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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夕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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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

烟花易冷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烟花易冷作者:未夕排版:情缘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0-10-01ISBN:9787539940274本书由成都万有图书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上部  01江淑苇  第一章 逝母

一九四五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潮湿燠热,日子一寸一寸地生了霉斑。

八月里的一天,傍晚的天气,闷得透不过气来,像是有无形的手扼着人的喉咙,不叫人舒坦地叹出一口气来。隐隐地,听得见一阵一阵沉而远的雷声,仿佛什么人拉着巨大的石碾子,从天边艰难而来,空气里几乎要滴得下水来。

十一岁的江淑苇穿了件月白色细夏布的短袖旗袍,在前院的墙根底下掐指甲花。她捧了只缺了点口的蓝花细瓷碗,将掐下来的指甲花放在碗里,捏了块半透明的明矾,喀哆喀哆地捣着,红色的汁子崩了出来,溅在她的衣襟上,她哎呀了一声,扯了小手绢去擦,只是徒劳,那迹子越擦越大,成了粉红的一块。她索性不去理它,赶着一朵一朵地将那小而红艳的花掐下花枝。

今年这一片指甲花长得尤其好,扑拉拉开了密匝匝的一片,叶子浓绿得近乎发黑,枝丫间爬着虫,茂盛得有点诡异。墙根下的青苔也格外地厚,淑苇踩着了,半个脚面都要隐进去,软而滑,吱地一声洇了水出来,吓了她一跳。

忽地,淑苇听见有人叫她。

是家里的张妈,捣着两只裹了又放开的小脚飞也似地赶了过来,一路叫着小小姐小小姐,一阵风似地卷了来,淑苇下意识地用手掩了掩前襟上的那块粉色迹子,张妈嘴碎,看了是要说的,新制的旗袍,又是多少多少钱的布料,多少多少钱的裁缝账,小淑苇有点怕她。

谁知张妈全不在意,拉了淑苇的手,叫着快快,快些快些。

淑苇被拉了个趔趄,手里的小碗叭地落了地,染了一地的花汁子,血也似的红。

张妈拉着淑苇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自家屋子赶,穿过前院时,张妈看见井边刚汲上来的一桶水,也不及问是谁家的木桶,上去倾了水替淑苇胡乱地冲了冲手。

张妈是苏州乡下来的娘姨,最是爱干净,从没有这样马虎地替淑苇洗过手,淑苇小小的心眼里,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加上院里邻居奇怪的眼神,淑苇莫名地怕起来,紧紧地攥了张妈的手。

赶到自家门口,进了堂屋便觉眼前一暗,这一进屋子光线一向不大好。张妈拉了淑苇转到南边的屋子,那是母亲养病的地方。

迎面是母亲的大拔步床,深而广,像一个黑洞,活活地要吞了人进去。

淑苇的父亲站在床前,低着头,他深浓头发,黝黑的面色,穿一件深灰色哔叽长衫,更显得人瘦且高,如同一枚冷硬尖锐的钉子,直直地钉在那里。

小大姐拈针更深地低着脑袋,蓬了头站在父亲身体拖出来的一方阴影里,薄薄的夏衫遮不住鼓起的肚子,淑苇十四岁的姐姐淑真趴在母亲床边低低地哭。

在那拔步床的最深处,母亲缩成一团,这样的天气,身上还盖着一床缎子被面的薄棉被,母亲枯瘦的手攥得紧紧的,落在被子上,她的脸呈一种吓煞人的青灰色,眼半睁半闭着,一口接一口地倒着气,屋里静极了,只听得母亲喉咙口那嘶嘶的出气的声音,淑苇下意识地就要往张妈的背后藏。

张妈推着她上前:“你快,快叫你姆妈一声。快叫!”

淑苇的声音发着抖:“妈,妈,妈!”

母亲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亮,像是想转过头来看,然而她已经没有那个气力了,淑苇几乎听见她脖颈间咯嗒咯嗒的声音,像一扇锈死的门拴。

淑苇也倒抽了一口气。

张妈轻轻一推,淑苇便跌跪下在床前,她把脑袋藏到不住轻轻抽泣着的姐姐的腋下,小狗似地拱了两拱。

姐姐淑真转过脸来,暗色里,标致的脸上两只肿得桃儿似的眼睛,她伸手搂了淑苇,用脸去蹭着妹妹的头发。

就听了张妈突地拔高了声音叫:“太太,太太!”

淑苇抬头看着床上的妈妈,听得她喉咙里咯咯的两声,咽了最后一口气。

姐姐尖声地痛哭起来,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声。

小大姐拈针也哭出来,却又不敢大声,这丫头连哭起来都是那样地名不正言不顺。

淑苇忘了哭,只觉透骨的凉,这大伏天里,她生生地打了一个哆嗦。

接下来的记忆便模糊了,然后,淑苇就记得自己穿着白色的里衣,上面一个扣子也没有,布质粗糙,磨着她的皮肤,里衣外头罩着浅黄的麻衣,就那么一块粗麻,半点针线也没有,披在身上,腰里一条尺把长的白布带子,扎得紧紧的,还戴了顶孝帽。边上跪着与她同样打扮的姐姐淑真,她们面前的大火盆里,呼呼地燎着火,一摞一摞的银元宝与黄纸钱在火里翻腾燃烧,扑扑扑地飞起烧得发了白的灰来,掀起一阵阵灼热的气息,熏得淑苇的脸紧绷绷地像糊了层纸壳子。

淑苇撑在地上的双臂开始蔌蔌地抖,她转眼去看母亲的屋子,黑洞洞的,淑苇知道,母亲的棺木停在里面,原本说是要按规矩在家里停上个三五天的,可是,天气这样热,父亲决定,明早就把母亲的灵柩送到城外的姑子庙里,然后送回老家湖熟乡下去下葬。

淑苇只是怕,只是怕,怕得忘记了哭,怕得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才刚一拨来吊丧的人刚走,父亲送他们出去。

父亲进来了,淑苇看到他的后背有老大一块湿了的汗迹,一路直到腰际,他掀起长衫的下摆坐在椅上,脸庞比以往更瘦更黑,眉毛纠结成一团大疙瘩,刷地打开折扇,用力扇着风。

张妈进来,伏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淑苇只听见:“伊来哉。”几个字。

父亲显得十分不耐烦,又呼地收了扇子,在手心里叭叭叭地敲打着,说:“我去看下。”说着抬腿出去了。

张妈过来把淑苇姐妹拉起来,招呼她们去厨房吃点东西,天太热,肚子里没食,怕头晕或是中暑。

淑苇透过厨房的窗子向外看,看见父亲与一个更加瘦骨嶙峋的男人站在一处,那男人面黄肌瘦,头发枯萎,躬腰塌背,手里捧了一摞纸钱贡品,淑苇转头对姐姐悄声说:“大伯又来了。又来了!”

淑真气哼哼地哑着嗓子说:“我们家里都死了人了,他还不忘记来打秋风!”

正说着,忽听外头哄地一声炸起了一团人声,然后是许多人的脚步声,像在奔跑,夹杂着叫声,可是听不清爽,一瞬间淑苇觉出一种塌了天似的恐惧,一骨碌从椅子上滚倒下来,惊叫着张妈张妈。

张妈一拐一拐地进来,抚着淑苇的头顶:“不怕不怕。是好事情。说是日本人投降了。人都跑出去了。”

张妈拉了姐妹两个进到她们俩住的北面的屋子,叫她们坐在靠窗放着的一张竹床上:“你们千万别出去,外头人多,全是人,怕有拍花子混在里头拍了你们去!我出去看一下,就回来。”

淑苇与姐姐靠在一起,心里充满了恐慌,她觉得她的日子翻了个个儿,什么都不一样了。这变故叫她怕极了,稍一动弹,那竹床便咯吱响一声,连这声音都叫她怕,她对姐姐说,我冷。淑真在她额上试一试,不烧呀,她说,你怎么了?

