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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真理子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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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之宴

平民之宴试读:

序言

此次,我创作的小说《遗失的世界》和《平民之宴》将在中国出版,内心感到由衷的高兴。

尽管之前也有几部作品被译成中文,但因销量有限,并没有引起特别强烈的反响。

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认为:“也许是日本作家还没有能够真正打入中国的阅读市场。”不过,最近听说一些同辈,甚至更年轻的作家的作品在中国跻身畅销书的行列,这令我信心倍增。

让中国内地的读者能够读到我的作品,让更多的中国人了解林真理子这个作家,也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

这次新翻译的两部作品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其中《,遗失的世界》是一部报刊连载小说。在日本,各大报纸会邀请时下的人气作家撰写每天的连载小说,我想中国的报纸可能也是这样的。据说,小说的人气指数甚至影响了报刊的销量。《遗失的世界》是18年前连载在订阅量高达一千万份的日本第一大报《读卖新闻》上的一部小说。作品具体讲述了30年前发生在日本的泡沫经济时代。

当时,日本全国上下土地价格不断高涨,有钱人层出不穷。股票和工资也大幅增值和提高,很多人挥金如土,享受生活。现在的年轻

几年前,曾经有一位中国媒体人士跟我说:“现在的中国和30年前的日本一样,也出现了经济泡沫。”所以我相信中国读者也会饶有兴致地欣赏这部作品。

此外,创作完成《遗失的世界》10年之后,日本社会的贫富差距日趋扩大。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又创作了《平民之宴》。同样,也是一部报刊连载小说,刊载期间就引起了强烈反响,一跃成为畅销作品。随后,NHK电视台将其拍成电视剧,让更多的人了解了这部作品。小说讲述了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典型中产阶级家庭,因儿子的高中辍学,以及孩子们的婚嫁问题而逐步坠入“下层社会”的悲喜剧。

我记得当时收到很多读者的来信。有的说:“故事就像发生在自己家似的。”也有的表示:“读的过程中,感同身受,非常心痛。”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创作了200多部作品。其中包括历史小说、恋爱小说等多种体裁,然而这两部作品则是聚焦现代日本社会问题的两个特例。大家也许会在其中惊奇地发现一些与中国共通的问题。在此,真心希望有更多的读者能够欣赏到这两部作品。林真理子2017年3月  第一章初窥福原家[1]

刚刚撤掉门松后的一个星期天下午,福原由美子在客厅里写起了信。她特意选用钢笔而非圆珠笔搭配白色的信笺。现如今,与人联系时不用电子邮件反而选择写信,想必信的那一端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没错,由美子是在给自己的母亲写信。“虽说气候已经变暖,但是年底从来都是持续低温。您的身体还好吗?”

当然,由美子也并不总是给母亲写信,通常只是打个电话简单地问候一下。但即便是亲人,彼此间一旦涉及金钱或物质上的往来,也需要通过信件来正式地表达一下谢意。这一点是今年马上就要73岁的母亲一直以来的教诲。“翔的成人礼让您费心了。非常感谢!”

尽管是自己的母亲,由美子在写信时还是会选择一些非常客气的套话。因为前天母亲给由美子的长子翔汇来了10万日元。“我们就不客气,收下您一直以来的这份心意了。”

到这里,由美子无法再继续写下去了。如果按真实情况,内容就会变成这样:“其实,翔从去年年底就离家出走了,至今联系不上。他来过几次电话,好像是住在朋友那儿,靠打工混日子。这次的成人礼恐怕他不会出席,您让我给他置办西装的好意恐怕也会白费了。我不敢想将来翔是否还能够拥有穿着西装的体面人生。”

对48岁的由美子而言,眼下最头疼的不是赘肉堆积的小腹,也不是眼角处五元硬币大小的雀斑,而是自己的儿子没有出息。为此由美子已经快走投无路了。当然,任何人都会为子女的问题而苦恼,像大学的偏差值如何、目前还没确定工作等,但在由美子看来身边的人谈论的这些苦恼听上去只是在炫耀。因为由美子的儿子只是初中毕业。

由美子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只读到初中毕业。也许每个只读到初中毕业的孩子的母亲都是这样的心情吧!当然,觉得“初中毕业就足以了”的家长另当别论。

由美子对儿子并不曾有过过高的期待。她从来没有想过东大之类的名校,但总觉得至少也得从一所一般水平以上的大学毕业,然后进一个相对有名的公司上班才行。由美子心里不明白,对自己的儿子寄予这点期望到底哪里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平凡地去养育自己的孩子。既没有强迫过他去上辅导班,也没有禁止过他玩游戏。早饭肯定监督他吃好,周日还会带他去参观博物馆、美术展。“看这个,这可是江户时期的人们用过的地图哦!这里的日本是不是描绘成了非常有趣的形状?”

由美子尽可能用最自然的方式让孩子们学习地理和历史知识。这一点也是受到教育评论家们的影响。

但由美子的儿子确实是一个让人捶胸顿足的孩子。他上小学三四年级时,丝毫没有积极性或好奇心之类的感觉。虽然也会按照老师说的完成作业,但除此以外从来没有主动翻阅过图鉴或提出过问题。

这让由美子心里产生了一种危机感。与丈夫商量之后,她决定让儿子去参加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教育评论家也说过,要给孩子创造第一次锻炼的机会,这能够让他们在很大程度上获得成长。

补习学校的老师给由美子看了各个学校的偏差值列表。令由美子吃惊的是,东京竟然有这么多所中学。老师表示:“以翔的成绩,选择偏差值在60以上的高难度学校肯定不现实。但选择偏差值在52、53,大学升学比例在不断提高的学校,就会比较合算。”

这种“选学校还有合算不合算”的说法,让由美子总觉得有些别扭。而且后来她丝毫没觉得翔考上那所中学是赚到了。因为翔在刚刚升入那所初高中直升制学校的高中部时,就提出了想要退学。

听到儿子说想退学时的惊讶和绝望,由美子至今还记忆犹新。在那之前的确也有过一些征兆,但由美子从没想过他会真的不上了。

对由美子那个年代的人而言,高中退学就相当于放弃人生,从此就再也不可能回归正常的社会生活。

由美子最初的态度是愤怒加威胁。“你认为我会同意吗?!告诉你,不可能!作为母亲,我绝对不会让你那样做!要退学,你就离开这个家,去外面流浪!”

