裹挟的腥。像打碎的蛋黄一样,夕阳在平静的湖面氤氲开来,又慢慢沉沦在夜色里。

就好像自己一个人走了很久。横跨江河的桥上弥漫着清晨的水雾,小渔船轻飘飘游荡在湖面上,然后她在车窗上看到了自己。

南野。

孤独是什么?是突如其来的失落,还是一点一点刺进心脏的空洞?

她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空下起雨,她的头发被淋湿,裹着黑色肮脏棉衣的她懵懵懂懂看着鞋子变湿。滴滴答答。

也许自己不具有遗忘的特质,所以一直自我纠缠。就像她神经质一样翻看他和另一个女人留下的痕迹,把删除的文档和照片全部还原出来,揣测他们之间的对话,以及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们是怎样的缠绵,阳光是怎样匀称地洒在他们健康的肌肤上,构成一幅美丽的景象。她一边听着窗外不停歇的雨声,一边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亲密的情话。那些句子构成了他的过去。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她只是想和过去的他相遇,两个人从陌生变得熟悉,如何才能重新将对方遗忘。她不理解。

童年时候,在家里的庭院里,月季一丛丛开得茂盛,黄昏时,将花瓣采摘下来,放进木桶里,在暮色中淋浴。她还记得月季花瓣的香味,还有一缕缕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飘出来。对于这些生活的细节,她总是记得尤其清晰,无法丢失。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蓝柯帮她收拾出一间房,白色的窗帘,带着浅浅颜色的绣花,窗台上有两盆花,十分健康地生长着。床是实木的,似乎是很多年前遗留下来的女子的嫁妆,木头深刻的纹路暴露在空气里。他对她说,南野,这是你的房间。她在山路上一直走一直走,满山的映山红,一朵朵燃烧到天际。她在高高的芦苇中间,找不到路。太阳以急迫的速度下降,沉入山里。她看到自己满手的裂痕。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的脸上。午夜梦回,她额头上遍布汗水,只是觉得渴,于是去客厅喝水。她看到蓝柯,穿着她第一次买给他的衬衫,有细小的花纹,是很精致的物品。我又梦到蓼花。她只是这样淡漠地跟他讲。她好像看到自己,穿着白色干净的衬衣,蓝色的长裙,躺在楼顶上,看着云朵缓慢均匀地飞走。那时候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呢?街道上汽车行驶的声音,白鹭从田野起飞翅膀哗哗振动的声音,还有母亲与邻居一起做活闲聊说笑的声音。这是她记忆中遥远的小镇生活。

一睁开眼就看到男人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朦朦胧胧。有些记忆肯定是蛰伏在身体里,春去秋来,时光的年轮一层一层飞去,它们在偶然的瞬间苏醒过来。

高中的校园。她爬上树去,躲藏在繁茂的枝叶里。是夏天,她感受每片叶子从身体划过的感觉,小小花朵掉落在头发上,有植物的清香。她躲在其中,眺望院墙外的田野。久久地,她这样打发时间。有个小孩死在田野里了。她想这生长满腹芳香果实的土地,有人仰着头,没有飞机尾焰,夕阳红得很残忍,蓝得很纯粹。小小的双脚沾满泥土,摘一根芦苇吹笛子。

长大是很痛苦的事情。我们没有任何禁锢地,一直流浪。

逼仄的房间里,墙壁上她把照片挂得密密麻麻,回忆沉重地挂了一墙。他和她把行李收拾好,然后去楼下面馆点了碗面。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狼吞虎咽,很快碗就见底,他们对着面前的人傻笑。

晚上他们睡在一起。头顶上的吊扇哗哗转动,隔壁住户的小孩哭哭闹闹,街道上车水马龙。他给她打扇,空气都热烘烘的。在远离故乡的第一个晚上,她却觉得异常幸福。她以为姓名可以改变,家庭可以抛弃,过去的事情可以全部忘记,再没有什么痛苦的事情需要去承受。她对愚昧的家庭里愚昧的爱与恨,相拥而泣和歇斯底里深感羞耻。她要过想要的生活。

荷花应该开了。

这个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从她的窗口,每晚都看到不止一架飞机飞过。又有多少人想要逃离这个城市呢。

一个人和两个人并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又变成自己一个人。

在还没分离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断温习分别的场景。是落英缤纷的公园,还是大雾弥漫的清晨。总之她看不到蓝柯的表情。生活的琐碎和窘迫像虫子一点一点钻入心脏,最后腐蚀掏空。

