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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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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江湖之绿离披

一两江湖之绿离披试读:

前言

● 卷一● 第一章 鱼蓝山● 第二章 龙蟒● 第三章 阿南● 第四章 恩怨● 第五章 苏州李家● 第六章 十二年前● 第七章 婚礼● 第八章 爱与重生前言

练最高明的武功,

喝最好的酒,

做最有名的侠士,

娶最贤惠的妻,

这是他一生的梦想。

为此他远赴南疆摘取绿离披,

却在那飞鸟难至的鱼蓝山上,

遇见一个没有名字的女子……

这个时而阴狠时而哀伤,

时而无情时而温柔的女子,

在他还不自知的时候闯入他的心,

让他为她愤怒失望难过和欢喜。

从此开始他一生的灾祸血光……

还有——爱情?卷一第一章 鱼蓝山

七月的苗疆,宛如湿热的蒸笼。山野间的古木藤蔓,在日照下蒸腾出沛郁的岚泽。岚泽被天风鼓荡,汇向上空,那绚丽的云霞,仿佛便因此而来。

时近黄昏,云霞在西天涌动变幻,好似一幅灿灿的彩锦,光泽耀眼。天下的苍翠山峦,都被它染上了融融红光。

独有一座山例外。

庞大连绵的山体,宛若怒吼的江涛,高于其他山峦数倍不止。高耸的浪头托起一座山峰,形状便似一只不甘于水泽、渴望凌于高空的鲤鱼。看它拼尽力气一跃,身子笔直向上,鱼尾犹沾着浪花,张开的鱼嘴似乎正发出欣喜的呼唤。

那便是。

苗疆第一高山。

在苗疆的古老传说里,,是鱼蓝观音入世化身飞天之时留下的。观音圣相脱胎而去,鲤鱼化身不甘再堕江海,奋力一跃,直上九霄,一触云雨,便化为龙。

的顶峰,名唤“天龙池”,里头住的,便是当年鲤鱼化作的云龙。

遇到旱涝荒年,当地苗人会用全牛全羊祭献。因怕惊扰龙神的怒气,全寨的人只是匍匐在山脚,将祭品献上。

哪怕是平日,最英勇的猎人也不敢上山砍伐,最调皮的孩子也不敢拉着的藤条往上爬。

那是禁地、圣地、不可触犯与亵渎之地。

然而此刻,斜阳却在陡峭的山壁上,照出一个人影。

人影身形快捷,不异于灵猿。只见他手上拉着一条藤蔓,足尖在山石上轻轻一点,身子已经飘然而起。原先的藤蔓长度不够时,他的手里已经换了头顶上的一株粗藤。

生长着各种叶子的藤萝依附着地面与古树,把围成一个森森然的世界。植物特有的腥气与香气混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弥漫在杳无人至的高山中。

爬到半山的男子仰头看了看上面——入目之处,仍然是直插入云的山壁,苍绿藤萝与树木的空隙里,露出几片岩石的色泽——他已经爬了半天,而那传说中的“天龙池”,还在遥不可及处。“该死的!”男子眯了眯被斜阳刺得发花的眼,嘴里不客气地吐出一句脏话。

身子凌空一旋,原本握在手里的藤蔓就缚到了腰上,空出来的手从腰上取下一只酒葫芦,直起脖子灌了几大口。不到片刻,原本能装三斤酒的葫芦就空了。他晃了晃,最后一滴酒滴入唇,这才不舍又无奈地把葫芦拴回了腰上,一面自语:“下次该换个能装五斤的……不,十斤的……”

斜阳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刻画出轮廓明晰的侧影。他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乱七八糟,背上背着一把大刀,红缨在肩头飘摇不已——如果把这把刀换成几只破口袋,活脱脱就是个丐帮好汉。然而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几口酒一下肚,似乎更亮了,他握住藤条,大喝一声:“起!”

身子竟然如有神助,凭空拔高了丈许。紧接着,又在半空换了好几种身法。若是旁边有武林中人,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这边陲之山中,就在这看来落魄的少年人身上,居然同时看到了本来分属少林、武当、雁荡、春水,甚至千空如意岛上的轻功身法。

停下来时少年人“嘿嘿”一笑,似乎也对自己的身法表示满意。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倏地垂了下来。

一根绳子。

编得又紧又密,麻丝混着软皮,居然还是根极考究的绳子。

难道是那只鲤鱼化成的天龙,看他爬得辛苦,所以伸根绳子下来,拉他一把吗?

当然不是。绳子飞快地垂了下去,似乎底端垂了什么重物。

再拉上来的时候,绳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椿箱。

一只小小的、精致的红木椿箱,分作两层,还雕着雅致的山水人物,隐隐飘出饭菜的香气。

难道,这是天龙的晚餐?

他就那样挂在一旁看着,忽然松开了手里的藤蔓,抓住那根绳子。

绳子顿时往下滑了一大截,他却没有半丝担心。

就算是掉下去,他也能抓住别的藤蔓。

就算抓不住藤蔓,他也能在落地时一掌击下,将自己反弹到某棵树上。

就算这也不行,那摔就摔吧。岑夫子传给他的大本阳功力,除了上次给书呆子楚疏言疗伤之外,还没正正经经用过呢!

要是这都顶不住,那么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第一件事就是要到问武院把岑夫子的课堂拆了——这么不顶用的大本阳,还敢号称比金钟罩更上一层楼的护体功力,简直是在玩他。

换作别人,一定要先想一下,那位二十年后的好汉,是否还记得上辈子的夫子?

然而他不。

因为他是莫行南。

问武院最优异的学生,师长们最得意的弟子,敌人最可怕的对手,莫行南。

或者,还是用他自己的话来介绍他吧!“我就是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喝酒与打架不要命、拜师与娶亲不花钱的背月关刀——莫、行、南!”

绳子的坠势很快稳住了,开始缓缓上升。

这样上来,可比爬藤条轻松得多。他惬意地抱着绳子,悠然地看着脚底下那些平缓低矮的山峦、盒子也似的吊楼……连炊烟看起来都像是老太爷烧出来的旱烟,一切,都那么渺小。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落下去,顶峰已然在望。

莫行南把椿箱举过头顶。就见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绳子,一个带着些疑惑的声音道:“奇怪,今天怎么这么沉……”

一个“沉”字还没有落地,莫行南已经翻了上来,一手扣住那人的脉门!

那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妇人,穿着蓝布衣裳,头发用蓝布包起,手腕与脖子的银饰晃得丁当直响,向他怒喝道:“毛手毛脚干什么?!差点打掉饭!”

她穿得普普通通,长得普普通通,武功更加普普通通,被人一手扣住脉门,半边身子动弹不得,骂起人来居然半点也不含糊。好像这人是她儿子,老娘骂儿子,真的再自然不过。见他怔住,她又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饭菜送到殿里去!你想让圣女娘娘吃冷饭吗?”“圣女娘娘?”莫行南忍不住问,“难道我看上去像帮你送饭的人吗?”

妇人翻了翻白眼,“我管你是什么人?!不管怎样圣女娘娘要吃饭了,你扣着我,那你就去送吧!送完了饭,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懒得管。”看他半天没反应,妇人的怒气又来了,“你们这些人,上来不就是为了找那样东西吗?!还站在这里充什么二愣子?”