之后,由美子发现这一招并不管用,于是便改成苦口婆心地劝导:“翔,你接下来还要活六七十年呢。将来还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组建起家庭。高中就退学的话,这些都会变得非常困难。等待你的就只有昏暗、惨淡、一无所有的人生。妈妈是心疼你才这么说。你不能这么早就放弃,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是,翔却依然反复地说,想要退学。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除了吃饭洗澡之外从不出屋。由于翔这样闭门不出,由美子和丈夫商量之后迫于无奈只好提交了休学申请。但一年休学期满之后,事态并没有任何改观。

亲自向校长和班主任提交退学申请时,由美子顾不得旁人的目光,潸然泪下。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完全放弃。

在儿子休学期间,由美子读过的很多书里都写着:“人生可以重新来过。”

有一本书里记载了一个高中退学,后来却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最终考取了一流大学的年轻人写的手记。“后来,我发现高中生活并不适合自己。于是便选择逃避来反抗,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更加努力。”

也许若干年后,自己的儿子也会说出同样的话。由美子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因此,由美子在儿子从高中退学时最想说的也是这句话。“人生可以重新来过。”

读名人访谈时,会发现大部分人几乎都经历过挫折。升学失败、中途退学等司空见惯,其中不乏走投无路,甚至想过自杀的人。当然,这些大多是画家、作家、音乐家之类的艺术家,并不是由美子所喜欢的类型。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这些特殊人群,也不认为他能够成为这样的人。站在家长的角度理性地去分析,翔其实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年轻人。绘画、作文、体育,从小没有一样特别出色。

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实上,大多数母亲期盼的都只是孩子能够拥有一般水平以上的生活就足矣。绘画稍微差一点也没什么大碍,学习上能够出色一些就可以了。

可是自己的儿子在这方面的表现也很平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低于一般水平。“我最讨厌学习啦!为什么非得要学呢?一拿起铅笔我就心烦!”

儿子上小学五年级时就曾经这样抱怨。当时,由美子愕然一惊,同时,又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啊,真的来了!”尽管她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热衷于教育孩子的妈妈,但也读过不少关于教育方面的书籍,有时甚至会亲自到现场去聆听名人演讲或参加研讨会。于是由美子耐心而明确地告诉翔:“翔,学习其实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它能够让自己了解之前不知道的事情,学到新的知识,真的非常有趣。”“是么?”“当然啦!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到时候你会想了解更多更深奥的知识,也会想要到一些专业性大学去学习,为此还要参加考试。你肯定会明白这一切的!”

一定是这样的。对于儿子而言,只是这一天还没到来而已。即便退了学,将来早晚也会迎来那么一天。

高二第一学期退学之后,翔开始打工。便利店、咖啡馆的店员,搬家公司的帮工等,都是些由美子无法想象的工作。“其实,便利店的店员或许也是一项很了不起的工作。不管怎样,既然做了就要拿出想要成为正式员工、将来要当店长的态度。翔,你难道想打一辈子工吗?这样下去,恐怕连结婚都困难。那也无所谓吗?”

丈夫健治无意去逼迫儿子。可由美子却忍不住开口:“翔,现在还来得及,重新开始肯定没问题。咱们家给你请个家庭教师的钱还是有的。你就从现在开始努力,去参加大学入学考试,考上所大学就好了。”

由美子抛出了“胡萝卜加大棒”中的胡萝卜。“我觉得大学可有意思了。妈妈如果被人问到至今过得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肯定会回答是上大学的那4年。当然,除了翔和可奈出生的时候以外。”

可奈是比翔年长一岁的姐姐。“大家一起开派对,一起去旅行。同样是打工,学生时代打工时的心情要从容得多,周围的人也会给予更多的关照。”

由美子试图通过令人感动的回忆来说服儿子。“比起整天站着工作,搬运沉重的行李,当4年学生,边玩边学,还能到处旅行简直太美了!这一点你肯定明白。”“可我不觉得……”

翔的嘴角隐约可见刚刚长出的胡茬,说话时,嘴形基本没有变化。“我不想上什么大学。而且我觉得打工也挺好的。”

就这样,4年过去了。临近成人礼时,由美子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由美子的母亲曾经说过:“成人礼并不是为孩子,而是为父母举行的。”“辛辛苦苦、拼命努力终于迎来了今天!”

成人礼是为了认可和赞许父母一直以来的努力成果而举办的。[2]“所以置办宽袖和服和西装也是当家长的一种乐趣。”

可奈参加成人礼时,由美子的母亲也汇来了相应的钱。当时由美子想把那笔钱存起来,但可奈说什么都要做一套新衣服。说其他同学都是穿着精心挑选的和服,只有自己穿着租来的普通和服,感觉简直太悲惨了。

可奈这孩子到底像谁呢?在她身上有特别好面子的一面。小时候带朋友到家里来玩儿,也会提出类似铺好桌布、烤好蛋糕等一系列要求。到了小学高年级之后,可奈主动要求要参加私立中学入学考试。可是她选择的学校都是些千金大小姐上的学校,对此由美子从心底里感到震惊。当时,丈夫也曾耐心地劝说过:那种学校不是我们工薪阶层上得起的,还是去别的学校吧!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们从小学,甚至从幼儿园像坐直梯似的升上来,从中学插进去没有意义,只会让你感觉更痛苦。

由美子也极力反对女儿报考,其原因是出于打算让翔去参加中学入学考试。仅凭健治在工厂里上班的薪水根本无法同时供养两个孩子上私立学校。由美子也很苦恼,可能的话她还是想让当姐姐的女儿做出让步。这种想法大概出自男尊女卑的思维模式。

但是,6年之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从公立初中升入公立高中的可奈考上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富家小姐才上得了的学校,说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上。其实有些偏差值相仿的学校离家很近,而且与身份更相符。不过,由美子能够看出女儿的心思,至少4年也好,她想要把这种学校的牌子附加到自己身上。

现在由美子看来,女儿这种好面子的性格反倒有了出息。儿子那么不争气,也难怪由美子会这么想。

由美子又重新提笔写起信来,但她始终无法向73岁的母亲讲出实情。“翔依旧过着家和打工两点一线的生活。不过,最近好像开始认真考虑将来的事情了。我和丈夫都决定把这4年就当作一次悠长假期。即便绕了很大的弯路,我还是相信翔一定会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进的。一直以来让母亲也跟着一起担心,我感到非常抱歉。下次回去的时候,再跟您好好地聊。”

由美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向自尊心极强的母亲吐露儿子离家出走的事情。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她还是会因为让母亲失望而感到非常痛苦。由美子从小就是这样。不用别人说,由美子比谁都清楚这跟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要是你父亲还活着的话…”

这句话是母亲满津枝的口头禅。由美子的父亲是在她10岁时去世的。据说是因为胃癌迅速恶化了。“我们由美子本来是医生的女儿…”

由美子的父亲是当地医院的儿科医生,伯父在市区经营一家医院。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由美子肯定是在医生家庭长大的孩子。“但是现在却沦落到这般田地……”母亲叹着气念叨说。当然也并非经常这样。这究竟是母亲性格本就是如此,还是寡妇的境遇使然呢?她虽然偶尔会发发牢骚,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积极向上、勇往直前的女人。

