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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纪富强

出版社:光明日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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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同眠

爱恨同眠试读:

乡村凉拌

撒一把围棋子在黄土地上什么样,那群在腊月河滩里啃食枯草的羊只就什么样。

它们低着头,近看像泥塑。三三两两,围住那个驼背老头。

老头头顶旧毡帽,两鬓如霜雪染,静坐如一块礁石。忽然一挥手,牛皮鞭子“啪啪”蹿响,空气里便鼓荡起干草与羊粪的清香。

这定是你在乡间腊月,时常能见到的画面。是不是像盘山野菜?带给你一种久违的清鲜——

让我们,再加把葱花。

于是,两个女孩儿翩然出现。她们一高一矮,一红一绿,背冲圆滚滚的夕阳追逐嬉戏。忽然,就悄然伫立,像两株娇嫩的麦芽儿,用鲜白小手偷捡了石子,远远掷向背对的老头。

老头转过身,见她们喳喳地跑散,满脸褶子“哗啦”一下,花儿般开绽!

再来头蒜。

让那个灰头土脸的男孩儿,像匹野马冲进我们的视线。他一出场,就尘嚣飞扬、嘶声震天,搅乱了整个河滩。他用厚厚的棉鞋底儿,“嘣嘣”地跺着冰面,急得那放羊老头挥着牛皮鞭,橐橐向这边飞赶!

撒把芝麻粉。

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好比邻里的姊妹花;他是老汉的独孙苗儿,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

三只不安分的小羊,日夜蹦达在驼背老头的身旁。

他们过家家。他做爹,姐做娘,妹妹当闺女。采来藜蒿蕨菜鱼腥草,花椒薄荷马齿苋,将小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们在冬闲的麦场里疯跑,在悬冰的屋檐下蹦高,钻进秫秸垛里睡觉,爬上光杆柿树掏雀儿;时常在一个天井里吃饭,一个火炕上通腿儿,藏在破败的墙头下、缩进屋后的小树林里嬉嬉笑笑闹闹偷偷地亲嘴巴……

他们像地垄里的玉米,嗖嗖地拔节。

该倒醋了。

他和姐姐高出妹妹两年级,一个班级学习,关系越来越密。渐渐,他和姐姐开始形影不离,直到考去乡里念中学,两人私下里发誓:一定要发奋考上大学,将来结婚成个家!

搀点香油。

于是,活村上下都知道,他和姐姐不但功课好,而且长得山清水秀早晚是一家。妹妹每回见着他们,更是大老远用手指刮鼻尖羞他俩:“小两口儿,不害臊,

起大早,睡大觉!”

姐姐立时羞得狠命去追,他则快步如飞跑出十几里路,悄悄躲进玉米地,专等姐姐路过时唬她一跳!

她就再攒了拳头追他,他就在玉米地里奔蹿。

他们摔倒在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随后,就募然停下,互相对望,眼神渐渐迷离。

就在两张唇,将要合二为一时,她却忽然睁开了眼,紧紧攥住他的手说:不行!

为啥?他急了。就一下,还不行?

她说:不行就不行!好好念书,我给你留着……

最后,放盐。

那个高考前夜,窗外电闪雷鸣。他忽然浑身湿透了找到她说,村里捎信儿来了,爷爷死在了荞麦田里,他得马上赶回去!

她惊慌失措,一下子哭出来:你快去快回!我等着你!

他狠狠剜了她一眼,边跑边回过头在雨雾里喊,你好好考,我去去就回!

第二天,她发现他根本就没来考试。她一考完就发疯地往回赶,到了村口才听说:原来他失去的不仅是爷爷,而是全家人。

那个雷雨夜,狂风刮倒了高压线,赶羊回来的爷爷被当场电死,之后便是他陆续找来的爹和娘!她求他再去考一次,她等着他!他推开她说,别犯傻!我复读,你先去上!

她哭成了泪人,把自己深埋在他胸前。

她考去了北京,暑假回来,却得知他已外出打工,杳无音信。

拿筷子,拌一拌。

她留在了城里。住楼房,开汽车,说普通话。童年早像那片干涸的河滩,很少再有波光潋滟。

有一年,她回老家小住。临走,她忽从车窗里看到两个人。他,和她夕年的邻家妹妹,正并肩挑着粪篓往家赶。

她看见他依然宽厚的光背脊梁,日头下黝黝的泛亮。她看见妹妹的脸上,分明有幸福的笑容荡漾。他们一齐走向她,越来越近。她却忽然踩响了油门。

CD机里,就有山歌开始流溢:“叫一声哥哥哎,你走得慢一点,

妹妹还在山这边,

叫一声哥哥哎,你等一等俺,

妹妹累了走不多远……”

哦,差点忘了加芥末——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错位

“爸!”他猛地惊叫一声,吓坏了身边的女友。

女友颤颤地疑道:“什么,你叫他什么?”

他即刻羞红了脸,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了头:“梅子,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我爸爸根本不是什么局长……他,就是我爸爸!”

女友慌张地捋起额前被风吹乱的秀发:“他?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眼前的这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双失神的眼睛呆滞地凹陷在枯树皮一样的脸上,皲裂的嘴唇微微地抖着,不时流下肮脏的涎水。这老人显然也是惊呆了,慌忙将手中的麻袋往身后藏去。

女友痴痴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是呆了,又像是傻了。

他紧张地晃晃女友,沉重地说:“梅子,你果真那么在乎吗?难道我们的爱情不值得你留恋?我向你坦白了,我们是不是要……要结束了?……”

女友闭口不答,她仿佛在震惊中还没有反应过来。

突然,他诡秘一笑:“呵呵,梅子,好梅子,我只不过是逗你玩呢!谁又能真的不在乎?!”

他搂起女友纤瘦的肩:“开开玩笑,一个游戏,好了好了,别再想了!”

这时,老人已经背负着麻袋默默地走远了。

女友眸子里肆意地流出泪水:“那是我爸爸……”

爱恨同眠

父亲的死,对戴暄来说,简直是场塌天大祸。

那年冬天,他才十四岁。突然就被人从课堂上拉走,去医院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父亲五官模糊,满脸血污,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肢体已经僵硬。

戴暄完全懵了,望着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感觉就像在做梦。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这一切,突然一转身,狠狠跑掉了。

直到父亲下葬,戴暄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他来不及。他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父亲说。可是,已经永远没有机会了。

那个轧死父亲的男人名叫司长勇,是县柴油机厂的大货司机。从此以后,戴暄永远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把这个名字,深深刻在墙角、地面、石碑、树干,以及所有他能默默发呆的地方。

他目光日渐黯然,成绩一落千丈。放学后再也不四处游逛,而是把自己一个人关进屋子里,忘我地玩一种投掷飞镖的游戏。

在那个塑料镖靶中心,有一个名字很快千疮百孔。

后来,戴暄只勉强考取了一所技术中专。毕业后,径直去了对口的县柴油机厂。这样,戴暄和司长勇就成了同事。

事情过去了好几年,知道内幕的人已经不多。但戴暄和司长勇内心里却永远有着隔膜。司长勇竭力回避与戴暄打交道,而戴暄却常故意创造机会与司长勇发生接触。

戴暄发现,因为当年的事故,司长勇早已不再开车,快五十岁的时候死了老伴,一个人干着全厂又脏又累的装卸。

可戴暄丝毫不感到宽慰,一想起惨死的父亲,他仍觉得气血翻涌。

戴暄还发现,司长勇极少参加酒场。即使参加,也总是沉默寡言,滴酒不沾。

每当这时,戴暄总会让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边回忆着父亲的音容,一边用血红的眼睛瞪着身边那个当年酒后杀人的凶手。

两个人的较量,犹如黑暗中的潮汐,永无消停。

再后来厂子效益不行了,产品积压过剩,发工资像大便解干。同城一家机械厂前来挖人,戴暄凭技术是能跳走的,可临行前他突然放弃了。他忽然想到,如果他走了,司长勇岂非可以长舒一口气了?