就算是来讨酒账的老板娘,也没这么凶。莫行南对她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松开了她。她揉揉手腕,弯腰拎起椿盒,转身就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向着东方遥遥一指,“你要的东西就在那边,拿得走拿不走,就看你的运气了。”

她指的方向,是片浓密的树林。然而走得近了,才发现,整片林子,只有一棵树。

树的根须无处不在,密密地扎入地下。枝叶交缠,一走进来,便隔绝了所有的月光、星光,只有一团浓墨般的黑。

虽然黑,却不妨碍他的视线。那双眼睛仿佛夜色中最明亮的星辰,很快辨清了方向,施展身法,径直向前去。

不知花了多久时间,才走出那片密林。刚踏出去,脚下忽然一空,回身之际,兀自传来沙沙的声响,那是方才立足之处的泥沙,松垮地向前坠去。

原来面前竟然是个深渊,星月黯淡,只瞧见黑咕隆咚一个洞口——以他的修为,在那样的密林都可以通行无阻,然而到了这深渊面前,却派不上用场。

真正的黑?不见天日也没有天日的黑?灭绝了希望的黑?

要是一般人,踏过去收不回脚,就像那些泥土一样,填了这无底深洞。那妇人的心肠,还真不是一般的狠毒。

那东西,真的,在这深渊里面?

渊口静默,一丝丝看不见的寒气,从里面逸出来。寒气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化成一只无形的手,要把莫行南拉下去。莫行南的身体受着某种牵引,不由自主,有跳下去的冲动。

然而这样跳下去,十有八九,是没命的。

莫行南想到了那条拉椿箱的绳子。

既然可以伸到山底拉饭菜上来,一定也够他下到渊底极深处——这个大洞,总不会比这座山还深吧?

这么一想,他立刻行动,不再像原先穿越那浓密的独木林,而是直接从树木上飞掠而过。

星光朦胧,照得四下里虚幻若梦。他如同飞鸟,足尖在树木之上轻点几下,已经掠到方才上顶峰的地方。

绳子缚在一只转轮上,莫行南把它解了下来,团在一起,张开双臂都抱不下。

来到密林边,他将绳子的一端紧紧系在一株粗枝上,打了几个死结,拉了拉,放心了,正要抱着绳子往下跳,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太短了。”

这声音缥缈不定,似乎遥不可及。又带着一丝喑哑生涩,似乎很久不曾开口说话。

莫行南四处一看,不见人影,“你是人是鬼?”

四周寂寂,星光冷冷,草木在入晚的露气里散发出冷凛的香气。莫行南的耐心很快耗尽,抱着绳子又要往下跳,那声音重新响起,依然是冷冷的、涩涩的:“你过来。”“你在哪儿?”“往左走。”

莫行南皱了皱眉,往左走。左边是一片烂漫的花海,开着不知名的花朵,发出甜烂的香气。过了花海,是花石耸立的小小山坡,过了山坡,便看到一座房子。

那屋宇飞檐画廊,华丽得不似人间所有。淡淡的灯光,便从里面透出。

大门无声地打开了,那名老妇人提着灯笼走出来,神色古怪地看着莫行南,“圣女娘娘请你进去。”

屋内布置,无一不华丽精雅到了极点。

屋子里的桌椅茶几,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淡淡的柔和光泽。一名消瘦的黑衣女子坐在椅子上,整张脸都在黑色的面纱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是暗夜下的湖泊,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出深浅。看上去空无一物,又像是包涵所有。

她就这么缓缓地打量着莫行南。这样的目光任是在谁身上经过,都不会太舒服。莫行南直视她的双目,忽然道:“可惜,你不是个高手。”

他渴望遇到高手,不同的高手,才能激发他不同的潜力。

而眼前的女子,内力微弱,正对他而坐,全身毫无劲气防护,比之那名仆妇还不如。

女子没有说话,半晌,才开口道:“今年,你是第三十九个。”

莫行南不解,“什么?”“第三十九个上的外人。”她顿了顿,接着道,“前面三十八个,都无一例外地死了。”

莫行南笑了,这一笑,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但是我活着。”“你若是跳了下去,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女子的语气里不无嘲讽,“天龙渊深不可测,那根绳子,刚好把你送到龙蟒的嘴里。”“龙蟒?”“是蛟龙和蟒蛇交配所生的怪物。”女子的眼睛里掠过一阵厌恶,还有一丝恐惧,“却也是绿离披的守护神。”

绿离披!

这三个字让莫行南的眸光一震!

四年一生根、四年一抽叶、四年一开花,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奇花异草,十二年才现一次的绿离披!

这传说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灵丹圣药,正是他此行的目的所在。

那女子淡淡地道:“你很想要?”“我为它而来,当然想要!”莫行南站了起来,“我也不和你动手了,告辞!”“呵呵呵……”女子发出一阵阴森的低笑,“可笑的人啊,你打算送去给龙蟒果腹吗?”

莫行南一扬眉,眼中有说不出的豪情逸气,他大笑道:“难道我会怕一头畜生吗?”

女子依然低笑,“你的武功很高吗?”“不算太高,但杀一条蛇足够了。”“比起苍山剑客洛远、凤飞刀蓝朝霞、千空仙子郑玉波,如何?”

莫行南想了想,“我的武功或许和他们不相上下,但那几位都是江湖前辈,比起临敌经验来,我肯定不如。”

女子点点头,接着问:“那比起罗娑教阿度兰芳、沉水宫君子剑夫妇、万影神偷如意子如何?”莫行南沉吟,“也许再过个八九年,或许有得一比。”

女子笑了,看不到她的笑容,却看得见她眼眸之中冷冷的笑意,“但这些人,都已经葬身在龙蟒腹中了。”“什么?”莫行南吃了一惊,“近来没见这些前辈在江湖中走动,原来都……”“死在这里的人多着呢,名字我也记不完……”她以手支颊,似乎有些倦乏,“你又叫什么名字呢?”“但是有个名叫长青子的前辈,你怎么不提?”莫行南答非所问,他一笑,明亮的眼睛如阳光一般温暖和耀眼,“十二年前,长青子独身上了这天龙池,毫发未伤地带走了绿离披,送给他至友的妻子治病。而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说着他傲然一笑,“我从问武院毕业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长青子前辈挑战。虽然不到二十招便被夺了兵刃,但若给我十二年,我便是今日之长青子的对手。可以想象,十二年前的长青子,和此时此刻的我,相差不到哪里去!既然别人可以做到,我也可以!”

他说完,转身而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道:“至于我的名字,等我从那深渊里出来,再告诉你!”

他大步流星地出门,身形洒脱无比,那样子,不像以身犯险,而是去一家有着美酒佳酿的人家赴宴,破破烂烂的衣衫、乱七八糟的头发,忽然就在这洒脱的身形上得到了另一种光芒,他的背影,看起来竟有一种叫人难以逼视的风火豪情。

在生死中走过,从血与火里脱身,还能粲然一笑。这便是莫行南想要的。

似乎被这样一种情愫感染,黑衣女子忽然站了起来,道:“慢!”