淑真看着妹妹煞白的脸,以为她是中了邪气,也怕起来。

这一个黄昏,江家姐妹俩搂在一起,发着抖。外头是轰轰的人声,隔了院墙传过来,有哭的,有叫的。忽地,平地里起了一阵风,吹得窗子卡嘎响,一个雷打将下来,豆大的雨点子啪啪啪地落下来,只一会儿功夫,天地间就是一片雨雾,激起一团一团湿热的腥气。

这一天,正是四五年的八月十五。

这个月里头,江淑苇死了妈。

日本人投降了。  第二章 佑书

沈佑书怀里抱着一摞母亲刚画好的画,踏着青石的路往相熟的画店走去。母亲说,上一回画的两幅仕女图挂出去不过四五天便有人买了去,这倒是好兆头。不比早两年,人护着命躲着枪炮想法子活去才是第一等的大事情,谁还有闲钱买画,何况又是名不见经传的画者的画。等这一次的画卖了钱,佑书兄弟俩下半年的学费就有着落了。要是卖得好,说不定还能给兄弟俩个添件新小褂。再过两年,不打仗了,买画的人多起来,日子会好过的吧。

天气太热了,又刚下过大雨,青石板上湿滑得几乎叫人站不住脚,一洼一洼的小水坑,一会儿的功,日头从厚云里探出头来,映着水洼,一点一点地闪着,忽地,太阳又被乌云遮住了,那水洼失了光,便映出一点青石的乌色来。佑书暗暗后悔忘了带油纸伞出来,看样子还得下雨。

转到长乐路时,街面宽了,人也多起来,有人迎面跑来,把佑书撞了一个趔趄,佑书赶紧避开,沿着临街店面的屋檐下走,乌青的檐瓦下叭嗒叭嗒地落下水滴来,打在佑书的头顶,佑书抬起头,有一滴水正巧落在他的眉间上,他的眉间有一颗胭脂痣,那一点冰凉顺着鼻子滑下来,佑书笑起来。

街上的人越发地多了,许多人跑着,或是急急地走着,有人在叫:“黄包车黄包车!”有人与同伴在说:“我要到新街口去打听点事情,听说市长被抓起来了,就关在中央储备银行,军政部长都给毙了。”“哪个说不是,都乱得一塌糊涂了。听说委员长下了命令了,还让日本人管着南京这块地面呢!”“乖乖,那不得了不得了,我们说不得又要跑返了。”

佑书慌乱起来,如果真的,可怎么办?家里还有妈妈跟哥哥,妈妈还有病,真的还要逃一回难么?

佑书加紧了步子,想着赶快把画交给画店老板,回家去找妈妈同哥哥。

天色更暗了,明明是早间十点多,却暗得像傍晚似地,闷雷声从天际滚过来,忽地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整个街面都浮了一浮,临街店铺里有伙计叫:“好一口风!爽快爽快!”店铺楼上有人骂着娘姨:“要下雨了,收衣服啊!没眼色的东西!”

佑书穿过街,再走一会儿就到画店了。

一个炸雷劈下来,紧接着哗——雨便倾倒了下来。

佑书的身上一下子就湿了,他把画藏在衣服里,在一片白茫茫雨雾里跑起来,略大的鞋子不跟脚,阻碍了他的行动,路太滑,他一下子摔在地上,跌得狠了,半天没爬起来,雨柱抽在背上,鞭子似,重而冷硬。等到佑书一瘸一拐地进了画店,从衣服下面拿出妈妈的画时,发现,除了最里头的一张只湿了一角之外,其他的,都糊了,不能要了。

等佑书从画店里出来时,雨竟然已经住了,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也去得急,叫人摸不着头脑,然后这个城市里的人早就惯了。太阳从青灰色的天际露出一线光,打在水汪汪的街面上,燠热气全浮了上来。

这时候,有吹鼓之音传过来,是哭丧调。接着,从街角转出一队人来。最前头是吹鼓手,然后是一个高瘦的男人,乌黑的棺木,两个女孩子,身着重孝跟在后面,一个身量略高些的护着小的那个,两个都是端正的眉眼,乌油油的头发,忽地,小的那个被自己孝衣上拖下来的带子绊了一下,扑地向前跌倒,拉扯了姐姐也跌了下来,那做姐姐的立刻哀哀地哭了起来。

画店的老板一脚跨出来,站在佑书身边的台阶上,叹了一口说:“老江家在出殡,居然挑了这么个天!两个娃儿可怜罗,死了娘,过一两年有了晚娘,就有了后爹,日子要难过了。”

佑书呆坐在台阶上,看着送葬队伍里的小姑娘,小姑娘抬眼,也看到了他,隔了人隔了阴沉沉悲切切的曲声,佑书看着那小姑娘脸上凄惶的表情,他想起自己死了的父亲。

父亲的画像就挂在母亲屋子的正墙上,画像是母亲的手笔,照着父亲生前的一张小照片界尺打了密密的格子用炭笔画成的。父亲死讯传来的当天,母亲也没恸哭,却一夜未睡,画成那张画。画像上的父亲很年青,着军服,面目严肃,炯炯的双目,隔了镜框看着陋室破案与孤儿寡母,画像下方的五斗橱上常年燃着一柱线香。

沈佑书看着手中湿烂成一团的几张画稿。

颜料被水洇了,染在他的手上,像是手里抓了一握的悲欢离合,七零八落。

摔破的胳膊与膝盖火烧火燎地痛起来,十二岁的佑书鼻子一酸,和着那哭丧的调子,呜呜咽咽地也哭了起来。

淑苇的母亲被送走了,停在城外的姑子庙里。

父亲叫了匠人来家里,把母亲住的那间屋用石灰重新粉刷了一遍。母亲得的是肺痨,说是会过给人的,这几年她养病期间,淑苇姐妹俩都很少进到她屋里,她不让,总是一见到两个孩子进来便撵了她们出去。后来连父亲都极少进去,及至母亲去的那一天,淑苇看着母亲,竟有陌生的感觉。她小小的心思里,不敢承认那个衰败枯萎得吓人的女人会是她清秀温柔的妈。

粉刷屋子时,母亲的梳妆台与箱笼都被抬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父亲开的店子挣的钱母亲生病也花了一些,后来药费用得很了,父亲心痛极,又有人说这个病西医有特效药来治,可是父亲听说了那诊费与药费,便说西医动刀动针,什么治病,不如说要人命,还是中医妥贴,父亲还说了,病人反正不用见客,穿不着好衣裳,将来病好了再做也行,箱笼里不过是些旧日的衣裳,被摊在大太阳底下暴晒,扑鼻的一股子樟脑的味道。梳妆台上的粉盒子早落了一层灰,半瓶双妹的花露水原本碧绿的颜色都变作了浅黄,想是不能要了。

母亲竟是这样一点点地老了旧了,病了去了。

淑苇姐妹的父亲江裕谷依然紧皱了眉头,一只脚蹬在门坎上,看着同胞哥哥江裕丰走出这一道院门,江裕丰腋下夹着一个包袱,跨出院门前回头朝他招了招手,略略点一点头。瘦得青白的面孔,只剩了当年一点点俊美的影子,淡薄得很,风一吹就不见了。