接着,是已经走出阴霾的母亲劝慰戴暄:把你父亲的事放下吧?你也该找个人过日子了。

戴暄听后冷冷地望着母亲,说:你要嫁人就嫁,别不尊重我爸爸!

母亲无言以对,反复地叹气。不久,就嫁给了一个厨师。戴暄对此并不反对,但是一次都没有迈进过那个新家。

其实有人正暗恋着戴暄,一个名叫申玫的女同事对他就格外好。他工作时眼睛发干,她塞给他两支眼药水;一听出他感冒,她半夜跑出去给他买药;他来不及吃早饭,她早已为他准备好了饼干……

戴暄感到无所适从。十多年来,在他内心深处,除了惨死的父亲,就只有那个肇事的凶手!然而,他又发现这是个自幼失去父母,纯善而又孱弱的姑娘,一股柔情不禁油然而升。他忽然觉得母亲说得很对,是该找个人过日子了。只不过,他绝不可能忘记父亲!

一天夜里,戴暄下班,正遇上一伙流氓调戏妇女。戴暄血气上涌冲上去,混战中竟打跑了那些混蛋,只是手臂被刀划破了。女孩感动地搀着他去医院包扎,第二天一早,就找到了厂里。

女孩很漂亮,但戴暄不喜欢。戴暄如实坦白,自己有女朋友。可女孩坚决并不放弃,亲自跑去找申玫谈判,并且给戴暄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

戴暄觉得女孩实在无聊,但当他打开那封信时却结结实实地惊呆了。

女孩名叫司艳艳,竟是司长勇的独生女。

戴暄整整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开始了与司艳艳的正式约会。一个月后,戴暄把司艳艳变成了真正的女人,并且带着她来到父亲坟旁,讲述了那个十多年前的事故。

司艳艳越听脸色越白,最后一头扎进戴暄的怀里放声大哭!戴暄把司艳艳狠狠推开去,大声怒吼:选我还是选你爸?现在就回答……

司艳艳嫁给戴暄整整半年,就从没见戴暄笑过。

那天戴暄一到家却大笑不止,司艳艳好奇地问,戴暄满嘴酒气地回答:今天是申玫结婚大喜的日子,你知道她嫁给了谁吗?

司艳艳满脸迷惑,她当然不知道,她只是看见戴暄的眼睛里,泪如雨下。

猪血

那年,团子十二,突然想自个儿上四姑家去玩。娘不让。

正农忙,娘走不开。且四姑家住得远,隔着好几座大山。

团子就又哭又闹,缠个没完。娘这辈子生了四个闺女、一个儿,惟独最疼团子,也只好同意。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还给包上了俩窝头。

团子说:“再给包俩!”娘说:“俩你就吃不了。”团子嘴一撅:“吃不了我给我四姑吃!”

团子就背了四个窝头上路。说也怪,四十多里山路,眨眼就走了一半,团子不但不累,还一个劲唱,唱“小呀嘛小二郎,背着个书包上学堂……”

其实团子最厌上学,他那时最大愿望就是能天天和四姑在一起。说来,四姑家也没啥好玩的,孩子都大了,在坡里干活,家里头又穷,几人挤一张床睡,听说四姑父脾气还不好,动不动就打人。

但团子就是喜欢四姑。四姑每回回娘家,都给团子捎好东西。有时是几个窝头,有时是半包点心,有时是把木头手枪,有时还可能是只剪了翅膀的斑鸠。

四姑还喜欢摸着团子的头夸他。夸他几天不见又长个了、又漂亮了、写字又有进步了。团子很享受,每到这时,他就老往四姑怀里拱,拱得四姑呵呵笑,说这孩子不小了还想吃他四姑的奶哩!

团子也不害臊,谁叫他喜欢四姑!团子一路上就老想着四姑的好小跑,山路哗哗地向他身后倒退。

很快,团子就过了俞家梁,到了悬窝。悬窝是个小村,过了再翻一座山才是四姑家。团子就进村问路,不料一户门口猛得蹿出一条五大三粗的黑狗来,见人就扑!团子吓得抱头就蹿,一口气跑出几十米仍没躲过,被黑狗从后面“呜”地一声咬住了小腿肚子!团子舍了命地急奔,裤腿都撤掉了一块。

等终于甩掉那狗,团子见小腿已被咬破。可他没哭,没到四姑家,得先憋着!再上路时,团子忽然发现窝头没了,又急出一身冷汗!

怎么办?团子狠下心就是被那畜生咬死也得回去找,四个窝头他走了大半天还没舍得闻闻呢。团子偷偷摸回悬窝,看见窝头包袱还在那户门前。蹑手蹑脚过去,刚提起包袱,狗又“唬”地一声从门里蹿出来了。团子紧抓包袱就跑,不料包袱露了,窝头撒了一地。

狗大概饿疯了,闻见味就住下腿,原地叼了“哇呜”“哇呜”嚼起来。团子远远看着,手里就只剩下一张红包袱皮儿了。

终于到了四姑的村子,问个放羊的就直奔家门。可偏偏到这时候,团子却突然“生分”起来。他悄悄趴在门口瞅,见四姑和几个娘们正在天井里扒花生,怎么也不好意思进门了。团子一停不停往里瞅,心里巴望着四姑能突然看见他,吃惊地迎出来,像接稀客一样把他热情地让进屋里。可四姑就只顾着拉呱和扒花生,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团子终于沉不住气,故意咳嗽了一声,当即被四姑抬头望见,惊讶地叫起来:“这不是俺花树沟的侄子吗?嗨!你怎么来了!跟谁来的?”团子一下子跑进门,再也忍不住,扑进四姑怀里就嚎哭起来!

四姑不愧是四姑。一直把团子摁在怀里,摸他的头、夸他。团子则使劲把脸和眼泪鼻涕偎在四姑厚软的胸上。

娘们们笑着告辞,都说:“吆,家里来客了!晚上得好好伺候呀!”四姑高兴地说:“那可是!一个小孩家走四十多里路来看他四姑,你们当是容易吗?”说完就给团子塞柿饼。

团子住了哭腔,吃着柿饼,心里还是委屈。尤其听到四姑说他走了四十多里山路时,他更想哭。他还没说被狗咬了呢,丢了四个窝头呢!

天不黑,四姑却开始忙活做饭。团子看得出四姑很欢迎自己,就一个人慢慢溜出院子。第一次来,他想好好看看这地方。

四姑家的烟筒汩汩地冒烟了,团子闻着真感到饿。拐过几家院墙,团子看见一个男人正在墙角卖猪血。那猪血紫红紫红的,一块块,盛在一个大铁盆子里。叫人看了直流涎水。

团子饿了,但他不谗,他想要是他有钱该多好!几毛也行。有钱就能买块猪血给四姑端回去,叫四姑高兴高兴,叫四姑夸他。可团子没钱,只管一个劲地淌涎水。

男人见团子凑前就问:“买猪血?”团子说:“不买。”“买块吧?香!”“没带钱。”“没钱?”男人笑了:“没钱回家要!要不就滚一边儿玩去,别挡买卖!”团子一听这话,不知怎么的就火了。他冲着男人说:“我操你娘!”接着,突然伸手从铁盆里抓了块猪血就跑!

