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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吕新

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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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手记

初夏手记试读:

第一辑

大地上的窗户

那种歌声,其实并不是什么歌声,荒村里哪有歌声,而是什么也没有,却奇怪地让人感觉到确有那么一种东西,每天都存在着,就站在灰色或黄色的屋顶上,有时缭绕、奔跑、漫卷,有时盘旋,黑色的大褂敞开,露出雪白的里子或红色的伤痕,有时支支直立如铜丝。

不要随便胡乱想象、习惯性地思维,以为说缭绕就有可能是云彩,说盘旋就一定是某种大鸟,不是的,都不是,那支支直立的也并不是屋顶上的荒草。

是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它确实存在。

但是你要是上去了,又会发现它并不存在,只看见大地上画满了窗户。

那些窗户,有的里面有人,看见人头在晃动,日子在清汤寡水或烟熏火燎地进行,脸像标本,有的却被过去的雪覆盖着。草长在窗户外,连成一片又一片的难以向人倾诉的经历。

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两座山已在身后。兄弟们站在窗户外面,手都插在袖筒里,像一截截冬天的木头,胸前平静得远远超过那些坚硬的冻土。空荡荡的袖筒,如一条条贫穷而寂寞的路,如一些被锯倒后的树,蜷伏着躺在没有水的河道里,时常发出空洞而低远的回响。

低垂的季节,天空像一口穷人家里的锅。

空旷的河川里,一缕哀怨的长发,唱着歌,本身也像是一种歌声,距离童年越来越远,距离拙朴低矮的老家也越来越远,直到一切都在眼前消失。

唯一想起的却是那些黄泥的烟囱,高矮不一,各有各的模样:有的冒着烟,升起欢乐或平静;有的冰冷、静止,如一口荒芜的枯井,在遥远的天空下站立着,多年没有任何消息。

昨夜临睡前得到一个消息,说是有一场雪正在来的路上。

飞起的鸟是一种永久的微笑,衔着石头、麦秸,筑巢、安家,填补那些空荡荡的袖筒。用时间搭起的巢,一次次被吹散,被毁坏。傍晚归来,已不见家园。

飞起的鸟是一种欲断的记忆,声声慢咽,声声不绝于耳,声声往返于大树和坟墓。

大地上画满了整齐的窗户。

后半生还在路上。

那些路都被窗户覆盖了,盖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许多年轮般的旋涡正在你的路上旋舞,翻飞,团团打转。

飞起的鸟是一种梵语,鸟回过头,天空里已经没有了羽毛。

那只鸟飞起来,口中的石头金光四溅。

麦地里的锄禾人,记起了藏得很深的古井。草木掩隐,旧水幽凉。

故土上的人们木然地站着,看着,听见破烂的窗纸在风中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是在叫谁的名字?仔细聆听,却又听不清楚。

去年今日,一万只鸟死在川里,一万只鸟仰面朝天,雪白的腹部像银色的月光,又像是露从今夜白。夜里听见人喊马嘶,杀声震天,出去看时,又只看见外面风轻云淡,月光遍地,月色以睡梦的方式覆盖着寂静的山川。

那些窗户已无人再开合,已成为一种冷寂的背景,再没有手或脸从里面伸出来。

那种像歌声又确实不是歌声,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东西,记起了一些鞋子,记起了从前挂在墙上和锁在柜子里的一些东西。

低垂的季节,天空如锅、如碗,一些牛在碗下走动。

那年夏天,一个人千里还乡。船行至一条江中,同船上有自称桃花源人讲述几个男耕女织的故事。醒来后发现梦中曾人来人往的他乡与故乡均不翼而飞,身边只剩下黑沉沉的江水。

不——翼——而——飞——

飞起的鸟是一种空洞,叫声扑打着窗户,羽毛凋零,挑灯看剑,大地上回响着悠远而伤痛的回音。

飞起的鸟是一种轮回,频频超越你的头顶和记忆,穿过你的现实与梦中。一个人坐在深夜,直到天亮。

远在家乡的空袖筒在风中一阵阵鼓起,远在家乡的门在风中不断地开合。

开——合——1987年10月

后窗

我曾经在一篇名为《农眼》的小说里试图对农村、农民与河流,以及各种农具的形状进行一种研究,但是结局却不怎么好,甚至有些惨,并没有达到我最初想要达到的那种目的,很有可能是在我写作的过程中由于某种东西的侵入,而致使小说只写出了某种状态。那种东西是什么呢?一开始我偏执而又不无肤浅地赖上了两个很大的却又不是我能够理解的东西,即民族和历史,事实上根本不是,一切只是由于轻率和草率,当然还有不可避免的幼稚和无知。并不知道思想是什么,却只知道躲避和抵制。而且就在去年,还曾经大言不惭地对人说,想象中看见了思想的面孔,艺术将一败涂地。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各种姿势的调整,我也在调整和改变着我的写作时间。白天是寂寞的,是一个个空洞而悠远的日子,这种时候不会有任何东西从某个角落里飞进我的想象中,也不会在头顶上方听到飞机尖厉的声音和鸟鸣。白天无论在街上还是在办公室里,始终感到的都是一种空旷的宁静,除此之外,并没有感受到其他任何东西和人的存在。而夜晚,夜晚总是很多东西都一齐出笼的季节,我自己也有许多焦黄或葱绿的念头。因此,在夜晚,在这个时候停止写作有助于各种各样的体验。去年冬天我们在街上,修表人从台阶上总是一晃而过,留下许多灰色的上衣。

1988年的夏天很热。

当我在写作《消逝的农具》这部小说时,我感到了一种青色的头皮划过我手心时的冰凉,一种死亡的土黄色和酱黄色布满那个夏天的一部分天空。记忆里总是不断地重复着夏天的单调的绿荫,那个夏天,我目睹了很多体格暗红和漆黑的蚊子。夜里,透过家里后窗下的那片空地,我感到了它们的紫色和红色的面孔,像领导生气时一样,像要求进步的年轻学生和党团员们一样。

表情,很多时候无疑是一种简单的怀念。一生中的许多个夜晚,经常有一些脸像纸一样在远处哗哗作响。

就在这样的心情下,我曾无数次地想过农民与河流的关系,以及各种农具在四季里的印象,人与物的关系,这种艰难问题的答案我想可能为时也不会太远。我怀着一种麻木的心情写作了《墙上的月亮》《红山羊》以后,河面上漂满了农民弯曲的影子。

农民,是一种宁静的图案,最近这些年我始终这样认为。他们总是不留任何痕迹地出现在某个很远的地方,直至最后如同野花野草一样从那个地方完全消失。

这里,便经常会有类似牧歌式的东西出现。一般情况下,我在写作的过程中,总会感到天空很蓝,鞭声很远。但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劳作和放牧中,他们几乎永远忘记了他们面前和周围的山,把它与天和地同样看待,也从来不觉得他们会说一些秋天的话。天阴下雨的时候,有的人也会想到江河湖海,是想到了江河湖海,而并不是想起了江河湖海,因为此前并没有亲眼见过,脑子里没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囫囵的概念或东西,觉得可能无非是比他们村前的那条河里的水更多一些,更大一些。

三年前,在一个边远的寂寞的小城里,我开始写作《黄昏的葡萄》。这篇小说写的是发生在农业地区的故事,却并不是关于农民的,其中也有农具,却并不重要,躲在最不显眼的某一个角落里,因为确与它们无关。这篇小说完成以后,我感到了一种距离上的艰难和不幸。