这种强势性格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经常会跟周围的人发生争执。

由美子的父亲去世不久,她母亲曾到由美子伯父的医院工作过一阵子,但没持续多长时间。好像是因为和由美子伯母相处得不好。

之后,母亲便下定决心卖掉房子,搬进公寓。由于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没法从事全职工作,母亲就开始做保险销售,后来又干起了塑身内衣的买卖。

跟保险相比,内衣销售似乎更适合母亲的性格,而且做得也相当出色,甚至担任了很长时间的区域负责人。这期间,母亲取得了令周围所有人都惊叹的业绩。一点一点地攒钱盖起了房子。

新建的房子比当初还是年轻医生的丈夫盖的房子要大得多。那是一幢将来能够和其中一个女儿一起生活,可以供三代人一起居住的大房子。

母亲靠自己不仅供养两个孩子上完了大学,还盖起了自家的房子,令周围的人赞叹不已。

在由美子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新房的上梁仪式搞得非常隆重。仪式上会邀请很多亲朋好友,摆酒设宴。酒席上伯母跟母亲和解,还向和母亲做出了一项承诺。“将来我一定给由美或是妙子找一个好人家。”

伯母也确实履行了这项承诺。妹妹妙子的丈夫就是伯母给介绍的,是一位妇产科医生。如今,母亲就是和妹妹一家住在自己盖的房子里,安享晚年。

从一位医生的妻子突然跌入不幸的深渊,母亲却没有认输,最终又重新赢得了自己的幸福。母亲成功的故事如今在那个乡村小镇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

由美子和公寓里的孩子们吵架、争抢东西时,母亲总是非常严厉地强调:“我们家由美和那群孩子不一样。她原本不是该住在这种地方的孩子。”

之后接着道,“你们的父亲突然不幸患病,过早离世,这些都属于特殊情况。人呀,只要付出十分的努力就能够有二十分,甚至是三十分的收获。我们由美是医生的孩子,脑瓜一定很聪明。剩下的就是好好努力了。明白吗?”

母亲的确是一个非常努力的人。她挨家挨户地拜访,通过举办小型茶会来展开塑身内衣试穿活动。

在试穿活动上,会在现场请一个人来当模特,然后把已经堆成三四褶的赘肉塞进内衣调整好,让那些女人羡慕不已。这时,母亲就会慢慢说道:“虽然稍微有点难受,但如果穿上这种内衣,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够真正地改变体型。”

怎么说呢,也许是母亲瘦削而又严肃的长相让人产生了强烈的信赖感,销售额不断攀升。5年之后,母亲作为优秀销售员应邀去了法国旅行。“妈妈好好努力,由美也要好好努力。如果由美说想当医生的话,妈妈一定努力供你上学,肯定的。”

这是母亲当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当然,由美子为了不辜负母亲的期望也非常努力。她学习很用功,高中选的也是当地最好的学校,以优异的成绩考取。再能够顺利地考取医学部的话,母亲的名声就会更高了。可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

在全县优秀人才云集的高中,无论由美子怎么学都没办法提高。在这里与其说由美子知道了自己的极限,不如说对学习有了些许厌倦。高中时,由美子开始热衷于手球,还交了男朋友。成绩一直徘徊在中下游的由美子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校园生活。

幸运的是,母亲满津枝那时也忙于创建自己的团队,晚上还要应酬重要的客户。经济上有了余裕之后,“好好学习!好好努力!”之类的语言就不再带有悲怆的色彩,说服力也变得微弱了。

当然由美子并没有忘记要努力。可以说她的确付出了很大程度的努力,跟自己的儿子相比甚至要努力上千倍。去辅导学校补习,非常认真地备考。也正因为如此,由美子应届便考取了地方国立大学的文学专业。

由美子想和儿子说的就是这些。

一辈子一直不停地努力是不可能的。真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那些被称为大天才和高材生的人。普通人既没有那份毅力,也没有那种体力。所以只要在关键时刻,在每一次关键的时刻拿出足够的干劲就可以了。

那个所谓需要努力的关键时刻不就是现在吗?现在努力的话还来得及。现在努力的话,还能够想办法赶上。参加大学入学考试考上大学,如果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去某所专科学校。不管选择哪种形式,关键是要学习。

但儿子似乎一点也不理解。更准确地说,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既不否定,也不排斥,完全像是一个不通日语的外国人似的在那儿发呆。看着他那副困惑的表情,由美子心都碎了。

由美子做了一件教育评论家认为最不可取的事情,那就是在孩子面前大嚷大叫。“妈妈已经受不了你了!已经厌烦了!你给我滚出这个家,随便去什么地方都行!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你那张脸了!”

即便是年轻时夫妻之间吵架,由美子也未曾那么激动过。她随手抓起旁边的纸巾盒、茶叶罐,用力地向儿子掷去。儿子用双臂护住脸,由美子透过两只胳膊的间隙看到了他那悲伤的眼神。

由美子没有想到儿子竟真的就这么离家出走了,现在反倒是她自己后悔得想要放声大哭。可48岁的由美子却没有一个能够哭诉的对象。丈夫健治最后肯定会责备自己。

面对自己的母亲,由美子更是说不出口。母亲是那样一个自尊心极强又很努力的人。怎么能够向一个坚信即便人生有再多苦难,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克服的人说出儿子现在这副样子呢?由美子的母亲一直信奉“孩子是否有出息完全取决于母亲的努力”。

但总这样闭口不谈也不是个办法,毕竟儿子是真的离家出走了。“离家出走”本身曾经被视为青少年的必经之路。它是青春期一次光辉的冒险。由美子上高中时,周围但凡有点个性的男生都有过一两次离家出走的经历。其中有个男孩拎着提包就去了北方,还有一个人去的是在书里看到过并很向往的历史名城。最让人看不起的是一个离家出走跑去东京的人,说是在那儿找了家经济型旅馆住了两天左右就回来了。

大家都嘲笑他:“那不就是去玩儿了一趟嘛!”

当然,别人的事怎么都无所谓。这次儿子的出走似乎和他们的性质完全不同。翔的出走并不是为了反抗父母,而是出于对父母的恐惧。这种离家出走的结果应该不会是一种成长。

丈夫健治出乎意料地满不在乎。“他都20岁了,不用那么担心!肯定是住在朋友那儿了。”

由美子简直受不了丈夫的这种态度。儿子高中就退学了,而且经常更换打工地点,怎么可能会有朋友!这么多年,由美子从来没有见过翔的朋友。

上小学的时候倒是有过朋友,一群小男孩一起到家里吃零食、玩游戏。不知道那些孩子们现在怎么样了,恐怕大家都顺利地从高中毕业,如今已经成为大学生了吧?那时弓着脏兮兮的膝盖,在那痴迷地玩游戏的那群孩子们。“赶紧回家吧!不许玩儿啦!”

