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探疯子的内心世界(套装共6册)(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意)弗兰克·比弗·布拉迪,马克•刘易斯,詹姆斯·法隆,(美)约翰·舒勒,等

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北京联合出版公司;群言出版社;经济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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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探疯子的内心世界(套装共6册)

窥探疯子的内心世界(套装共6册)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窥探疯子的内心世界(套装共6册)作者:[意]弗兰克·比弗·布拉迪;马克•刘易斯;詹姆斯·法隆;[美]约翰·舒勒;等排版:Clementine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北京联合出版公司;群言出版社;经济科学出版社出版时间:2017-08-30本书由北京斯坦威图书有限责任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总目录contents封面版权信息

疯子——一个实习心理医生的精神探险

天生变态狂:TED心理学家的脑犯罪之旅以疯狂之名疯狂成瘾者:TED脑科学家的戒瘾成功之路走出疯狂:田径女星的躁郁自救之路假如我是蝙蝠侠目录contents

第一章 上山

第二章 换班

第三章 查房

第四章 休憩

第五章 病人

第六章 流浪

第七章 午餐

第八章 科学

第九章 治疗

第十章 同步

第十一章 重力

第十二章 崇拜

第十三章 船工

第十四章 大白鲨

第十五章 家丑

第十六章 想象

第十七章 塞壬之歌

第十八章 睡眠

第十九章 剪刀

第二十章 搜查

第二十一章 分析

第二十二章 测试

第二十三章 手指

第二十四章 附加测试

第二十五章 火与雪

第二十六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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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书献给黛博拉、阿西娅和基拉

感谢我的导师和老师们:

感谢南希·麦克威廉姆斯和艾琳娜·巴罗斯为我打开了探索内心领域的大门;

感谢艾德·凯特金、乔·马斯林和劳埃德·西尔弗曼教导我身为一个科学家的意义;

感谢霍华德·特能对我在精神疗法世界里的指导;

感谢托马斯·阿尔提哲为我揭露了心理学中的谎言。第一章上山将老新星轿车挂上二挡,车子冲过了泥泞的水洼开始向山上我驶去。经过了数年兢兢业业的服务和所有者不知爱惜的滥用,这辆又破又锈的老爷车发出重重的喘息声,渴求着更多的燃料来对付上行的山路。我不得不祈祷它千万不要熄火,祈祷近来它表达出来的对老迈抗议的种种迹象千万不要在今日应验。山路雅致地围绕着山体蜿蜒而上,好似一路皆是风景,但是这条小径事实上背负着一个更加严肃和实际的任务:忠诚地导向山顶上的医疗中心。半路上,透过深秋的树林我远远瞥到城市的剪影,从厚厚云层里短暂的倾泻下的一束小小阳光,穿过茂密的森林落在远处的城市里。紧紧依偎着无限延向地平线的山谷,城市正沐浴在清晨倾斜的阳光中,闪烁着不自然的光辉。

忽视优美的风景,那种熟悉的、细微的消沉感从我脑后渗入,这种几不可察的反应令我无法平静。我搜寻着这种感觉的源头,最后我锁定了原因,那正是横亘在我面前的漫长的一日本身。

读研才是真正的教育。

我从后视镜里检视着自己:嗨,汤姆,我们今天也精神振奋吗?我们不是诺曼·文森特·皮尔积极思考奖的第二名吗?

不管怎么说,读研有着它的积极意义。有些教授,从真正意义上也许应该叫做“老师”,他们关心你的个性和专业化发展,而我们学生则从不循陈规的校园生活里获得了秘不可宣的满足,包括即兴派对或者是边喝着无限杯咖啡边讨论着心理学的通宵晚餐。抛开所有的功课,在这里你有着变得特立独行或者微微不可靠的自由。你可以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出席所有的社交场合,也可以把水果箱当做咖啡桌来用,或者逃课赶日场电影,而我们小伙子还可以随意留头发或者胡子,没人会向我们投来闪烁的眼光。其实想想,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迟早要长胡子。这是一种对弗洛伊德无意识的敬意,说不定也是对你获得哲学博士的一种无意识的要求。

当然,这种见习医生也是有其积极的意义的——新人和新的想法,对能在真正的药物世界工作的兴奋激动,压舌板的稳定供应,等等。

我热爱我的工作,但同时我又厌恶我的工作,这正是那个所谓的——古老的矛盾心态。永无止境的掷硬币的矛盾感,不知疲惫的利弊权衡,我们深深被“做还是不做”的命题困扰着。其实,生命完全可以更加的愉悦,更加的简单,把所有的“但是”都摒弃掉。撇除掉无关紧要的而留下真正在乎之物,其他生灵们会优柔寡断吗?青蛙会为是否跳进池塘而做心理斗争吗?天鹅会为是否南飞而在脑海里列一张利弊表吗?不!只有人类会被理性和自我意识绑架了自己的意志,终日忍受在“这个”和“那个”之间徘徊的痛苦。