莫行南回过头来。

女子的眸光,在灯光下变幻无穷,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道:“我们来做个交易。”“什么交易?”“我帮你去取绿离披。”“哦?”莫行南将信将疑,“恕我不客气,你的武功,似乎还不如我……”“武功比你高的人,还不照旧死在这天龙池上?”女子冷冷一笑,“至于你说的那个长青子,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法子带走绿离披,但绝不是直接跳下去摘的。”

莫行南想了想,“先说说你的要求。”“你帮我做三件事。”“哪三件?”“第一,去杀了那送饭的老妇。”

莫行南吃了一惊,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有她在,我们的计划就没法进行。如你所料,我非但不是高手,甚至连她也打不过。”“可她……不是你的人吗?”“她是光阴教的人。”“光阴教?!”莫行南又吃了一惊,光阴教是化外之教,当年统一武林的神秘高人与当任教主约定,光阴教不受阅微堂管束,亦永不犯中原之地,“这跟光阴教又是什么关系?”“你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闯进来了……”女子的语气嘲讽而冷漠,“绿离披是光阴教的圣物,每隔十二年的八月十五,教中就派人来取。”

莫行南摸摸头,大惑不解,“这是光阴教的东西?!那这里怎么一道关卡也没有?我这么就上来了?”“绿离披自有龙蟒守护,人力又有什么用——”说到“龙蟒”,她的眼中再一次露出那种又是厌恶又是恐惧的神情,道,“今天是七月初十,时间已经不多。这个月月圆之日,我们就得拿到绿离披。因此这第二件事,就是这五天之内,你必须照我的话去做,一丝一毫都不能错。”“第三件呢?”“第三件,就是、就是……”她说着,眼中就有了泪意,“带我回家。”“你的家?在哪里?”

黑衣女子的肩头轻轻颤抖,半晌才平复下来,“我也不知道……我在五岁的时候来到这里,从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但我记得我家里有个好大的院子,院子里有秋千、有蝴蝶,我娘身上总是香香的,爱穿绿色的衣裳……还记得一种糯米丸子,甜甜的、软软的……”

她睁大了眼睛,努力地回忆着,然而眼中汇聚的是越来越多的空茫,还有哀伤。在这一刻,这个冷漠的、刻薄的、古怪的女子,仿佛忽然缩小成一个五岁的孩子,眼中满是陌生的空洞和恐慌。

她的模样激起了他的侠义心肠,莫行南几乎是立刻道:“我答应你。”紧接着,又道,“你放心,就算拿不到绿离披,只要我活着,就送你回家。”一面说,这位行侠仗义的少年侠客脸上就有了怒气,“光阴教居然拐人幼童,真是天理不容。”

那模样,似乎想一刀挑了光阴教总坛。随后略一寻思,他向那女子道:“我发誓不杀妇孺,这样吧,我们将她关起来便是。”

那女子点点头,“好。”

正说着,门外忽然响起衣袂之声,莫行南飞身追出去,却见那名妇人从旁逸出,看来似乎一直在偷听他们谈话。

莫行南最得意的就是轻功,眨眼工夫便追上了她,点住她的穴道,带回屋内,道:“你别怕,我不会伤你。只是这几天你恐怕都要待在这里面了。”“你这个傻子!呆瓜!被人送进鬼门关了都不知道!”老妇人劈头盖脑一通乱骂,“她要害你!”“啪!”黑衣女子忽然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森然道,“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吗?你做梦都想离开这里,这下好了,有个替死鬼……”她说到这里,却再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鲜血缓缓地溢出嘴角。

一柄明晃晃的刀插进了她的心窝,又快、又准、又狠?

莫行南吃惊地看着那黑衣女子,她居然从他背上拔下了刀,又在他面前把答应不杀的人给杀了。

女子倏地把刀拔出来,递还给莫行南,似是解释:“我不能让任何人挡住我回家的路……”她看着他,目中满是哀伤,“我真的,很想回家。很想、很想。”

莫行南没法对这样的目光硬起心肠,所有的不满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接过了刀。

女子似乎松了一口气,道:“来,让我看看你能有多快,好吗?”

仿佛那三件事的交易一定,他就成了自己人似的,她冷漠的声音柔和了不少,甚至连语气也缓和起来。

说着,她飘然地掠到了对面山坡上,遥遥道:“过来吧!”

然而莫行南的身子,却一动也动不了。

那一刻他瞧见了世上最高妙的轻功。

她双袖轻扬,如鸟在风中一样轻盈,如鱼在水下一样灵动。刚刚从他身边过去的仿佛只是一个轻而薄的影子,甚至只是一阵清风。她站在对面山坡,黑纱轻摆,有若谪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提气掠过去,刚落下,便问:“你这是什么轻功?”

她微微一笑,眼中似有嘲讽,“逃命的轻功。”“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练的?”莫行南看着她,如得珍宝,如痴如狂,啧啧赞叹,“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是唐从容看到你,也要叹一个服字!”“唐从容?”“是啊,那小子现在是唐门老大,号称轻功江湖第一,在自己住的地方开了个十丈宽的湖,种满荷花。传言有人去找他就从水面上过,还不许踏坏他的荷花。”“那你去过吗?”“嗯……”莫行南没面子地低了低头,“去过。可惜就还差三丈,掉湖里了。”

她“扑哧”一笑,眼睛里溅出点点星光。

莫行南又呆了呆,他不是第一次看她笑,然而他相信,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笑容,发自内心的笑容。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嘲讽,只有明亮的星光。

见他这样,她低低咳嗽一声,道:“我这样的轻功,你想不想学?”“想、想!”莫行南点头不已,“傻瓜才不想。”

不过一个晚上的工夫,莫行南只觉得轻功不止上了两层楼,对于她,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道:“你居然创得出这样高明的武功!了不起!了不起!”

黑衣女子仰首望着渐渐泛白的东方天空,微微眯了眯眼,缓缓道:“倘若你是我,你一定也知道怎样才能跑得更快。”“哦?”“第一,你这把刀,不必背在身上。”“这是我的兵器!”莫行南连忙道。“记住,这是逃命的轻功。当你不得不逃的时候,兵器就是负担,尤其是你这种沉重的兵器。”

莫行南“哈哈”一笑,“我不会逃命!我莫行南会被别人打死,却不会被别人吓跑。”“你叫莫行南?”黑衣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转,顿了一顿,道,“这么快就忘记答应过的事吗?”莫行南抓抓头,迷茫不已。“我说过,在这五天之内,你什么都要听我的。现在,我要你学会这逃命的轻功。不要打,只是逃。”“为什么?”莫行南诧异。“不要问为什么。”她的神情有片刻的哀伤,转眼又冷漠起来,“只要记得你答应过我就好。”

莫行南怔了怔,“逃命就可以拿到绿离披?”“你负责逃命,我负责去取绿离披。”“这怎么行?!”莫行南差点跳了起来,“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你以身犯险?自己反而开溜?”

黑衣女子沉默了,半晌,她抬起头,目光停在他脸上,一眨也不眨,“莫行南,你发誓:七月十五的晚上,无论你遇上了什么,你只是逃命。如果做不到……”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问,“你要绿离披做什么?”