男人大怒,吼着骂着去追。团子舍了命蹿,快跑上对面的山梁时再也没劲了,他回头看看呼哧呼哧追上来的男人,吓得脸色发白,干脆一腚坐下,等着挨顿死揍。然而令团子意外的是,男人就在快要追上来时突然一下不见了!消失了!团子万分惊讶地四下里看,才发现,男人竟掉进了路边的一眼机井里。

团子绕着走过去,头皮生地一下就炸了。那男人身子已胖得像块猪血,浮上了机井水面。

天黑严时,团子才惴惴地回到四姑家。四姑一见团子当即就哭了。她骂团子:“你上哪来?快吓死我了,叫我一顿好找!”见团子发呆,四姑又笑了,说:“快洗洗手先吃饭!等你四姑父卖完猪血回来,有剩下的我还给你炖白菜吃!”

团子“哇”地一声,哭出来。

如风的旋律

我说过,在我们小院里,弥徽的爸爸是个人物。

因为他不但是名解放军连长,同时还吹得一手好口琴。

你不知道弥徽的爸爸穿上军装有多帅!在三十多年前,他每次回家探亲,都能彻底把我们破旧的机械厂家属小院掀个底儿朝天。那时候妈妈就常常对我们讲,你们要是长大了能有弥徽的爸爸一半帅,那就算我没白养!

那可是个到处崇拜军人的年代啊。

直到现在,每当有人在卡拉OK里重温《血染的风采》,我还能想起那个英武的弥徽爸爸来。

你也不知道弥徽的爸爸口琴吹得有多棒!想想在三十多年前,文艺生活空前匮乏的岁月里,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给你随意吹一首《外婆的澎湖湾》、《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种如凄如诉的颤音,那种飘散在风中的旋律,不把我们崇拜得五体投地才怪!

于是弥徽爸爸的探亲假,简直就成了我们神魂颠倒的时光。那时我们人人立志长大了要当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并时刻梦寐以求能得到一把像弥徽爸爸那样的“敦煌牌”口琴。

有一次,弥徽爸爸临回部队前,把口琴留了下来!

我们争相聚集在弥徽身旁,渴望能摸一摸并亲口吹一吹那把口琴。可弥徽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口琴是他爸爸的,他只是保管,乱吹一气还会传染疾病。

伙伴们失望地散去,同时对弥徽也产生了很大成见。尤其是我,太不甘心了!因为我从小就是个不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的家伙啊。

于是,我想方设法拿玩具跟弥徽交换。但弥徽仍然拒绝。

最后的最后,我只得使出杀手锏:把我爸爸出差青岛买回来的两盒压缩饼干送给了弥徽。

那个年代,这代价够疯狂了。

我终于战战兢兢地从弥徽手中接过了那盏小小的乐器,小心翼翼朝它吹一口气,立时就有一阵清脆的音符飞越而出!

我真不敢相信,那样美妙的天籁竟是从眼前这个冰冷的家伙里发出的!我把它横在口中,来回抽拉,像啃西瓜一样吹出了一排排或高或低、或清新或低沉的音调!

我兴奋地扬起它在小院里飞跑,恨不能立即将我的得意传递给每一个人。

——我的招摇,却很快得到了报应。谁不想玩口琴呢?但弥徽除我之外就再没答应过任何人。

我和弥徽被孤立了。

看得出,弥徽比我更加害怕孤独。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连长爸爸已经远赴越南前线。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陪伴。

可他坚决拒绝再借口琴。

没办法,又是我想出了那个鬼点子。而弥徽,痛快地答应了。

我们俩一致对外宣称:口琴一不小心弄丢了!

消息一宣布,果然引起强烈地震。我和弥徽一口咬定,是有人趁我们不注意,偷走了口琴!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大家必须一起寻找口琴!

于是为了自己的清白,伙伴们又重新一起玩耍了。但从此,我们玩耍最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寻找口琴。

我们在李老奶奶的鸡窝里发现了建国丢失的弹弓。

我们在春华的床底下发现了希梅的头绳。

我们在常明爸爸的抽屉里发现了许多能吹气球的套套。

我们在东海妈妈的首饰盒里发现了增利爸爸写来的信。

甚至,我们还在和梁的家后面发现了一个恐怖的死婴儿……

我们的搜索搅得小院鸡犬不宁,但就是没有口琴的半点线索。

终于妈妈还是发现压缩饼干不见了,迫于追问,我只得跑到弥徽家去索要。弥徽当然不给,我一时理亏气短,跑出门去就将口琴根本没丢的秘密说了出去!

这下可算捅了马蜂窝。从此小院里,再也没人肯理弥徽。每当我看见弥徽远离人群灰溜溜的样子,心里就充满了愧疚。但我已无力挽回。我以自己的卑鄙,再次使弥徽被孤立。

索性那个寒冷的冬天,弥徽还有口琴。我们亲耳听到在那些凛冽的风中,弥徽一个人躲在家中吹奏他的口琴。开始,那只是一些单调的重复的音符,渐渐的,它们变得生动鲜活、张力十足,并且溢满了忧伤和凄楚,伴随着呼啸的北风,迸发出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我承认,我嫉妒了。因为我,被征服了。

我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个英武的解放军连长,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给我们吹奏那些如风的旋律。

一个大雪天,弥徽家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们也都得知了弥徽爸爸在前线牺牲的噩耗。听到那些哭声,我俨然觉得是自己失去了爸爸,从此将要面对永远漫长的孤独和寒冷……

待到天晴,我踏着厚厚的积雪去看望弥徽。却见在他门前,正有一把口琴镶嵌在高高耸立着的雪人嘴边,闪闪发光!

抢粮

一九六O年深秋,一股来自太平洋上空的温热气流,在北半球西北季风的劲吹之下,一路翻滚奔涌,愈聚愈密愈重,最后在中国关东上空遭遇强冷空气骤降暴雨。

铺天盖地的暴雨砸向距离齐齐哈尔八十公里外的野地,将一支踽踽独行的人马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我爷爷纪久成从半夜中惊醒,赤身裸体跳到泥地上伏耳静听,眼神中放射出前所未有的恐慌:屋子外比暴雨来得更猛烈的,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果然,纪久成刚刚撸上衣裤,屋门就被生锈的铁器胡乱地捅烂。瘦小的他霎时像跌进龙卷风里的一只苍蝇,被杂乱的人流席卷而出。

暴雨下,一个东北大汉摁住纪久成的肩膀低吼:“我们来,啥意思没有,就是想借点粮吃!”

纪久成肩上吃痛,嘴巴哆嗦,两腿直抽。在他身后的农场粮仓里,正垛满了金山似的黄豆。可那是国粮!

冷雨浇得纪久成头昏眼花,霹雳骤然划亮他煞白的面颊。随后,一连串滚雷在半空中轰然爆炸!

我爷爷就是让这阵滚雷炸醒的。年仅十九岁的他是当夜农场里的唯一看粮人,他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惊恐中他忽然开始想家,想他远在山东乡下的老母亲。

当然,也想起了老母亲常说的那句话——“张王李赵遍地刘,那都是些遍天底下的大姓”……

趁着雷声未停,纪久成抓起眼前的手臂就开始吆喝:“哎!都来了啊?老张来了没有?老王来了没有?小李来了没有?还有小赵?老刘他没跟着一起来?……”

一统心虚地乱喝,出人意料的,竟有人用山东腔在远处回喊:“他没来!”这句话,让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摁在纪久成肩上的手松了,逼住他前胸后背的铁锨撤了。又是一道霹雳闪过,纪久成从众人脸上看到了一种明显的沮丧。

纪久成哪敢懈怠?他开始上窜下跳,大声吆喝众人蔽雨歇息。“原来有老乡来了,赶了那么远的路,说什么我也得管顿饱饭!来来来,大家伙帮个忙,咱们把大铁锅架起来!”