每次都要玩到由美子训斥才舍得走。由美子既不觉得那些孩子有多好,也不认为自己的儿子有多差。可为什么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由美子坐在小田快线的电车上,陷入了深深的感慨。

10年之后的今天,自己不得不跑到新宿的漫画咖啡馆去寻找自己那个既不是大学生也不是公司职员的儿子,这种境况是多么可悲啊!由美子是如何知道儿子打工地点的呢?那要从之前发现的一张宣传单说起。她看到了儿子无意间放在工作服口袋里的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一行大红字:“基础套餐3小时800日元!”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由美子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管是什么,肯定是穷酸、低俗的东西。“翔,你不会是在什么可疑的地方打工吧?”“可疑?什么可疑?”

儿子依旧用最简短的语言回答。“那这里的基础套餐是…”

由美子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回想起以前经过闹市街区时曾经看到过的酒馆广告牌,上面印着半裸的女性和“基础特惠套餐只需5000日元”的字样。“没什么!漫咖店肯定有基础套餐嘛!”

肯定有的那个到底是什么,由美子始终也没闹明白。当然,也没有理由继续再追问下去。

对于儿子口中“漫咖”这个简称的发音,由美子莫名地感受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可疑。漫画原本是个略带田园风情的词汇,为什么竟让人感到如此烦闷呢?放在这里,它似乎就被赋予跟酒馆一样的印象了。深感不安的由美子决定把这张宣传单好好地收起来。从地图上看,那家漫画咖啡馆是在伊势丹附近。还好没有在马路对面,这让由美子略感放心。因为附近就是歌舞伎町。

由美子年轻时,也曾在晚上去过两三次歌舞伎町,但近些年一直没去过。不,应该说3年前去过那儿的独乐剧院,当时是朋友邀请一起去看石川纱由理的个人秀。那是由美子时隔许久再度踏上歌舞伎町的街道。因为是白天,并没有感觉有多么恐怖,望着拉下卷帘门的娱乐场,散落在马路上的宣传单,多少有些颓废感。由美子心想,这里就是经常会在电视上看到的红灯区。

那家漫画咖啡馆在地图上是以拉面店作为标志的。那是一幢商住两用的公寓,一楼是一家有名的拉面连锁店,漫画咖啡馆在地下。

尽管是大白天,每段楼梯上都有一个圆形的照明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通向地下的楼梯很长,需要转过两个楼梯平台。由于太过紧张,由美子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走向无法预知的深渊。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没有可疑之处!

由美子终于走到了入口。狭窄的门厅闪烁着各色霓虹灯,这令由美子想起了很久以前去过的迪斯科舞厅。前台有一位个子很高的女孩,戴着眼镜,穿一件黑色毛衫,看上去没怎么化妆。她那认真的态度多少让由美子有些吃惊。因为之前由美子还在想象是不是这里所有店员的鼻子上都戴了鼻环。“我是福原翔的家人,请问他在吗?”“哦,翔呀!”女孩微微一笑。“他今天是从两点开始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应该就会到了。”女孩认真的口吻让由美子有些不知所措。在这种地方干活的女孩竟然能如此规矩地使用日语!

由美子心想总不能就在这儿等一个小时,不然去伊势丹逛逛?正在犹豫时,突然进来了一位披着外套的女孩。“要个套餐!”“好的。请问您吸烟吗?”“吸烟。”“那请您去28号房间。”

女孩接过写有号码的塑料牌,迅速地离开前厅向里面走去。由美子看着女孩那副轻车熟路的样子,突然充满了好奇。她很想去里面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尽管能够想象出摆满漫画的书架,却不知道人们到底是怎样痴迷地读着。最终,由美子决定进去看看。“嗯,麻烦你,我也要同样的套餐。”

由美子拿着房间的号码牌,向楼下用走去。这里是禁烟区。楼下用黑色金属墙壁隔开的空间里,书架、木板架,到处闪烁着霓虹灯。楼上也是如此,怎么看都像是以前的迪斯科舞厅,但一个人影也没有。

大家到底是在哪儿看漫画呢?

由美子想象中的漫画咖啡馆应该像图书馆一样,摆着几张大桌子,大家各自随意地看自己的书,还允许偶尔吃些零食。这里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大家到底都去哪儿了?号码牌上的房间又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由美子忽然感到墙壁有些晃动,一个年轻人出现在眼前。由美子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房门,认真看去,才发现屋里的书架之间也是房门。定睛一看上面确实写有号码。由美子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寻找43号房间。她打开房门,一个超大[3]号运动背包映入眼帘,它几乎占据了整个不到一叠大小的房间。

这到底是什么呀!好像刚才还有人似的。

重新确认了门牌号之后,由美子才弄明白,因为号码写在一个不易分辨的地方,她误进了隔壁房间。

打开正确的房门,由美子看到屋里铺着地毯,鞋子似乎要脱在外边。即便如此,还是会感觉空间太狭小了。由美子很久以前坐过火车卧铺,因为长度不如卧铺车厢,似乎感觉这里的空间更狭窄一些,甚至连脚都伸不直。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臭气。既不是汗臭,也不是厕所的气味,而是一天24小时都开着暖气,24小时都有人在的特殊气味。对!那是一种终日不见阳光的地方所独有的气味。

由美子突然回想起刚才那个超大运动背包。以前她在电视上曾经看过一期专题节目,讲的就是在漫画咖啡馆里生活的人们。那个大背包里面放着他们所有的财产。

漫画咖啡馆的房间太过狭小了,坐下一个人之后就只剩一点点空间,根本不能把身子伸直。而且左右两边的墙不是整面的,顶部是互通的,完全能够听得到周围的声音。右边隔壁似乎有人,因为能够清晰地听到呼吸声。由美子简直无法相信竟然真的有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面前的架子上写有注意事项。

严禁猥亵行为。

严禁用火。

严禁携带有强烈异味的物品。

也就是说有人会在这里做出猥亵行为,有人会把熏香剂带进来。到底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做出那种行为?!由美子不由得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搞不清楚,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与她一直以来的认识和道德观完全不同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而她的儿子似乎马上就要被卷入这样一个世界,再也无法回到普通的正常世界……

由美子有些坐立不安了。她想要立刻离开这里,但只剩30多分钟儿子就来了。前台连个沙发都没有,总不能一直在那儿等着。

好不容易进来,最终由美子还是决定要看看漫画。刚才看到书架时,由美子发现禁烟区似乎女性居多,其中有专门放置少女漫画和女性喜剧的书架。

由美子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也许是眼睛已经稍稍适应了环境,这时注意到门前摆放着几双鞋子。大部分都是运动鞋,也有几双很时髦的女鞋。

由美子紧紧地握住手包,走到少女漫画的书架前。漫画按出版社排列,由美子在其中发现了《玻璃假面》。

她在学生时代就读过《玻璃假面》。那是20多年前的事,当时由美子很不屑去看少女漫画之类的书,但是朋友极力推荐说非常有趣,后来一读起来就着了迷。几个人甚至还组建了一个小型俱乐部。兴趣相投的4个人一起出钱把当时发行的全套书凑齐时,大家别提多兴奋了。在家时也非常着迷地读,甚至到了舍不得花时间去吃饭的地步。