他是又卷了一包东西走了。

江裕谷打鼻孔里喷了一股冷气。

他的这位大哥,白长了一付好样貌,当年家里略宽松些的时候上了两年学,他脑子不笨,打得一手好算盘,在一家老大的绸缎庄里做了账房,老板挺器重他,可他,生意经没学到多少,把人家老板的独养女给睡了,那位小姐也是能拉得下脸面来的人,等五六个月上身形再也藏不住的时候,挺着肚子拉着江裕丰跪在自家父亲跟前,死活要跟小账房一辈子。老板只得捏着鼻子把女儿嫁给江裕丰,还倒贴了不少家产。可是,这个东西不学好,学人家赌钱抽鸦片,还没等到日本人来时,便把一份家产赔了个干净,加上这几年逃难,早先光鲜的绸段庄老板的女婿破落得成天要揩兄弟的油水才活得下去,当年的千金小姐如今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身后还拖了一串子小丫头。他比他还不济,一气生了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美,因了穷气,也一个比一个贱相,将来保不准是要给人家做小老婆的。

江裕谷用力啐了一口,当年自己境况不好时,也捡过这位大哥家里的破烂回去,受过他的一些好处,尽管那时他的鼻孔朝天,打发他活像打发叫花子,好歹,他江裕谷也算是欠了他一份恩情,这几年才让他打秋风,让他活像只吸血的蚂蝗似地附在他身体上,他忍着不开口。等再过一两年,还清了他的旧账,到那时,他江裕谷的眼里就不会容得下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了。

江裕谷站在堂屋门口想心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一年江裕谷不过三十六岁,还算是个年青人,身板也还挺直,精神头也好。他眉目浓重,眉骨略高,显得一双眼微微内陷,鼻直,有点鹰勾,唇极薄,抿起时只一线,其实也是个俊秀的人物,可因着高鼻深目,人们总觉得他有点鬼子相,加上天生一脸怨怼之色,私底下,张妈就曾抱着淑苇开玩笑地小小声说过:你看你家阿爹,天天一付人家欠米还稻的样子。

淑苇站在一旁,小心地看着父亲,看着他脚步霍霍地走出去,只有她,一直觉得父亲漂亮,只是冰冷,大热天里看到他的那张脸也觉着寒气扑面。

妈死了他像是也不大在意。淑苇想着心事。

淑真过来,悄悄地趴在她耳朵根子底下说:“爸马上要娶拈针了,我敢说,过了妈的七七,就会娶。”

十四岁的淑真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妈真是遇人不淑。爸待她也就那样了。”

淑苇靠着姐姐,紧拉着姐姐的手。从小就是这样,她总是要用手攥住些什么才会安心。她不大懂姐姐的话,可是她隐约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江裕谷老家在湖熟,祖上有几亩田地,种得稻米,江裕谷的父亲年年挑了自家产的中熟米上城里卖,等到江裕谷长到十八岁,跟父亲一同进城摆起了米摊子,每天收了摊子就回到自己搭起的窝棚里住。

他们的窝棚搭在下关一片棚户区边上,棚户区本来就是一片矮小破落的房子,家家的屋檐接成一线,一下雨就淹齐膝高的水,老人与小孩全在桌上甚至是橱顶上坐着,年青的男人与妇人则卷了裤腿在稀脏的臭不可闻的水里趟过来趟过去,冬天是屋里比屋外还冷的,到处透着风,万一下了大一点儿的雪,房子是很容易被压塌的。

就是在这破落的大片房屋边上,还有更加破落的游民搭起的窝棚,像江裕谷父子俩的“家”。

十八岁的江裕谷就是在这里认识了棚户区一个破落秀才的女儿,那个身量苗条眉目秀致的女孩子,是那一带唯一一个识文断字女性。

后来,他们成了亲。

后来江裕谷就带着新婚的妻子搬离了棚户区,在城南稍好一点的院落里租下极小的一间屋子,他的米摊子变成了很小的米铺子。

没多久,日本人就来了。

江裕谷显出了他的精明与对灾难极敏税的嗅觉,这种嗅觉在他这一辈子里解救过他若干次。

他在日本人轰轰的炮声中,在众人故土难离的犹豫不定中果断地带着老婆与两个女儿,一个六岁一个只得三岁,逃到了湖熟老家的河套里躲了起来。

河套是围成大半个圈的河道,这种河道围起来的地方,地形十分怪异复杂,从外面望过去,竟是一片水面,可是内里却有土地与极小的村子,很容易便绕昏了人的头,日本人也没能进得去,所以,江裕谷一家竟然平安地度过了那一段可怕的岁月,还碰上了也是逃难来的张妈,无依无靠的一个人,后来就跟他们一块儿过了。当然那时也是吃了不少苦,首先是没有东西吃,最苦的时候,连草根子

都没得吃。淑苇妈的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然而,到底是都活过来了。  第三章 拈针

江裕谷是在四三年回到南京的。他得吃饭,养活一家老小,给有病的老婆买药,湖熟那个小村子再呆下去,饿是饿不死,可慢慢地也就霉了烂了。

江家一家回到南京来的时候,这个城市刚刚从一场惨绝的灾难中缓缓地喘过一口气来,慢慢地开始收拾起破碎的院落与心情,埋头往下过日子。江裕谷自己不是南京人,他觉着南京人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忘性也大,却不知,若是不假装忘记,又怎么活得下去。

无论如何,这个在灾难里蠕动挣扎的城市给了江裕谷一线发达起来的机会。他开始从湖熟老家低价收购稻米,运到南京城来,重新摆起了米摊,从下关摆到杨公井,最后在长乐路这块地面上安顿下来,后来,米摊又变成了小米铺。这个时候,他的小聪明让他有了新的机遇,他竟冒险与一个同乡合伙做起来玻璃的生意来,这个城里的房子打仗时毁掉无数,现时人们要盖房子,盖房子便要砖石木料,当然也要玻璃。

江裕谷的生活一点点好起来,前年,他带着老婆孩子和张妈搬到城南这一进四个院落的大院最后一进小院来,租的,也并不是独门独院,却也是两大间屋一间堂屋,自堂屋走出来有一个小小的回廊,下雨下雪时自廊下来往,从小院一角的小厨房与小茅厕到正屋便淋不着了。还有一个齐整的小院,墙角有房东以前植下的几株芭蕉,冬天只见枯黄干巴的杆,可到了夏天,碧绿的大叶子展开,会投下一片阴影,下雨时雨珠啪啪地打在芭蕉叶上,淋淋沥沥,鲜灵灵的声音,叫人无端地叹起活着的好来,尽管活着还是不易的。

唯一叫江裕谷不称心的,是老婆自搬进院子不久,便一病不起。

他看着她一天天地失却了颜色,心里的一点点懊悔蠢蠢地动着,小虫子似地细细地咬着他的心,最初时他是喜欢她的,那时她穷得穿一件洗得泛了色的绛纱旗袍,料子薄软得像是一碰就要碎了,但她是标致的,跟周围大襟短衫裤的牙齿黄黄头发毛躁的女孩子们是不一样的。他并没有指望她能守得住她的标致直到老,但是,他也没想过她身子那么弱,那么会生病,她还没等他真正富贵起来便来不及似地得了这样的富贵病,像一个称砣一样拖了他几年。兴许他当年娶的是一个头发黄黄牙齿黄黄粗壮结实一点的女孩子便不会有这样的拖累。

江裕谷在小院里站住,慢慢地在那一口木箱子跟前翻着里面的两件旧衣,箱底还有两块苏州缎子被面,那是他们境况好起来后她省了大半年的钱买的,一床水红一床葱绿,她说是要留给两个女儿成亲时缝嫁妆被子用的。他回想起她坐在廊下,展开被面,细细地看,细细地摸,两个女儿依在旁边,两张花朵似的小脸红红的,她浅浅地笑着,跟女儿们低低地说着话。