莫行南“嘿嘿”笑了笑,“那个……求亲。”

黑衣女子点点头,“好。如果你违背誓言,就永远娶不到你的心上人。”

莫行南想了想,断然道:“不行,这点我不能答应你。”

他笑的时候,嬉皮笑脸宛如一个调皮的孩子,正经起来的时候,浓眉之下自有一股严肃的力量,只听他道:“你还要回家,不能只身帮我去取绿离披。再说,绿离披拿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不娶她。”

这下换黑衣女子怔住了,“不娶她?”“虽然她是这世上最贤淑最温柔最体贴的姑娘,但我不能用你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幸福。”莫行南很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道,“你逃命吧,我自己去取绿离披。要是活着,我带你回家。要是死了,麻烦你到扬风寨送个信,就说他们二寨主在上挂了,以后逢年过节,不给我上香可以,千万别忘了在我灵位前祭坛酒,就成了。”

黑衣女子怔怔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眸光闪烁不定,仿佛不敢相信世上有样的人。蓦地,她一皱眉,刹那间又变成了最初见到的冷漠模样,冷冷道:“你已经答应的事,却想违反誓言吗?我教你的身法口诀并不是全部,想学全,你只能照我的话去做!”

说完,她一拂袖,飘然去了。

那身姿美丽得如同凌空飞渡的仙子,看得莫行南艳羡不已。第二章 龙蟒

快到中午的时候,莫行南肚子饿了。虽然那神奇的轻功令他痴迷不已,然而肚皮发出的“咕咕”声却十分真实地提醒他,他已经两顿没吃了。

可这山上,除了花,不是草就是树,要不就是石头,居然连个野果子也没有。

他想了想,回身到密林边取那根长绳——那老妇人不就是那样吊东西上来的吗?

到了密林边,绳子却不见踪影。

他“咦”了一声,转眼便又想到了。飞身掠过丛林,便见昨天上来的山峰边上,站着一个纤瘦的黑衣人影。

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襟翻飞,那瘦弱的身子,仿佛挡不住这样的强风,眼看就要被吹得掉下去。莫行南连忙冲上去帮她拉绳子。很快,装着饭菜的椿箱被拉了上来。

莫行南冲她欢呼一声,“嘿,有饭吃啦!”这一笑才到一半,目光一扫到她的脸,蓦然止住了。

她头上虽然仍旧罩着黑纱,脸上的面纱,却已经摘下了。

黑衣女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我长得很丑吗?”“没有没有。”莫行南连忙摇头,“你长得很漂亮,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好奇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似的?怎么这么面熟呢?”他一面说一面摸头,皱眉思索。

眼前这张脸,眉眼斜斜上扬,有股说不出来的娇煞之气,鼻梁挺直而小巧,唇如樱花一瓣,只是颜色淡了点。不只是唇,整张脸都苍白无比,那种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阳光下看起来竟隐隐发蓝。

这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可是,却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要是你看不惯,我再戴上面纱就是了。反正我也戴惯了,不管是不是所谓的圣女娘娘,戴着也无妨。”她居然出奇地好说话,肯体恤他,伸手把头纱拉到前面,挂在鬓边。“不用、不用。”莫行南连忙道。

她一直惦着回家,这个圣女娘娘,肯定当得心不甘情不愿,所以旁边看守的人一死,她马上就除去这项束缚。莫行南索性伸手替她把头纱也摘了,这才发现她的头发出奇的短,不仅比一般女子短很多,甚至还不如他的长,简直像一个刚还俗不久的小和尚,头发才长出一圈。“呃……”莫行南抓着头纱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拿开又不是,帮她再戴上去又不是。

倒是她自顾自地从他手中取来头纱,自顾自地戴上,淡淡道:“头发,也是轻功的障碍之一。”“啊?”“最快的速度,不能受一丝身外的影响。”“难道还要光着身子吗?”“正是。”“啊?!”莫行南真的给她吓到了,“有了你这样的轻功,还要光着身子跑?”

她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有些时候,别说衣服,你恨不得自己连肉都少长几斤。”

莫行南只觉荒谬。

她却没有再说下去,忽地盈盈一笑,“难道我们要在地上吃饭吗?”

虽然莫行南已经饿到了趴着吃也无所谓的程度,还是不好意思拂她的意,跟着她到了那幢华丽无比的房子里,坐下来吃开了。

她吃得很少,每样菜几乎只吃一点点。开始莫行南以为她客气,把饭菜都让给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吃太多。最后把所有饭菜分成两半,一人一半,她还是只吃很少,剩下的大半让莫行南大呼浪费。

她睡觉的方式也很奇怪,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睡在横梁上。入夜的时候,还非要莫行南同她睡在一个屋子里,睡在那张华丽非凡的牙床之上。

莫行南尴尬地咳嗽一声,“呃,这个、这个……”

睡在横梁之上的她,高高在上地向他投去淡淡的一瞥,“你怕吗?”“咳咳,不是怕,我怎么会怕?”莫行南不自在地搓搓手,“只是你我孤男寡女,这个、这个,传出去对你不太好……”

她似笑非笑,“谁传出去?你传还是我传?”

可不,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件事,除了天知地知,如果他们不说,的确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可是莫行南仍然觉得不太好。他是江湖浪子,在哪里睡都无所谓,可内心深处,还是很怜惜这个五岁就被关在这里的姑娘。她虽然脾气古怪,也是人生遭遇所致。他真的不想做出令她名誉有损的事情。

女子在梁上,看到他面色一肃,知道他心中的道义占了上风,在他开口拒绝她之前,她飘然从梁上下来了,脸上的神情,有着梦幻一般的忧伤,她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敢一个人睡在这里,所以想请你陪我,你是不是也不肯?”

如果有人问莫行南怕什么,他一定会告诉那个人,他怕女人用这样忧伤的目光看着他,然后这样软语请求。

他是百尺钢,遇强愈强,可是一旦遇上了女人的这副神情,他就不由自主地成了绕指柔。

他在床上睡下了。

女子也在梁上安然睡去,黑色的衣角飘荡在半空,轻轻地随风拂动,仿佛是梦的涟漪。

原本头一挨枕头就能睡去的莫行南,忽然辗转反侧起来,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睡着了吗?”她的声音轻轻地从梁上落下来:“没有。”“呃,这里的风很凉快呵……”他的嘴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自己也呆了呆,接着咳嗽一声,“呃、呃,那个,你在上面凉不凉快?”

这句话一出来,他简直想拧自己一下,难道魇住了,怎么净说胡话?

梁上静了一静,半晌,她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莫行南吐出一口气,问:“呃,你、你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名字。”她淡淡地说。“啊?”“小时候的名字,我记不得了。在这里,别人叫我圣女娘娘,这个名字,我讨厌都来不及。”

莫行南沉吟了一下,“那我总得有个名字称呼你吧?”“随便你,叫什么都行。”

莫行南失败地转了一个身。

七月十四。

这天练完轻功,黑衣女子盯着莫行南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有什么心愿?”“心愿?”莫行南呆了一呆,“你问哪一个?”“你有很多心愿吗?”“那当然。”莫行南一扬眉,两眼晶亮,“我要练最高明的武功,喝最好的酒,做最有名的侠士,娶最贤惠的女人!”