起风了。叶子绿了黄了。落了满肩。

看了一场午夜剧,散场的时候灯光大亮。沿着路笔直地走,两旁簌簌落叶。她听到鸟叫,突然想起大雪茫茫的冬季,院子里的树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枝丫积雪,白茫茫一片。一只受伤的鹧鸪飞进厅里,年幼的女孩帮它包扎,喂食。又怕它冷,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清出,点一支蜡烛,把鸟放进衣柜里取暖。

鹧鸪因为燃着羽毛烧死。

她大哭。可是哭并没有用。死了就是死了,遗憾没用,忏悔没用。

走了就是走了,爱没用,恨没用。

一封十张纸的信件。废弃的老旧教学楼,生锈的铁栏杆,蓝色油漆像皮肤一块一块掉落。锈水渗入白色建筑物的每一处。她坐在台阶上,面向绿地中间弯弯曲曲的一条小道。风缓缓吹过她的脸庞,黑色圆珠笔在白纸上流畅地写着:

黄色野菊花一朵朵开放,雨落,花苞不约而同地张开。天地都变成绿色,黄色。你知道吗,我在给你写信,此时此刻,我在写我所看到的,感受到的,植物的生长……

究竟是写给谁的,恐怕无从查询。

忘记了。

她省下第一笔工资,在琳琅满目的商场,四面八方的镜子映出十分怪异的女子。脸色苍白,还有些颤抖。她不适应这样的感觉,好像暴露在舞台剧的灯光下,闪光灯让她想要躲藏。

她一眼看中了那件衣服,细小的纹路,是很精致的物品。她回家时,一路在想蓝柯的反应,是苛责她买了太过昂贵的物品,或是喜悦她对他的良苦用心。

她也忘记了。

被遗忘的时光可以就此丢弃。只是时光里空出来的关于彼此的记忆,距离衍生出的隔阂,该用什么来填补。

落雨后的黄昏,微风卷夹落叶。天空是火烧云的红,不规则地摊在灰白的背景里。他带她去江边散步。

人很多。夏日里久违的一场雨,冲刷了连续几个星期的高温。风是柔软的,水波像多米诺骨牌接连融合,破碎。

她突然觉得这场景一定是发生过的,在未知的时间里。男人和女人,这样闲适而默默无言地走着。

她抬头看看这个男人。他好像长高了,眉宇间变得陌生,留起了浅而坚硬的胡须。这个男人在岁月的年轮成熟,在一个女人身边,学会了如何去爱。

而这个女人不是她。她为此耿耿于怀。

小城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漫天飘舞的雪花。早晨五点,家家户户都沉睡在梦里。她偷偷溜出门,在厚厚的积雪里踩下一个个脚印。咯吱咯吱响,咯吱咯吱响。在茫茫天地之间空旷地回响。

雪花不停飘。她遇上蓝柯,在初中的门口,少年解下围巾,围住她的脖子。

他说,真冷。雪花真美。

她回答,雪花真美。

梦醒了。

她拉着行李箱出了门。行李箱里空空的。她带走了那件精致的衬衫,留下了冬日里的围巾。深夜的大街上没有人,只有昏黄的路灯依旧亮着。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她抬头,看到雨一丝丝透着白。

蓝柯的声音在她耳边。

他说,下雪了。

雪花真美。茴香馅儿的深夜街角文∣冯想

野馄饨是青岛特有的一种夜宵形式,发自黑夜,生自街角,啤酒烧烤馄饨一应俱全,出了名的青岛酒彪子也多半都会在夜晚聚集在野馄饨的摊位上,这座城市十有八九的牛也在那里吹着。

一到晚上,张烨家的楼下就会有一对夫妻推着车子来出摊儿,这对夫妻这家在附近还是小有名气的,一手茴香馅儿的馄饨一开锅就有不少嘴馋的食客闻着味就下楼了,张烨隔三岔五就要来,在特别无聊的时候也在刚刚忙完顾不上吃晚饭的时候。

老板娘记得张烨。

每次见他来都会对着老头儿喊:“一份茴香馄饨,烤一个火烧三个五花两个鸡心。”老板娘那么热情弄得每次张烨明明不想吃鸡心了也不好意思和老板娘说,只好乖乖地坐到最后排最靠近马路的那张桌子旁。当然他偶尔也会喝一些酒,但是酒量真的不行,每次要一扎散啤的时候都要剩下一小半,今天他还是要了满满一扎,只是不知道她今天还会不会来。