早已有人等得不耐烦了,跑上来就跟纪久成搬锅、抬米、劈柴、烧火……偌大的农场粮仓屋檐下,人群“轰”得乱了。

纪久成趁着乱子,飞快地向着场部急蹿。

一九六O年的雨夜,黑如浓墨,风如刀削。五六里远的路,纪久成在草甸子上摔成了一条泥鳅。

睡眼惺忪的场长一听汇报,吓得直把半个哈欠咽回肚子里去。“来了多少人?”“少说七八十!”“多出咱一半?什么人?”“远近穷地方的,仗着有山东老乡!”“你怎么跑了?”“我煮了一百斤大米……”“一百斤大米算个屁!你赶紧回去稳住他们,天一亮我就给你记功!”

纪久成除了场长强有力的许诺,再没得到任何援助。他很想让那个许诺实现,可他又比谁都明白:要想稳住那帮抢粮的,自己的小命就得搭进去!

纪久成冲回吃米的人群里尖声高叫:“刚才我向领导汇报了,实在很对不住!场里二百多职工床铺都不够睡,没办法让大家住下,你们吃饱了往南走,不远就是三号农场了!”

吃饱喝足的人们没有立即回应纪久成,却也有人叮叮当当地收拾行李。纪久成殷勤地为其跑前跑后,手里头紧紧攥住湿漉漉的马缰绳。最后,人群终于开始稀里哗啦地拔锚。

那一夜,我爷爷纪久成一直攥着马缰绳,在大雨中将抢粮大军送出了二十多里路。临分手时,天色渐白,冰冷的大雨虽丝毫未停,但他心里充满了一股火辣辣的幸福。

再往南走,的确有农场,这帮人不至于饿死。但是天亮了,谁都别想再乱来!纪久成深为自己的英明感到兴奋,回去时脚下像生了风,草甸子哗哗地向着身后倒退。

忽然,有人喊叫!纪久成转头回望,雪白的雨幕下追上来一撮黑影。纪久成好奇地迎上去,问是怎么回事。

来人站定了,大口喘着粗气,忽然手一抬就将铁锨狠狠插进了纪久成的大腿!纪久成的惨叫冲天而起,耳朵里却传进一阵熟悉的乡音:“狗杂种你记住,这事可怪不得老乡我!”

栽赃

纪久成瘸后不久,就被农场发展了党员。

这在当时那批支边老乡中是唯一的特例。

接着,领导安排他到农场子弟学校守大门。

他兴致很高地就去了。

我爷爷纪久成这辈子,守了五十多年的各种大门,应该说还是有一定守门天赋的。

那座农场学校,他是仅有的两名党员之一。

另一名,是个姓付的校长。人长得浓眉大眼,身高马壮,满脸青胡茬子,来自大城市哈尔滨。用现在人的眼光看,那是相当酷!

我爷爷特别喜欢付校长。

他没文化呀,天生望着这类人亲。

付校长三十五六,娶个当地很小的俊姑娘叫小杭。喜欢喝酒,逢喝必醉,醉了就喊我爷爷“小瘸子”。

我爷爷虽不喜欢付校长喝酒,但他不说。有时别的老师议起来,他还常给付校长打打小埋伏。

付校长和我爷爷的关系就很铁了。

伏校长常给我爷爷捎吃的,小杭做的饭很香呐,我爷爷吃得很恣。伏校长还常大会小会地表扬我爷爷,说他人缘好、觉悟高。

有时候我爷爷夜里巡校,付校长也跟着一起巡。

大冬天,付校长巡到女教师屋里,就把一双大手伸进人家的被窝里去。

我爷爷吓得够戗,有心提醒,付校长却大手一挥:“暖暖手!最多碰碰脚丫子,咋的啦?没事!”

我爷爷就觉得付校长这人吧,也好,也坏。优缺点都很明显。可俗话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付校长也还算不错了。

但是我爷爷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跟付校长突然成了死对头!

那年冬天,场校天井里屹立起好几座煤山。学校条件虽差,但场部供应了足够的煤炭。

那些煤炭,学校能烧三四个冬天。

一天晚上,我爷爷下班去见老乡。回来,发现有座煤山缺了一角。

大概有半铲车的量。

我爷爷纳闷:走时还好好的,是谁一下子用了那么多煤?

我爷爷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公安特派员就来了。

我爷爷说:“我昨晚上就发现不对劲了,没来得及报案。”公安身后跟着的是付校长,付校长走上来突然指着我爷爷的鼻子呵斥说:“别装了!快说那几吨煤是不是你偷的?”

我爷爷懵了。“一直是你负责守门,现在煤少了你让我怎么跟学校交代?你敢说与你没关系?”

我爷爷鼻子直发酸,嘴巴颤抖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安一走,他就像只困兽,拖着那条残腿在学校里乱蹿。最后,要不是碰上一位女教师,恐怕早就用裤腰带把自己挂上房梁了。

女教师一见我爷爷,直截了当地问:“还找呢?脑子不好使?煤让付校长送人情了!还找啥、查啥?”

我爷爷的头“嗡”的一下就炸了!这女教师他了解:心直口快,从不说假话。她那双大脚丫子就曾狠狠踹折过付校长的一根手指。

可这怎么可能!付校长跟自己是啥关系?无怨无仇不说,还亲如手足!他能干出那事,却冤枉自己?!

我爷爷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痛苦地假设,那点煤要真是付校长处理的,哪怕来跟自己商量一下!又何必惊动公安?又何必来栽赃呢?!

可女教师说得有鼻子有眼。我爷爷身上的血,终于咕嘟嘟地沸了。

第二天公安又来,当着所有人,我爷爷忽然手指付校长喝问:“你为什么给我栽赃?我哪里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付校长神色开始慌张:“我没说是你,不正搞调查吗?”

我爷爷绝望地质问:“付校长,你回答我!明明是你干的,为什么要给你最亲的兄弟栽赃?!”

我爷爷不知道哪来的劲头,转瞬间就变成了一挺机关枪,突突突一阵抢白,付校长就架不住了。

那时候公安破案比现在容易,看看脸色就明白了大概。将付校长带回去,事情很快水落石出:的确是付校长把煤送走的。但不是给了亲戚、朋友,而是送给了一家远道路过的穷人。

那家八口人——胳膊腿脚没有一个囫囵的,最小的一个小女孩儿,脚丫子都冻掉了。

付校长压根就不认识他们。

追缴赃物时,公安很是费了一番脑筋。

后来,我爷爷还听说,付校长就连自己酗酒、摸脚丫子的事情也都交代了。从此被一撸到底,关了进去。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奶奶小杭每每谈起此事,问我爷爷:“你说当年,老付怎么那么干呢?”

我爷爷的头发全白了,总是不耐烦地打断我奶奶:“胡扯扯啥呢?谁是老付?……”

走夜

“大妹子,一定要住下!别走夜路!”纪久成忧心忡忡地说完这句话,手搭凉棚,天边正有一堆黑云俯冲而来。“不,大哥,俺走!”姑娘咕咚咕咚喝完三碗白开水,不改初衷。“你走不了,天黑路滑,马上就要下大暴雨,你怎么走?”“大哥你行行好,送俺?”姑娘眼里闪出一丝火花。“不行,我得看粮!”纪久成一口回绝。

在他身后,是关东农场里累累的公粮。

姑娘下腰背起包袱,朝纪久成深深地鞠上一躬,转身就走。“大妹子,还有三十多里路呢,不能走夜啊,有狼!”“狼饿急了眼叼人哪!”“你的鞋也全烂了!”