大约是从去年开始,我才彻底改变了以往的写作习惯。有一个朋友,每写完一百个字便要站起来走上一会儿,或者去窗户前朝外面张望一会儿。他总是在下雨的时候想起他的奶奶,他的奶奶后来这些年终日躺在一块旧的门板上。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不少东西,具体是什么,却没有人知道。以后的一些年里,每次一听到有嘭嘭的敲门声时,便以为树上有什么东西一个一个地掉下来了,当然应该是某种果实,而并不是别的什么。

村里的女人其实也很复杂,很少有人关心或者能读懂她们的眼神。

三年前的冬天,村里刮着很厚很黄的风,天灰蒙蒙的,那也是我们那个山区一贯的模样,总是那样。住在我们前面的那个老汉那天一直都在附近的一堵土墙下站着,他难道不在乎那漫天的尘土么?当然不在乎,见得太多了,早就习惯了。那时候他显得十分迷茫,看到他很苍老的样子时,我便感到他的那个远嫁的闺女回来了。其实他完全可以没有闺女,但是他的袖筒很空,空得让人觉得一定有一个梳着辫子的姑娘在她十八九岁的那年从这里,从他这个很空的袖筒里走出去了,致使他那个袖筒多年来一直都很空。

天黑下来的时候,《瓦楞上的青草》写作完毕。

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他在那里站着,就不会有这部小说。

我出门的时候,老汉已经不在土墙下了。临近天黑那阵,村里的大喇叭响了一阵,老汉以为是要开会,就急忙回去了,准备喂了羊去。

那时候,月亮并没有上来。记忆中,我们那个地方,月亮总是出来得很迟。不过,也有的时候,你还没吃完晚饭,它就已经早早地出来了。

但是,从来都没有人计较这些,早晚都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呢,甚至不出来都无所谓,不是也有那么多黑乎乎的夜晚么。大家都悄无声息地熬着日子,等待某一天,时辰一到,被社会挤对出去,立即卷铺盖走人。

这是一种几乎完全被动的生活,因为你想不被动也不行,哪能由着你来。与外面那些风起云涌、觥筹交错的生活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在那座厚颜无耻的城市里,居住着美丽端庄、衣食无忧的艾米丽夫人,她的房子建在远离公路的地方。艾米丽夫人夜夜辗转于床榻,老年迪斯科使她哭笑不得。

早晚都是排泄和风化的对象,但有一部分人总是把梦想涂了又涂。下雨的时候,看到他们在疏浚水道,加固山墙。晴天的时候,又看到他们一手拿着刷子,一手拎着油漆桶。这一回准备要刷成什么颜色的——红色?绿色?或者白得像鸽子?

现实总是不堪入目。

挣扎,失败,再挣扎,再失败,直至最后被彻底排泄掉为止。

放牧的生涯,宁静的生涯,写作有时候也是一次平静的出行。我们经常心情很好地谈论起某一个大门以及门上的旧符和对联,我们总是自觉不自觉地远离那些有碍于写作和身心的热血沸腾、声嘶力竭的东西。对于身心来说,这是对的,但是对于写作来说,却是一种损失和遗憾,因为写作需要你面对一切,直视一切。岁月的青苔漫过一些白纸,土地上奉献出一些麻木的灯笼。这即是理解,麻木的馈赠与给予。

关于自然的声色光影,我们似乎已司空见惯,实则并不知道更多。我们每天起来总是像梳辫子一样认真地不厌其烦地梳理那些概念和问题,总是像照镜子一样只看正面。

想象第一。

真的想象第一么?真的想象第一。

多少个星光暗淡的夜晚,稿纸上总是飘起鹅毛般的歌声,鸟凌乱着羽毛,叫在远处。下雨的时候,一些人淋湿了,另一些没有淋湿的人则被房子永远地覆盖了一生。表面上看,打听那些姓名对于我们无关紧要,可是真的无关紧要么?并非如此。那些消逝了的名字不再发光的名字也有如我们自己黯淡的一生。

遍地的金黄,常使我感到稿纸上的庄稼很茂密。

阅读,使我们相互之间变得更加陌生,更加互不信任。

写作,使我们注定分道扬镳。有人在后面喊叫,但是分水岭已过,已不再能够听见。薛富生对我说,叫了你半天也没听见,我赶着一群羊,又怕羊跑了。

我向他道了歉,我说对不起。

时光流逝,日月更迭,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走着,过着。时间,世界,人事,在我们的眼里早已呈现出不同的形态,甚至大相径庭。

冬天到来的时候,我忘记了现实中的一些人和他们的故事。并非有意选择性地遗忘他们,而更多是出于某种自然的变化,或许还由于他们以及他们的故事什么也不能说明,本身就如同转瞬即逝的泡沫,如同过眼云烟。

遗忘在某些时候是一种很大的进步。

冬天到来的时候,阳光稀薄,岁月宁静。在这片空地上,阳光总是忽明忽暗,细想起来,几乎每一天又都令人刻骨铭心。1990年2月

墙外的声音

那天,骑车回家的路上,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来,可能是刚买粮出来,肩上扛着面,手里拎着油,鼻梁上还沾着一些白色的面粉,像一部戏里的某个人物。冲上来用力抓住自行车的车把,无比严肃而正经地问我,让我跟他说说,这个国家的文学究竟要往何处去。

我实话实说,说不知道。

有人从我们的旁边走过,不断地回头看着,神色里满是惊异,可能以为是在冲突,纵然不像是在打架,或者至少看上去也是一个人在质问另一个人,好像是已经抓着了对方的什么把柄,只是其间的纠缠和油腻外人还不足以窥视清楚。最初的惊骇过去之后,只好实话实说地告诉他,我是真不知道,我哪能知道那些,也从来没有想过他说的那种问题。你在院子里或门前开一条渠,难道会想着要与某一条著名的大河或大海接通,成为它的一条支流么?

听到我说不知道,听到我这样说,他果然颇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便沉默了。事实上我确没有什么把柄在他的手里,只是认识而已。事实上同时我也不是那种明知道答案却故意不说,故意卖关子的有心计、有城府之人。这个买粮归来的人,这个肩扛手提着一家人的日常生活用品,脑子里却一直转悠着某些宏观问题的人,他可能有五六十岁了,写作已多年,写诗,也写小说。据说,他本人连同他写的那些诗和小说一起时常被他的家人——主要是他的妻子——关到门外。在这片土地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甚至太多,甚至境遇甚至有些相貌和性格都完全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事物在不同地区的投影。

距离这次相遇之后的又一次,某年某月,又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我们忽然碰到。他像一个参禅顿悟了的人一样,恍然大悟而又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他总算是弄清楚了一个道理或者某种方法。听完他所说,有很长一个时期,有时忽然想起他,发现最担心的是他的心理或精神。

此后有很多年,竟再没有见过他,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也见过一些因光照太久而渐显疲惫的人,坐在他的对面,听他像掏耳朵一样向你抿出一些他们认为很正确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曾使他们自豪,引以为荣,当然也因某种荣耀而矜持自尊。最后,他们也会留出一点时间让你谈谈,你愣头愣脑竹筒倒豆子般地告诉他们对于某种主义的看法。这以后,忽然就好像没法再继续说什么了,你看到他的脸上万紫千红,百花齐放,你看见他们生命中那些黑暗的部分,那些残缺的部分,此刻正伤口般裸露如初。

对于那些隔山夹梁地和你说话的人,完全没有必要认真。他们说什么,那真的只是他们自己的事,往往说着说着,他们自己就会装着无意地扯一块遮阳布出来,挡在脸前。有人说他们写作完全是因为无奈,或者误打误撞,因为他们真正的才能其实是在别的方面,比如音乐、绘画、机械、工程,甚至政治和经济,这倒有可能是真话。无数的事实也无不在证明,确有很多人走在一条极度可疑的路上,虽然一直都大踏步地走着,但沿途全都是使他无比陌生和惊愕的东西,甚至充斥着许多意想不到的痛苦、不适和折磨,走了很久以后才发现不对。