张烨不知道她的名字,昨天摊子的生意太忙桌子不够,老板娘硬把她拼到张烨桌子上的,两人一直自己吃自己的都不说话,直到女孩看他剩下半扎酒就去拿来一个杯子,也没问就直接倒了一杯,这把张烨吓坏了,坐在那里撸着最后一串鸡心很不自在,多亏了女生豪爽,主动举起杯子做出一个碰杯状邀请张烨喝一个。

张烨有点腼腆地顺着姑娘喝了一杯,可就是这一杯导致有些轻微过量了,轻微过量的后果就是能说了,一向腼腆的张烨突然变得有一堆问题。“你咋自己一个人来吃饭啊?”“刚下班,这几天忙得要死。”“自己一个人?”“合租的舍友睡了,我就自己下楼吃了。”“那你以后要是再一个人下楼吃饭,你看我也在这儿就和我坐一桌吧。”“好啊。”女生爽快地答应了。“正好我这一扎酒我也喝不完。”“正好你这一扎酒你也喝不完。”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相觑一笑,张烨有点尴尬地挠挠头。

那一天没有什么延续的剧情,张烨也老实,吃完就先走了,都到楼下准备上楼梯了才意识到人家姑娘主动搭讪又把人家自己留在那里,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了,可是也不能回头找那姑娘去了,要不太见外太尴尬就像不怀好意似的。

张烨心想,如果再遇到她,先要问问她的名字。

可是第二天女生没有来,张烨自己坐在那里还是剩下半扎啤酒。

在想是不是第一天自己太不礼貌了让女孩觉得讨厌,是不是她今天有约会还是出了别的事情,想了几种情况之后他又及时打住,本来就没有约好只是萍水相逢,再遇到当然是缘分,遇不到也只是忙碌生活的匆匆过客,无聊夜晚的孤单食客罢了,别太当回事像不怀好意似的。

张烨真是这样想的,往后的几天他过回了规律的生活,上班下班,在特别无聊的时候也在刚刚忙完顾不上吃饭的时候跑到楼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还是坐在最靠后的桌子旁,吃着其实早就不想吃但老板娘每次都给他烤的鸡心,突然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眼前,从车上下来一个姑娘匆匆忙忙地整理着钱包,径直走到张烨桌子旁拿起他的酒杯就把里面的半杯啤酒喝掉。“渴死宝宝了。”

张烨一看是那个姑娘,姑娘的热情打消了张烨的陌生感和顾虑,他开口问:“吃点什么,我去点。”“不用了,我自己去拿就好了,你给我看着包。”他望着姑娘拖拖拉拉去点餐的背影,白T恤牛仔短裤一双高跟拖鞋,这是他接触过的女生当中为数不多的那种直爽的真实的姑娘。

女孩点了五串鸡心,张烨一看乐了:“你爱吃鸡心啊,我这儿还有两串都给你。”“不爱吃你要它干吗啊?”“不是我要的,老板娘记错了,我从来都不点鸡心的,直到有一次她记错了就招呼老伴给我烤上了,再往后每一次都给我烤上俩鸡心,老顾客了,我又不好意思说。”“真不是我说你,你这小绵羊的脾气吧,怨不得……”“怨不得什么啊?”“怨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这个野馄饨摊儿上本小姐主动搭讪你,还和你干了杯,你这傻子自己吃完竟然结账就走了,我真特尴尬你知道吗?”“这……”“这什么这啊你。”“我就谈过两次恋爱,平常工作的地方也不需要和女生交流,所以我不太会和女生说话不太懂这些规矩……”“老娘可没说要和你谈恋爱,自己可真是想了不少啊。”姑娘的话说得虽然有一些严厉,但说完自己就笑了,可能是被眼前的这个小白紧张的样子逗乐了吧,姑娘一笑张烨就自在多了。“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回家才觉得是不是不太礼貌,寻思要不回来找你至少问问你愿不愿意让我送你回家,但是再特意回来显得有点多此一举吧……”“那你要不要干一件不多此一举的事情?”“什么?”“把酒干了。”姑娘瞥了一眼装酒的扎,眼神冷冷的,张烨有点畏缩了。“我这……酒量真的一般……我这怕是……”张烨支支吾吾得话都说不明白。“切,真不像个男人。”说完姑娘替张烨解围把酒一人一杯平均匀开。“一人一杯总行吧。”