姑娘不答,兀自在茫茫的大草甸子上,走成一个黑点。

夜幕前的最后一点昏黄彻底湮灭了,半空中滚过几道闷雷。

纪久成一咬牙,抓起门后的门闩追出去,豆大的雨瓣开始噼噼啪啪地下砸。“大妹子!别走了,快回去!”纪久成扯住了姑娘的瘦肩,四周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姑娘劈手把门闩夺过去,大声吼了句什么,纪久成没听清,再去拉人时,门闩已经飞起来,重重地砍在半腰间。

纪久成哇哇地跳开,瞪大眼睛望着暴雨里疯癫的姑娘。那跟门闩被她舞得像根榔头,轰轰作响。

回到住处,纪久成边烤炉火边撩开上衣,半腰那儿,紫红一片。纪久成连吸几口凉气,想想那姑娘,将一根木柴狠狠捅进炉膛。

湿漉漉的衣服经火一烤,散发出难闻的汗臭。纪久成忽然想起了姑娘那双破胶鞋,那双露着脚指头的破烂补丁袜子。

还有那张脸,地地道道的山东老乡脸,以及脸底下那段细长的脖子。虽然全是泥和汗,但泥汗遮不住的是大姑娘咄咄逼人的气息。

漆黑的眼珠、倔强的鼻梁、胸膛前那对圆鼓鼓乳房……

纪久成坐在炉子边发傻发愣,脑子里全是姑娘扑朔不定的影子。“大哥,给口水喝……”“大妹子,自己来的?你去找什么人?”“找俺哥。”“你哥叫什么名字?”“周明。”“你呢?”“俺姓李……”“大妹子,千万别走了,夜里有狼!”“不了,俺走!”

……

一点火星飞溅上肚皮,噗的一响,纪久成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惶惶不安地走到屋门口,将门拉开一道小缝,立即就被暴雨冲了个花脸。

场院外传来几声驴叫,纪久成忽然一阵哆嗦!

三个月前,他一个人巡夜时,就见从草甸子南边奔过来两只毛茸茸的大家伙!农场里从不养狗,那俩家伙尾巴老粗还耷拉着,是狼!

纪久成与两狼对峙,精神快要崩溃时,抡起了手中的门闩,俩狼掉头猛冲进驴槽,随后就有驴子的惨叫划破长空,凄凉至极。

那两只大驴都被狼咬断了脖子。脖子一断,身体忽腾一歪,骨头都被啃得支离破碎。

纪久成后背飕飕发凉,脑子里全是白天姑娘那根又细又长的脖子。一阵煞白的闪电划过,纪久成摘下席帽,低头冲进漫天的冷雨中。

这样的混帐天气,恐怕盗粮贼也不走夜!

纪久成一气昏天暗地地狂奔,精疲力尽时天却忽然放晴了。纪久成拼力蹬上一个斜坡眺视远处,澄澈的夜空下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

大树下依稀有个单薄的身影在动!

纪久成兴奋地叫着喊着奔过去,逐渐看清楚了,正是那个走夜的姑娘!

姑娘对纪久成的呼喊置若罔闻,兀自在大树下簌簌地忙着什么。

纪久成终于气力虚脱,一头栽进泥水里。纪久成在泥水里艰难地翻个身,眼睛自上而下倒看着前方那棵大树。大树下,姑娘站直了身子,将头慢慢地伸向半空。

纪久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看见姑娘的影子一下子荡起来,像半空里一只系住了脖子的布口袋。

纪久成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却被什么重重绊倒。纪久成低头仔细一看,竟是一根门闩和一只被打碎了脑壳的狼!

兴发渔行

我们这里,离海很远,本是个纯粹的内陆小城。

可没办法,现在流行吃海鲜。其实也不是流行,海鲜虽贵,但确实好吃。

于是,兴发渔行火起来。

原来的兴发渔行,只批发海米、咸鱼、虾酱等等干货,大老远就闻见一股呛鼻子的腥味,屋子里暗得不行。

可渐渐,黄老板开始运营纯正的海鲜。他先是委托朋友出差捎带,后来干脆贷款买车,每天专门长途跋涉去海边拉鲜货。

现在的兴发渔行,早已今非昔比。不但扩了地牌,换了门脸,装饰了格局,就连存海鲜的装备都先进上了。

有一种海鱼叫真鲷,俗称红加吉,体色艳丽,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属于近海暖水性名贵底层鱼类,具有很高的经济价值。黄老板用来养它的家伙,就是一方伪造的岩礁海水区。为解决海鱼易死亡、肉质易变疏松等问题,黄老板还专门在水底安装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拂尘样的装置,时刻不停在水底转动,搅得海鱼们片刻不得安宁。所以,黄老板的鱼做出来的味道真是蛮不错的!

黄老板有钱了。

可有钱的黄老板一直没有续弦。

大概有七八年了吧,黄老板的老婆甩下他,跟着小城一个司机走掉了。那年头,黄老板过得拮据。屋子里终年冷冷清清,除了死鱼就是烂虾,日子充满了霉腥味。

因此,黄老板每次回忆那个雾蒙蒙的黄昏,总免不了要黯然神伤、唏嘘叹气。

当初究竟怎么回事?每当有人关心地问起。黄老板总是低下头,搓弄着两只戴满了大金戒指的手,久久不语。等到人们起身要离去时,黄老板偏又用湿漉漉的话语把人们挽留住:

都怨我不好啊!

原来当初,女人是受不了清冷孤贫、黄老板又不能生育,而决绝离去的……

不是没人劝过,黄老板,你现在有钱,再续一弦嘛,现在的女人就崇拜你这种男人!黄老板听了,摇头苦笑。

不是没有人介绍,黄老板,“绿源”饭庄梅老板的小姨子,怎么样?人家对你印象可蛮好!黄老板仍旧只是笑笑,转身离去。

甚至,还有人将姑娘带来,任黄老板好奇地观察够了。再问,黄老板,人家还是大姑娘呢。长相比你那个黄脸婆强百倍吧!谁知道,黄老板当即黑了脸。你们要来买货,我给全城最低价,别的就不要瞎扯了!

人们就都竖了大拇指,说黄老板真是个重情之人!

人们也都想知道,黄老板的女人现在是什么光景了?

终于有那么一天,黄老板的女人走进了兴发渔行。

人们顺着黄老板惊讶的眼神望去,却实实在在失望了一把!这就是传说中的她?真不敢相信。

是啊,就是在当下小城,女人的长相穿着也很有落伍的嫌疑了。

可黄老板,整整一天都兴奋着。他通知服务员,下次女人再来买廉价品,就把最好的鲜货装给她,还要把价格不动声色地压到最低。

女人不但亲自来买海鲜,而且开始跟黄老板讲话了。女人开口向黄老板借钱——58万。老天爷,这简直是黄老板的毕生心血!

人们知道内情的时候,已经晚了。黄老板把钱全部借了出去,毫不犹豫,条都没打。有人急问,黄老板你傻啊?万一……黄老板干咳一声,打断问话,没事,没事。兀自一脸轻松。

事后,人们依稀听说,原来女人的现任丈夫得了尿毒症。女人之所以来兴发渔行,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好事人终于又有了新话题。尿毒症的治愈率很小,黄老板和女人岂不是又有了复合的希望?黄老板多年的夙愿,看来要实现了!

可这只是人们的一相情愿。生活总是现实而残酷的。那同样是一个雾气蒙蒙的黄昏,兴发渔行门前突然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黄老板被轧在一辆大货车下,成了一滩血红色的虾酱。

第二天一早,女人又来买鱼,一个女服务员哭着告诉她,黄老板出事了,黄老板死了!