不过,也确有另一些人,一开始就是奔着这条路来的,其目的是要在这条路上走一会儿,定一定神,然后瞅准时机,一跃跳到旁边不远处的另一条路上去,其初衷就是旁边的那一条路。之所以要很烦琐很费事地在前一条路上耽搁一会儿,只是由于那条路直接扑上去不那么容易,不管他瘦小还是高大,只因他出身蓬荜,那条令他觊觎的路最初对他应该是冷酷的,不那么友善的,因而他才很需要在另外的一条路上迂回一下,缓冲一下,助跑一段时间。

其实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谁不愿意走自己最想走的路。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路,每个人都想走最想走的那条路,很多时候方向似乎并不那么明确,所以才会有人停下马来问路,或者拿着一根棍子东敲西探。也有人拐进距离最近的某一个村子里去打听一下,前方叫什么,前方是哪里。也有时候问别人,去哪儿朝哪儿走?

小时候跟着大人们走路,从来不管什么方向、位置,只知道跟着走,注意的多是路上的一些具体的东西,很关心是土路还是沙子路,要是沙子路就会非常高兴,无论是黄沙子、白沙子还是粉红色的沙子,不管哪一种都会让人高兴,似乎走多远都不怕。一路上的山梁、树木、野花野草,都是浏览的对象,当然还有远处的那些灰蓝色和青蓝色的山,它们像一种神秘美好的布景或背景一样绵延、存在于一个孩子的童年世界之中,且永远存在,永不磨灭。无论你到了什么年龄,童年时期的那一抹青蓝色的山脉永远都不会矮下去,更不会消失不见,它甚至有可能成为你此生最主要的背景。不论你日后距离它有多远,它却永远在你背后或眼前,你一闭眼,看见它披着雪,也披星戴月,再一深想它平时的样子,它又青蓝如玉。甚至都用不着这些,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灯头一样小的念头,它就会唰地一下绵延在你的眼前。就这一点来说,多少名山大川都做不到,它们可能足够大,足够雄伟,但是很难小,很难普通和平常,很难像一种眼神一样存在于一个人的目光里,很难像一星灯火一样让人心头一热。

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那些寂静无声的岁月,那些风干了的血迹,那些依然在大地上各个角落里蠕动和奔走着的人,如同一条条小溪和大江大河,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湍急或者艰难地悉数汇入时间这条长河之中。一家人关上门围灯而坐,貌似偏僻,实则还在洪流之中。

写作一部具有无限意义的小说,无疑需要更多方面的东西,很多时候即使所有的材料全部到齐,却也并不等于一个家园的成立和诞生,它似乎仍然还需要更多更无数的东西,更似乎永无止境,更遑论家园本身也并不具有无限的意义,它也存在着被遗忘、被毁灭的诸多可能。它的气候以及山川地理,房屋和其中的灯火,必须令人难以忘怀。那些颜色的分布,饮食的意义和无意义,矛盾稠密的甲地和背景疏朗空旷的乙地,都无一不充满了各自的和共同的经验与回声。正面厮杀,血流成河,而事实上一条僻静的小巷,一个落雪的晚上,一个人的内心,恰恰也是另一种形式和意义上的正面。一个一生效忠主人的人突然横尸郊外,很多人会以为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枝节,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枝节。人与人,井水河水,或互为枝节。

那些现实的光斑或黑点,像是被触发的眼泪和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你的身前身后,就如同落到一张吸水性很强的麻纸上,又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成为涟漪,成为波涛和巨浪,继续延伸,起伏,直至最终成为一张缤纷斑斓的时间之图。时间沿途蜕皮、羽化,继续向前。

一部三万字的小说,读后给人留下了三十万字的记忆和印象,仿佛跋涉经历了三百年的漫长而纷纭的时间和历史,我喜欢这样的作品。犹记得第一次从数万字的时间之中走出来以后,整个人有一种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感觉和印象,犹如一个饱受战争和岁月摧残之人,牙齿松动,容颜尽毁,身份模糊或奇异,一瘸一拐地行走在通往故乡或他乡的路上。

我相信那一切的结果都是由于语言而引起的。语言的原野上露水遍地,朝云暮雨。

一部好的作品也许可以是一场大雾、一场大雪或者大雨,一只手或者一种迷人的气息在向你召唤或者示意,请你走进去,请你深入那个也许足够陌生的世界里去。当你走遍那里的几乎每一个角落,重新出来以后,你发现你好像丢失了一些什么,同时却又明显地多出了一些什么,对于一部作品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你来时还算是洁净的面容上现在正笼罩着一种东西;你从一些语言编织的墙下走过,你的袖子上至今还有一些落花或者羽毛,甚至尘土和血迹;你闻到你的身上忽然有了某一种气味,你发现你的十指正在蜷曲着或者并拢着;你发现你的头发悲哀地贴在脑门上,就像一场大水过后的庄稼,全部倒伏,互相粘连,很难再站起来了;或者惊恐万状地竖起,又或者不无油腻地向后梳去,像是不久前才结识的某一个人物;你忽然发现对面的那些房子都是圆顶的,而在此之前,你一直都想当然地觉得那些房子都是尖顶的或者平板的;你听见你的声音较以前喑哑了许多,又或者尖厉明亮了许多;你忽然发现你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去向某一个人倾诉一件久藏心底的事情了,也是在此之前,你一直没有那种勇气;你发现你现在心静如水,不再那样轻浮、狂躁;这时候你想起了很多与你有关的人,他们按照关系的远近和轻重缓急的等级分成好几层,包括最近的和比较外围的,你忽然意识到,对于那些人,你唯一能做的好像就是尽可能地不要让他们感到伤心——其实除此之外别的你也再为他们做不了什么,而且就这一点也未必就能做到;这时候你忽然感到一个人真的不应该有太多太大的欲望,更不该事事都在意,大小巨细都挂在心上,那甚至算得上可耻;可耻的事情其实很多,人们却常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比如很多活动,比如很多培训,某些组织,某些戒律。你在心里扫雪扫地一样把一些东西清理了出去,不仅仅是因为又有新的东西要进驻,就算暂时还什么也没有,也需要把一些东西清理出去了,因为你理解了时间,也理解了尘埃的意义。空白和空旷也是一种清理和休整,甚至修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盈满和丰饶。窗户开启,有鸟在外面说话,幼草钻出地面,门前的杨柳已绿。

如果这一切的感觉都是真的,你就应该坦白地承认,曾经向你招手示意的那种语言是原野山川,是神圣的日光月光。同时你也应当承认,那样的即为杰出,它具有一种无限的意义。

这样,你就再也用不着像以前那样,总是探头探脑地想从一部小说里找到某种思想,以及一种非凡的重要的意义。你完全用不着那样。你感到你正在蓬勃或者萎缩,你袖子上的那种落花和羽毛,尘土或者血迹,那种气味,那种状态和情景,那种视线之内不断地变幻着的东西、色彩、结局,那种心绪和情分,那种目光和念头……它们正是一件事情的思想和意义,而所有的这一切的一切又都融化在语言之中,托付在每一个字上。你一页一页地翻着,非要找到“厚重”二字,别人也没办法,可能每一页里都没有那两个字。你就说,这有什么呀?