弗洛伊德认为,很多截然相反的事物常常被无意识地联系在一起:爱与恨,快乐与痛苦,欲望与恐惧。我们越是健康,也越是容易意识到这些对立的感觉,并且去接受再描述我们的矛盾。我们试图缓和内心的争端并依据自己的真实意愿作出选择。然而通常,我们只能获得部分的成功。解决我们内心矛盾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一半的意识忍让,而将另一半埋葬。但被埋葬的想法和感觉并不会安息,它们在黑暗中悄悄蛰伏,然后在黑夜中爆发。它们从我们心灵盔甲的裂痕中悄悄探出,把自己伪装起来以使得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悲剧。对于某些可悲的灵魂,这些矛盾则会撕开心理的容器,使之疯狂。

为什么我们人类会有这么多折磨和不愉快?这是如此的可悲!我们做错了什么以至要背负如斯?这是因果报应吗?还是偷尝禁果或是从穴居人开化的代价呢?

随着山路越来越陡峭,新星车开始边喘着气边颤抖起来。它需要更多的力量,当我意识到这点后我不得不提到第四挡。“咚!”当我尝试降挡的时候,一个快速闪过车前的东西把我的视线从马路上引开。我猛踩刹车的同时把车往山的内侧打过去。我撞到它了吗?那确实是撞到的声音吧?车子紧急停了下来,同时我的头也撞在了方向盘上。我看了看周围,但什么都没有看到。手在发抖,心在狂跳,我摸到门把手后迅速下车。但是外面什么也没有——无论山上还是山下。一只小鸟在附近一棵树的枝头上疑惑地睇着我,“你是怎么了,人类?”

我敢不敢朝车下看呢?对于可能发现的东西我感到了害怕,我把注意力从手上移到膝盖上然后慢慢向下张望……什么也没有。揉揉我撞到的地方,这回我的脑袋是彻底一团糨糊了。我站起来靠在车门上,我可以发誓我看到路上有什么,要是如果没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扯我的裤子的话我想我的思绪应该还在探究这个可疑的事情。我转过身,心中隐隐期待着是一些喜欢开玩笑的人或者丛林里来讨食的小动物——但迎接我的是一些更危机的事情。我的皮带扣子被新星的门把手卡住,而现在车子开始慢慢地向山下倒滑。车速渐渐加快,我一半被拖着,一半倒跑。如果没有办法解开扣子一定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万一车子从山沿边上滚下去,难道我要和它一起撞向山下的石头吗?那只鸟儿依旧在原地盯着我看,嘲笑我般挺着脑袋。

你也许认为我应该是万分慌张并像一个疯子一样号叫,或者爆发出超级肾上腺素成为超人,把整部车子都抬起来。但我只是在笑,这该是精神分裂了吧,老男孩。“这太滑稽了,”我笑着对那只鸟儿说道,一边还努力控制住我倒退着踉跄奔腾的脚步,“这样下去我会挂的。”

突然,车子抛锚了,我依着惯性翻着筋斗摔倒在长满草的山脊上。我眼里草地的绿色和多云的蓝色依次交替着,也许是一次也或许是两次,直到我最终撞定在车子的后保险杠上。新星停下的地方离山的边缘仅余数尺而已,我刚刚离我险恶的命运也仅这数尺罢了。但是问题是那里并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树也没有石头,或者栏杆什么的能够让车子停止滚动的东西。搞什么鬼?!我站起来向四周张望着,只有我和我的车子孤零零地待在路边这片草地的中央。“我想这一定是上帝的杰作,真的。”我对着鸟儿玩笑道,但是我那小小的同伴已经不在那里了。

等重新坐回车里,我没有急着开车而是静静坐在位子上一会儿。那一切真的发生了吗?快速地检查了一遍我还在发抖的身体,我发现我没有收到任何伤害——甚至一片草叶子也没粘在衣服上。不过在检查第二次时,我发现了一个遗留证明,我裤子后面的腰带扣撕坏了。“哇哦,我们今天开了个好头,对吧?”我一边不自信地对着天空自言自语道,一边一把扯下坏掉的腰带扣重新开始爬山。

最后与命运对我的警告恰恰相反,我还是到达了山顶,到达目的地后,那滑稽的濒死经历留给我的紧张也慢慢淡去。我把车慢慢开到门边,看到乔恩正坐着他的凳子上,他的鼻子都快埋到他正聚精会神看的平装书里面去了,估计又是和《卷心菜人来袭》之类的差不多的科幻小说,他对这类故事的渴求就像我们其他人需要喝水一样。严谨点来讲,他可以算是一个挂上分裂型人格标签的家伙。他是个古怪的、迷信的人,总是对冷僻的话题全身心的投入,人际关系方面也很奇怪。直白来讲,他就是个另类。高个子,瘦瘦的,佝偻的肩膀还有微微偏大的脑袋,他完全符合谢耳朵的“瘦型体质者”体型。“病院公约”,他总是那么称呼那些规矩,强迫他必须穿制服——白衬衫和深色裤子,但是从那粉红色的高帮运动鞋和以45度诡异角度系着的绿色印花领带,你远在一公里外都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来那是乔恩。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车已经在4英尺外无所事事地等着,我不得不按了按喇叭。他显然被吓了一大跳,身体的自我保护几乎让他从椅子上摔下来。“哎呦!真是粗鲁的提醒方式!你怎么能够这样冒犯如此美妙的一天呢?霍顿博士!”