女人听了,并没有显露出何样的悲痛,付了钱走出门外,却一头载倒在路边。

以后的日子,兴发渔行并没有歇业。相反,却越做越大,直到省城都开起了分店。兴发渔行的老板,就是当年黄老板的女人。

原来女人的丈夫早就病死,跟黄老板借钱也只是个幌子,她是不想让黄老板的后半生过得太逍遥太舒服……

当年女人之所以走,是因为在老家曾和黄老板定过亲的女人找上门来,趁她不在,跟黄老板睡了一觉!

也是直到这时候人们才知道:原来黄老板和女人,都是漂泊在异地的外乡人。

狼狗

我们那个镇,吃狗肉是出了名的。

无论普通酒席,还是风味佳宴,甚至是招待过外国友人的豪华套餐,狗肉都历来是一道必不可少的名菜。

于是有很多人不顾路途遥远,骑着摩托、开着小车就忽忽拉拉地来了。来了就直奔主题,急吼吼地冲店内喊一声:“老板!快,上狗肉!”

于是狗头、狗尾、狗肠、狗胃、狗肾、狗鞭、狗脖子、狗蹄子,大锅炖狗肉、爆炒狗肉丁、狗肉冻豆腐箱儿、小葱凉拌狗肉丝儿就陆陆续续端上桌来了……名目那个齐全,花样那个繁多,食客们总能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所以,我们开的那家老字号店生意就特别得好。整天人不断,钞票大把大把赚,没过两年我们家就买上了富康小轿车!

但是人们越吃越挑剔,狗源也越来越成问题。养殖厂里的肉食狗早已不能适应食客们的胃口,他们更青睐的是家狗、山狗。确切点说是他们更喜欢吃自然成长、吃五谷杂粮长大的狗。

他们可真会吃啊!——这样的狗,肉太香啦!

可想而知,那天我和二哥开着轿子出镇四十多里路,愣没见着半条狗影儿!远近的家狗早已经被吃光了,现在要寻一条正宗的家狗难比登天!

终于,我们在城里一个住宅小区附近发现了目标!那竟是一只品种一流的德国黑背狼狗!它脊背上的黑毛油亮亮的活像闪光的缎子,身侧的皮毛则金灿灿的像肥硕的麦浪。它两耳直竖,双目圆睁,四肢矫健,动作敏捷,一看就是满满一大锅喷香的狗肉啊!

我们兄弟看见这只狼狗就把车子停下了,我们仿佛看到了大把的钞票在向我们招手,要不是在它旁边还有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我们真想立即就把它放倒、拖进车里、剥皮、掏肺、洗肠子……

二哥就满怀信心地下车跟老太太谈判。十分钟后,他哭丧着脸回来了,他说不但生意没谈成,还差点让老太太用拐棍儿戳烂了命根子!

谁不知道二哥是有名的巧嘴啊,他谈不成的事儿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于是我们俩就商议着跟踪老太太,为了钞票,明取不行,那我们只好来个暗夺!

那天傍晚刚上黑影儿,我们就得手了。狼狗虽然机灵,但它一闻到我们特制的药馒头就晕死过去,我们迅速把它拖进车里。二哥飞舞着方向盘,我在车后当即就给狼狗做了煮前大手术。嘿,这狼狗肚子里竟还怀着三只小狗!

说实在的,那狼狗挣了大钱,光狗皮就卖了80块,狗肉招待了一伙外地考察团,净赚1200!

如果不是良心上实在过不去,我们也不会知道狼狗背后的故事。

那天我们去给老太太门底下掖钱,结果碰到了她家邻居。邻居说你们俩还不知道吧,老顾住院了,丢了狼狗她疼疯了!

一条狼狗值得吗?二哥小心翼翼地问。

值得吗?你们不知道那狼狗可是老顾丈夫留下的遗产!老顾在我们传达室干了好多年了,去年她过生日时正赶上单位加班,我们都劝她提前回家过生日她不听,结果一大家人开车给她送生日蛋糕时,路上出了车祸!

车祸?我和二哥大声地问。

对。车上七口人,无一幸免!

我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狼狗是老顾丈夫从刑警队退休时特准带回家来的,老顾死去活来好些回了,全靠那只狼狗支撑着。你们想想,没有了那狗,老顾还怎么活?

我们如同遭受了电击,愣在走廊里发傻。直到邻居觉得可疑对我们进行盘问,我和二哥才撒腿跑出了小区。

那天我和二哥灰溜溜地转了好几家医院都没见着顾老太太。回到店里,我们把事情跟大哥一说,大哥当场举起石头把煮狗的锅给砸了。

我们兄弟仨在镇上开起了出租车,却绝不拉拖狗的生意人。我们无数次地穿梭在城镇之间,妄图有一天能寻找到那位失踪了的老人。

收获

秋天一到,老陶的院子里热闹起来。

门口是夹竹桃、百日红和大鸡冠子花,开得泼辣;墙角是丝瓜,一路奔袭,出了门外,吊满条条吐着黄芯儿的绿蛇;走廊两侧是青萝卜、小白菜,跃跃欲试,长势撩人;临近门槛,挤满了星星点点迎风招展的“朝天吼”小辣椒;南瓜们则完全占据了制空权,将胖身子在小南屋上肆意舒展;最后剩一棵甜石榴树哪甘寂寞?直蹿得十几米高了,引一伙聒噪的麻雀前来筑巢。

偶尔风过,院子里欢声笑语不寂寞;俄尔雨落,小院里清新舒怡不落魄。秋高气爽,老陶就经常坐在这充实而丰盈的院子里,笑眯眯,乐滋滋,捧一本闲书,沏一壶龙井,直坐到落霞横斜,天光黯淡。

邻居们就羡慕老陶,夸他精细、赞他勤励,羡慕他心态好,赋闲生活过得悠闲自在,趣意横生。老陶也乐得与邻居相交,常打打扑克、下下象棋,关系不远不近,从容和谐。

老陶的小区住得多是老人。这里地处城郊,交通不便,但房子却是村里开发的二层小楼,价格便宜,环境幽雅。对于退休爱静的老年人来说,这绝对是块安度晚年的妙地!

老陶他们就是这样搬过来的。

但也有年轻人来住——老陶在和邻居们打牌时就认识了一位,小陈,三十冒头,机灵善谈,学识丰厚,也懂得享受生活,最喜欢往人堆儿里扎,专爱凑老陶他们的场子。老陶他们下棋他就站在一边支招,老陶他们打牌他又想方设法入伙。大家都喜欢他,老陶更是格外欣赏,每次打牌总跟小陈搭档,几乎是攻无不克,所向披靡。

老陶听别人说,这小陈可不是个一般人,据说是某家企业的副总呢,年收入突破六位数!就有人当面打趣老陶,说老陶你过去也是一厂之长,人家小陈才是副总,你挣多少,人家又挣多少?大家同在一个小区里住,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老陶听了,就乐,就说,我巴不得现在的年轻人都比我强呢,这说明时代在发展,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啊!