女子有片刻的沉默,垂下了眼,道:“可惜。”“可惜什么?”“可惜这些心愿,我都不能代你实现。”“干吗要你代?”莫行南圆睁了眼,诧异,“武功我自己练,侠士我自己做,酒当然也自己喝,呵呵,老婆嘛,自然更要自己娶。”

女子不答,过了半天,她抬起头来,似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道:“好吧。到时候,我会搜罗天下最精妙的武功秘笈和最好的美酒送给你。侠士……我是真的没办法帮上你了,不过你看中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她叫李轻衣,家住苏州。”虽然没听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莫行南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末了迷惑地问,“干什么?”

她点点头,“好。我会找到她,不许她嫁给别的男人,让她一生一世只守着你一个。”

莫行南却是一头雾水,“喂、喂,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再一次看着他,目光如黑夜的湖泊,无边无际,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你过来。”

她把他带到了屋顶之上,指着深渊的方向,道:“亥时三刻,你在那儿练一套拳。渊底如有异动,你要马上逃开,用你最快的速度跑,绝对不可以回头。无论追你的是什么,你都不能反击。你从这山坡,跑到那边,然后,经过那片山岩。”

莫行南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望去,只见两块巨石面对面而立,石壁光滑如镜,中间夹着一条小径,长满花草。“这条路线,一定不能错。”她郑重地重申一遍,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忽然又变得忧伤而悲悯,她道,“莫行南,你是我最后的指望。如果你不行,那么……”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就有泪珠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无比,泪珠给阳光一照,却泛出五彩晶莹,美丽不可方物。脸苍白,泪重彩,奇异的反差带来奇异的美感。莫行南忽然觉得那滴泪似乎要滴进他的心里去,又好像要从心里流出来,整个人,居然有莫名的酸楚。他大笑两声,驱散这怪异的情绪,拍拍她的肩,道:“放心,放一万个心。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他认真地看着她,“我一定,会送你回家。”

她的脸上有了笑容,然而这笑容如此微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她轻轻地道:“莫行南,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一定要用你最快的速度,一定?”

莫行南重重地点头。

在她带泪的笑容面前,他仿佛觉得,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应该点头才是。

晚上,一轮明月迟迟从天边升起。

在这绝顶之上,月亮似乎离人间也近了许多,不像平时的淡白一轮,巨大而明黄,隐隐看得见龟裂的纹状。

月轮缓缓地升上来,挂在天龙池之上,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高不可攀。

莫行南只觉得这轮圆月似乎带着妖异的力量,不似平常所见的冰清玉洁。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摘绿离披要挑八月十五?跟月亮有关系吗?”“因为那时,是月亮最亮的时候。万物生灵,都会被它的灵光牵引。再深邃的地底,也能感应到它的光芒。”月光明亮地照着她的脸,给这斜飞的眉目透上一层明媚的光彩,然而她的声音仍然涩淡,面容仍然冷漠,她道,“今天虽然比不上那一天,但也足够我们达成目的。”

她顿了一顿,忽然道:“脱。”

莫行南一愣。“把衣服脱了。”她说着,随即一口咬向自己的手腕!

莫行南大吃一惊,出手如风,他的武功高于她甚多,一出手便格住了她的脖颈。“你难道以为我要自尽?”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明月下光,她的眼瞳幽深,不可见底,“我要你脱掉衣服,然后,浑身涂上我的血液。”

这样古怪的行径让莫行南深深皱眉,“干什么?”“你忘了自己答应我的事了吗?这几天之内,你说好要听我的。”说着,她把他的手拨开,道,“你最好明白一点,那就是,我还不想死。一点也不想。就算是别人认定了我非死不可,我也要拼命搏一搏,难道我这样的人,还会自尽?”

莫行南缓缓地收回手。

她伸出手去,解开他的衣带。他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地,别过脸去。

奇异的圆月,亮如白昼的光芒,她的头就在他的面前,鼻间闻到一丝植物幽深的清冷香气。他知道那是她身上的味道。这杳无人踪的高山绝顶,苍绿藤萝与树木共生共长,岚泽充沛直至上空。她在这岚泽中生长,血脉里似乎也融进了萝木的气息,化作一股清清冷冷、若有还无的幽香。

还夹着一丝血腥。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沿着他的肩头滑下去,她的另一只手,负责把这些血迹抹匀在他的肌肤之上。

沁人心脾的香气、柔若无骨的纤手、气血方刚的少年、清丽美貌的少女……多么旖旎温柔的风光,然而中间隔着的,却是鲜血。

风吹来,莫行南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心里不由得觉得悲壮,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不甘蛰伏,破土而出,他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绿离披我不要了!”

她吃惊地抬头看她。“我这就带你走!”他说,脸上唯有一片义无反顾的神情。

她的惊讶仅仅维持了一瞬,转眼便消失,低低地道:“等一会儿,你就会知道,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她的声音那么低,低得像是在自语,那些话,似乎只有在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说出口。“我不管!”莫行南大声道。

她沉默了,消瘦的身子凝立在月光下,似乎要像一片沉入水中的纸张一样被浸湿、融化。半晌,她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道:“莫行南,我会记得你一辈子。”

莫行南一喜,然而,她接着道:“但是,请按我的话去做。因为,这才是救我的唯一方法。”她的目中,隐隐有水气流转,眼泪似乎随时要流下来,她轻声道,“也是,唯一让我回家的方法。”

他终究还是来到了深渊之畔,身上涂满鲜血之后,披上了外衣。

月华如水,却照不见这无底深渊。黑糊糊的洞口看起来仍然一片绝望的死黑。

月轮按照它既定的轨迹,缓缓地,爬上了中天。

刹那之间,四下里光华大盛,连这幽深的渊口,也挤进去一抹月光。隐隐地,似乎传来水声。

莫行南没有再等下去,一套“达摩伏虎拳”,就在渊边施展开来。

达摩伏虎拳,是问武院弟子的入门功夫。进入问武院的第一年,学生们将在少林寺度过,学习最基础的拳脚功夫,以锻炼根骨;次年入武当,修习太上玄清心法,以稳固心志玄神。到了第三年,才能进入问武院。院内分为身刃和无身刃两大教类。身刃即刀剑拳掌种种外门功夫,以及内功与轻功身法?鸦无身刃即机关、暗器、兵阵、医药、星相、占卜。

莫行南十岁进问武院,主修身刃,是问武院辛卯年的身刃状元。就如问武院里授徒最苛刻的岑夫子所说:“莫行南,是天生的练武奇才。不是奇在根骨,而是奇在心性。在练武的时候,他的心底毫无杂念。而杂念,又是多少高手精进时最大的障碍!”

此刻,一套普普通通的达摩伏虎拳,在莫行南使来虎虎生风。他很快进入状态,身上热气蒸腾,血的腥气似乎重了许多。正在这个时候,脚底忽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物,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

这万仞的高山之巅,当然没有人抬什么笨重家伙上来。

正疑惑间,又震了一下。紧接着,响起一下沉闷的水声。

似乎是“哗拉”一声,隔得极深,极远,传上来的时候,只是如同闷鼓一般的声响。然而这一声之后,沉闷的水声忽如滚开了一般,闷雷一样响起。

足底的颤动,愈来愈急,愈来愈重。

而这声音,正是来自于一片漆黑的深渊中!