由美子认为自己绝非一个不通事理的母亲。因为自己也曾经有过那样的阶段,所以对于儿子玩游戏、看漫画,她还是抱着理解的态度。当然,不会让孩子无休止地玩,而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尽情享受。这样看来,自己难道不是仅仅做了一个受过教育的母亲必然会做的事情吗?可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儿子从高中退学,过着打零工的日子,甚至还离家出走。由美子一想到以后等待着自己的儿子的将会是怎样的人生,就会黯然神伤。对,“黯然”这个词正符合她现在的心情,仿佛进入了一个昏暗的死角。

她开始翻看起《玻璃假面》的第一卷,勇敢的天才少女,向往着北岛玛雅的容颜。可是她怎么也读不进去,于是合上书,决定不读了。

由美子穿上外套,拿起包走出了房间。门前摆放的鞋子又增加了几双。这里面肯定都是一些年轻男女吧!他们到底是些什么样的孩子呢?或许都是跟翔一样的孩子?

由美子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儿子绝非特殊的个体。但“关于儿子的苦恼是个普遍现象”的说法并不能安慰到由美子。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低俗的地方随处可见,又能说明什么?

由美子爬上楼梯,觉得自己现在还是想要赌一把。

回到前台,刚才那个女孩向由美子微微一笑,感觉很好。“福原君估计一会儿就到。您愿意的话,可以去饮水区喝点什么。”“不了。”由美子若无其事地面向女孩,“请问,翔工作认真吗?能帮上大家的忙吗?”“当然了!”

女孩深深地点了点头。“在这有很多人不遵守时间,不好好打扫卫生。但是福原君从来不会。他工作很认真,在同伴中的评价也非常好。”“哦,是嘛。”

听到这些,作为家长由美子感到很高兴。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去找一份像样的工作或是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呢?由美子想来想去,又绕回了抱怨的原点。“啊!”女孩突然喊了一声,“福原君来了!”

由美子回头望去,只见翔正走下楼梯。他还穿着离家出走时的那身衣服,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装束极其普通,有着现代男孩特有的大长腿。他与眼前的光景异常合拍,这一点让由美子感到很失望。“你怎么来了?”

翔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你竟然能找到这儿!真不敢相信!简直……”

由美子发现儿子的语气中略带羞愧,自己却感觉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和你谈谈。”“怎么可能!我接下来要工作到10点呢!”“福原君,没关系。”站在前台的那个女孩,适时地开口道,“我来替你一个小时。你就放心地去吧!”

由美子本想在附近找个咖啡馆,但是新宿的繁华地带根本没有这种地方,最后只好选择了商场里的茶室。“翔,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点的红茶迟迟不到,由美子有些不耐烦了,终于用责备的口吻开口说道:“这段时间你都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没打算怎么着呀?不是您说的要我离开那个家吗?”

确实如此。那天望着中午才起床,起来就要看电视的儿子的背影,由美子心里觉得儿子很丑陋,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不中用的东西,于是开始叫嚷起来。“‘你就是一个人渣,没资格活着。看着你这种最低级的人,我心里就会烦躁!'任何人听到这样的话肯定都会离家出走的!毕竟我也是个有自尊心的人。”“是么。原来你有自尊心呀!”

见儿子开口说话,由美子便开起了玩笑。“有啊!当然有啦!”

翔的表情也一下子缓和了很多。趁此机会,由美子说了几件必须要谈的事情。“其实,我和你爸认为男孩早晚都会离开家,但那是在真正自立之后,起码得是有能力自己租房子住的时候。你既没有工作,又没有钱,离家出走只会让父母担心。当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肯定有它的原因。咱们就借这个机会好好谈谈吧!”“这种谈心,以前但凡有点什么事都会进行,可没有一次谈成的不是吗?您不觉得这样做没有意义吗?”

店员端来翔点的冰咖啡。接过咖啡时,翔的目光仰起,眨着眼睛。翔有着一般男孩少有的长睫毛,上中学时,周围的人经常说翔没准能[4]进杰尼斯事务所当明星。那怎么可能呢……“你现在住在哪儿?”“住朋友那儿。”“不会是女的吧?!”“当然!”“开玩笑呢!是吧?假的!对吧……”“真的!”

翔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冰咖啡一下子吸了个干净。“这种事,没必要说谎吧?”“但是,你,怎么……”

由美子喘着粗气,周围的一切似乎一瞬间都变得模糊不清。头晕目眩就是这种感觉吧。由美子调整呼吸,端坐了身体。“不会是……不会是前台的那个女孩儿吧?”

刚才印象还不错的那个女孩突然浮现在了由美子脑海里。打工地点和家两点一线的儿子所能接触到的对象也就只有她了吧?这样的话,也难怪刚才会那么热情。“您不会认为是名取吧!她已经25岁了!人家可是早稻田大学的研究生!我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那又是谁?在哪儿认识的?”

也许是由美子的声音太大,使得坐在旁边的两个女人不由得往这边瞥了一眼。两个女人各自拿了两三个大纸袋,装束打扮相当考究。那种感觉与百货商场里的茶室这样的环境很搭调。“你就老实地说出来吧!我不会生气的。”

由美子开始默不做声,目光却愈加犀利。“我们是通过网络游戏认识的,两个月前见的面。我跟她说我没地方去了,她提议‘不然就来我家吧'。”“网络游戏?!”

由美子已经无法忍受了,身体开始瑟瑟发抖,下意识地又喊出声来。“那是所谓的交友网站吗?是通过网络认识,发生过很多罪案的那种吗?”“不是!”

翔有些不耐烦,把吸管从嘴边吐了出来。“我们只是偶尔一块儿打打游戏,觉得很谈得来而已。她叫珠绪。”珠绪、珠绪、珠绪……

由美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女孩名字,这个儿子初恋情人的名字。这个名字听起来既有古典雅致的感觉,又略带现代时尚的气息。不管怎样,通过网络游戏之类的方式认识终究是不合常理的。这跟那些交友网站有什么区别?一提到交友网站,很多都是以卖淫为目的。在新闻里经常能够看到类似的报道,严重的甚至会引发凶杀案。“其实,我们只是偶然间一块儿打过一场游戏,瞬间感觉特别投缘。这跟那些交友网站完全不同。我觉得她在进攻时,一点也不像一个女人,超厉害,于是便攀谈起来。”

由美子丝毫听不懂这些。“但是,那女孩马上就回应了你的搭讪,不是吗?”“我们两个是之后才在线下初次碰面的。对于那次见面,感觉我和她似乎都没有什么期待。但见面后我们两个人聊得很起劲儿,也很开心。”“可是,让一个这样认识的男人到自己家未免也……”“留宿”这个词由美子怎么也说不出口。儿子住在一个女人家里!面对这样一个偌大的事实,由美子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希望儿子能够抢先回答自己无法开口的一些问题。翔也确实回应道:“虽然说是住在她家,但我们不是恋人关系,而是分住在不同的房间。没做您想象的那种事。”

翔爽快给出的回应并非由美子期待的答案。“一起生活实际上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又没其他地方可去。珠绪也在打工,不过她的工资要比我高很多,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怎么也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所以……”由美子终于说出了那个词,“你们打算同居?”“不是啦!”