然而不知不觉,一件轰动性事件发生了!小陈于某天突然被县检察院的警车带走,罪名是涉嫌挪用公款!过了很久,竟被判了缓刑放回来!一时间,小区里人人唏嘘谈传,有人为小陈叫屈,有人为小陈遗憾,也有人说小陈活该!谈论归谈论,人们从此再也很少见到小陈的影子了,更少有人去主动敲开他那扇紧紧关闭的尴尬之门。

等事情渐渐烟消云散,人们又见到久违的小陈,他明显瘦了,脸上颧骨都凸了出来。人们小心翼翼地与他招呼,他反而主动热烈回应,还跟先前一样去凑合老陶他们的场子。

时间一长,小陈就变成了牌桌上的常客。可曾几何时,老陶却变了脸。每次只要小陈一来,老陶起身拔脚就走,该下的棋立即扔了,没打完的牌干脆一把丢掉。

人们就觉得跷蹊。有人当面质问老陶,老陶啊老陶,人家小陈当官时你和他打得火热,现在遇到麻烦了,你就那么看不起人家?是啊!牌友们七嘴八舌地问。

老陶就苦笑,忽然却正了色道,你们这帮老家伙,小陈人还年轻,一点点挫折能算什么呢?他的路还长,怎么能老跟着我们打牌下棋呢?玩物丧志会毁了人一生的!

人们听了顿觉有理,小陈现下整天没事干,净跟他们这些老头子瞎搀和什么呢?

于是小陈再来凑场,所有老人都一齐摔了扑克、推了棋盘,匆匆走人!小陈脸上的嬉笑就忽然僵得结结实实,整个人如一截木头傻傻地戳在了原地。

如是几次,小陈再也不去凑场,心头恨死了老陶!从此见面,总是怒目相对,忿忿难安。

那是一个清凉的早晨,小陈忽听见门响,叫妻子开门。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笑容可掬的老陶。老陶手上满满都是些好东西:肥胖的葫芦、苗条的丝瓜、修长的萝卜、烫过发的小白菜、救生圈样笨重的大南瓜、一塑料袋探头探脑的小红辣椒、一口袋扎着长辫子的大白葱……

小陈愣愣地迎进院子,不解地望着老陶。老陶笑着说,小陈啊,这些都是我自己种的玩意,收获了,给你尝尝鲜。自己下力气种的东西,香着哪!

小陈的眼眶一下就潮湿了,老陶的话似乎让他醍醐罐顶清醒过来。只有脚踏实地下力劳作,才能有真正的收获啊!他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开口,只是紧紧攥住了老陶的手。

就在同一天,不知道是经过事先商量的,还是因了老陶感染,小区里很多很多的老人都来到了小陈家里,把自己类似的心意纷纷送给了小陈。面对他们的热情,小陈的眼睛几乎哭成了两只桃子。

这年初冬,小陈重新找到了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天一冷,小区里人们已经不再外出串门、打牌了,小陈却忙活着进进出出,为各家各户送去了盆盆娇滴滴、红艳艳的百日红。

小陈逢人便说,收下它吧,自己种的可好看啦。

旧日余香

高三那年,我发疯地爱上了写诗。那段日子,我满怀豪情地以为,自己是那种随便一写就能成名成腕儿的人物。至少写几篇东西在市报上发发总没问题吧?于是等我把几篇“分量”极重的作品寄给几家报社后,就开始了迫不及待地守望。我几乎天天跑到校收发室里查看信件。哪怕他们给我来一封热情洋溢的退稿信呢?我想。可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的那群青春小鸟从此一去不回头。

面对堆积如山又与我毫无关系的信笺,我渐渐无地自容又恼羞成怒。我开始不再从家里偷烟给收发室的老头儿,开始当着他的面骂很嫩的粗话,摔打他那把破旧的暖壶,甚至我还扬言,谁要下季度还敢订那几家报纸的话,我就扎破他们的自行车胎!

一个人做起文学梦来,不折腾个半死不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挫败逐渐使我不再挑灯夜战,而把写作地点改成了课堂自习。有一次,我绝对不是瞎吹,在政治测试时我在最后一道问答题的空白处写就了一篇激情四射的科幻小说,名字叫做《四大星球》,人物皆用真名实姓。只可惜试卷留白太少,即使用完了反面,我仍没能写完最后的结局(理科大都视该科为鸡肋)。结果三天后的政治课上,我们柔弱的女政治老师,竟然当着全班65名学生的面嘤嘤地哭了起来。她说我们班里出现了建校以来最大的奇闻!随后,她即命我走上讲台,手持试卷将这篇小说向全班同学高声朗诵一遍。我见事不妙,坚持不读,却见她气得花枝乱抖。而当我无奈地投入地读起来后,她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哭着跑出了教室。

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全家惊慌。而我仍旧沉浸在自以为是的作家梦中,啸傲文坛,横扬跋扈。我仍旧执着地往校收发室跑。

那个夏天的守望终于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有一天,我在信堆里竟发现了一封写给我们班长杜平的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像遭了风吹,统统偏向一个方位。关键信皮右下方的地址居然是我们班级!奇怪啊?会是谁给自己班的同学写信呢?我把这封信紧紧握在手心里偷出来,飞跑到操场里悄悄打开了它。这其间,我充满了自责和愧疚,感觉像做贼,但我又实在按捺不住那些活蹦乱跳的好奇和多疑。

信,真的是一个女生写来的!我的直觉一点都没错。但令我吃惊的是,写信人根本是班里一个很不起眼的女生。外号叫“豆芽”。她成绩一般、长相一般、身体瘦极,平日里沉默寡言,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人”呀——看得出,她在暗恋班长!

我不只觉得惊讶而且觉得不服。凭什么豆芽只暗恋班长呢?班长又有哪里比我强呢?尽管我根本不喜欢豆芽!

说来也怪,此后很多个夜晚当我反复揣摩那封月朦胧鸟朦胧的信时,都有一股股酸流涌遍了全身。

我决定给豆芽写信!信不署名。但我把所有的文学才华都倾注在了这个恶作剧上。我惊奇地发现,豆芽很快就变了一个人。她会微笑了,嘴角露出那弯浅浅的月牙时,竟很好看!甚至一个周末,豆芽从老家回来,竟破天荒地穿了一件连衣裙!

我清晰地记得,在我写完第八封情信的时候,我喜欢上了豆芽。这是多么的不可思忆!可我就像中了蛊,经常盯着豆芽消瘦的背影出神,迫切想看到她的一举一动。我发现她的眼睛原来是那么明亮,腿是那样修长,刘海是那样俊秀……每每她情不自禁地颔首微笑,都像在我阴郁的心间划亮了一根火柴……我想我的信她全都读到了,她喜欢那些水粼粼的诗句和热辣辣的抒情。她也一定深深地爱上我了!

更叫绝的,我每一封信几乎都让豆芽成绩提升一个台阶!眼看我的成绩举步唯艰,她反而一举冲进了班里的前十五名。有一次,我俩居然考了并列第十名!能和日新月异的豆芽并列真让我兴奋!我当时就想,要是我们俩能考中同一所大学该多好啊!到那时,我就向她勇敢地表白,请她原谅我善意的过错。我们一定要手牵手做一对真正的恋人!

高考“唰”的一声就结束了。我、豆芽都考上了大学,班长还进了名牌。不过,我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获知了一条十分不幸的消息。我沮丧极了!想死的念头都产生过好几次。那简直就是我一生当中最黑暗的日子了。

大一暑假,我和班长在母校篮球场上邂逅。很快,豆芽也来了,她远远站在场外,冲班长挥挥手,班长扔掉篮球,跑上去一把就将她抱起来!我看到这时的豆芽已经蓄起了长发,美得如画中仙子。

听课

那天本是节体育课,但班主任周老师突然走进教室里说:“同学们,我有一个重大消息向大家宣布!下周一,校长要来我们班听课!”说完周老师满脸绽放出灿烂的微笑。同学们见状,纷纷热烈地鼓掌!

周老师声音越发洪亮:“校长来听课,既是我们的荣幸,又是对我们的挑战!所以我今天特地要了课,咱们来做一下准备!”