莫行南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手伸到后背,摸了个空,才想起,方才她为了减轻他身上的重量,把他的背月关刀拿走了。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极凄厉的一声高喊:“快跑!”

莫行南如梦初醒,转身就照着她说的路线掠去!足尖刚点上小山坡,身后传来雷霆般的一声巨响,似惊蛰时刻的炸雷,震得山巅一颤!

一道浓重的腥气瞬间袭来!

不能回头!

亦根本没有余力回头!

他不知道身后是什么,但是他知道,在回头的一个刹那,对方就能杀死他!

他只有跑!

用尽平生的力气,用尽来生的力气,面色因用力而变得紫红,那一刻,他的头发都因这速度而笔直地飞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快,只觉得周边的山石树木,都如风一样往后掠去,山风突然变得凛冽,像刀子一般割着他的脸。他唯一的神志,只能用来辨别她指出的路线,拼了性命,往前飞奔!

身后传来浓重的腥热之气,似乎随时要喷到他头上。亦有重物压倒树木的种种声响,夹在嘶嘶的呼气声里,如命运的巨掌,压过来!

那面面相对的岩石近了!近了!就在眼前了!他大喝一声,向前跃去,猛然间身形一滞,衣带居然被对方挂住!

那一刻,除了恐惧,再也没有别的思想,腥热的气息喷上了他的后背,他用力挣断了衣带,身形再也无法稳住,向前跌去!

如命运一样沉重的阴影附骨而来,充满了血腥的腻滑物体覆上了他的腿,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他想到,如果有刀,也许、也许他还有机会……

料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他睁开眼睛——回头……

那是一只斗大的三角头颅,额上生出一对墨绿的犄角,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绿得接近墨的颜色,唯有一双眼睛血红。此刻,它血红的眼睛看着他,目中似乎有不可置信的迷茫,它看看他,又回过头去看看自己的身子——那桶一样粗的身子夹在两块岩石之间,一动之间,它的脸上就增一分痛苦,最终,它发出一声长嘶,狂暴地一甩头。

到嘴的猎物、莫行南的身子就这样被甩了出去,下面,便是万仞深的悬崖!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条长长的藤萝飞过来,缚住了他。可藤萝止不住他的下坠之势,执藤的人发出一声惊呼,同他一起往下坠去。

那一场蛇口逃生,几乎用尽了莫行南全部的力气——还有勇气,他整个人疲惫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然而她似乎更加没有本事稳住两个人的下坠之势,他提起最后一口真气,勉强握住触手之处的一条藤蔓,她的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两个人,空悠悠地挂在山壁上。

山顶之上的震颠不断传来,在的愤怒之下,两人头上的树木、山石、藤萝不断往下滑落倾塌。两人在小小的方寸之地腾挪躲避,头上、身上已经落满了尘土树叶,手中的藤蔓也岌岌可危,莫行南咬了咬牙,道:“这里待不住了,上去!”

她一呆,目中露出恐惧,“上去?”“凭你的轻功,上去不是很简单吗?”“那你呢?我带着你,没法上去。”“我?”他冷冷一笑,向来充满阳光的面庞,忽然变得冷冽而愤怒,“我已经是送到那怪物面前的食物,这个时候死和那个时候死,有什么分别?”他铁青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原来你问我心愿时,就把我当成了死人!原来在我身上涂满鲜血、让我练拳,就是为了引这个怪物出来!你、你好恶毒!”

她的脸色一白。白得如同雪纸,再无别的颜色。

眼中的神情,却变了又变,从愧疚与不忍,到凄迷与忧伤,最后,变作冷漠与不愤,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冷冷道:“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到了!这场交易可是两厢情愿的!”

被塞到他怀里的,是一株墨绿色的花草,两片叶子托起一朵小小花朵。花朵也是墨绿色的,连同根、茎、叶都是这种绿到极深处的颜色。

像极了那条的颜色!

他握着这朵花,激动、愤怒、心痛、悲伤种种情绪在心头涌动,到最后竟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只是大声道:“这不是交易!我是真心帮你!而你,居然利用我的同情,让我去送死!”他的牙关轻轻颤抖,连同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这个妖女!”

她的眸子深沉似海,忽然地,她长声一笑,“不错,我是妖女,我就是骗你,就是想让你当我的替死鬼!”

头顶土木纷坠,两人处境危险万分,她却嫣然笑了起来,“你不是很羡慕我的轻功吗?刚刚你跑得多快自己知道吗?若是有条这样的怪物日日夜夜追着你,你的轻功当然无敌于天下!”说着她仰头一笑,双颊泛起奇异的嫣红,状若疯狂,“今天的你,就是八月十五的我!我被人带到这里,眷养在这鸟都没有一只的荒山上。从五岁起就知道自己被安排的命运,是成为那怪物的食物,然后他们才能下深渊摘取绿离披!绿离披、绿离披!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花圣药?那是我的血,我的命!”

她尖着声音说完,忽地松开他的腰,攀住了另一株藤萝,如飞鸟一样,在壁上轻点几下,消失在壁上,只剩声音遥遥传来:“如果不是我,你早就直接跳进去喂了!如果不是我,你方才已经被甩下去死无葬身之地了!”她恨恨地道,“忘恩负义的男人!有本事,上来杀我啊!”

莫行南当然没有力气去杀她,他仅剩的力气,连换根藤萝也做不到了,幸运的是,山巅之上的动静渐渐消失,宝相庄严的鱼蓝山,慢慢地,又恢复了她本有的宁静与幽深。

莫行南挂在藤蔓之上,渐渐地恢复了一些体力,慢慢地爬上山。

山顶之上,一片狼藉。在穿行之际,扫过的东西无一幸免,无论是树木还是桥廊与花草,纷纷倒地不起。它的身子足有三丈多长,三角头颅挣扎扭曲,满目都是狂怒和痛苦。夹在岩石间的身子,流出殷殷鲜血,石头都被染成红色。

那个消瘦的黑衣女子,站在的尸首旁边,手里提着他的大背关刀。

他大吃一惊,“你杀了它?!”

她居然能杀了它?!

然而他随即便注意到,他的背月关刀,刀口光洁如镜,没有一丝血污。“是我杀了它。”她轻轻地、幽幽地道,“我在这两面岩石之间,埋下了一丈长的刀刃,刀背掩在土中,刀口对准它的颈腹。我研究过无数遍,这怪物全身刀枪不入,只有腹下一线,脆弱无比,从刀口上一游过,刚好把它的肚子剖开。”

她慢慢地说着,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刀,向身上劈下去。一刀,又一刀。

莫行南忍不住道:“它已经死了,你还砍什么?”“我砍的不是它,是我的梦魇。”她抬起头来,身上、头上已经溅满了血渍,月光一照,恍如地狱罗刹,“十二年来,每天晚上我都被它折磨得无法入睡。我从来不敢一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生怕在我睡着的时候,它就来了,然后一口吞掉我!”说着,她浑身一颤,恐惧升上双眸,很快却变作愤恨,刀下去得更快了,“我恨、我恨、我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样折磨我?!”