就这满满一杯酒,张烨喝得也是扭曲挣扎,仰头低头自己和自己战斗了好一阵才把一杯酒喝干净。“你知道为什么啤酒好喝吗?”“为什么?”“因为它难喝。”

张烨似乎没太听懂,呆滞的表情突然迎上姑娘递上来的一只手。“我叫赵子琪。”

在那一晚,张烨送子琪回家,两人互留了微信号,还说定了下次约饭张烨请客,为了给第一次见面不礼貌道个歉。

独自走回家中,他睡不着,翻着子琪的朋友圈,看她出去游玩时一次要发满满九张的自拍,也看她加班时发牢骚骂娘,不知道子琪今晚是不是也睡不着,也在看张烨朋友圈里老年生活般的状态暗暗发笑呢。

后来,两人工作之余在网上闲聊几句,到了晚上两人把工作做完就会一起约个野馄饨,渐渐地越来越熟络。

子琪总是爱追问张烨那两任女朋友的事,张烨支支吾吾讲不明白,她调侃那俩姑娘真是倒了大霉了和你这样的男生恋爱,慢慢悠悠的又那么闷多没有恋爱体验啊。

张烨听完就不高兴了,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可会照顾人了,是个大暖男。子琪听完扑哧就笑了,撒娇般地让张烨对她好一个感受感受,张烨就像喝完酒一样脸一下子就红了,子琪一个白眼跟一个白眼地笑话他活像一个绵羊。

再后来,张烨对子琪有了感情,他不确定这种感情在大众眼里到底称为爱情还是友情,只知道他独自一人慢吞吞又闷的生活特别需要这样一个女生,哪怕是一直挖苦他嘲笑他,他也觉得快乐,这是他总未体验过的生活。

之前他总是极力让生活回到无聊当中来,他不喜欢社交不喜欢除他之外还带有别人的生活,但这一次不一样,他变得极力地想把自己不无聊的一面展现给子琪,他开始贪恋开始享受两个人的生活。

子琪也开始给张烨分享很多她的生活,把自己的感情经历讲给他听,也将生活的快乐和烦恼诉说给他,虽然他就像个榆木疙瘩一样杵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拍手叫好什么时候该掩面惋惜,但是子琪明白,张烨听得懂,他只是不同于别人那么急于表达来显得自己与她有多么交融。

她带着他见了身边很多朋友,带着他去酒吧宿醉,带着他去网吧通宵教他打游戏,她连同身边的朋友一起捉弄他,张烨就范她哈哈大笑后竟然有些心疼。

子琪明白,她对张烨也产生了感情,她的经验她的本心告诉她对张烨的一切感情已经偏向了爱,和她同居的舍友在深夜谈心讲起张烨,说这是一个当今社会为数不多的火星男了,是个好男人,劝她也建议她趁着张烨还没被社会上那些妖魔鬼怪祸害了之前赶紧拿下他。

子琪和闺密说:“算什么好男人,他明明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打趣归打趣,但是她自己心里明白,这个呆头呆脑的男孩子真的和以前那些不欢而散的狗男人不一样。

他要简单些普通些花言巧语少一些,但是要靠谱些要安稳些。

生活将她打入朝九晚五,又给了她一段朝九晚五的感情,子琪心里尽管有那么一丝丝的不情愿但是她做好了准备和自己的青春说声再见了。

生活日复一日地过着,张烨也日复一日地在她身边,可是两人始终没有下一步的进展,甚至几个月的时间两个人连手都没牵过,就算子琪一次又一次直白地暗示着张烨,张烨还是在那儿杵着,不知道何时该拍手叫好,何时该掩面惋惜。

所有事都女生开口女生主动不好吧,自己主动搭讪了张烨又主动回来找他,要是再主动去表白再主动去将两个人的生活撮合在一起是不是显得自己太不自重,如果这样发展的话张烨会怎么想,凡事都主动的人以后也就失去了主动权,这个道理子琪明白,张烨虽傻了点但也不能特殊对待。

生活的安排没有给他俩细水长流的机会,子琪的同居室友要回老家工作了,房子正好到期,另外的同事催促她赶紧搬到她那边去住,搬过去方便归方便,但是离公司离这里都太远了,大家都忙,张烨也不是个能主动约她的人,每天两人除了见面,微信上说不了十句话。