江裕谷的眼窝里泛起热的泪来,滚烫在流下来,他没有用手去擦,随他干了。

忽地,他感觉自己的腿被人抱住了,低头一看,是他的小女儿淑苇。

淑苇看着父亲在院子站着,背对着她,不知怎么的,就特别地想与他亲近亲近。

她悄无声息地走近他,抱着他的腿,仰头去看他端正的忧伤的脸,眉间的那一团大疙瘩。她把脸贴在他的哔叽长衫上,旧而软的触觉,父亲正低下头来看她,那一刻淑苇惊讶地发现,父亲的面色是和缓而温暖的,他甚至还伸手在她的头顶上抚了一抚。淑苇十一岁了,不算太小的小娃娃了,但承继了母亲小巧的身材,她瘦小,细巧,看上去也就八九岁。

淑苇觉得与父亲靠得这样近,时光也缓慢下来,她一直很想与父亲亲近,喜欢靠着他,拉着抱着他的胳膊,然而这机会太少太少,父亲总是板着脸,离她们再近也觉着远,远得离他的面目表情都不叫她们看清楚,像今天这样的机会真少,淑苇还没有体味够的时候,父亲便把她推开了,像是刚才的温暖和缓不过是夏天午后落的一点点雨,还没到地上便消失了。

淑苇看着父亲提了长衫的下摆走出院门,知道他是到铺子里去了。

他就是这样的冰冷,从小,待淑苇好的是母亲,张妈与姐姐,一个男性都没有。好像她的命里头不该有一个男人对她好似的。

哦,说起来,是有一个的。

是父亲的小伙计豆芽。

豆芽在傍晚那会儿到淑苇家里来了,是父亲差他来办事的。

他是一个十六岁的瘦瘪瘪的男孩子,头发刮得光光的,穿着短衫,裤脚吊得老高,也不知是几岁时做的,亏得他只拔了个没有往横里长多少,才能塞得下,拘谨地站在院子一角,微微有点斜视的眼睛使他有点鬼头鬼脑像。

豆芽看见院子里的淑苇,在口袋里扒了一扒,扒出两只大荸荠来,朝着淑苇递过来。

还没等淑苇伸手接着,那两只荸荠便被张妈的手打飞了,落到院子的角落里。“谁叫你乱给囡囡吃东西的?”张妈推着淑苇进屋去,回头凑到豆芽的左耳朵根子底下说:“你不要生糊涂心思。这两位小囡囡你想都不要想!”

豆芽的眼睛似乎更斜视起来,气咻咻地走了。

张妈扑打一下身上的灰,回眼看到拈针,肚子挺着像一扣了一口锅,笨拙地挪动着在晾晒衣服。

张妈鼻子里哼了一声,打拈针身边走过,完全没有打算伸手帮她一把。

由得她去,她想,反正不是什么正经的好小囡。

拈针是淑苇母亲捡回来的。

那个时候,拈针害着病,被石坝街妓院的老鸨踢出来的。

她并不是青倌人,只是粗使丫头,她长得不够好,个头又矮,粗短的腿,手脚也不够细致灵活,原来在堂子里也只是被支使着打扫地面,洗洁门窗桌椅,倒倒痰盂,偶尔也被姐子们支出去买应时的水果零嘴。

那一天也不知怎么的,拈针就染了病,是肠胃上的毛病,时常地闹肚子,越发显得脏像,身上的气味也不洁净,眼着着黄瘦下去,好像活不得了,老鸨给她包了两个包子,一件衣裳,赶了她出来。

淑苇的妈是在长干桥底下发现她的,那时的拈针,又病又脏,长了一头的虱子,淑苇母亲领了她来家,让她洗了澡用药水治了头虱,还弄了点家传的治肠胃病的土方子给她治病。

拈针在江家住了两天,就睡在小厨房里,等病好些了,母亲问她还有没有亲属可以送她去。

拈针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肯开口说话,她扁平的脸上一个微塌的鼻子,这么低头闭着嘴,看上去实在没有讨喜的样子,只因为年青,才增了两分秀色。

当天拈针离开了江家,可第二天,便又窝在江家院门旁。

她是打算留下不走了。

那时母亲正好身体也不好,便留她下来帮帮忙,她说只要有饭吃,有一角地方睡,不要工钱的。

张妈原本也是同情这个样貌平常的小姑娘的,觉着她命苦。虽说她对她的态度里头总不知不觉地带着良家妇女对堂子里出来的同性打心眼里的轻薄与无形的优越感,可还算是不错的。

那件事发生了之后,张妈恨透了她,觉得她是在堂子里过了淫贱的气了,不守本分的人,也不知道报恩,竟然勾引了江家的家长。

那一晚上,拈针自己想起来都很模糊,江裕谷回来得很晚,喝得大醉,她听见动静,便半掩了大襟褂子摸着黑去扶他,他那么重地倚在她身上,扑鼻的酒气,浅的月光照着他深而浓重的眉目,有一种带着阴冷的漂亮。十七岁的拈针忽觉心扑通扑通地剧跳了一跳,所以,当他拉扯着她,手伸进她半掩的衣服里摸索,继而把她扯向窄小的厨房的时候,其实她并没有做太大的挣扎。

她并不是什么黄花女儿,十四岁的时候,有一个嫖客,是姐子的常客,把她摸上了手。

那是一个粗胖的男人,肥厚的背,重得像一只猪。

而江裕谷是健康结实的,身上的肌肉紧紧的,面容阴沉却英俊。

那一夜,拈针是快活的。

事件很快地爆露,是因为拈针大了肚子。

然后,淑苇母亲的病更重了,去世了。

张妈替淑苇的妈固执地恨着厌着拈针,看着她便不舒服,而这院子也不够大,来来去去,拈针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嫌她不会干活,却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而变得格外地喜欢把她支使得团团转。

夏天终于过去了。

今年立秋是在早上,算是个公秋,天气没有再热过夏天那会儿,痛下了两场秋雨之后天就凉了下来,树叶开始落了,银杏树也黄灿了。巷口的一株桃树结了密匝匝的一树小毛桃儿,青青的,压得枝子都弯了,杨梅与枇杷也上了市。

这一天,张妈看见淑苇的旗袍后襟有一处绽线,她正好手里搓着汤团,沾了一手湿面粉,便叫来拈针替她缝一缝。

拈针的肚子大得她自己都看不着自己的脚面了,身子沉而乏,随手拈了别在衣襟上的细针,叫淑苇站在高背的椅子,拉了她的后襟缝起来。

张妈瞧见了叫起来:“要死要死,衣服怎么可以穿在身上缝,太不吉利了!啊呀真是蠢相,一点点事也做不来!”

拈针被骂却一声不吭,笨拙地摇摆着要走出去,突地她捧了肚子尖叫了一声,然后重重地靠到房门上,身子便顺着门板矮了下去,拈针又大叫了一声。

张妈看看情形不对,把淑苇姐妹俩赶到里屋去,紧赶着上前院请人去铺子里叫江裕谷。

这一边,拈针的声音都叫岔了声儿,那古怪的凄厉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叫淑苇怕极了,缩在床上拉着姐姐不松手。

拈针生了一个男孩子,江裕谷的儿子,淑苇的小弟弟。七斤二两的小子。

姐姐淑真听到了消息,轻轻地絮絮地扒着淑苇的耳朵说:“爸说不定明天就娶了拈针做我们的后妈了。”