她消瘦的手再一次抡起沉重的背月关刀,劈向那噬人的怪物。刀太沉重,她的气力渐渐跟不上了,靠在岩石旁,大声喘息。

她的疯狂和恨意强烈地感染了莫行南。

他是恨她把他当做替死鬼,恨她一开始就存心利用他,但是,看到她这个样子,恨意却硬不起来,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寒。

她瘦小的身体里蓄积了十二年的怨与恨,那是他永远也不可能理解的所在。

他无声地叹息,走过去,从她手里取走了自己的刀,走开。“慢着!”她喘息着唤住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不是答应要带我回去的吗?”她的声音变得又哀又怜,眼中似乎又要掉下泪来。

他的背影默然良久,才缓缓地转过身。月色下,他洒脱的眉目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清冷,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问:“为什么是我?因为我看起来比较好骗吗?”

她的头渐渐低下去,半晌,抬起来,道:“因为你不怀疑别人。送饭的越嬷嬷叫你往密林那边走,你就往那边走。我叫你来见我,你就来见我。轻功又很好。”说到这点她苍凉地一笑,“这一点,很重要。没有足够的轻功,片刻就要被那怪物吃掉,帮不上我的忙。还有,因为你是问武院的人。”“你怎么知道?”“你的衣服虽然又旧又破,可是衣摆上有只亮翅的仙鹤,那是问武院的标志。而问武院,是光阴教唯一避忌的地方。”她顿了顿,“你是问武院弟子,我跟你走,就算被他们遇上,他们也不敢怎么样。我在这荒山之上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个样样都极理想的你。而且,八月十五就快到了,我已没有太多时间,无论你行与不行,我都必须试一试。”

莫行南沉默,似乎看得见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她的心思如此缜密,又如此狠毒,怎么会是个要人怜悯要人同情的小姑娘?

那些故作的软弱,那些晶莹的眼泪,也是为了骗他这个笨蛋的吧?

然而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带你走——不管怎么说,你帮我拿到了绿离披。正如你所说的,这是交易,你情我愿。”第三章 阿南

两个人的脚力不下于千里名驹,三天便出了苗疆。一路上平安无事,看来光阴教十分信赖龙蟒的守护力量,并且对他们的圣女娘娘也放心得很。

也许从来没有哪一位圣女反抗过这样的“命运”。

在下山的时候,她到一户人家“拿”了一套布衣,换下了那套暗夜般的黑衣。除了不习惯往身上叠加重物——如那些丁丁当当的银饰之类,她已与当地少女没什么不同。

而且自从换去那身黑衣,她似乎也从“圣女娘娘”的身份里走了出来。不再是那副冷冷冰冰的模样,也没有可怕的偏激与疯狂。脸色经过几日的行路,多了一些血色,看上去,她只是个面容姣好的少女,第一次出远门,因此对世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路人都对莫行南抱以羡慕的目光,因为自始至终,她都抱着他的胳膊。莫行南好几次悄然挣开,下一刻又被她拖住,他忍不住问:“你这是干吗?”“我怕你走丢了。”她说。

莫行南翻翻白眼,“你是怕我丢下你走了吧!”

她笑笑。

莫行南深感污辱,“我答应了带你回家,就不会反悔。你随便找个人问一问,我莫行南是那种反复的小人吗?”“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是担心自己走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目中又有片刻的凄伤,“我从来没有上过街,没有到过这么多人的地方,有点怕。”

她这样,莫行南倒没话说了,只能任由她拖着他的胳膊到处走。

好在后来她渐渐适应这繁华人世,已经不再担心自己走失,松开了莫行南的胳膊,不过这下,却换莫行南担心了。她看什么都新鲜,瞧见摊子、店铺就扑过去,扑过去就扑过去吧,还随手拿人东西,拿完便径直走人,店人问她要钱,她便回头往莫行南身上一指,“在他身上。”

不到半个月,莫行南的钱袋便瘪了下去,却多出一大堆行李。各式各样的绸缎、衣服、鞋袜、泥人,足足有三五个包袱。

莫行南认为很有必要跟她谈一谈,“我只答应带你回家,却没有说过要包吃包住包玩包买东西,对不对?”他晃了晃空荡荡的钱袋,“最重要的是,你已经把我的钱全花完了。”“哦。”“哦?”看着她这样漫不经心的样子,莫行南拧眉,“‘哦’是什么意思?”“‘哦’的意思,就是我已经明白了。”

这句话让莫行南稍感欣慰。

然而第二天,她看见了一家胭脂铺,还是忍不住冲了进去,莫行南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了出来,“喂,你知不知道我们只剩下吃面条的钱?”

她“嘻嘻”一笑,“你没有,我有啊。”说着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绣金荷包,在他面前晃了两晃。“这、这是哪里来的?”“昨天那家客栈里拿的。”“拿的?!”“嗯,那胖子睡得死极了,我就顺手把他的银子拿了过来。”她说得再自然不过,好像只是到自家的菜园子里摘了几根青菜一样轻松平常。

然而莫行南却瞪大了眼,半天,才说得出话:“你的轻功,就准备拿来做贼吗?”“练都练了,不用白不用。”她说完,似是觉得已经交代清楚,转身又要往胭脂铺里去——在山上住得太久,对这些姑娘家用的东西,她有着超出常人的狂热兴趣。

可惜下一刻,她的手就被人拖住,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一张眉头紧皱的脸。

大大咧咧的莫行南,浓眉皱起,高大的身形似给人无形压力,他沉沉地开口:“把钱袋送回去。”她的眼中滑过一道不忿光芒,然而一闪即逝,她似乎越来越乖巧,点了点头,“好吧。”

两人赶到客栈的时候,里面人围了一堆人,一名中年男子正拉着掌柜的衣襟不肯放手,一面嚷着说要去报官。

莫行南正要开口,忽然听她“啊”了一声,接着弯下腰去,疑惑道:“这是什么?好像是钱袋啊!谁掉在这里的?”

众人一齐向她看去,她手上可不正拿着个钱袋?

中年男子顿时两眼发光,从她手上拿过钱袋,贴着胸口半天,笑眯眯地摸出两文钱,递给她,“小姑娘真是懂事呵,叫什么名字?”

她身形消瘦,原本就比同龄人个子小,因为头发短,只能梳成孩子般的总角髻。身上又穿得花花绿绿——大概是穿黑衣太久,她无比喜欢这些颜色鲜艳的衣裳——一眼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谢谢大叔。”她笑眯眯地接过,“我叫。”“啊,嗯,乖,真乖。”他无比艳羡地看着莫行南,“兄弟,你可真是有福气啊,有这么乖巧可爱的女儿。”

虽然头发没梳、胡子没剃,衣服又有些破旧,但也不代表别人可以忽视他充满朝气的浓眉,以及无比年轻的双眼。莫行南朝这个被钱袋盖住眼睛的男人,翻了翻白眼。

她却脆生生地道:“爹,我要吃糖葫芦。”

莫行南给她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神经?”“我、我好久没吃过糖葫芦了……”她无限委屈地拉着他的袖子,眼中似乎有水汽弥漫,“这两文钱既然是大叔给我的……”她的声音似乎都在轻轻颤抖。“喂,你胡说些什么?谁是你爹……”莫行南话还没说完,身子却已经浸在一片冰冷的目中里。这些目光,有鄙视、有厌恶、有轻蔑、有不满。似乎都在责怪他欺负这样一个小女孩子。旁边摆摊子的一位妇人看不过,上前来打抱不平:“你们这些男人就这样!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半点也不知道心疼!”