如果你不认识乔恩的话,你一定会发誓他是在冷嘲热讽你明明很正常的举动,与他曾是柏克莱学院哲学系学生的过往正好相符,他是个反文化的、极端激进的家伙,更是个长期的智力型恶作剧者。他曾经用全部空白的册子偷换过部门主任最爱的书《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并且成功地再换回去。

但是他是真诚的,即使他是在开玩笑。“啊哦,事实上,在上山的时候我几乎撞到了个幽灵,然后一个奇迹拯救了我,使我免于被车子拖入悬崖。”“嗯嗯,我要说命运眷顾着你。”他看起来只是有点点惊讶,就像这些事情在他的世界里是寻常发生的一般。“不过提醒了我……”他停顿了下来,小心地四下张望着,仿佛会有人在这空荡荡的马路中央偷听我们的谈话般!他不安地摇摆着凳子倾向我的车窗,直到他的背弓成一个问号,低垂的眼睑遮掉了半个眸子,与那些在大学日子里不小心倒了过多滴酸的探索者们一样一副失去热情的典型表情。“正式来讲,要在山顶上的这里拿到一张职员A级停车券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有些地下网络,我估计能帮你弄张临时医生的参观停车券。只要你不是天天停在这里,没人会在注意到的。”“那真是太好了,乔恩。不过只要你可能会摊上麻烦,那就请不要冒险了。”

一瞬间他的眼睛睁得好大:“冒险?我对冒险可着迷了,尤其是那些需要动脑子来反抗管理的冒险,那是我最喜欢的副业。”“小心点,乔恩。总有一天他们会抓到你,让你坦白你做过的所有违规的事,还有你所有的秘密。”

他的身体“刷”地坐成了军队里的标准正姿。“就算他们把我锁在小房间里强迫我听电报,也别想!”“好了好了,我就是叫你当心点罢了。不管怎么说,要是你被开除了,你上哪里再去找时间读书呢?”

乔恩笑了,他再次向我靠过来低声说:“如果我失业了,我想我会去当个心理学家,读读他们的科幻小说顺便骗骗我的病人。”

我打智仗从来没能赢过他,他不愧是消极攻击性笑话的王者。那便是他的幽默感和他不同寻常的思维方式,也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听上去很有意思呢,乔恩,待会儿见。”“等等,霍顿博士,在你走前我还有个谜题要送给你。当你把一个诵读困难者、一个不可知论者和一个失眠症者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呢?”

我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身体虽然被困在车子里,思绪却飞出去短暂地思考了下那会是什么样子,可惜还是无疾而终:“我放弃了。”“你这可是要让别人整夜失眠担心答案了,‘那是只狗吗?’”

我哈哈大笑起来:“你的脑袋还真是非同凡响啊,乔恩。”“谢谢。”他回答道,看来对他自己很满意。

当我开车渐渐离开时他远远对我喊道:“霍顿博士,代我向芭博问好!”“我会的。”我大声回应道。

我把车停在一辆黑色捷豹旁边,估计是什么外科医生的爱车吧,希望这样做能把那些保安的注意力从我这部旧兮兮的新星上吸引走。停车的时间在我看来显得特别漫长,但是我愿意为此冒任何险,我已经再也负担不起停车券了。除此以外唯一的选择只有将车停在山脚下的P级停车场然后搭乘往返巴士上山,那实在是太不方便,就算你是主任医生也一样没有特权。或者叫“苦工”停车场,我们总是饱含神情地这么称呼它。想要分配到上级停车场可是要以你的睾丸或者长子为代价的,在这里有且只有一个特权是比之更显珍贵的,为此有些人不惜撒谎、欺骗甚至偷窃,那便是:一间带窗户的办公室!