周老师又说:“首先我向大家透漏一下,校长要听的课文是《春》。下面给大家五分钟时间,仔细阅读一下课文!”

讲台下,立即泛起朗朗的读书声。五分钟以后,周老师说:“既然课文都已读过,我们马上来熟悉几个知识点。首先,我要找一名同学回答,该文的作者是谁?小红!”

学习委员小红唰地一声站起来回答:“朱元璋!”声音又甜又脆。

可同学们的嘲笑声却像暴米花一样喷溅而出。

周老师难以置信地问:“小红你是不是开小差了?作为班干部,要时刻起到模范带头作用才行!——让大家来告诉她,作者究竟是谁啊?”“朱自清!”另外五十五张嘴巴异口同声地喊到。“很好!小红你一定要记住,到时候这个问题还是由你来回答!可千万不能再错了,明白吗?——现在请大家再翻到课文最后一页,找到生字表,看看本文一共有几个生字?”“五个!”“很好。给大家十分钟熟悉一下……”

十分钟后,周老师说:“大家的记性一向都不错,下面我找几个同学来听写。谁会的,请举手!”

白嫩的小手立即像雨后春笋,唰唰地冒起。“都很积极!但我只能选五名同学上讲台来,小刚、小云、小超、小东、小华你们五个,其余的在下面写。开始……”

五分钟以后,周老师开始为大家做点评。“大家看,班长小刚都写对了,是不是很棒?接下来副班长小云却只写出了前三个字,而小超的字写得像什么啊?大家看——对,太小了嘛,简直像蚊子!而成绩最差的就是小华了,身为宣传委员,竟然连一个生字都没写对!……”

又有笑声,海浪一样翻滚起来。“你们几个今天的表现令我很失望,马上将生字表抄写三十遍。听课时可千万不能再出错了!”周老师温和的脸上明显泛起了严厉。“其他同学,让我们接着分析课文,看本文到底应该分成几个大段?中心思想又是什么呢?”

同学们越发踊跃。但周老师只挑选了卫生委员小南和劳动委员小林作答。“不对,不对。”周老师边为他们纠正边说:“该文正确的划分应该是三个大段,而中心思想呢,是作者通过热情地讴歌春天以表达对自由人生的向往和追求!你们两个都记住了吗?……”“最后,我还要找几位同学来向老师提问!究竟还有哪些地方不明白的?”这一下,竟没有人举手。周老师摇着头启发说:“我们要懂得不耻下问,一篇新课文不可能所有人一听就都明白了。要诚实!要勇敢!真正提出你们内心的疑问……”

说到这里,班长和学习委员等几名同学犹豫着举起了手。接着,是所有人。周老师顿时又有点不快。“哪里来的那么多问题!难道每个人都有疑问吗?还是定下来,到时候由纪律委员小方和音乐委员小玲来提问。你们可以这样问老师:作者创作《春》的历史背景是什么?《春》中的比喻一共是多少处?到时候,我会再点名让体育委员小北和美术课代表小凡来作尝试回答……”

叮铃铃!……下课铃声急促地响彻校园。周老师一脸疲惫地走出教室,整个背影都是湿漉漉的。

校长听课那天,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可没想到最后还是出现了失误!不过幸好我发现,校长根本就没有听出来!所有的老师竟都没有听出来!

周老师在最后的提问时,并没有喊小凡的名字,而是叫起了我!那天小凡临时请了病假,于是周老师让与她同桌的我来回答那个问题。

我当然不记得该怎么回答,只是慌忙从武侠书里拔出脑袋来,委屈地想,我根本就不是班干部嘛!

纯爱的丝缕

那时侯,他刚刚接手班级,就有学生偷笑他的莽撞。他总是在上课铃响后,才恍然发觉忘记带图纸、试管,或是药剂,急得满头热汗。

他姓毛,同学们叫他“毛毛虫”。他听了,从来不恼,微微一笑,憨厚大度,开朗英俊。惹得好多女孩子一边说着他的坏话,一边情不自禁地失态……

他的课上得异常精彩。战火味道消失了,紧巴巴的空气舒缓了,气氛从来没有过的活泼,人与人之间,一下子出现了大面积的和谐。不单繁复陈冗的试剂、分子式被他讲得妙趣横生,诗词歌赋经棋书画竟也能张口即来。还有时事、地理、武术……在同学们眼里,几乎没有年轻的他不晓得的。大片大片和蔼的阳光、纯洁无瑕的白云和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草飞进教室。于是,“毛毛虫”的课堂成为了校园里的“经典”。

他是个有心人,注意到自己的大意,通常是由同一个默默无闻的女生抢先弥补。她——

她,长得太美了。美得年轻的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像樱花般娴静?像荷花般秀雅?像菊花般清傲?像桂花般珍稀?像海棠般炙烈?像兰花般低语?像茶花般深沉?……

都不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她应该像什么,就算一切美好的事物中都有她的影子吧?

他的出色和英俊果然就招致了风波。

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他呢?信件,卡片,风车,千纸鹤,小小糖块、点心,一切能在女孩子们手里嘴里出现的东西统统都出现在他的抽屉里。往往,课还没上,教桌上就摆满了好吃的和各式各色的信笺……他也恍然,内心激荡不已。好久稳住阵脚,才渐渐融入到他的世界里,任横扬跋扈的才情来涤荡一切的一切……

闲时,打开那些信。蹦跳出五颜六色的字迹和那些形形色色的脸。他看得一会儿笑,一会皱眉毛,一会儿大摇其头。

其实——他的心还是被一次次狠狠地揪起。

是她!

那个连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表扬赞颂的女孩子。

令他想象不到的是,那么文静清傲的她,信,写得最多;卡片,寄得最美;偷放点心糖果的人里,也时时处处有她!

尤其她的信,不依不饶。甚至在他徉装瞪眼发火令大多数女孩望而止步的时候,来得更凶。更加炽烈、更加执着、更加浩淼无边。

他拿她没有办法。每次放学,他都用忧郁的眼神悄悄送走她失望的背影。

然后,亮一夜的灯。

有一天。是夏天来了。校园里的芙蓉树上到处绽放着粉红色的小伞。她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毛老师,您知道那芙蓉树上散落的是什么吗?”

他想也没想,说:“是美丽的芙蓉花呀。”“不!”她说:“那上面密密麻麻吊满了毛毛虫!”

他刚要笑,却听她哽咽着说:“是毛毛虫用心,一点一点吐出的丝缕……无处不在的思念的丝缕!……”

他张大了嘴巴,惊讶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敢对视她汪满泪水的眼眸。

她咬着薄薄的嘴唇颤抖着逼问他:“毛老师,您看到了么?您懂不懂?!……”

他硬了口气道:“不懂!”

然后模糊地看她,渐渐跑远。

几声雷过,战火燃烧了整个六月、七月……

几声燕呢,岁月更迭了数个两年、三年……

再次见她,他有些不敢相信了。她坐的是进口车,穿的是名牌衣,连笑容都是一副赛春图,时时处处溢满了幸福。而他,却成了校友会上一个令人侧目的反面“经典”。“有什么啊?年轻时挑花了眼,运过了头,至今还是一个人过呢!”……

她听了,和众人一起笑,开怀大笑。笑得美丽的脊背在太阳底下弯成了弓形。

她们放肆地呼喊着“毛毛虫”的外号,将酒进行到深夜。

深夜。待人群散尽,他才颤巍巍地取出那些他熬了几千个暗夜,用心、用思念和血,凝成的文字。

一柱青烟,缭绕迂回,散了,淡了———

那些空气中轻舞飞扬的纯爱的丝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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