后妈是什么淑苇只有传闻中的知识,也足以叫她怕了。

然而,父亲并没有像姐姐说的那样娶了拈针,连姨太太也没叫她做。

儿子生下来后,半个月里病了两场,肠胃尤其地不好,总是弄得稀脏的。江裕谷有一天看见拈针

洗过的尿布上居然还是尿块,而且她把那替孩子擦屁股的手洗都没洗便掀起衣服喂孩子奶,间或还擦试儿子的嘴角,江裕谷厌嫌得把眉头皱得更紧。

江裕谷做了决定,把儿子从拈针那里抱了过来,交给张妈带,他嫌她脏像,又蠢,其实他从来都是嫌着她的,他跟她也就只那么一回。

快入冬的时候,前院里搬来了新房客。

淑苇孩子心性,跑过去看人搬家,就看见有苦力抬来了几只很旧的箱子,最奇的就是有一张很大的案,上面钉了灰绿色的粗毛毡子,上面染有一块一块的像是颜料的东西,还有一个一个烫出来的小洞。

那家新房客像是趁着夜色进院来的,反正淑苇白天那会儿没碰上他们,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

搬来的,就是沈佑书和他的哥哥与母亲。

江淑苇也不及认识新的邻居了。

因为他们家隔了没两天便搬走了。

父亲觉得这里住不得了。

实在是晦气。

因为拈针喝了来苏儿死了。  第四章 拾留

佑书他们家搬到了新住处。

家里存的一点钱交了佑书和哥哥的学费之后所剩无几,眼看着房租交不上就要被赶出去了。妈妈说,得赶快找一个便宜些的地方搬,小点没关系,放得下画案和佑书兄弟俩的床就行。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就要沈家母子快要被房东赶出去的时候,父亲原先的一个旧部下遇上了他们,看到他们清苦,说自家远亲有一间空屋正待出租,价钱可以算得便宜点,佑书妈妈感激不尽,忙忙地就搬了过来。

这是一进三个院落的老屋,佑书他们家的屋子在第二进院子,只西面的一间,母亲的画案放在靠窗,便占去了大半间屋,中间拉起一道布帘,里面放了佑书兄弟俩的床,那是原先父亲与母亲结婚时的木床,床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木板也松了,翻身之间,吱呀做响。床下硬塞进两只旧藤箱。

这间屋足比佑他们家原先的屋子小了一半,放了大床与画案,还有一个小饭桌四把椅子一个五斗橱后,便连转身的地方也没有了。佑书妈妈说不要紧,晚上她便把画案清出来,铺上被褥当床睡,倒比原来的旧床要舒服宽敞些,旧的那张小床被妈妈卖给了收旧货的,钱,付了搬家的费用。佑书与哥哥本来说要自己搬东西,可是母亲不许,母亲说,正是长身体的男娃娃,使过了劲是要长不高的。

妈妈希望兄弟俩长成父亲那样颀长的个头,挺直的脊背,目光清澈,笑容明朗。

佑书搬家的第二天是个礼拜天,可以不用去学堂,可是佑书认床,到早上四五点才朦胧睡去,起来的时候太阳已升到老高,他掀了布帘看出去,母亲已经开始作画,哥哥在一旁研墨。

佑书把布帘子裹了脑袋,叫:“妈!妈!”妈妈转过脸来冲他笑。

十五岁的大哥沈佑安大乐:“懒虫,快起!”

佑书急急地去院中打水洗漱,忽地后院一阵喧哗,忽拉拉地出来一堆人。

打头的是几个苦力,大冬天的只穿了单衣,光着头,肩上扛了木箱,手里还提着东西,送了这一趟出去,又赶回来再搬,最末一趟,四个人搬了一架大床出来。

佑书没见过这种小木屋子似的大床,看得呆住,直跟出前院,到了大门口。

门口几架板车,上面已堆满了东西。

佑书回身往家走时,迎面又来了一群人,穿过窄而暗的过道。佑书退回影壁那里给他们让出路来。

那显而是一家子人,高个子的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姑娘,都垂着头,再后面跟了一个老妈子,手里还抱了一个小婴儿,严严实实地裹在小被子里,由院子至过道光线突地一暗,小婴儿大约是吓着了,猛地大哭起来,哭声响亮之极,老妈子站在影壁那里轻轻地晃着那小婴儿,哄着。佑书走过去,伸手在那小婴儿的脸颊上小心地戳了一戳,院门外,那男人带着小姑娘们上了一架马车,招呼老妈子:走了,走了。

那匹棕色略有些掉毛的老马得得地往前走了,佑书看到车上的那个小一些的姑娘一直掉转了脸看着这边。

佑书忽地想起她是谁了。

这一天的下午,佑书在后院的墙角捡到一个小物件。

是一个小小的金花生,色泽并不鲜亮,却使它看上去更像一个真的花生。佑书把它放在手心里转着看,看见花生的一角刻了极细小的一个字:苇。

佑书把它拿回家去,母亲看了说想必是刚搬家的那家人丢下的,以后要想法子还给人家。

佑书把金花生放进一个捡来的铁皮小糖盒里,一摇便喀哆喀哆地一阵碎响,心里想着,这会是那个姐姐的东西呢?还是那个妹妹的。

佑书的眼前又出现了早间看到的一幕,那小姑娘趴在马车的挡板上,往小院的方向看来。渐渐地,马车远了,得得的马蹄声也听不见了,人自然也是看不见了。

江裕谷来不及地想要搬离这个小院。

实在是呆不得了,这一处地方大约是跟他的八字相背,自从搬过来后,淑真淑苇的妈就病了,那病是越养越重,不上两年就去了,如今,拈针也死在了这里。

原本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口角,谁知那丫头怎么就气性那样大。

儿子落地之后,江裕谷嫌拈针人蠢笨,诸事都做得叫人不满意,孩子下地便三天两头地闹病,索性把那小婴儿抱给张妈带着,这才稳妥了些,这孩子是老江家现在唯一的男丁,不当心怎么行。

江裕谷并没有像女儿淑真的小心眼里想的那样,马上会娶了拈针,他没有那样的打算,倒不是真心嫌她的出身,只是他不爱她的样子,总觉得那一种蠢相从她的头发缝里往外冒,那一晚与她的那一场风月事总叫他隐隐地犯一点恶心,不大愿意再去想起来,还好拈针生了儿子。

这一天江裕谷在铺子里忙完了回家时,看见拈针抱了小婴儿在堂屋里坐着,自己吃了一口米粉糊,再嘴对嘴地去喂孩子,涂了孩子一脸的糊涂,拈针便用手指去擦。

江裕谷博然大怒,踢翻了脚边的矮凳便骂,拈针这一回意外地高声哭叫起来,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扯了江裕谷长衫的袖子,脑袋便顶了过来,顶得江裕谷胸口闷痛,他一用力,便搡了拈针跌坐在地,拈针撒了腿脚,胡乱地踢腾着,大声叫骂着石坝街堂子里的那一些荤话。

江裕谷气得一叠声地叫张妈快把孩子抱走,骂着拈针是一个堂子里出来的烂货,从此以后不准拈针挨近孩子半寸,说完拔腿便走。

拈针一个人在堂屋冰凉的地上坐了大半天,起身回了小厨房,厨房的后半间隔了出来,就是她的住处。

拈针消没声儿地就喝了来苏儿药水,等药性发了她痛极时撞翻了碗橱,张妈也只当她发脾气在冲摔东西。等第二天开了厨房门看时,人已经死在地上,身子是早就凉了僵了。

江裕谷叫来人主,许了他们一些钱,一领芦席把拈针抬了去埋了。

那些人霍霍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来了走了,淑苇怕得要命。张妈叫她们姐俩坐在床上,看着小弟弟,千万别出去,还在床上放了一只粗瓷的浅碟子,装了些糖渍过的杨梅。

淑苇与姐姐紧紧地搂在一起,她们的脚边睡着小弟弟,小东西微微掀着鼻翼睡得正香。

淑苇望着暗沉沉的床顶。

这床是他们回到南京之后家里境况好起来时,父亲从一个破落户家里用极低的价钱买来的,母亲喜欢得不得了,说是她睡上两年,就让给淑真小姊妹俩个,没想到妈妈就死在了这床上。