翔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和珠绪打算结婚。”“你呀!总是夸大其词!”

这句话是丈夫健治经常用来说由美子的口头禅。所以这次,由美子打算尽可能冷静地说给他听。但说到一半,她还是因为太过激动下意识地加快了语速,绝非故意想要夸大其词。“结婚?太荒唐了吧!”

丈夫放声大笑,这对由美子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救赎。幸亏这样,才让由美子把儿子要结婚的事情想象成一场心血来潮的儿戏。“20岁的无业游民,这小子拿什么结婚?!但凡想想就知道了。”“确实如此,我也这么想的。”

由美子深深地点了点头,终于踏实下来,眼眶里噙着激动的泪水。不愧是做父亲的!尽管平常让人着急的时候很多,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次肯定能帮忙说服儿子。“那个女孩22岁了,比翔大两岁,也在打工,应该也没什么经济实力。但是,据说她来自冲绳的离岛。在她出生的地方,22岁结婚可不算早。他们那儿只要相互喜欢上对方,很快就会结婚。”“这都是翔瞎编出来的吧!”“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如果他们一直一块儿生活下去,是不是需要问候一下对方的家长呢?可冲绳也太远了……”“别管他,别管他!”

健治摆着手说道。他每次做这个动作时都看起来很老气。52岁的健治比由美子只大4岁,但看上去远不止于此。“那小子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一时头脑发热而已。别管他!过些日子被那女孩甩了,肯定就乖乖地回来了!”“被甩了?你怎么就知道呢?”“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一个靠打工勉强度日的男人,早晚有一天会被嫌弃!”

听到这些话,由美子不禁想要袒护一下自己的儿子。即便是丈夫,但凡儿子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侮辱,由美子都会感到很难受。“我们的孩子也没那么差呀!”“什么?”“长相呀!他上中学那会儿的偶像组合,5个人的那个,大家都说翔很像最边上的那个呢!刚开始闷在家里闭门不出的时候,他稍稍有些发胖,当时我还担心这可怎么办呢!现在又瘦下来了,外形还是很帅的!至少是女孩子们喜欢的类型。”“你,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呀!”

丈夫深深地叹了口气。“跟长相相比,最终还是靠金钱说话。年轻人说什么喜欢呀、爱呀,黏在一块儿过家家而已,不出一年肯定散!你就再等等看,到时候肯定就回来了。”“一年?!开玩笑呢?!”

由美子提高了嗓门。该是她生气地质问对方“你在说什么呢”才对吧?“再过一年,儿子就21岁了。那时候就已经没时间走弯路了!已经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了?”“当然是考大学了。”

这件事总是在快要被忘记的时候又被提及。这是由美子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希望。“通过考试,进到某所大学,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花一年的时间复习,21岁考上大学,咱们孩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还能混在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中间。再在某些方面追赶追赶。当然,没必要一定要超过别人,能够赶上就可以了。”“你又开始了!”

健治似乎已经不耐烦了。他取出一根七星烟点燃。由美子一直想让丈夫戒烟,两个人在这5年里一直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最终由美子不得不放弃。可是丈夫戒烟和儿子考大学的重要程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比起眼前这个已经看腻的中年男子的健康,儿子那闪亮崭新的人生更为重要。“你也太执拗了。就是因为这个,翔才离家出走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为了孩子,肯定会变执拗。这就是母亲。”

由美子盯着自己的丈夫。“我相信还来得及。那孩子绝对不是脑子笨!只要有机会,肯定能够重新再来。我坚信这一点!连这一点都不相信的话,就不配做父母了。”“话虽如此……”

健治使劲吸了口烟。这是他在思考问题,或寻找合适措辞时的一种习惯。下一句话一旦说出来,就必然会引起一场争吵。这种争吵已经重复过几十次了,但始终是没有突破口的争论。“怎么看,那小子也不是块学习的料!各种方法、手段都用到了,不还是没有用吗?!你就死了心吧!那小子的事你就别管了。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领域。我觉得只能相信他自己了。”“问题就在这了!”

由美子大声说。“这就是很多家长会进入的误区!比我们年长的,婴儿潮时出生的那一代人,有很多人都陷进去了。因为自己经历了激烈的竞争,当时升学也非常困难,所以不希望孩子也经历那种痛苦,希望发展他们的个性、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可孩子们呢?都成了无业游民!无业游民哪!我最近终于明白了!孩子最关键的就是要管教。在打好基础之前,父母必须严加管教。所谓的个性,是在打好基础之后养成的。你知道幕府末期那些仁人志士的故事吧?”“不知道。”“我最近在一本书上读到的,特别感动。那时候,所谓武士教育在18岁之前完全是由父母进行管教,绝对不允许反抗或顶嘴。学习方面也相当严格,18岁之后才脱离父母的管教。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能成为有能力有志向的大人。就像坂本龙马,其实也曾是一个柔弱的孩子,都挺大了还尿床呢!但是,通过严加管教,真的就成了一位相当优秀的大人物!”“喂!喂!翔和龙马可完全不一样!”“这个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继续这么游荡下去而已。”“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这种想法会把翔逼得走投无路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现在,现在不采取措施,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正是儿子的人生岔路口!”

就是这样,两个人最终还是在原地兜圈子。关于儿子的事情夫妻二人已经不知道像这样争吵过多少次了。最初,丈夫健治还稍稍占据一些优势,因为丈夫手里有张王牌,那就是怀疑“或许母亲以前的做法是错的”。可如今已经快过去4年了,丈夫渐渐地开始沉默,相反,由美子说的越来越多。因为由美子在这段时间里吸收了很多各种各样的知识。

由美子厌恶地盯着点燃第二支烟的丈夫。每次跟丈夫谈话时,由美子总是不由得生气。因为她切实地感到自己在丈夫戒烟和儿子人生问题上的无能为力。年幼丧父的由美子很讨厌过度强调父亲的作用,人们总是认为当孩子误入歧途时,只要父亲一出现,问题便能够迎刃而解。

健治就没能改变自己的儿子。虽然没有痛打过儿子,但当时几乎每天都能从儿子房间传来怒斥的声音。就算这样,也没能改变儿子退学的想法。

那段时间,由美子非常沮丧。对儿子感到失望,更对丈夫感到失望。

儿子快要退学时,由美子眼含着泪水责问过丈夫:“你自己是早稻田毕业的,之后顺利地步入了社会,为什么就不能给儿子同样的人生?!让儿子拥有跟自己差不多的人生之路,应该是一个父亲的责任!更是一个父亲的义务!”