假如事情不是这样,你的感受也并非如此,那一切的感觉都是不存在的,你也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什么,你读到的很可能还是一个最常见的又被讲坏了的故事,一个丝毫不具有文本意义的文本。就像有人在雾中叫你,你急匆匆地跑过去一看,又是老王!实在是没意思。

他告诉你,本来是想在阳光下喊你,怕你不肯来,所以才选择在雾里。

为什么会选择在雾里?事情的根源在于相对于他此前的风格,雾里是一个更新的文本。

无法更细、更清晰、更准确地描绘出那种语言……我想说的是,包括思想和意义在内,它承载着一切。它一点一点地隐约,一节一节地呈现,还有的时候仿佛大雪骤至,大雨滂沱。

几年来,认识了一些各具特征的语言,又通过它们的集合和分散,了解到它们的一些特质和习性,常看到它们单独出没,也有时结伴而行,甚至集体拥挤,摩肩接踵。有时候它们一群一群地站着,很像是早年间的士兵们站在辽阔的校场上,听到它们在高喊或者沉默。但是对于即将要开赴的地方,对于即将要面对的对象,它们从来都一无所知,也无从想象。1991年5月

阳光下的眺望

多少年来,一直隐约地感到文字是一种极其柔软的东西,有时又像是一位若即若离的远房亲戚一样,今年看到的是他的风尘滚滚的脸,而去年目睹到的则是他的仓皇如鱼的背影。常想起七十年代初刚上小学的时候,坐在桌前用手抠着书上的字,那时候它们是无比坚硬的,而且也无比的陌生,那时候所有的字对于我们来说都像是一种森严而又冰冷的设置。外面的白杨树哗啦哗啦地响着,一会儿把浅黑的影子铺到黄白的地上,等过一会儿再看时,影子已经不见了。门不断地被吹开,又自己合上。很多字不仅有人群一样的背影,还有各自的气味。

若干年以后,类似的毛病仍然未改,看到一句话、一个句子,就想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说,而不那样说?看它的顺序和颜色以及软硬程度,有的开阔,有的细窄,有的像一串火。有些话用刷子刷在墙上,感觉就不是从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到底从哪儿来的,却又完全不知道。

我现在用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练习写作,正是想有朝一日能够最大限度地把每一句话写好,那些冰凉的激手的句子和顶着炎炎暑热的句子,使那些语言能够飞翔起来,傍晚时分又能稳稳地落下,回到地上,回到家门前,吃草,饮水,迎接又一个黑夜的到来。在白日里的行走和俯视之余,重新认识粗糙的大地和在那上面艰难蠕动的身影,手植森林,以不辜负汉语对我等暮色或曙光般的笼罩与沐浴。——在已逝的那些日子里,不按规矩来,一到一个地方藏好,别人便很难再找到。名词的重叠与定语的漂移常使某些人物显得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而动词与形容词的错位,又常使那些突现的工具器皿与场景变得来历不明,混沌而阴晦。

晚上,家里依旧还是她一个人,该回来的一个也没回来,见此情景,她就有些慌乱。就去找前街的葛明,葛明正在炊烟里站着。在葛明的门前,她说她心里慌得就像正在下着一场大雪。她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地开始说自己的事,连葛明身上的一件有小点的新衬衣也完全没有看见,葛明就有些失落和丧气。两个女人说话都不用脑子,葛明想,哪有什么大雪?

各种写作的理论,各种说辞或者说法,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上来的,且一上来就正襟危坐,端起架势,开始传达,开始报告,开始教育,开始指点。张开一只只黑手,或者多肉的白手。这个世界上有人有资格有权利这样做么?孔小武的叔父对孔小武说,房子就不能那么盖,还能那么盖?但是孔小武至今都不知道全方位、接地气以及高屋建瓴等等概念的真正的含义是什么。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的,不过这个问题对我也无关紧要。

有一种充满灵性与想象的语言,像是林中的小鹿或载着美丽长翎的野雉,一看见人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听到有不祥的响动,哪怕只是某种鼻息,甚至喉咙里的预谋,嗅到附近有浊气在停留、窥视和缭绕,转眼就不见了,很少有人能捉到它们,甚至连近距离的观赏也很难有过。在小鹿与野雉的簇拥下,在树木的清苦与酸麻中,一个故事会变得云蒸霞蔚。二

在自己的这本书里稍微提及一下自己的小说,说些有用或者无用的话,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宜的场合了,也再没有任何场合能比这更让我放松、自在。世界那么大,那么广阔,谁能想到能让一个人放松地说话、正常地呼吸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地方。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世界无论有多大,多么的辽阔,如何的繁华,与你关系甚少。多年来,写作使我耽于幻想而又忽略甚至偏废现实,似乎笔下的人物已足够拥挤,以至于每当与现实中的人擦肩而过,常感觉犹如在林间或乱石中穿行,不知道他们是何面目和心理。此种方式使我正在向而立之年的大门渐渐滑近。看到一个人,就会想他背后的那张比渔网比历史更复杂的社会及宗亲关系,对于他人来说,那种关系几乎沉在水底,对于他本人而言,很多时候很可能也是一方并不晴朗甚至足够晦暗莫测的天。这么一比,渔网其实并不复杂,每一格每一孔都那么清楚,规整,明白,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纠缠,没有任何理不清的旁逸斜出和里勾外连。

从顺序上来说,这算是我的第二次长途跋涉,有一天在昏睡之后忽然想起了这个题目,不禁无比惊喜,觉得终于找到了,而此前,它像是一直都隐匿在茫茫的暗夜里,需要走多少路才能找到它。更何况,这样的一种到来或者说机缘,与看过多少事走过多少路似乎也并不一定成正比。这事给我的一种感觉就是在暗夜里行走,突然在路边的草丛里踢到一块石头,但是瞬间就变成了一盏灯,至于这盏灯是否有手柄或提梁,却并未多想,仅有亮光已够欣喜。又有一种感觉,它是从寂静的夜空里倾斜着一路滑下来的,带着星光而非月光跌落至人间。

一个人是否做梦,又是否多梦,与喜欢与否完全是两回事。我见过某些被梦魇折磨得形销骨立之人,害怕夜晚的降临和白昼的消逝,一看见天黑便痛不欲生。不过对我来说,梦与写作是我人间生活中的重要的内容与场景,我的许多描写就是对于一次次梦境的记录或完善。小时听故事,后来看古人的记述,发现有人能从睡梦中获得奇异的兵器、人间罕见的医术或棋艺,甚至飞檐走壁、排兵布阵的本领和智慧,此等人间罕见之事,无不令人心向往之。现在,梦境也常为我展示语言的轮廓,风中常送来两个人的一番低语,某些在正常范围内很难见到的神情和行为。在青草倒伏的地方,几只蝴蝶正在围绕着一段已逝的历史上下翻飞。

为期四个月的描述,让这个发生在炎热夏季和阴雨中的故事穿越了整个现实的冬天,也使这本书在我的写作历程中显得十分冗长,其实那更像是一种梦魇大于现实的幻觉,因为实际的长度完全谈不上冗长,甚至更显短暂和仓促。事情结束之后,最使我心有戚戚的便是书中的地理位置的不断漂移与气候光影的反复无常。我喜欢形容词,就像有些人不喜欢形容词一样。还习惯把动词作为名词来用,作为因果、作为有来必有去的自然法则,当然名词也常常会被赋予腿脚、四肢和头脑,甚至翅膀。我不止一次地梦见过定语,有时黯淡、战栗,有时则光芒四射、熠熠生辉,最初它们好像出现在一片有瓦的屋顶上,瓦像梳子,很宽的那种。