我向前倾了倾身体,身后的衣服紧贴到了皮肤上,我清晰感到了坏掉的腰带扣。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直到现在我对此还无法释怀,不能再在这里发呆,必须走了。先是三个深呼吸,然后,提步向前。

就在我走向医疗中心时我强迫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建筑上,那是由钢和镜面玻璃建造成的设施,玻璃上歪歪扭扭地反射着周围的树,而它的两个前表面则用优美的弧形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构造。然而,大小和圆形的印象都是欺骗性的视觉游戏,从前入口视线之外的地方开始围墙急剧向内并且非常突然就围拢了。都只不过是宏伟的幻觉罢了,毫无疑问,选址在这里也不过是为了加强视觉效果而已。身处这么个乡村环境,它栖息在一个小山顶上,似乎在昭示着医学知识的力量正在从野蛮的荒野里冉冉升起。当然,要是他们能让那些没脑子的野鹅不要在人行道上拉屎的话一切就更完美了。

我靠在自动扶梯的扶手上,同情心把我带上了三层楼,矗立在大厅尽头装着铁丝网窗户的灰色金属门明白的标志着这里是住院单元的入口。在这样一幢现代而充满美感的大楼里,这些制度化的门看上去是如此的异常。为什么不是木制的呢?就算是在金属外面涂层看上去舒服点的颜色也行啊。病人里其实少有暴力分子,所以根本没必要装那些铁丝网来防止枪弹。事实上,那些门从来不上锁。然而,这不祥的入口却激起了几乎可触的感觉,让人不由觉得前面潜伏着什么危机:精神错乱的噩梦,当今疯人院的疯狂,灵魂扭曲的恐怖。我忽然想起了我们小城里那陈旧的精神病院,那是个巨大的哥特建筑,高高的烟囱总是冒着浓烟,每每我和高中的朋友开车路过那儿时最爱开玩笑:“你觉得今天他们又烧了多少?”我那时嘲笑自己老旧的中世纪思想,但当真地走向这个单元的入口时,我却再次意识到了喉咙的紧绷感和加速的心跳,它们无一不出卖了我的紧张。我勉强唤起了点儿信心,推开双层门大步跨进了单元里。第二章换班神病院的住院单元看起来非常未来主义。房间是圆的,只有精入口门廊打断了圆形的连续性,就像是通向外界的短小手柄般。单元里的一半是十间依次靠墙排列的病房,每间都包含两张床,一个小淋浴间,还有一扇俯视着乡间风景的着色玻璃窗。而剩下的一半则包含了一个用餐娱乐休息室,一个开集体会议用的大间,两个隔离间和一个主任办公室——那也是少数特许有窗户的房间之一。铺着绿色地毯的走道沿着圆形围墙的轮廓形成了一个环,天花板上昏暗的投射灯营造出黄昏的氛围,那是一种与世隔绝的、受制于人的感觉。两个逗号形状的柜台安置在单元的中央,它们的外沿和墙的圆周平行,而内沿则完美地匹配起来,使得一个柜台球状的那头正好可以和另一个的锥形尾部相连,就像是两条鱼优美地围着彼此游动着。其中一个柜台是看护站,从功能上来讲是便于员工能够毫无障碍地观察到整个单元。病房上的窗户也一样是便于员工能够看到里面的状况而设的,当然病人们在晚上或者换衣服时拉上窗帘是被允许的。另一个柜台里有两间用于治疗和心理测试的小隔间,由于隔间里的架子上总是堆满这些年来职员们捐赠的五花八门的平装书,它们经常也被称为“图书馆”。

在这个圆形房间的焦点处,在两张柜台的恰中间,在这个单元的正正中心,是一个升高的中心圆台。如果必要,那些有自杀倾向的、吵闹的、难以预料的精神病人会被放在这里,如此一来职员们能够随时盯着他们。这也算是个初级防预设施,对付危险病人的最后手段就是隔离——一间只有床垫的上锁房间。我想大部分的病人并不需要单元里这些聪明的架构,不过一旦有人陷入了不安的消极情绪时这个单元的圆形设计会帮上忙,因为你可以沿着墙一圈一圈地走。相比之下躁狂病人会更喜欢慢跑一点,有时还会穿着球鞋和运动服。

如果用魔法让一个毫无戒心的市民从街上直接走到这个住院单元里来,他恐怕都不会意识到他已经站在了精神病房里。这里很少有精神病医生穿着传统的白大褂,更没有护士会穿标准的白色制服。病人们也很少表现怪诞,或者变得暴力,或者看上去像陷在幻觉里,这可真得感谢现代药物的奇迹。如果这个访客和这里的住民谈话的话,他根本不会怀疑他们是疯子,也许经过和精神病人几分钟的谈话后,他可能会对他们不同寻常的自来熟想法和态度感到些许不自在,不过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些人都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大部分人,甚至包括那些精神正常的专家,总是会低估精神病学。恐怕这需要点时间来让我们的访客跟上现状,他估计还会误解这里是个为那些怪人准备的创新型旅馆。