那时候的痛楚至今仍在由美子内心隐隐作痛。她经常觉得已经不再对丈夫抱有任何期待了。可是真正能够吐露心声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由美子和丈夫健治属于职场婚姻。由美子认为自己的恋爱还是很轰轰烈烈的,也许是因为丈夫是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吧。那个年代的女孩都比较晚熟,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至少在由美子当时居住的小镇,很少听说哪个女孩在结婚之前和别的男人交往过。

由美子虽然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但毕业之后还是选择到东京发展。从地方国立大学毕业后,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当老师或者考公务员。由美子觉得这些都太没有意思了。

那时,尽管《男女雇佣机会均等法》已经出台,但是综合管理类职务的概念还相当遥远。正相反,那个时代“女人只能在家上班”的说法更为普遍,女性找工作相当困难。

由美子最终在大型家电生产厂找到工作时,别提多高兴了。她被分配到整个总公司中精英云集的企划开发部。在那里,健治在年轻单身女孩中的评价属于“过得去”的一类。当然,他倒不是那种中等体型、中等身高、不够帅气的丑男。健治的大学是在早稻田读的理工科,老家在埼玉县边上,有一块土地,是独门独院的小楼。他是家里的次子,性格比较温文尔雅,女孩们给出的评价是“不会让人主动追求,但也不是很差”。就像很多故事一样,他们也是从一起去喝酒,之后男孩送女孩回家开始的。

乍一看非常平凡的一个男人,没想到该出手时就出手。当被健治强行靠近的那一刻,由美子只觉得头晕目眩。在由美子的人生当中,还是第一次遇到敢做出这种大胆行为的男人。“如果不能和由美结婚,我的人生将毫无意义!真的!”

那封情书是用这样一句话结束的。任何人都会有一次成为电视剧主人公的机会,但往往在兴奋与热情的顶峰做出人生抉择后,冷静下来便开始后悔。

在这方面,由美子可以说是相当纯真。也许是因为对父亲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由美子既没有看到过在邋邋遢遢的家里随便躺下就睡的男人,也不清楚男人这种动物一下子就会迅速衰老。

母亲以前总是说:“你们的父亲晚上总是学习。”“你们的父亲很喜欢古典音乐,还收集了很多唱片。搬家处理那些东西时,真是难过极了。”

一直被灌输这样的信息的由美子,形成的男性观也确实会存在偏颇。

婚后不久,面对丈夫的变化,由美子感到万分困惑,最终忍不住爆发了。

当初觉得心胸豁达的地方,如今看来只是做事嫌麻烦而已;当初认为稳健踏实的地方,如今也变成了吝啬小气。与此同时,健治的外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40岁前后时发际线明显后移了许多。其速度之快,连女儿可奈都嫌弃说:“爸爸,您可不要来我们学校参观呀!”

随后的几年,健治主管的半导体部门由于业绩不好,被从总公司分割出去,与一家大的生产商合并。4年前健治以借调的形式被分配到那里工作。

丈夫最终还是与出人头地、发大财之类的际遇无缘。由美子经过这么多年,已经蜕变成一个成熟的中年女子,自然也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了。而她之所以能放下很多心结,归根到底是基于妹妹妙子的一席话:“母亲总是说你们的父亲怎样怎样,你们的父亲怎样怎样,讲述一些美好的回忆。那只是因为父亲已经过世了。如果父亲还活着,肯定也是吵架拌嘴地过日子。父亲年轻时受不了这些。据说姐姐刚出生时,他还跟一位护士搞过婚外恋呢!伯母说的,我觉得应该是真事。”

听到这些,由美子多少有些受打击,但不久也理解了其中原委。她明白了男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虽然没有抓到证据,但5年前,健治也曾经有一段时间很不对劲。在由美子记忆当中,丈夫曾经一度心神不宁地注意着自己的手机铃声。如果由美子再倔强一点,或者说再愚蠢一点的话,绝对会去寻找证据。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不是出于宽容,而是不想将怀疑婚外情之类的事情小题大做,破坏整个家庭。“家庭”在自幼丧父的由美子看来,是一个人经营社会生活基础中的基础。母亲从小也是一直这样教育自己和妹妹的。“你们两个人都要好好努力!虽然将来你们也许会因为父亲不在而感到痛苦,或者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正因为如此才要更加努力。”

然后母亲会重复一些说了无数遍的话。“你们的父亲要是还活着,你们就能够当医生家的大小姐,不吃半点苦头了。”

一个人的社会评价完全取决于他能否经营好自己的婚姻生活。父母双全,父亲严厉,母亲可以是家庭主妇也可以从事一些有意义的工作,这样的家庭是由美子长期以来一直憧憬的中产阶级家庭范本。她一直在为维护这样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而努力着。

尽管如此,儿子还是掉了队,这个家庭的一角一下子崩塌了。这四五年间,由美子想方设法,拼了命地想将一切恢复到原样。可现在,儿子又提出更不像话的事。

他要结婚!才20岁!

在由美子看来,早婚只是一部分体力劳动者的习俗。电视里偶尔也会播出类似题材的纪录片。“16岁的妈妈。”

大多数情况下,她们的丈夫也都是年轻男孩,净是些头发染成金色,修剪了眉毛,从事不明职业的人。在由美子看来,那一切都与中产阶级家庭相去甚远。可是,自己的儿子翔却主动想要加入那个行列。“啊!不要!”

由美子小声地喊出来。

听到弟弟要结婚的消息,可奈最先想到的是:“不好!糟了!”

以前被问及弟弟时,可奈总是含糊其辞地回答:“在家闲着呢。”大多数朋友都能够很快理解,回应道:“是在复读呀。”“我们家也有这么一个。已经复读两年了,还没考上一所像样的大学。”

但是自己的弟弟实际上连那个水平都没有。他从高中就退学了,现在竟然还要结婚。“这跟不良少年有什么区别!”

有一个不良少年的弟弟意味着什么?也许朋友们会在背地里议论。即便不会,在女子大学读书的可奈也感觉脸上无光。校园里有一群像乘坐直梯一样从小学直升上来的女孩,她们是可奈这些人无法匹敌的。甚至还有关系更密切的一小撮人是从幼儿园就一直在一块儿的,当然,很难具体把她们区分开。

总而言之,与中途入学的学生相比,女子大学直升学生的规格更高,关系网也更稳固,还经常会接到同东京大学或者庆应大学之类的名校学生联谊的邀请。

3年时间里,可奈用尽各种手段,希望能够跟她们享受同样的待遇,但现在几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单凭女子大学的名号,联谊会的日

程确实很快就能排满,但即便同样是庆应大学,联谊对象的层次也不能同日而语。而且,一旦知道你是从大学才进来的,那些男生的态度就会明显不同。“什么嘛!原来就是一个‘粉饰女'呀!”