旁人也道:“真是,不过一串糖葫芦而已。”“瞧他那身衣服,只怕实在穷得可怜。”“可那两文钱是这位大爷给他女儿买吃的嘛!”

……

纷纷的议论声在空气中嗡成一片,莫行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头大无比,向她道:“你快跟他们说清楚!”

然而她却偏过头去,这极缓慢极无力的一偏头,在旁人眼中看来,自然委屈可怜无比,但莫行南却无比清晰地看到,她的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莫行南睁大了眼,张大了嘴,一丝怒气霍地腾了上来,浓眉一皱,不再管这指指点点的人群,拎起她就走。

隐隐还有一丝尾音飘来:“啧啧,真可怜……”

莫行南被气得吐血,到底在说谁可怜?

到了无人处,他一手把她放下,怒道:“你耍我?”“没什么呀。”她微笑着抚了抚衣摆,“你凭空捡了个女儿,不开心吗?”

他怒气冲冲,“开心个屁!”“可是我有了个爹,却很开心呢!”她如孩子般笑着,眼中浮动的目光,却如暗夜湖泊般深不可测,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我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半点也记不得了。但他一定会给我买衣服、买糕点,出趟远门,还会给我带各式新奇的玩意儿。我今年十七岁,他还要操心给我找婆家……”她抚着自己的脸,微笑了,问他,“你说,我爹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一直牵挂着回家,牵挂着父母,这一点莫行南很清楚。她提起父亲,他有一丝不忍,可是想想方才被她捉弄,他心头火起,重重地“哼”了一声。“小气鬼。”她忽然向他扮了个鬼脸,“谁让你弄得我买不成胭脂,还让我巴巴地跑这么一趟路?”

原来她虽然答应还钱,心里却还记恨。一记恨,就缁珠必报。

莫行南深深皱起了浓眉,“你得答应我,这一路上,有违侠义之道的事,绝对不能做。”

她笑了笑,没有答话,拎着裙摆,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莫行南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气,在这一刻又升腾了起来,“喂,你听到没有?”

她的身子站住了,静了片刻,回过头来,粲然一笑,“我可不叫‘喂’。”

莫行南一怔。“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叫做。”“?”莫行南的眉毛再一次打结,“那是我的名字!”“是吗?你不是叫莫行南吗?”她极为诧异,“你叫莫行南,我叫。你三个字,我两个字,怎么能说是你的名字?”

莫行南气结,明知道她那副诧异的样子是装的!“我娘是这么叫我的!”“哦。”她点点头,忽又问,“那‘莫行南’的名字,也是你娘取的?”

他闷闷地,“嗯。”“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莫行南……看起来,好像是叫你不要往南边走呢!”“我出生的时候,有个和尚说我这辈子大忌南方,我娘就给我娶了这个名字。”

她却若有所思,“大忌南方?那你还去苗疆?”“这些神鬼之说,我才不信!说什么我去了南方九死一生,可我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莫行南说着,忽然发现话题不知何时被她转移到自己头上来,恼怒,“问这个干吗?”“呵,不说了、不说了。”她倒像是很好说话,回头挽上他的手。走了一半,忽然问,“你喜欢的那位姑娘,叫李轻衣是吗?这个名字也很好听。”想了一想,“嗯,虽然好听,不过还是没有好。、,你不觉得这名字很不错吗?”

看到他即将竖起的眉,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忧伤,“我不叫‘喂’,我想有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你先借我用一下吧,等我找到了父母,就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她的眼波迷离如梦、神情哀婉凄切、眼中水汽翻滚,似乎轻轻一拂便要流下泪来。

莫行南怔怔地看着她——她变脸,真的比变戏法还要快。

并且知道他吃软不吃硬,做出这样一副表情——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没法子不答应她。

晚上,莫行南倒出身上所有的碎子儿,只够买到两碗阳春面。

两人在灯光昏暗的面摊上面对面而坐,她看着他埋头猛吃的样子,忽然道:“我不想吃面。”“我的姑奶奶,不吃面,你要吃什么?”“不知道。”她托着下巴,斜飞的娇煞眉目在灯光下有难言的温柔可爱,“总之我现在不想吃面,你帮我把这碗吃了吧。”“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莫行南严肃地看着她,“如果你不吃这碗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吃的。”“知道了、知道了。”她很不耐烦地把面推到他面前。“真是,到时候不要喊饿……”莫行南咕哝着把那碗面接了过来,三下五除二便干光了,两碗面条,刚好够他八成饱。

暮色已经降临,两个人扛着一大堆行李,站在街头,举目四顾,不知在何处栖身。

她叹了口气,“真对不住,我不知道没有钱的日子这样惨。”“我行走江湖,荒山野地也能倒头就睡。”莫行南满不在乎地道,“不过你就成问题了。”

她不说话了,似乎在考虑夜宿荒山的可能性。

半晌,她忽然问:“为什么不能偷别人的钱?”

她居然又动了这个念头,莫行南翻了个白眼,“因为那是别人辛辛苦苦赚来的。”“如果不是辛苦钱呢?”

莫行南不解。

她伸手一指前方不远处,“你看那里。那房子又高大又阔气,进出的人个个衣饰光鲜,主人一定很会赚钱,而且,一定不用太辛苦。我们去拿一点做盘缠,他也不会心疼,我们又有好处。好不好?”所指之处,果然门庭若市,几个带刀的男子正一箱一箱地往里面抬东西,从箱子的分量来看,多半是金银珠宝之类。

莫行南的眼睛就亮了,刹那间胜过天上的星辰。“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扛着几只大包袱就大步往前走去,在房子的大门口停下。

几个男子见了他,脸上有戒备之色,问:“兄弟有何贵干?”“也没什么贵干,只是想来出一把力气。”他笑嘻嘻地道,“在下莫行南。”“莫行南?”为首的男子惊呼出声,“可是问武院辛卯年身刃状元、号称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喝酒与打架不要命、拜师与娶亲不花钱的背月关刀——莫、行、南?!”

看着自己长长的名头被这人一口气报出来,还以脸上又惊又喜的神情作为衬托,莫行南真是心情大好,怡然地点点头,背月关刀上的红缨无风自动,“正是在下。”“原来是莫少侠大驾光临,失敬失敬!”那几名男子连忙抱拳,看到他身后的女孩子,以为又是问武院的弟子,“这位姑娘,还未请教……”

莫行南待要介绍:“她是……”“我是!”她已经脆生生地道。

莫行南松了口气,还好这回她没说是自己的女儿。

那男子将二人引进厅上,恭声道:“二位稍候,小人这就去请我家局主。”

看着他恭恭敬敬地退开三步,才转步离去,忍不住问莫行南:“看起来,你似乎很有名?”

莫行南“嘿嘿”笑了两声,嘴上道:“一般、一般。”“这是什么地方?”“振威镖局的襄城分局。”见她一脸迷茫,他解释道,“镖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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