出现在这本书里的字群、词语,本来都应该是平时喜欢的,但结果却并不都是。就像画直线,就像走路,画着画着就歪了,走着走着就把最初的说好要永远铭记的话渐渐地都忘了。原想不要一些东西,不让它们出现,自然也就成了一句空话。蹉跎至此,似木已成舟。

出现在这本书中的阳光忽明忽暗,不太强烈的光线里雾气丛生,使人感觉不到光明的灿烂与燥热。不只是雾气,甚至有瘴气,有的水中也含有有害物质。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会时常停下来,有些吃惊地望着某一片足够可疑的水,感觉人一旦下去,轻则浑身赤红、斑驳,重则伤命。天气异常的阴晦,岚气与瘴气使人很难准确地区分出来。在这样一种残败古老的风光下,我描写了一个故事,但好像只是那故事的一半。说一半,完全是站在惯常的故事的标准上而言,站在大多数人的习惯上而言,对于一部小说来说,那其实已经是全部了。

看见两岸的人们傍晚时分在用浸泡着紫菀花的药水擦洗身体,就知道他们是在预防和治疗一种由气候和地理引起的严重不适——身心两方面的溃烂。一年中,一天里,年年月月,日复一日,他们其实早已很少再期盼什么,他们最盼望的时刻就是每天的傍晚和深夜以后。

有一个时期,河水一直猛涨,常在艳阳高照的时候还能闻到那种浊浪排空的由类似洪水和淤泥带来的自然的味道。有很多书排列着,高高地摞着,却很难找到一本最喜欢的。很多东西不再培养人的耐心,却致力于使人焦躁以及更多更大的喧嚣。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嗡嗡嘤嘤的中级演奏,人们的脸上和内心被挥之不去的巨大声响和热气笼罩着,包围着,直至很多人本身成为一种焦躁喧嚣的气体。你观看咆哮、焦躁,数年数月,甚至数小时后你也终于成为一种号叫或喋喋不休的载体,顺利出徒,拜别本师,去往他处号叫或冒烟。

又一个时期,河道枯竭,乱石滚滚,牛马站在中间,用力从乱石之间扯出一些草。人在远处走着,奔赴着各自的目的。地平线一派模糊,说苍茫也说得过去,大地上传来回声。

想象力并不在任何人的心里和梦里,只在一些人的嘴里,牙齿的外面。

数年来,面对一些寂静的墙和一种似梦非梦的生活,我在一个有限的空间之内描写了一系列意义不同的画面和人物,以及他们各自的过往和境遇,行为与感觉,做梦时的样子与梦醒时分的面对所谓真相的惊骇。我曾经写过各种各样的感觉和气味,写过各种各样的声音与光影,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形状与颜色。把很多粗糙的或精美的物品找出来,用语言把它们擦亮,或者放回原处。同时擦亮的还有某些令人难忘的时刻和另外一些转瞬即忘的人生场景。听到某些人走路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几道暗淡的光线投射到屋里的某一个柜子上或正面的墙上,某一个人的脸上、身上。由于光线过于模糊,所以很难看清到底有几个人坐在那些段落里的火炉前说话,不过从背影上看,至少有两个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声音非常地低,低到让站在窗外树影下的人完全无法分辨的程度,甚至就连帘子后面的那个正在独自吃饭的人也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有一截木柴烧空了,囫囵着塌了下去,溅起一串红色的火星。在一棵树下,有母女二人正在讨论过去,回忆往事,她们是在整理几件旧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过去的。没有人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往情深,而后者不仅一无所知,还时常视前者为尘埃。那些不喜欢做家务的女人,心里长满了草,就喜欢出现在除家以外的任何地方、任何场合。要是有人前来献媚,那更是她们乐于看到并欣悦接受的。出来为了啥,还不就图个这个?

在第四十三个自然段落的一开始,有人在咳嗽,继而高烧不退,声音空洞而干涩,他的衣服在风中飞舞,四周是他熟悉的或陌生的背景。他在炊烟下伫立或者奔跑的姿势令人难忘,他在某一个节点上突然停住,开始呕吐,他的飞奔或躲藏会使文本的速度加快或者停顿。

当某一个历史严重不清白或者身负某种罪恶的人,在最初几章里便一直昏睡不醒的时候,应该怎么办?是描述一些声音将他惊醒,还是关上门让他继续昏睡下去?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很棘手,它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事情的脉络的走向甚至整体风貌,甚至最终结局。我在这个时候有时会犯下某种优柔寡断之错,因为不知道哪一种做法更好。总体是想把他叫醒。

事实上,他也很少能真正获得那样一种长期昏睡不醒的机会,时代可能会把他暂时遗忘,但是也会随时再想起来,深夜派人来敲门,把他叫醒或者叫走。如果在生活中再有某个具体的仇人,则更难获得安稳,对方时刻都在谋划着打击和进剿,会一直不遗余力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甚至力所不能及之事,做一点是一点,说不定哪天哪月,什么时候就突然奏效了,怎么可能会让他一直安稳地睡着。按照自然法则和规律也是如此,他睡着,就必定会有人睡不着。三

当夜晚降临或者白昼开始的时候,一些被日常生活绑缚着的人事进入了某个人的家里,我面前的那一张脸像外面蝙蝠的翅膀。有人手握秤砣,在烟雾中咳嗽。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下,我总是会忘记许多事情,包括以前的所谓经验,包括平日里那些令人恶心或者赏心悦目的人事。心情像秋日的天空一样透明而晴朗,蔚蓝而高远,这是完成一部小说的先决条件。

对新闻、流行、周边环境的熟视无睹,都源于新闻皆为旧事,流行则更是传统乔装改扮、改头换面于多年之后的一次归来,没有人认识他,只是因为他变得太厉害了,不只是儿童相见不相识,所有的人都不认识他,包括那些自以为历经沧桑的老姜。很多时候它们如风一样刮过。很多东西在别人那里是个硬硬的核,或者一个结,一个过不去的坎,一座难以逾越的山,一个无法释怀的梦,在我这里则连一缕风一丝云都不是,实在已想不起忽略了多少东西,多少人事。常看见他们涨红的面孔和拥挤的身影。面对一种无声的召唤,我开始想那一缕风雨般的眼神要告诉我一些什么,会向我传达一种什么样的意味。一些东西开始向四处扩散和渗透,在那个过程中,又各自传达出明暗不匀的意思,令人想起泄漏的油漆和天气。“民间郎中陈布礼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时分走进了基干民兵胡大海的家里”,当我写下这一句话时,我看见一张封条被大雨淋湿,变成一些泥,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和一段幽暗而可怖的岁月,当然那岁月现在早已荒芜,幽暗和可怖说的是从前。一个复杂的故事正在龇牙,它会流经并将牵扯到很多东西,包括时代及一切附属物。虽然此时事情刚刚开始,还不清楚最终将驶向哪里,也不知那个多年来一直四处给人看病的人内心何以慌张混杂,却知道那个叫胡大海的人此时正在他的灯光昏暗的家里仔细地擦拭一支步枪,他的一个孩子正在女人的怀里像一只雨前的老鼠一样探头探脑,烦躁不安。——这孩子他只是害怕黑夜的颜色和风雨的声音,对政治与时代当然没有任何感觉,更不知道世上有那么样的一种事物的存在。我是这样想的,也准备这样写。我想说的是这样的生活,这样的雨夜,以后还会有。