淑苇捧着浅碟子,看着里面一颗一颗腌得红紫的杨梅,好像是一颗颗活活地扑腾扑腾跳着的小心。淑苇吓得把碟子摔了出去,碰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淑苇扑在姐姐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觉得心口微微地有东西哧哧地漏走了,好像她的心上破了一个洞。她想着念着的那些光亮的,暖的,明朗的东西,她最初的向往,一点点地就这么哧哧地从身体里漏了出去。

拈针死了,邻居们都在背地里议论,大家都说江裕谷命硬,克死了老婆,现在连小老婆也克死了,还都不是什么好死,这一进院子真是不吉利。

渐渐地有话传到江裕谷的耳朵里。江裕谷起了要搬走的心。

搬的那天,淑苇跟在父亲身后走出院门。

这里这许多天里她第一次见着父亲,她不敢看他的脸孔,只觉更加冰冷阴森,只看着他长衫的后襟,一路走了出去。

等马车向前走了,淑苇忽地觉得,她在这小院子里过的这几年的一件件小事通通涌上了心头,纷乱成一团麻线,她趴在挡板上一个劲儿地朝那院子看,门口站着大约是邻居家的小孩,渐渐的成了一个小点,看不见了。

自这一天起,江淑苇不敢再接近父亲。

又打仗了,这一回,是委员长的部队跟共产党的军队打了起来。

市面上更乱了。

钱越来越毛了,东西越来越贵了,张妈每天出去买菜都要揣上一摞厚厚的钱。回来不禁咂舌道,下回上街,说不定买个顶针得要用个麻袋来装钞票。

做工的在罢工,学生在闹罢课,街面上成天闹哄哄,像一锅永远也煮不开却一直咕嘟着的水。刺耳的警笛声疯了似地响着。大批的军警在街上奔跑来去,拉了高压水龙头朝游行示威的人群冲,路上汪着水,被无数双脚踩着稀脏,有两次还投了催泪弹。

南京是像座喷发的火山,到处流淌着滚烫灼热的岩浆。

江裕谷的生意却越发地好了起来。

他那精明的嗅觉又一次地给他带来了好运,早些时候,在钱变毛之前,他便开始将赚得的钱换成金条存起来,到这个时候,他的手里,已颇有几个积蓄了。

江裕谷打定了主意绝不参与罢市这种蠢事,别家罢市更好,没处买米,隔了几条街的人都会到江家米店来,傻子才不挣这样的钞票。管他谁打得赢谁打得输,只要是个人,他就得吃饭。

米店的规模扩大了,玻璃店子也修整了一下,他居然还买了一点上海纱厂的股票。

姐妹俩还上着学,衣着也光鲜了许多,原本就长得修眉俊眼,有三两件好颜色衣裳一穿,就如同两个粉妆玉雕的洋娃娃似的,那一个小的男娃,如今是江裕谷的心尖与命根,他狠狠心,一个月里头让儿子喝上一罐美国的克林奶粉。

下一步,江裕谷是想要买一幢真正属于自己的院子,最好是那样几进几个院落的齐整房子。

张妈却时常摸着淑苇姐妹的头叹气。

男人是不能有钱的,尤其是这样突然地就有钱了起来,那他是一定要作一作的。

张妈想,他总归是要再找一个的,毕竟还不到四十,手里握了点钱,又生得有点模样。只是要苦了三个孩子,有后妈便有了后爹。

沈佑书的大哥沈佑安在这一年的冬天到来的时候加入了国军空军幼年学校。是佑书父亲的旧部下牵的线,他说佑安是国军的后代,自然是要加入国军,也算子承父业。况且,佑安成为一名军人,从此便是党国的人了,自有党国替沈家养着儿子,沈家妈妈从此可以少操一分心。

第一场细雪飘起来的那一天,佑书跟母亲一道送走了大哥。

他们的头上都染了白白的一层雪气,这个城市,雪也不成个气候,混着雨与冰粒,沙啦沙啦地打在屋顶与地面上。佑书紧拉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滑地送走了大哥。

佑书记得,大哥最后一刻还伸手在他的头顶上拍了一拍,拍得他一直忍着的鼻涕终于从鼻孔里落下来,大哥呵呵直乐。

那是沈佑书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亲兄弟。

此生再未谋面。

轰隆隆的炮声在南京的上空响着。

都说共产党要过江来了。可是委员长说,长江,是天险。这个古旧的城市,被长江拥着护着,又走进了新的一年。三十的晚上,鞭炮声与大炮的声音相呼应。

老百姓便又熬过了一年。  第五章 解放

四八年年底,江裕谷终于实现了自己一段心愿,十根大金条子从一个要撤到台湾去了国军高官手里买下了独门三进的小院。

那小院原本是那高官为一个极宠爱的外室买的宅子,这会儿他急着要带着一家大小走,虽是咬牙放血,可也顾不得了。那些大而笨的家俱也一并便宜了江裕谷。

过了年,江家一家大小就搬了过来。

前一进院子住了帮工与伙计,中间的一进是江裕谷住,两层小楼,上下四大间屋子两间堂屋,小楼青砖灰瓦,走廊宽阔,只是栏杆斑驳,院里是青石的铺的地,桐油勾缝,年代久了,青石略有些松动,石缝里冒出一丛一丛细瘦的草,四面的院墙上爬满了青藤,藤叶茂盛无比,异样地齐整,一片叠着一叠,一层盖着一层,码出来似的,看得久了,竟惹得人胳膊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最后一进是女眷住的,最常见的南方小院格局,堂屋,东西箱房,花窗,合页门,回廊,廊下有巨大的专接雨水的水缸,搬家的前一天正下过一场大雨,淑苇跨进小院时见到瓦楞间滴下的水滴落在水缸里,敲出点点断续的声响。

江裕谷为着这一处房子整整有一个月的时间步子都是飘着的,他不时地回想起当初与父亲依着城墙搭起来的那个小披屋,人进去需得弯着腰,地上挖了个坑,架了一口锅。

四九年,南京的春天来得特别急促,三月里整整一个月还是春寒料峭,直到清明前,人们还穿着小棉袄。

过了清明,气温马上升上来,暖哄哄地,春天带着一片声响来了。

那是植物绽出新芽的声音,风吹皱河水的声音,是飞鸟在天空扑啦着翅膀的声音。

还有下关长江边隐隐的闷雷一样的声音。

是炮声。

淑苇这一年十五了,在四女中读着书。还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也敏感地感觉出,那一种飘荡在每一个日子里的躁动不安,活像竹杆子上缠裹了一层破布条,迎风扑啦,惹得人心焦躁,一片一片地长了毛。

从二月份刚开学起,淑苇他们四女中的校园里,便经常会出现吓人的标语,说共产党马上要打进来,共产党是朱毛军队,身上长毛,非常凶,来了要杀人,跟日本人一样……。淑真初中已毕了业,闲在家里两了,江裕谷眼看着面前两个花骨朵一般的女儿,忧心忡忡,有心再避到乡下老家去,叫张妈打好了行礼,还上三个孩子和一个帮工先走。

可是,竟然就来不及了。

四月的这一天夜里,窗外一片漆黑,那炮声在夜里无人时听来越发地清楚,也越发地鲜明了。

天色最暗的时候,江家前院的门被啪啪地拍响了,伙计豆芽哆哆嗦嗦地去开了门,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男子在门口,一口浓重的下关腔,说,解放军要进城了,“快挂灯笼来欢迎解放军过长江。”