因为这个单元是短期设施,病人们只在这里待2~4周。只要可行症状就会被尽快治疗,而那些严重心理不正常、危险的、有自杀倾向或者暴力的病人则会被救护车送到更高安全等级的机构接受强制治疗。他们也许得在那儿待上数月,也可能是数年,对于一些精神病人而言,恐怕会是一辈子。为那些精神病犯罪者而设的财政狂乱状况机构和最高安全等级医院更是不允许探望,那是个你恐惧不已、绝对不想生活其中的地方。简单来讲,那些难驾驭的长期病人们,他们对整个系统了如指掌,这些医院却能够让他们迅速地服从,对他们来讲,“我们要把你送到艾琳克莱斯勒”就像是说“我们要把你扔到加尔各答的黑洞里”一样。与之恰恰相反,这个治疗中心提供着奢侈的医疗条件。这里的居住条件是如此的舒适,这里的医师们又乐于助人又可靠,对于许多来自贫穷地区的病人来说这是免费时刻,他们从来没能享受过这样好的待遇。

我走进单元里,顺带瞥了一眼钟,差3分8点,足够我浏览下记录表来看看昨晚我的病人们怎么样了。我到这里来实习后所获得的第一个教训便是:切记准备早报告。若是被打个措手不及,对病人疗程里的退步无法解释那可是非常尴尬的,哪怕你前一天晚上不值班或者是在周末发生的也不会得到谅解。任何解释都可以,甚至像是“由于家庭纠纷引起了病情恶化”这种万用的行话,或者“是因为宣泄焦虑”这种便宜话都要比说“我不知道”来得好得多,要是你那样讲了就等同于是说“我的脑子现在一团糨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即使迷惑了、怀疑了,就算是彻底的无知也罢,一个医生仍然必须用充满说服力的语气讲话。

在我肩膀上的一记轻拍把我从一堆病人治疗记录里唤了回来,原来是玛丽安。她甜甜地笑着,那笑容像是青春的火花般点亮了她的脸,点亮了岁月流淌过留下的条条皱纹。“对不起打扰到你了,我只是想谢谢你对伊丽莎白的帮助,她来这里后好多了。”“她很努力,”我回答道,“而且药物对她效果很好,还要谢谢你在她家庭里做的工作,多亏了你,她丈夫才意识到自己对伊丽莎白的抑郁要付多大的责任。”“确实如此,”她柔声地答道,轻轻抱了抱我的手臂,“但是也不要忘记给自己点表扬。等会儿里面见。”蹒跚着,却用着她独有的优雅方式,她快速走向了会议室。感谢上帝创造出玛丽安!她是这个单元的鹅妈妈,热心、体贴、有教养,从不在其他医师面前夸耀自己的贡献。

像玛丽安这样的社工把他们的仁慈,朴实的品质无私奉献,比那些为自己贴上高等教育标签的心理学家和用医疗器械为自己塑形的精神病医生更甚。在她做社工的40年里,玛丽安获得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知识,那是将一生贡献给病人与穷人所得来的安静却坚毅的智慧。

我查看了下时间,还有30秒就要8点整了。全部员工都在向会议室聚集,就像是谁把棋盘倾斜着提起来,所有大大小小的部分都一股脑儿地滑向一个角。我急忙把记录表放回架子上,然后冲去开会,免得因为迟到而尴尬。我想我大概是最后一个到的了,轻手轻脚关上门,倒身坐向最近的椅子,这时候,护士长正好开始昨晚事项的报告。报告一如既往就是那么些事:有几位病人需要安眠药;宾克顿先生的胃不太好;瓦特夫人在她梦游时又不停重复打包和拆包。我之前看的记录表里并没有新的事项,从这点可以推断我的两个病人昨天一夜无事,我为此松了口气并且充满感恩。

安全了,至少现在没问题,我靠到椅背上松了口气,观察起早报告这个仪式。在早晚交替的这个时刻,每个人都要严格按照弗里德·库林制定的要求上交信息,他是这里的总住院医师,我们常称其为“主任”。他高坐在房间的一头,绷得笔直的背、架势紧张的双肩,主持着仪式时他就像是真正的战士。他只服从斯坦因博士,因为斯坦因是住院单元的主管,而后者正静坐在一边,整理着仪式专用的阿玛尼西装,忙着刷掉毛发压平褶皱。他才是“真正的大主任”,是神圣的精神病学智慧根本的守卫者。当然他也比房间里的其他所有人都要多金。

我想象一个来自24世纪的人类学家坐在单向的镜子前观察着我们,为他关于原始部落仪式的论文记着笔记。代替骨制项链,医师们戴着听诊器;取代为森林和天空神灵们献上的赞美诗,他们引用的是《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

当然,仪式最后怎么可以少了含咖啡因的圣餐作为结尾呢,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方法能够洗刷掉肉体和精神疲惫的罪孽?有些人说西方世界是奔驰在石油、金钱以及对力量自我陶醉的追求上的。大错特错!生命的血液,能量和动力的源泉,是咖啡!我环顾了下员工们组成的这个不对称圆,每个人都拿着一个塑料杯。“主任”更是每天都要喝个几品脱,他把杯子做成套筒并且在上面压上他最喜欢的词“咖啡因精神病”。不用怀疑,他的胃里估计也和这压花的里侧一个样子——棕色的硬邦邦的。