她怕不欢而散。

子琪在那天下午给张烨发去一条微信,大概的意思是说同居室友打算回老家工作了,房子正好也到期了,自己住房租有点高有点可惜,再找个人来住,怕自己又不认识不习惯,所以想搬到另外一个同事那里去住,虽然离公司是远了一点,但是目前也没别的办法。

张烨随即便看到微信了,只是一直没回复,在犹豫之前和子琪提过他旁边空着一个屋,但男女共处一室自己倒是得了便宜但是对子琪是不是有点不方便,直接问子琪要不要搬来他这里住会不会显得有点越界,就暂时没有给子琪回复。

到了晚上张烨才回了一条微信,很简单的两个字:“好的。”随后又问了一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子琪说:“算了,没心情。”

张烨没多想,以为子琪肯定是为了搬家一事闹得没心情撸串喝酒吃夜宵,就没再多问。

自此,搬家的事就被子琪提上日程。

后来两人见过几次,子琪一直板着脸,说着要搬那么远很不情愿,张烨在一旁乖巧地听着也不插嘴。

有一次,两人说起这个事,又见张烨一点反应都没有,子琪来气狠狠地戳了张烨脑门一下:“真是个绵羊啊你。”

发完脾气回过头来,子琪开始回想与张烨经历的来龙去脉,张烨真的从来没有一次直白的哪怕是暗示来表明自己是对她有意思的。反倒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加固两人的关系然后暗示可以再进一步发展,甚至直到今日还因为张烨榆木脑袋听不懂她想搬到他那里去住想恋爱想同居而发脾气。

这一切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是不是自己把张烨看得太简单了。

不敢多想,像是掉进一个黑洞,进入一个新的命题,然后越陷越深。

算了,早点搬走也好,世界上不会有那么笨的人,如果他也喜欢自己一定不肯放自己走的。

房子到期前一天,子琪喊来搬家公司,然后叫张烨来帮忙打包行李。

两人谁都不说话,像是老友,谁也不舍得永别。

搬家公司还没到,张烨帮着子琪打包了四大箱行李通通堆在楼道里,子琪收拾完最后的化妆包拖着一个行李箱也走出来。“要不搬我那儿去吧,还近还方便。”在两人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之后,张烨先开口了。“哟哟哟,绵羊张你这算是跟我表白吗?”子琪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一样,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张烨。“我说真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搬到我那里住?”“你这表白很不符合你气质啊,连问我要不要试着在一起都不说就直接要求我同居了?一改绵羊脾气给我来个霸道总裁范儿啊。”“不是啊,我那儿正好还空着一个屋。”“切,绵羊。”“是你们需要搬东西吗?”正好搬家公司的人上楼了,子琪在犹豫要不要先答应张烨再慢慢发展,但搬家公司这四个壮汉服务态度太热情,一人一个箱子就把行李搬到车上去了。

子琪心想如果张烨再挽留她一次她就留下来。

张烨和子琪站在楼下很久,久到卡车的司机抽完一根烟,张烨也没开口说一句话。“姑娘,跟着车过去吗?”搬家的人摇开车窗冲着这边喊道。“算了,绵羊张,你连鸡心都不爱吃,咱俩合租以后拼个餐都费劲,有缘再见。”说完子琪就上了搬家公司的车,安慰自己的道理她手到擒来,什么长痛不如短痛,什么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她给自己说了一顿,可还是很难过,眼泪倒是没掉,旁边坐了两个壮汉,流几滴矫情泪显得不那么应景。

那俩大货车扭扭捏捏地驶出小区大门,很快不见踪影了。

张烨自己站在那里心想,我都莫名其妙吃了那么久鸡心了,有啥不能吃的啊。

想着想着张烨感觉到似乎有泪水锁住了双眼,用手一摸真的掉下来几滴眼泪,连忙翻过手来用手背擦干净,可不能让赵子琪看到自己流泪了,要不然等她回过头来还不得嘲笑他更不像个男人了。

张烨心不在焉地慢慢溜达回家中,瘫在沙发上琢磨着和子琪相遇到现在的每一个场景,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设问,到底有没有机会把两人的关系再发展一步。甚至像破案现场一样设立了做恋人还是做朋友两种状况的局势,直到感觉肚子有点饿了,拉开窗帘看到楼下野馄饨的摊子都摆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这种设想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子琪已经走了,不可能做成恋人,大家又都那么忙,能不能守住朋友的关系都不一定。

张烨决定不想了,此前就是日日想夜夜想都没得出个肯定的让自己心安的结论,他恨极了自己慢性子的绵羊脾气,如果早有点主见或者说早有点勇气也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子琪上了搬家公司的车渐渐远去。

野馄饨的老板娘一眼就看出了张烨的心事,火上浇油般问他:“吵架了?看你闷闷不乐的,怎么今天就自己来啊?”