豆芽赶紧挂起两盏过年时用的大红灯笼,灯笼在大门口洒了一片血色的影,吹一风,灯笼便晃,那一片血红色也跟着水波一样地晃起来。

伙计与帮工都不敢再睡,江裕谷也披了衣服起来,急急地叫起儿子女儿,穿戴好了,实在不行,先下到院子一角的井里躲一躲,那井早叫江裕谷请人淘干了,为的就是这样的紧急关头时可以有一个藏身之处。

到五点多天泛白的时候,又有一个男子敲门,递进来了一张告示。

一张信纸大小的告示上印着毛泽东和朱德头像,都是带着八角帽的样子。告示说,希望市民们不要惊荒害怕,解放军不扰民,也希望工商业者卸下门板正常做生意,欢迎解放大军过长江,解放军是保护工商业者的。

那是淑苇十五岁的生命里最为漫长的一夜。她与姐姐弟弟和张妈,在黑暗的井底从半夜一直呆到天明,井里很挤,淑苇的背靠着潮湿滑腻的井壁,她清晰地感觉出有东西从她脖颈门爬过去,许是蜗牛,可是她不敢动,她大睁了眼,眼睁睁地看着井口的那一方镶了点星子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白起来,蓝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家过去住的那个小院里,沈佑书与他母亲也渡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的晚上,不同的是,母子二人是躲在宽大的画案底下,母亲把棉被与毯子子全盖到了画案上,提妨着有炮落在屋顶。

佑书的手里,捏着那个铁皮小糖盒子,里面装着那个刻了一个苇字的小金花生。

天亮以后,淑苇他们才从井进上来,不敢跨出家门半步。江裕谷支使了伙计出去打听,伙计回来说,大批的解放军已经从下关那边进了城,都到了长江路。总统府上空飘着的党国旗也被扯了下来,换上了一面红旗。

正说着,踏踏的齐整的脚步声就朝着这一街过来了。

巷口满是探头探脑的老百姓,一队当兵的走过来,整齐有序,士兵还抬着没有吃完的红糙米饭和大铁锅。

淑苇缩在屋里,只听见隐约传来的歌声,歌声极期有力,可是歌词却含糊不清,淑真突地说:听听,他们在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淑苇问:群众是什么人?

豆芽是快吃午饭时被江裕谷差回家来报信的。他神色突地活泛起来,眼越加地斜得厉害,声调儿也拔高了“街上都是人,好多年轻的学生,拿着小彩旗,喊‘欢迎解放军’呢,还有唱歌的,打腰鼓的。老头老太大伯大妈也都有。小姐们不出去看看?我看见二小姐的同学了。”

胆小的淑苇还是怕的,佑书也怕。

解放军来了,但是他的兄弟是国军,他父亲也曾经是,解放军要怎么处置他们?母亲倒还镇定,说万一有事,你先跑,千万千万用劲跑,跑得越快越好,不要回头。

你别回头。

佑书几乎要失声痛哭,可是他知道他哭不得。他得留着劲儿带着妈一块儿逃命去。

可是要往哪里逃?

他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盒子,下意识地,忽地想起,若是逃了,也许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把小花生还给那个名字里头有一个苇字的女孩子了。

从这一天起之后的十天里,南京城里都极其平安,没有枪炮声没有砸抢,没有任何可怕的消息,街面上,店铺渐渐都天始正常地做生意,江家的米店也开门了,玻璃店里也在好好地做着生意。淑苇的学校照常开课了。

那一天淑苇放学时,像往常一样,穿过一条窄巷回家。

一进巷子口江淑苇便吓呆了,长长的巷子两边坐着一排穿土黄色衣服的士兵,满身尘土,面色黧黑。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回头,要跑,可腿脚不是自己了的似的,动弹不了。

忽的,有一个当兵的朝着她笑了一笑,露了一口的白牙,她犹豫了一下,打算向后退,可背撞上了一个人,那是一个极高大的兵,他伸手扶了一扶快要跌倒的淑苇,淑苇像一只小青蛙似地一跳跳起老高,嘴里极短促地啊了一声。那当兵的倒像是也被吓了一跳,他也是咧了嘴一笑。

淑苇那一刻脑子中一片空白,她好像被一个巨大的钉子当头钉在青石的路上,头顶是炸开了似的痛,可是腿是无知觉的。

这个时候,她觉着有人蹭了过来,贴着她。她只敢用眼角扫了那人一眼,只看见一件黑色的学生制服,布鞋,一个深蓝的书包。

那个人的手指搭在淑苇的胳膊上,开始似扶非扶地推着她向前,小心地穿过那些士兵。

即便隔着衣服,淑苇也能感觉到那个人手指的颤抖,她听得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灌进她的耳朵里,他的手指改为抓住淑苇的胳膊,他的半个身子挡在淑苇的前面,淑苇差一点就踩踏了他的鞋帮。

淑苇偷眼看到他的脖子,他剃得极短的头发。

他们俩就以这样奇怪的缓慢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蹭过了窄巷,走到巷头时,淑苇看见一个很年青,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士兵抖开一床黄色的薄被,躺下来,又翻了个身,冲着淑苇的方向咧着嘴笑,旁边一个年长的有胡子的士兵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一拍。

淑苇想谢一谢刚才的那个人,可是天气暗下来,那个又低了头,于是淑苇把头低得比他还低,蚊子哼似地说了声谢,那人说:“我觉着他们都是好人。你不要怕。”

他们分手各自朝一个方向走。淑苇回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是一个颀长的男孩子,比豆芽还要瘦的身板,拖了细长的影子,影子淡得像抹水痕。

那一天佑书因为放学后去了一个同学家出来时才经过这条巷子的。

他的小糖盒里装着刻了苇字的小金花生,他不晓得金花生的主人刚刚走远,待他回头看时,早不见了踪影。

这个城市慢慢地开始焕发出一种新的神彩,舒展起来,活泛起来,喜气起来。热烈的气氛一点点淹没了南京城。街面上的铺子都开了门做生意,大街小巷都能看到解放军官兵打扫卫生、处理垃圾、消除国民党的宣传痕迹。穿了白大褂的军医为老人与小孩子治病送药,工厂与解放军搞联欢活动,淑苇他们学校还请了解放军的战斗英雄去做报告,女人们走进兵营,帮助军队洗衣被,送日用品,淑苇跟着学校的合唱队也去了军营演出。她站在队伍里,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心头清明而快活,这天在她的眼里,真的一点点明朗起来,她看到她一直想着念着的那一种光那一种暖那一种平安而灿烂的日子慢慢地走近她。

家里却一如既往的弥漫着阴沉之气。伙计豆芽的耳朵被淑苇爸爸打聋了。

豆芽在迎接解放军进城这件事上表现了巨大的热情。几乎天天往大街上跑,挤得鞋都掉了,成天嘴里哼着歌,没过两天便顶着趣青的头皮,在院子里大声地说,是解放军给剃的头,不要钱的。江裕谷阴着脸看着他,小伙计的快活在他的眼里显出点猖狂来,这叫他极不舒服。

这些天米价被哄抬起来,有些米店的老板开始偷着往大米里掺些碎谷子与砂子,很是赚了些钱。江裕谷看着不忿又眼热,便也开始往米里掺杂物,也就是那么巧,正被豆芽看见了,豆芽立时就叫了起来,说是要到解放军那里去检举他,江裕谷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这巴掌打得太狠,豆芽一个跟头就栽到地上,江裕谷也怕起来,叫人送豆芽去医院,说是耳膜打破了,等好了之后,豆芽的左耳就不大灵光了,因为听不清,他不仅斜视,更加添了歪着脑袋的毛病。入夏的一天,豆芽终于跑了。

也正是这个夏天,江裕谷的一个老朋友,也开着米店的,叫解放军给抓了,事情就坏在他往米里掺东西上,后来又听说哄抬米价也有他的份儿,没多久便给枪毙了。江裕谷吓破了胆子,从此倒老实做起生意来。