大雨常常会使平日本应拥挤混乱的一些地方变得空旷寂寥,几个相关的人都分别躲在一些房子里,连绵的雨水打乱了他们的很多计划,也使他们迟迟难以露面。但另一些场景与人物也值得你多花费一些时间,某些段落令人不安,惊心而又棘手。故事里一些地区的潮湿之气正在隐隐泛起,泥土松动,草木摇晃。接下来,你清晰地闻到了从河的上游地段飘来的一个女人尸体的气味。当你将那些零散的页码逐渐归拢,最终装订成册以后,仍有一些足够诡秘的意想不到的事物在那宁静的外表下面窸窣有声。这时候你仍能想起小说中的某一扇窗户或者某个人的声音与影子,能听到一只苍白的没有厚度和纹路的手正在战战兢兢地叩响一只铜制的门环。当然,也有可能是一只十分粗糙坚硬的手,又黑又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而那时,街上正灌满了风声。

有些人不希望看到事情有结局,认为过程就是一切。但是大多数的人都希望有结局,无论是何种形式何种意义上的结局,一定要有一个交代。一般来说,一件事情确有一件事情的结局,至于后续部分,则已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始。不过,任何一件事情,如果放置在时间之长河中打量,观察,所谓的结局,很可能只是一种暂时的停顿或休憩,因为事情看上去似乎并没有真正地结束,而是以另外的一种方式或形态继续发展着,流淌着,变化着,更似乎永无止境,直接指向无限的虚无。没有最终,也没有尽头,只有虚无——永远的虚无和广袤。

我赞成那种精益求精的写作态度和方法,赞成呕心沥血,任何时候,一种呕心沥血的劳动都是能够令人肃然起敬的。当然,一个人做事的初衷和目的并非为了令他人肃然起敬。

这样的一种劳动,注定会开出与他人不一样的花朵,也将收获属于劳动者本人的果实。在滚滚人流中,在繁茂或者凋敝的大地上,他最先被认出。他果实叮当,却依然面色凝重。

每一个黄昏都是阴沉的,每一只椅子或每一扇门窗都是潮霉的,甚至沾有血迹,这是威廉·福克纳笔下的南方世界,它不同于马尔克斯梦中的炎热的殖民时期的香蕉种植园——那里尘土飞扬,火车的颜色如同香蕉一样。更不同于狄更斯、伍尔夫的伦敦或乔伊斯的都柏林。当我们看到一辆飞奔的马车载着一名高大的厨娘离开乡下的时候,当我们看到一个人坐在一间斗室里默默告解的时候,我们会想起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甚至果戈理、契诃夫。看到闪烁着幽光的家具和大理石般的场景以及某些繁文缛节的设计时,我们会想起一百年前有一位堪称伟大的小说家巴尔扎克。当一个打着绑腿带着刀子的目光阴鸷的南方加乌乔人出现在潘帕斯草原上,当一位打着灯笼的神学家迷失于一条熟悉的小径上时,我们会说,啊,博尔赫斯。看见奇异的桃金娘树,喝着桃金娘水,你会知道此刻正置身于鲁尔福的故乡。

在中国南方,在破旧的水乡背景下,你看到一位头戴毡帽的人用脚划着船,船头上立着一只酒坛,你首先想到的是鲁迅,而不是别的南方作家。水乡的人当然不全戴着毡帽,还有穿长衫的。看到旗袍和手镯,子夜时分的狐步舞,叼着纸烟的男人,会想到刘呐鸥和穆时英。

六十年前,T.S.艾略特告诉同时代的人们说,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很容易菲薄“较老的一代”。我们不应当夸口,以为我们知道的比前人知道的多,因为我们知道的正是他们。这话大概很对,我们现在的阅读与参照,借鉴与比较,正是从他们身上开始的,他们曾经很真实或者不无虚幻色彩地存在过,我们所学习的正是他们,知道的也可能仅仅就是他们。

一个写作者应该找到自己的说话的声音与方式,在万千事物中,找到那种与你相应的主题,不要去表现完全不属于你的主题。说到底,那与你不存在任何形式和意义上的关系。作为一名无关痛痒的参观者,目光空荡荡的游客,你当然也可以用手去抚摸一门退役的大炮,甚至与之合影留念,但事情也就仅此而已。你千万不要指望或试图去学习发射,因为即使你有朝一日懂得了发射,你也不知道应该瞄准哪里,这才是事情的关键所在或真正的原因。1992年5月5日—6月17日

祝你呼吸自由

又是一次令人心碎的分崩离析,或者说彻底的瓦解!没想到由两个曾经也算是心心相印的人经过多年的努力之后组建、构成的家庭,原来竟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这与那些草草凑合,与那些特殊情况下的临时搭配、奉命表演又有什么两样?就其牢固的程度而言,甚至还远不如那种临时的搭配、奉命的表演,区别似乎仅在于后者的所谓牢固来源于一种人为的政治的约束和某种使命,有一种组织纪律性在暗中看管着他们,有时还不断地会有人在幕后提词,使他们能够一直表演下去,直到任务结束,得到重新召唤为止。两个自由的人难以共同自由,各奔东西,无须受到漫漫长夜的煎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这中间,这种土崩瓦解的情形太像风中的茅草,很难不令人唏嘘和感慨。如此看来,此前所有的爱、相知、理解等等的东西都无不令人怀疑一切,也使人很难再相信什么。也许,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那一切又都是十分真实的,不容怀疑的,只是时间使一切发生改变,令人猝不及防而又无能为力。又或者也许我们的眼睛和心灵一直都在饱受着与生俱来的蒙蔽,因为生活与世界始终都戴着面纱,更因为我们的心灵始终蒙昧,眼前始终有迷雾,身上总有怪物在作祟。

夏天来到,也收到了来自热风里的一缕青蓝,像是从一条山脉上裁下的一角。

由于不久前的所嘱仍时常在耳边响起,目前几乎不能做什么,也很少行动,处于一种记忆与梦幻交叉穿插的状态之中,这样的交叉穿插也较平日更甚。计划中的《暮雨》也迟迟难以真正开始,身上的缝痕会在描述他人的病痛或伤痕时变得格外小心翼翼,脆弱而又计较,常提示并凸显其存在,甚至都很难用力描述一个阴沉沉的日子。每当写下那些晦暗、潮湿的字眼,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也会如约而至。短时间内,不再描写阴晦。那些明亮而干燥的记忆同样需要记述,有风——甚至风里有沙子,有云彩,有歌声,有墙角里的积雪和枯草……

我也是第一次才发现物的障碍难以逾越,与精神相比,不仅毫不逊色,或者更甚。

大多数情况下,其实每个人的工作都具有某种复杂性,其中的区别可能只是意义上的、趣味上的,有的具有意义,兼有趣味,有的则既不具有意义,更无趣味,除了复杂烦琐,只具有当天或当月的某种实用性,有时甚至仅仅只是一种形式,完成之时也是终结之时。