我可没有说得太夸张,要是在作早报告前能给我那么一点点时间来喝上一口的话我一定会狂喝一通的。如果有一天咖啡突然神秘消失了,那得有多少商人和专家陷入无法控制的恐慌中啊?没有它来打底,西方文明将会面临崩溃。咖啡绝不仅仅只是刺激员工们的大脑和身体去工作那么简单,咖啡是社会的润滑剂,只要想想世界各地咖啡店里的欢声笑语、或者咖友们之间无声的交流你就会明白。咖啡代表着凝聚力,我们怎么可以忘记它给予我们的情感支持呢?当在工作中遇到疑问时,当在社交场合感到不适时,当不知该如何去做或者表达时,当感到不安时,你都可以停下来喝上一杯。有时候哪怕只是盯着咖啡杯那么会儿,答案都会在漂浮的人造奶油上显现出来。

咖啡使我们完整。

让我们这么来想。当我们只有一二岁时,我们早期的社交训练引导我们以自己身体为界来思考,“我”是指从皮肤开始到身体内里的所有东西,“我”几乎就是由些与内里粘合的精神和感情要素组成的器官组织。无论是从心理上的还是从生理上的,我们几乎不去考虑除了这具肉体凡胎之外我们自身是如何和周围这个物质世界紧密相连的。咖啡听上去像是个愚蠢的例子,但是我们离目标已经不太远了。回忆回忆你人生的第一辆车,你为什么会舍不得扔掉那些旧衣服,或者你从小长大的房子,人类又是为什么从黎明时代起就能创造艺术和科学的小玩意儿的能力却又要依赖着它们生活。传统的心理学分析认为这种占有欲是心理欲力的一种高度关注的表现,更多当代的理论则称之为“自我对象”。这两者的理论基础是相同的:我们用名为自身认知的卫星包围自己,每一颗卫星都是构成“我们是谁”这个定义的重要组成的一部分外部显像。我们依恋着它们是因为它们拥有着让我们感到更具体、真实、完整的力量,当我们挣扎着站立在“自我人格”这片流沙上时,是它们抚慰了我们内心的困惑。

在我还在高中的时候,我有一块小记事板。我用它来记记回家作业、对班级课题的想法什么的,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用来提醒自己的东西。忽然有一天我发现它找不到了!我里里外外翻遍了柜子的所有抽屉,每当一个地方找不到我的焦虑就累加一点,我甚至沿着那天我的行动路线再重走一遍,但仍然毫无收获。讽刺的是,就当我终于接受了它已经真的永远离我而去时,我的慌乱竟然渐渐平息了。一个冷酷的理由能够解释原因,因为从逻辑上讲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悲剧,可是从更深层来看这却是对失去此事本身感到心里发凉。有什么被强行剥离了,我的一部分莫名其妙地突然消失在了宇宙中。对其他人而言,可能是一串钥匙、一个钱包、一副眼镜,无论是哪个都是相同的,对于失去之物的焦虑都显现着同样的困境:心里有一个空洞渴望着被填满。

* * *

我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会议上,一个学生正好战战兢兢地完成了他对于瓦特夫人为何在半夜打包拆包她的手提箱的分析。“主任”看上去对他的原理解释不是很满意,他看向了斯坦因博士,可博士要么是无聊了要么就是漠不关心,他只是坐在外圈椅子的边上用金黄的锉刀修理着指甲。感觉像是在医学的小溪里逆流而行,却没有压舌板作浆,学生低头看着他的塑料杯,坐在他旁边的两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同级生不约而同地把杯子举到了嘴边,我可以发誓他们的手正在发抖。由于前一天他们已经探视过了病人,他们很明白自己就是接下来的打击对象。“可以了,”“主任”抱怨道,“还是让我们在查房时和瓦特夫人谈谈看看能发现什么吧。”这时弗里德把他的秒表归零后抬起头来:“时间到了,我们把探视总结时限定在三分整。”他把食指放在开始按钮上然后带着机械化的表情环顾了下房间:“昨天是谁探视过瑞秋·芬斯基了?”

第二个学生猛地活了过来,仿佛“主任”的宣告是按下了他胸膛里什么隐秘开关一般。他紧张得挺直了脊背,紧紧捏着膝盖上的剪辑板,用干巴巴脆邦邦的嗓音开始读起了他的探视总结。“瑞秋·芬斯基,30岁,女性,白种人,未婚,无业。在来这里前有多次入院治疗记录,这是她第二次在这里住院。她的临床表现为抑郁以及自杀倾向,但是其自杀想法外露,并且没有提过具体的实施计划。无杀人倾向。其抑郁的一些生理症状是失眠,还包括注意力和记忆力的减退,近期由于食欲不振造成体重略微减轻。没有观察到明显的精神障碍和情绪波动。在精神状态测试中病人表现出中等水平的距离感和短期记忆;判断力和抽象认知很好;注意力和集中力减退,因为病人在7秒间隔或者3秒连续的测试中表现出有一定困难;识别力尚可;她的主要思想集中在自杀上。病人表现出高于平均水平的智力并且被证明拥有相当多的精神病学知识,从她经常相反和偶发的想法可以看出她有明显的思维混乱。她的思想古怪并且有被害妄想,她认为门诊治疗是秘密策划杀掉她并且认为自己已被有毒的自来水感染中毒。体检未见异常。两年前曾在州际医院……”