可奈怀疑有人会在背后这样议论自己。所谓的“粉饰女”指的是那些小地方出身、之前读的都是公立校,只是最后在大学阶段为了吸引男性的眼球专门选择东京有名的女子大学就读的女孩。她认为自己之所以沦落到这种地步,全都怪母亲。可奈从小就一直接受这样的教育:“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不上好学校,就只能跟没本事的男人结婚,了无生趣地过日子。”

所以即便父母不唠叨,可奈的学习也还算过得去。只是比起学习,可奈更愿意把自己的热情倾注在时尚服饰,以及头发和皮肤的护理上。

女孩一般到了中学阶段基本上就清楚自己属于哪个层次了。初中二年级时,就有男孩追求可奈,一些女孩还略带嫉妒地欺负过她。

高中一年级时在涩谷被星探发现的事可奈一直引以为豪。这件事被母亲由美子断定“只是骗钱的演艺公司”。但是每次跟别人提及这件事时,可奈还是会觉得自豪。可奈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可爱之处,也清楚自己是那种会被称为美女的类型。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执意选择富家小姐上的女子大学。可奈也查了一些偏差值差不多的其他大学,但没有一所中意的,所以最终才根据知名度和豪华程度选择了这里。富家小姐上的那些学校原本就被列在偏差值的排名之外,将来面对的肯定是令人羡慕的目光,就业情况也相当不错。

刚刚考上大学时,可奈希望将来能够成为一名播音员。这也是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职业。它既像是职业女性,又不同于职业女性,也不算是艺人。作为一种非常知性的职业深受人们追捧,而且还可能有机会跟名人结婚。

可奈的这个愿望,只跟高中时的朋友说过。“我们家有一个那么不争气的弟弟,连高中都没上!他将来没准就会妨碍到我的婚事。我父母也挺可怜的,所以我才想当播音员。当上了播音员,感觉就能够扭转乾坤,我们家也会变得更幸福。”“但是竞争肯定很激烈,六七千人才招四五个,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比可奈要理智一些的那位朋友劝道。“但是,总会有人能当上吧!挑战嘛,不就是这样的?”

那时候,可奈确实充满了信心。

上大二时,可奈开始去涩谷的专业播音员学校上课。在那儿可奈搜集到很多信息。一些电视台会为甄选出来的学生集中举办播音主持研修。进不了研修班,即便参加了就职考试也没戏。

有人还想尽办法参加学校里的选美比赛。校花的称号对于想要成为播音员的女大学生来说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遗憾的是,可奈就读的女子大学没有校花选美大赛。校方认为“那种活动有悖于神的教诲,是低俗的活动”,不允许举办。

可奈也没找到其他参加社会上选美比赛的机会,只好就这样匆匆[5]迎来核心电视台的播音员考试。这里的考试比其他就职考试的时间要早很多,来自全国各地充满自信和野心的女孩们蜂拥而至。

可奈的第一志愿是富士电视台,可惜这个想法仅停留在梦想的阶段便结束了。充满期待地在网上报了名,结果连初试都没过。其他电视台也是同样的结果。只有一次通过了初试,可奈非常庆幸当时自己临时换了家照相馆,用的照片比本人还要漂亮很多。

可是在翘首期待的第二轮考试中,可奈很快被刷了下来。她终于开始面对现实。“想成为播音员真的很难。”

可奈开始明白这样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不过这件事并没有让可奈否定自我。她认为:“播音员也许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考上的,但我长得漂亮,大学也是听起来很不错的女子大学,就算成为播音员有些困难,想进一流的企业肯定没问题。”

于是可奈把目光锁定在了商业机构和广告代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间冒出来弟弟要结婚的事,确实让可奈有些焦虑。“完了……弟弟成了不良少年,我找工作的事情肯定也会受影响!”其实,出于对个人信息的保护,现在就职考试中并不需要填写家人信息。公司也不被允许问及父母的职业,基本上不可能知道可奈弟弟的事情。尽管如此,可奈还是很担心。

可奈总担心,面试到了最后关头,面试官会突然问她有没有兄弟姐妹。“在家里,作为长女,你承担着怎样的角色?”

到时候回答得语无伦次该怎么办?太紧张的话,会不会把实话都说出来?“我弟弟很没出息,高中就退学了。更不像话的是刚刚20岁就说要结婚,把整个家都搞得乱七八糟。因此,我才必须要努力进一个好企业,让父母高兴。我们家的希望就全在我身上了!”

即便运气好,能进到一流企业,但是考虑到5年之后的事情,可奈还是很担忧。她想要从同事或者之后建立的人脉中物色一个优秀青年的愿望应该能够实现。以前每次参加联谊会时可奈都是最受欢迎的。只要是她看中的男孩,无一不主动来打听她的电话号码和通讯地址。

但是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太轻浮,至今可奈真正交往过的男孩儿只有两个。第二个男朋友在私立大学学医,可奈和他交往了两年。原本继续交往的话,很可能就要谈及婚嫁,但是后来没有缘由地分手了。当然,只有可奈认为是分手,其实应该是比较体面地被甩了。不过,确实有很多人都认为那所医科大学的男生都有些薄情寡义。

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可奈觉得都无所谓了。纵观周围,几乎没有人是跟大学时代的恋人结婚。大家都深信即将开启的人生“新篇章”,认为进入社会之后,肯定能够找到比学生时代高出一两个层次的交往对象。为了这个目标,可奈正拼命努力在激烈的就职考试中拼搏,弟弟却在这个时候要来拖后腿。

可奈想象了一下被将来的恋人问及家庭时的画面。

5年之后,也就是自己26岁的时候,相差一年的弟弟也已经25岁了。20岁的话,“复读呢”“还没考上呢”之类的话能够蒙混过去。但是,“25岁已经结婚,加上高中时就退学了。”对方听了这些会把这个家庭想象成什么样子?要是再生个孩子的话……

就真的成了“不良家庭”。

可奈想让自己的最终学历显得华丽一些,才选择了这所有名的女子大学。虽说是名门,跟偏差值很高的学校相比还是存在些许差异。这所学校从以前开始就是以良家女孩、富家小姐就读而闻名。虽然可奈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同班同学里还是有几个社会阶层与可奈完全不同的工薪家庭长大的同学。可奈不怎么和阶层差距大的人来往,但周围几乎都是富家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家庭的父母多数都没什么文化,有的甚至只是高中毕业。从这方面来比较,可奈的父母一点也不差。父亲毕业于早稻田的理工科,母亲也是地方国立大学毕业的。从这个角度看来,可奈的家庭至少还能确保一种定位,那就是“学历和教养都相当不错的工薪家庭”。如果不是弟弟变成那样,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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