近来总把一些抽象的行为与具体的动作混为一谈,外面的某种声音时常穿过如同某种形式的木头和玻璃,使幻想中的诸多事物一次次废止,灰飞烟灭。凝视那些极为熟悉的日常生活的器具,时间一久,会有一种手持工具,在小说里做事甚至逃跑的感觉,这样的景象或画面令人惊异。假如没有了粮食、水,炊事活动首先会变得无比困难起来,一切有关的器械器皿可能也都将不再具有任何的意义,时间也不再需要千方百计地把握和控制。在某一部书的开头部分曾经写到此种困境,这种来自人类最基本的生活资料上的启示,毫不费力地便战胜了另外几种各有所长的开头方法。人想过一种非常简单的生活,这就注定会远离繁文缛节,远离很多人还在孜孜以求并一直施行的“装”和“做”,不会像有些人那样生活在形式大于内容的辛劳之中,为表面的形式所苦所累。至于笔下的世界,则正好相反,希望写出尽可能的复杂、广袤与幽微,呈现出辉煌、酷烈和宁静的时刻。个人的生活不需要也不应该有太多的插图,不需要刻意的渲染和营造。集体的娱乐都是以嘈杂开始,再以疲惫结束,最终以空洞收场。人处于娱乐之中,常会有一种正在被腌制的感觉。在下一步考虑的一些人和事物中,我想尽力达到一种真正的引导、斟酌以及清晰呈现的目的,包括这种目的所裹挟的全部过程,他们已在寒风中站了太久,即将投入讲述的几个故事将会作为一种开始。写作有时候只是为了一种感受,有时出于一种不可名状的需要,还有时则是一种秘密的驱使。秘密或许来自自身的记忆,或许来自共同的记忆,时间的记忆,来自某一个永不变质、永不腐烂的梦。

曾经,许多相识不相识的人就是一出又一出的皮影戏,多年只看到他们的肢体语言和表面的行为,并不曾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对于往昔与传统的无边际的赞美和无情的矫正,都是人最常见也最容易犯的错误,它使人很难在一个短时期甚至即使是长时间内对那种真正深入灵魂的探究做出精确而独到的表述与评价。你目光浑浊,或者心如死水,肤浅的善良,或者本身奸邪、狭隘短小,所有这些都不可能给出真正的答案和客观的呈现,更难以做到真正的怀疑和觉醒。每当放下手中的一段历史或者开启一片新的布满尘埃与遗忘的荒原,都会在寂静中意识到一种距离长短不一的低语,一种表面看起来多少有些腼腆的对话。荒原何为?曾经的舞台或繁华所在。交谈或言说并不是对于行为的逃避,更不是某种躲闪,而是必要的伸展和延续,它的缺失将会使现实和历史更加迷雾重重,晦暗不明。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声音没有言说的家庭、时代和国家,也无法想象一个昏暗漆黑的万古长夜,没有一星亮光,没有一个人醒着。黑暗中和酷暑中,听到他们的对话长达数百页,或许更多,有时集中在某一个晚上,有时零散,零散地散落于一个较长的时期之内。对于后人,一个时期只是一个数字,而对于处于事件中心的当事人而言,几乎每一天都相当于正常的一年甚至数年。如此广阔而复杂的语言阵营,在透明或者熏黑的尘埃下显露,复活,它在伸缩时光修补时光的同时,使我记起并发现了许多曾经被无知忽略了的东西。人的变化真是不可名状,仅仅在几年前还是那样极力回避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甚至人与物之间的关系,设置路障,拒绝交流,一声不响地去做某件事情,去往某一个地方。就像日常的某些阅读或其他活动一样,一俟你的心情和精力闲置无用的时候,立刻就会有那么多的曾被你苛责诟病过的内容突然涌动在你的视线之内,它们躁动不安地鸣叫着,扑棱着带血的或残缺的秃尾巴般的翅膀,等着你给予它们新的认知和评价。而在此前,你视野之内的地平线上几近于空荡,你像一个因挑食而羸弱的孩子。

从尘埃下来的,必然会有泥土被带起,有昔日的梦魇被掘出。这将促使人考虑那种与大地与生活相关联的最基本的事实和想象,考虑事件与人物的最大衔接,而不是在花朵前停留、赏玩,在假山前留念,在掌声中穿行,沐猴而冠。这正是我目前想做而又要做的事情。

为期数年的写作经历,也促使我不断地向一切智慧的内容学习、求教,领教历史。经验会使人老练而陈腐,很多以“老”字做前缀的名词或形容词,其包含和辐射的气息多少令人踟蹰。一般情形下,一些曾经发生并已然远去了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基本是无用的,也乐于遗忘。所谓经历或者记忆,在大多数人身上并非财富,也非历史的教训,而只不过是一种经年的积垢,一种赘肉或某种多余之物,除累及时间与身心之外,很难见到它应有的光芒,而这样的经历原本应该是明亮甚至光芒四射的,因为其承载的是历史,是曾经的现实和人性。

无论是历史的经验还是无数的事实都无不在证明,绝大多数的人,都有负于他们的经历。

人间所有的故事,无不来源于生活,来源于现实,之所以有高下之分,就在于有的以想象做羽翼,有立场为方向,有思想作灵魂。有的则只是死水一潭,除没有生命,本身也早已变质,水中黏稠、污秽,水面上漂满各种垃圾,甚至死尸。现实和过往在有些人手里和身上只是一些天数和愈来愈模糊的年月,当然很多人也并不需要铭记或者开掘那些,一切也都将随着他们的身体一起沉睡,枯干,风化。腐烂的情形时时都有,但更多的是一些酥松枯萎的风化之物。经验和隔夜之血差不多人人都有,他人或自身诡杂的阅历和直接间接的体验永远是部分粮食和有益的空气、阳光和书籍,甚至我之生涯。学习与思考,甚至思辨的云层笼罩在几乎每一个人的头上,但是很多人随意溜走,躺卧在另一些不需要费劲想什么的摇椅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似乎也正常,为什么非要费劲地想什么呢?只要所谓的日子能过得去,完全不应该去想什么,尤其是那些常令人殚精竭虑而又很难有满意答案的问题。剩下为数不多的以吸吮知识为己任,经年累月的吸纳使一些人日渐圆阔、发福,终于成为一个知识的容器、肥胖者,这与那些拥有经历却作茧自缚与经历共同腐烂者在形态上和本质上异曲同工。而只有思辨与怀疑才会使得经历或知识不至于成为一个人身上的赘肉或包袱。在时间的长河中,有过太多的阅尽人间沧桑的人被一生中如山的经验埋葬,也有过太多博览群书的人因行动艰难而最终不得不停留在他们各自的床上,流出的液多为注释部分,呕吐物多为标点符号。

某种形式与调子不应该成为困扰我们的因素,而内容也同样不应该作为我们犹豫的理由,不应当是控制、远离或者兴奋的对象,只有选择什么内容才是唯一至关重要的,人与人的分界线也在这里开始体现、分野,立场、观念、态度就是从这里各自出发上路的。

我也在时刻寻找和发现我的内容,苍茫万物,纷繁万事,是你的有些一眼就能认出来,有些则需要时间和精神上的跌宕、嬗变。你从一些事物面前经过,其间甚至有盛情的肢体和鲜艳的故事向你伸出、敞开、挽留并延滞你的行程,但是你无动于衷,并未被触动,也许足以证明它并非你的内容。有时一夜之后,看到门外雪地上踪迹全无,或者脚印杂乱,线索纷繁,顷刻便明白你期待已久的它们已经到来,那时,许多现有的枝节也将会被忽略不计。一个人毕生的全部兴趣、热情与精力都应当毫无保留地献给他所热爱的事业,这几乎是每一个人的梦想。但是谁都明白,生活和命运却往往并不是我们所梦想的那样,很多时候恰恰相反。没有人天生愿意受辱受罪,但是人世间从来都不会因为你的意愿而特意省略掉什么或者多出什么。姜秀山的父亲对姜秀山说,重要的是我并不是怕他,只是怕他门前的那条沟。姜秀山说,办法只有两个,要么想办法离开那条沟,要么只能让自己不怕那条沟,除此再没有别的。

时间的流逝使许多的事物在每个人的面前和心里都留下各自深浅不一的影子,世界是大家共同的内容,如同阳光和空气,如同粮食和水,只有立场和方法是自己的。在一个琳琅满目的世界上,在无限苍茫的荒原般的历史和现实面前,选择什么才是人与人最大的区别。