日子过得随顺起来,这一年的冬天,江裕谷娶了东牌楼从良的妓女云仙进门。

那天天特别冷,淑真与淑苇袖着手,站在小院门口,看着云仙穿了一件缎子的新棉袄,水红色,掐腰,紫红滚边,襟前塞了一条粉色的手绢,随着她的步子的起伏轻柔地扑打着,瞧着她这一付派头,淑真打鼻子里用力地哼了一声。

云仙一摇一摆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被一块松动了的青石绊了个趔趄,淑真响亮地笑了一声。

云仙却只当是没有听见,回头挑了细长的眉向身后的江裕谷抱怨道:“快找个人来收拾一下这砖头。”说着扯了手绢在鼻翼处轻轻扑了一扑,目光凉凉地扫过姐妹二人。  第六章 继母

江裕谷的第二次婚姻来得悄然突兀而迅速。

淑苇的姐姐十七岁的淑真对后母的到来表达了无比地恨意。她云仙来的头一个晚上,饭桌上,她便以一张冷脸相向,她端正明媚的眉眼绷得紧紧的,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她穿了一件母亲留下的旧淡蓝通花麻纱旗袍,满身樟脑的气息,侧了身好正面对着云仙,仿佛母亲的魂灵无声地归来,附着在她年青的身体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对狗男妇,满目苍凉,不胜前世的万般感概。

江裕谷阴阴地看着大女儿,好歹没有发火,云仙则是一片悠然地捡了张妈的拿手好菜无锡糖排骨慢慢地啃。她十二岁入东牌楼,什么没有见过,岂会被一个小丫头虚张声势的下马威给吓住。

她是不得不嫁的。

再迟一步她便要被抓去做工改造了。云仙一辈子靠男人吃饭,养得细皮嫩肉,她如何能去手套厂一天到晚织上七八个小时的手套?或是去染料厂弄得满手五颜六色没得恶心?

云仙想,她还算是有运气的,急着要从良时便遇上了江裕谷,手里有几个钱,更重要的是,倒不是肥头大耳,面目可憎或是七老八十的,象她的一个姐妹,早些天便急急地嫁了一个快六十的老邦子,一开口那味道冲得人一个跟头。

云仙丢下饭碗,闲闲的扯了手绢抹抹嘴角,抬眼看到她左手边江裕谷的另一个女儿,那女孩子快捷地垂下眼去,额前的流海披下来,挡住了她的眉眼。

云仙灵敏的意识到这是一个温婉的丫头,不似她姐姐咄咄逼人,不禁笑了一笑。

对淑苇而言,随后母而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后母祖籍上海,总是一付南京是乡下小地方的派头。她爱吃零食,穿掐腰裹身高开叉的旗袍和玻璃丝袜,每日打扮得齐整了出门一趟,回来闲闲地坐着嗑瓜子,淑苇有一天无意间走到父亲的房门口,那正是晚间,从半掩的门里,她看见云仙以一种极其诱惑的姿态将那玻璃丝袜剥葱似脱下来,然后她竟然把那雪白的脚丫伸至站在一旁的父亲的脸旁,用脚背轻轻踢着父亲的脸颊。

淑苇回身迅速地轻得像只猫似地飞跑回自己屋子,将被子扯开盖到自己头脸上,流了一脸的泪。

这一个晚上,她梦见了那个一面之缘的年青身影,细长,高挑。她梦见自己站在他的面前,低着头,看不见他的样子,可是却觉得想跟他说出心底里无限的委屈。

天亮后醒来的淑苇为自己奇怪的梦境发了很长时间的愣,那个时候她不会想到,这个梦里的人会那样长久地温存地留在她心里,一直到她老死。

在淑苇梦里出现的沈佑书这一年初中毕了业。

他打算考晓庄师范。师范不要学费,每月还有一点生活费发放,母亲就可以不用那样辛苦,而且他还可以留在母亲身边,南京是母亲的老家,他不想将来母亲年纪大了还要跟他到异乡去。

六月里,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南京晓庄师范。在他的行李里装进了那个小铁糖盒子。

这一年过年的时候,江家又出了件大事。

年前,淑苇姐妹的后母竟然叫了裁缝来家,给自己做了两身新衣,并且打算给姐妹俩也各作了一套。

她叫了姐妹俩去量尺寸,说,这买的可是红霞布店新近的上海好料子,别叫人家说我这个做后娘的薄待了你们。

淑真倔倔地站着不动,不肯上前半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毒毒地盯着云仙,淑苇看姐姐的样子,也不敢上前去。

云仙却好像没有看见淑真,只上前拉了淑苇的手,扯了布料盖在她胸前,看那颜色衬不衬,又叫裁缝来量尽寸,淑苇僵僵地站着,由得裁缝摆布,一双眼只怯怯地望着姐姐。

云仙闲闲地说:“解放了,人都不要穿旗袍了。其实旗袍有什么不好?多么抬人,再丑的丫头,穿了旗袍也总有两分姿色。那一年我去上海,在和平饭店吃西餐,看到过胡蝶,穿了件淡绿色的湖绉旗袍,从前襟到下摆一路绣了银色的蝴蝶,那才是漂亮人物。不要以为自己略微周正些眼睛就长到额角去,你披了麻袋片子走出去试试,哪个男人多看你一眼?”

淑真突地冷声冷气地说:“贱人才天天想着要男人看。”

云仙刷地抬起眼,眉目间的颜色一下子深浓起来,有一种剑拔弩张的尖税感。

结果这一年的年夜饭,淑真依然穿着母样的旧衣服上桌,淑苇穿的则是新制的一套衣服。她是临上桌前瞒着姐姐换上的,她本能地,意料到饭桌上会是如何地针尖麦芒,暗自希望自己的这一做法可以缓和一点家里紧张的气氛。

可是淑苇却把自己的姐姐给得罪了,姐姐开始不大搭理她,说她没有骨气。淑苇变得愈加地沉默。她偷偷地把记忆中的那个人的背景画成一副画,只得一个背影,在一片幽深长巷中。淑苇从小爱画,只是无人想到要请人来教她,年岁渐大,她慢慢地失了那一点天赋,画上的人与影都十分粗糙,比例别扭,但是对于淑苇来说,却是无比珍贵。她十五年的生命里,没有过一个好男人出现,便是这样一个虚幻的影像也实实在在地慰藉了她荒芜的心境。

少女江淑苇开始每日凝默地端坐,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有空时她便在心里编织着与这样一个年青人的故事。故事里她往往只是沉默地走在他的身边,长街如织,好像他们永远也走不完,永远也走不完。她的故事里甚至没有什么具体的情节与台词,但是淑苇却觉得这样也很够了。

她不过要一个让她安心的人走在她的身边,帮她隔开日子里的一切阴霾。

开过年来,天一暖,后母云仙从上海定了一张大铜床,花了相当的一笔钱。那铜床是那样地宽大,张牙舞爪地闪着黄铜的光泽,根本没有办法抬上窄窄的楼梯。于是江裕谷找了人用粗麻绳临空将大床吊上了小二楼。

淑苇从学校回来时发现,云仙与姐姐淑真正站在二进小天井里,淑真满面是泪,云仙的姿态却照常地悠然,淑真说:“你把我妈的床卖哪儿去了?卖哪儿去了?”

淑苇才明白,母亲留下的原本说要传给她们的拔步床被云仙卖掉了。

这一场风波是江裕谷的喝斥声中终结。

淑真昂头回房,可是淑苇却吓得发着抖。因为她看见云仙眼里毒毒的光,她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三月间的一天,家里忽地来了两个年老的女人,紧紧的发髻,扎着裤脚,小而圆的眼睛,碎碎地跟云仙说着话,一边向姐妹俩住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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