张烨很扭曲地挤出几个客气的表情,很小声地说了一声“没”就坐到最靠后的桌子旁,老板今天还是给他烤了鸡心。

他举着一串鸡心,觉得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都是这鸡心,因为这鸡心养成了自己安于现状的绵羊脾气,明明不想吃为什么不和老板娘说,明明不舍得子琪为什么不抱住她不让她走呢。

他决定今晚这两串鸡心不吃了,就活生生地剩在这里,告诉老板娘他就不爱吃鸡心早就不想吃了。

可是吃到最后,看着剩下的两串鸡心摆在那里,又觉得很浪费,又觉得不心甘情愿地把两串鸡心吃下去就好像今天有什么事情没做,心里不自在。

就如同浪费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让一个人走进来又走出去一样,很可惜。

就如同子琪和他的性格简直水火不容两个极端,他总是被一个姑娘嘲笑被欺负,但是今天她不在这里,没人逼他喝酒了又很不习惯。

日子恢复平静,上班打卡等待下班,拿着做不完的工作回家,都忙完了冲个澡,肚子有些饿,就下楼喝碗馄饨。

日复一日,他也有想过回去找子琪,但是他依旧不确定子琪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她暗示的那种喜欢是不是只是新鲜感,如果真的喜欢,搬家那天他都开口了可为什么她还是要走呢。

子琪走后半个月都没有联系自己,哪怕子琪主动联系自己一次也好啊,也不至于心里那么没底,越没底就越害怕,渐渐地在张烨心里也有了一个长痛不如短痛的结局。

直到有一天他还是坐在最靠后的桌子旁,这一次老板娘没有再问他怎么常一起来的小姑娘今天没有来,仿佛日子又回到几个月以前,他还是吃着其实早就不想吃但老板娘每次都给他烤的鸡心。突然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眼前,从车上下来一个姑娘匆匆忙忙地整理着钱包,径直走到张烨桌子旁拿起他的酒杯就把里面的半杯啤酒喝掉。“你知道吗,我搬去的地方,附近那么多野馄饨的摊子,竟然都不做茴香馅儿的。”张烨渐渐把惊讶的窃喜的表情收回,变为嘴角一抹轻轻的幸福的微笑。

然后赵子琪露出同样的微笑。

几秒钟后,她说:“Hi,绵羊张,看来我以后是要投靠你了。”“记不记得上次我告诉你酒为什么好喝?”“记得,因为它难喝。”一生所爱文∣盛之锴

2013年,年初的帝都,寒风刺骨。如同此时,从未如此渴望一个拥抱,温暖突然间的深冬,冰冷世界。歌声环绕似响彻空灵,凄美像是漫天黄沙飞舞,模糊的背影消失在视野,潺潺流走。

你在我耳畔轻声问起它的名字。

它叫,一生所爱。01

某一刻人潮人海里回首,灯火阑珊处依稀的人影闪烁。有些记忆总是埋葬在特定的意象之中,被打磨被铭刻也被雪藏。而也总是在翻开日记本,瞥见相册,触碰一块石头或一个烟灰缸时,如同钥匙,打开它们。

薛毅,这是第三杯可乐了,而他现在正走向营业台准备点第四杯。朱磊又在赶稿到一点的深夜敲响房门,苦着脸说我好饿,我们出去吃夜宵。遇见过声音最好听的女孩之一墨墨要了一包Marlboro。她歪头微笑,听旁人说起1995年她是中国传媒学院大一的小天才。皮特总是一副蔫蔫的样子,又总在听到什么后突然振奋起来。李小沫从我身后出现,不知从何处学来失忆的把戏,欠欠地笑着问我,你是谁?可怜的方佳英又喝醉了,与醉得不省人事被各种恶搞拍照相比,哭诉前女友真的已经算很温和的状态。伊晨总是沉默,塑造一个温柔乖巧的女孩形象。我们最不缺的就是酒,ABSOLUT VODKA又是谁想一口灌下。