一个崭露头角的精神病学家。我想象着他的立场,作为一个学生,研习着医学世界里的绳结。精神病学的训练与心理学的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别,前者更重视对精神混乱的生物治疗,特别是精神病药物学。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问普通人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医生的区别,灵光一现他们条件反射地就会回答:“精神病医生可以开药方。”正确极了!但是人们却局限于一种误解,认为这是精神病医生唯一锦上添花的特权,其他的则和心理医生都一样。事实上精神病医生缺少很多心理医生的专业知识,心理医生拥有其独有的技能,他们在读研时便更强调统计分析和实验研究。心理医生是诊断测试方面的权威,包括智力测试还有性格测试。不同于精神病学家,他们都持有学历学位,这代表了他们已深谙心理学的诸多领域——认知、感知、记忆、学习、个性、发展、社会过程、生物心理学——这些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们习惯像学者那样思考,恐怕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心理健康专家认为心理学家有着高于普通人的智力和分析能力,他们很可能是对的。

精神病家和心理学家总会陷入专业性竞争中,究竟何者更具资格来进行精神治疗呢?这是伴随着渴望得到精神分析学神秘而来的痛处。自从弗里德来了之后,精神病专家们就饱含嫉妒地霸占着这个领域。很多传统的分析研究所有时会拒绝心理学家加入他们的课题,而这些研究所恐怕是在观察力导向治疗培训方面的中坚堡垒。为什么?因为心理学家没有医学基础。其他研究所则有着更为宽松的政策,同时也面临更多的财政困难:它们欢迎心理学家甚至是社会人士加入。但是从一流大学毕业的杰出医学分析家们却认为这些研究所都是些在真货里掺杂的仿制品,除非被美国心理学协会这个大亨用情感恳求和历史诉讼强迫,那些传统的研究机构才会妥协着敞开大门。

可笑的是,弗里德,这个精神病分析学的奠基者同时也是一个精神病学家的人深信着所有人都渴望着被分析,而对此医师恐怕是最低的要求。为什么他会这样想呢?因为他们的脑子太生物学了!弗里德觉得,那些文理学院毕业的人在心理、情感和人际等各个方面更契合于学习精神分析学。不知为何许多医学分析师都忘记了最重要的观点,他们偷换概念,他们总声称医生是与疾病与濒死打交道的人因而更理解痛苦与丧失。我对此深表怀疑,如果真的是那么回事儿的话,对于他们的培训一定是让他们将脑袋像鸵鸟一样埋在了沙子里,自欺欺人地不承认痛苦,特别是死亡。死亡就是败北,这绝对会触怒这些医学博士那全知全能的自尊心。曾经伊丽莎白·库伯勒-罗丝,一个离经叛道的医生,一个研究死亡和濒临死亡的先锋者,她询问同僚有什么病人去逝时,有些人拒绝承认他们医院里有人死亡!

有一个寓言说,一个农民请求一个印度古鲁解救他免于沉溺在妻子逝去的悲伤里,古鲁答应了,但是他坚持让这个农民要先在城里找到一个没有失去过爱人的人出来。男人敲开一扇扇门,走访了一个又一个家庭,可是每家每户都有着各自的已逝之人和丧亲之痛。最后这个农民意识到了,自己只不过是忍受着痛苦的世人中寻常的一个。而这正是他的救赎。

* * *

熟悉而苛刻的嗓音闯入了我的自我思辨,我勉强分辨出来说了什么:“昨天伊丽莎白·巴索也被探视了。”有人悄悄用手肘戳了戳我的手臂,我瞬间被恐慌击中了。“昨天伊丽莎白·巴索是谁探视的?”“主任”再次重复,任谁也能听出他的语气里已满是怒意。“哦!”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讶的音节,下意识想要举杯喝口咖啡,我需要把堵在喉咙口的青蛙,还有无措,全部冲下胃里。但是我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我竟然没倒咖啡!我只能清清喉咙然后努力摆出一副自信的样子。“于进入此单元四周后昨天探视了伊丽莎白·巴索,她许多抑郁的生理症状已在住院期间服用百忧解后消失,家庭治疗很成功,解决了由家庭因素引起的抑郁症状。她的后续独立治疗将由本杰明·莱温森博士负责,他是弗莱明顿的私人精神病医生。其中家庭治疗是重点部分,并且病人会被转院到卡林顿诊疗所。”“非常感谢,”“主任”叹了口气,“今天会有新病人来,叫做理查德·摩宾,我把他交给霍顿博士。从和他父母的通话里看,他似乎有发病周期,可能会有自杀倾向。今天晚些时候他母亲会带他来。”他停下来环视了下房间,“还有什么异议或者疑问吗?”