常看见那种没有深度的所谓人的故事,就像那些没有纵深和缓冲的房屋,毫无秘密可言。

描绘大雨中的南宋,需要我从头做起,这个地区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异常生疏,而此前的大部分所谓的经验又遭到了来自文本本身的某种粉碎性的打击和毁灭,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人生地疏。初来乍到,我也像书中的广春一样满目陌生和惊奇,仿佛另一个版本的人间。

回忆几年前的一个多雪的傍晚,第一次见到你的父亲时,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工作,他的一系列散发着人类生存气息的安详而无穷尽的动作都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使我至今难以忘怀,至今仍能栩栩如生地看到那种动作的节奏与一件事情的最终的结局。作为一名具有传统手艺的木匠,他的很多做法包括用具,都多少显得有些与这个时代脱节,比如用一下午的时间,用慢火熬一锅胶,比如像修理钟表一样极富耐性地制作那些卯榫。新一代的匠人们嫌麻烦,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太麻烦,他们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那么做,有现成的商店里买来的胶水不是挺好用么,为什么还要那么费劲地熬胶?钉子和各种型号的螺丝也很好用啊,却用一下午的时间抠唆出两个卯榫,从人力成本上来说也太不划算了,完全就是在赔本甚至倒贴。就连你都觉得麻烦和费事。他们不赞成也不屑于他的那些做法,不过他也同样不看好他们的所谓技艺,他甚至认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技艺。雪白的刨花从他的手里哧哧地冒出,堆积如山。此种强烈的日常生活的情景令人迷恋而又叹为观止,也使人常常哑口无言。它使我由此想到了一些作品的写作过程,一部真正杰出的作品应当就是使人在惊叹之余哑口无言的,并由此波及自身,对自身产生出某种不无灰暗的沮丧心理。文学的语言有时候就像天底下某种人事,你如果不能完全呼唤它,笼罩它,反过来你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它所拖拽、挤压,直至扑倒在地,这一点至关重要。傅英他爹拉着一车土坯下坡的时候,完全敌不过坡度本身的锋刃,也不能自己掌握速度,几乎一路小跑,突然被一根绳子绊倒,而车身又太重,只能不情愿地压在他的身上。有一种东西有时候是你的一副眼镜或一根雕花不雕花的手杖,当你视线模糊的时候,你得擦亮并戴上它。当你的目光重新清澈之后,你要把它摘下来放到一边。这个时候你如果仍然戴着它,有可能会坏事,把一条路看成两条,甚至数条,你可能会撞到墙上,也可能像傅英的父亲一样被绊倒在地,也或许就此永远不能再起来。但是更多的时候,它如同水,是水就永远想流,在一个时期它也许会结冰,把自己封冻起来。而在紧紧相邻的另一个时期,它可能会蒸发成一缕气体,缭绕一阵后,腾空而灭。再换一个环境,一个新的天地,不管它是冰还是气,它都会还原成水,继续粼粼,继续流淌,甚至奔腾。纵使一潭死水,也会千方百计地向周边或地下渗漏,像雨水一样越过季节,像石油一样盲目,凶猛而简单。对它来说,永远没有终点站,不存在最终的归宿,所有的落脚点都是暂时的。

在最初的意识里,先是一幅雨中的结构,有一个时期忽然发现它并不是单独的一幅,而是可以翻动的多幅。又过了一些时候,遥远的地平线出现了,那就意味着它有了纵深和广度。当地的人们修建房屋和院落的时候,常说到一个词“入深”,就是那个意思。我对于这个故事充满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我希望其中的巨细部分能够按照它们各自的特质和方式静止或者运转,我要像你父亲推刨子那样把某些地方刨光、刨平,使之该细腻的地方不再粗糙。我希望它在运行的过程中表面枝叶纷繁,深处盘根错节。手中的力量尽可能地一直都平缓而均匀,得小心不能把它拉断了,更要尽量避免它在成长的过程中受到侵袭和曝晒,变得表皮多皱而内里枯硬。如果有意义也有必要的话,我也愿意将其中的某一句话或某一节单独移出来,变成另外的一个东西,像是从一个大家庭里分离出来的一个或数个既相对独立又互有丝连的小家。无论是什么,它势必另有侧重和落点,由此而来的风格和意义当然也会大相径庭。

一部有迷雾的或者本质上更复杂一些的作品也许更令人喜欢,更具有翻阅价值以及掩卷之后的惊异和长思。因为真实的历史和现实本就如此,谁能说自己对于眼前的现实以及身边的人事看得一清二楚,又对历史了如指掌,不存在任何的迷雾或疑问?即使是个人的那点尘埃般的微小生活,一棵树,三亩地,一份薪资,一个破厂,一种土拨鼠般的手艺,一个麻雀般的小家庭,也并不总是晴朗如洗,澄明清澈,很多时候竟也酷似那种集体的历史和现实,迷雾重重,幽深莫测。一个人有时候会不可避免地写下一些鲁莽而欠多思的甚至不乏愚蠢的文字,许多冒失行为和情节常使你在事后不断地反省自己,谴责自己,就像日常生活中不断地说错话、做错事一样。人一生中不知要说多少愚蠢的话,做多少愚蠢的事,完全不可预见,也完全难以预防。不过这样的冒失或鲁莽要比那种集各种道理与真理于一身者要更令人可亲可敬一些。某些装神弄鬼或故作庄严的活动令人厌恶,但一个没有神秘因素的世界同样也是一个可怕又乏味的世界。粗糙的手法和故事令人难以忍受,但细腻又绝非琐碎和令人窒息。

能在开卷之初望见一条尘土飞扬的民间大道,那时候就会知道已有足够的空间和年头能够把他们一家以及相关的那些人叫回来了。目睹一辆兼有欢乐和死亡色彩的马车覆灭的全部过程可能并不具有多少意义,发人深思的很可能倒是盘桓在大道两侧的时间或者某种人生的胚胎,那些飘扬在尘土中的头发与衣襟在很大意义上与那些世代的落叶相差无几,开卷之后的寂静和黯淡形同起伏的山脉。一个能从路边水坑中看见自己的脸和倒影的人,一般来说是一个长于心计的周密细致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神情恍惚的心不在焉的人,他能在乱糟糟的公众场景中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却听不到某人摔掉杯子时的碎裂声。门打开,一个虚浮而油亮的人走了出来,贴身得体的背心如防弹衣。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鸟一样的女人,她有着芦花鸡一样的腿和白鹦鹉的眼神以及表情。他们的出现和到来印证着十年前的一件往事只是谣传,只有相关的那些人才是真实的,其间相继死去的那几个人倒成为几个实实在在的冤魂。

各种混乱,混乱的足迹,混乱的脸,混乱的背影和主张。这些也许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让人害怕的可能还是观念和认识上的混乱,因为那会造就各种泥淖,把很多东西都拖拽进去,就像所有的人在同一个池子里洗澡,大家只露出脸,或者锁骨以下三四十厘米的部分,这样一来,那些身上不干净的人就再也不用难为情了,也能够若无其事且理直气壮地置身其间,轻松自如地撩水,睁眼闭眼,红掌拨清波,甚至推波助澜,扎猛子,谈笑风生。

不过,也记得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一个人说,等赚够钱以后,我还会回来的。

某年,回到童年时曾住过的一处房子里,抬起头,忽然从仅剩的几根横梁和椽子之间看见了一片与昔时完全一样的天,强烈的光线黄雨般地从那片不规则的豁口一样的露天处倾泻下来,灼耀,刺目,迫使站在下面的人情不自禁地流出了泪水。1992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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