包夜场的KTV只剩下天天与我还活着,她笑着听我唱五音不全的歌。来时她带着一个巨大的旅行箱,我总在猜测里面究竟放了多少东西,又有些什么东西。她与我坐在楼梯转角口,还有红双喜以及雪花啤酒。我们聊天,看她哭着,笑着,沉默着,眯起双眼看吐出的白色烟雾弥散。

后来的回程里,无意间看见路边有一家店。

店的名字叫禾木。而脑海里一瞬间闪现出四个字的陌生词汇:禾木桥长。02

我要说我真正为一首歌流泪,是北京之旅后的某一天,在陪你玩着QQ游戏里无聊并且幼稚的对对碰时,耳机里单曲循环的,一生所爱。

突然就流出泪来,如同那时盛夏从长春返回上海的火车里,止不住地失声。

我生性冷漠,绝不会因为一首歌而感伤,因为一个故事悲戚,也不会因为荧幕中男女主角照着剧本演出的剧情而动容。只是我依然记得,那日夜晚我们围坐一起观看的《西游降魔篇》:一身白衣的段小姐站在月光下跳舞,玄奘笨拙地摇着那只早已破烂,却能发出动听旋律的乐器,痴痴地望着长发飘飘的女孩。

你在一边轻声地问,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它叫《一生所爱》。多年以前《大话西游》中最后回荡在耳边,久久消散不去的旋律。《西游降魔篇》里被齐天大圣一把一把扒光头发的玄奘,以及《大话西游》中趴在牛魔王身上疯了一般喊着“我要你死”的孙悟空。相同的情节,却是不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人。台词中的“爱你一万年”,以及“一万年太长,就现在好不好”,紫霞仙子躺在孙悟空怀里,轻声地说:“在梦里,我的如意郎君会踏着七彩云朵来娶我。可我猜中了这开头,却没猜中这结尾。”段小姐嘟着嘴,委屈地嚷嚷说:“不是和你说过女孩子闭上眼睛就是让你亲她的吗!”越缩越紧的金箍,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某一刻汇成一条线,纠错相缠,彼此连成,不分不离。

2013年3月1日下午一点十分,即将离开北京驶往长春的火车启动。站台上的我注视着车窗里倒映的自己,和自己倒影里的你模糊而萧瑟的面庞,脚如同生根一般不肯也不敢向前挪动一步。我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冲向火车,害怕对着你大喊别走。我害怕这一次是最后的离别,害怕这变成最后一次的相遇。

感受到汽笛震天的轰鸣,钢铁车轮摩擦铁轨的刺耳。笨重车厢内人群拥挤,如同逃离。我同你相望而不自知,相遇而不自知。前方的世界一片荒凉,三月的冷风刺骨冰寒,我们看不见未来。

我独自停留于北京火车站,六个小时的徘徊,密集的人潮四面八方地散开,又四面八方地聚合。成百上千的旅行箱拖着无数面无表情的路人,在车水马龙里等待,等待深冬密云里阳光穿透,花开时的春暖。曾一直所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看着当初一起的我们,一个一个离开,蓦然间想起海子的《枫》。他说,明日天寒地冻,日短夜长,路远马亡。

手机没了电量。我想着你发给我的最后一条很长很长的短信,手里逐渐黑下去的屏幕映着苍白的脸。车窗外风景一瞬即逝,似永恒而寂静的黑夜。火车驶向归路,如同生命般遥遥无期的漫长。

十二个小时的车程,父亲带着当初我买给他的鸭舌帽,双手插袋立于出口,接我回家。他踮着脚尖一直在张望,看我默默地走过他身旁,接过我的旅行箱。我再次回到了小城,好像之前无数次回家的重复。突然间又想起2月14日第一天抵达北京的凌晨,同你行走在深冬的帝都街头,漫无目的地寻找一家落脚的旅店。父亲的车里响起《一生所爱》,我哼起曲调,目光打量远方,就好像还是京城陈旧的老路,老树,陌生人。

我忘记火车上狭小的卧铺里的辗转,因为失眠而无神地打开面前的电视。重复了三遍《天下无贼》,刘德华抱住刘若英,叫她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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