在场的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看向坐在房间后部椅圈略外面的主管。而后者只是修剪着他的指甲,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来今天没有总结发言了。“好的,”总住院医师打破了沉默,他瞥了眼手表的同时还努力抑制住了满意的笑意,现在到我们上班的时间了,“大家都各就各位去吧。”第三章查房我从椅子里爬起身来时,大部分职员们已经挤出房间了。只当有芭博,我们这里最年轻的护士之一,还坐在我旁边在她的记事簿上匆匆记着笔记。“谢谢提醒我,”我对她说道,“我那会儿走神了,弗里德一定把我当傻瓜了。”

她对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就像她平时常做的那样,就算是紧张或者尴尬时也不例外。她一口闪亮的瓷白牙齿非常地称她的嘴唇,但是同时能够看到细小的唾沫泡泡堆在她嘴的角落里,简直就是艳星身体上不可爱的缺陷一样,而她更是可怜的对此一无所知。“噢,我相信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她答道,“虽然平时不怎么看得出来,”她又停下来思考了片刻,“他一定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可是精神病科的总住院医师啊。”

多么天真乐观啊,我努力掩饰我悲观想法的基调:“好吧,希望如此。我想我们最好快点出去,免得我们富有同情心的头儿查房时发现我们不在。”

她紧跟着我离开了房间,我每走一步她的灯芯绒裤子就走两步。一时间我都看不见队伍了,但是在一个转角我看到了队伍末的一个医学生正钻进一个病人的房间。我们赶紧沿着单元的外围跑过去,最后关头滑进了已经半关的门里,然后猛停在队伍的后面,为此芭博几乎都要撞到我的背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忘记向她传达乔恩的问候,不过没什么,那只是个意思意思的承诺,仅仅是一种我们常用来润滑每日交际中粗糙隔阂的社交手段罢了。

芭博正专心听着“主任”说话,没有注意到我正打量着她。我想那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她竟然和乔恩订婚了,一个精神恍惚的、叛逆的、过分理智的男人和一个甜美的、天真的、家庭至上的女人。其实这种“奇怪夫妇”现象是有很可信的解释的,那就是异性相吸,他们之间平衡了彼此的缺点的同时又各自衬托了对方的优点。举个例子,一个有着戏剧性性格特征的女性,她高度情绪化、喜欢幻想并且易受外界影响,如果和一个强势的、过度理性的男人结婚,那么他们彼此都会感到人生更为完整。然而在人们外在表象之下,深究内心被遗忘的角落,那里有着因为太令人不快而一直不愿承认的答案,那便是每个人其实都隐藏着配偶的性格特征。也许这才是他们之间为何相互吸引最最根本的原因。“好了,芬斯基小姐,我想这已经是第二次探访了,”弗里德自信地说道,也许对于一个总住院医师而言太过自信,以至于都带上了一点点的卖弄的意味,“那这次你是为什么再来找我们呢?”

瑞秋从她床上弹起来,然后向后梳了梳她又短又脏的头发:“我的水被堵住了。”她奇怪的窄窄的脸上几乎毫无表情,但是她的语气听上去却很焦急。“好吧你看,我不是很理解你到底在说什么,解释一下吧。”“我的水被堵住了,它无法自由地流动。水必须可以从液体变成固体,或者从固体变成液体,它一定是可以升华的,那才能造出保护我们的大气。身体里、身体外水都可以自由流淌,或者穿身而过,在我之下或在我之上,空气中的水是我精神的保护伞。你用脑电图和计算机辅助测试扫描就会明白的。水是一切的基础,它从不在乎,从来不去想什么,它只是想流动罢了。”

抓了抓脑袋,弗里德摆出了一副不耐烦、怀疑的表情:“瑞秋,现在让我们把水的事情放在一边,你的门诊医生告诉我们在昨天的治疗里出了些问题,告诉我怎么了。”“我们一开始处得挺好的,他很热情而且很可靠的样子,他很多讲法也很对,我感觉我可以相信他。他是个厉害的家伙儿,是从奥斯汀—里格斯精神分析学毕业的,你知道那可是真正的精英啊。但是过了会儿他却想把我拆开来,就像拆汽车部件那样,他想把我的脑障碍重新组装,这样就可以把我的精华拿走了。但是水被堵住了,所以我的右半脑开始发洪水,神经轴突都断裂开来漏水,他的手指头都不够堵洞。他试图换掉我的抗精神病的药,不过那只是让我更糟糕。我的水已经被毒污了根本渗透进神经元细胞里去,现在它们就像是一滩神经细胞构成的烂泥。我的脑子短路了,我的癫痫病也发作了,我真怕我肚子里的火会烧出来,因为水根本到不到那里。我需要那火,你明白的,冬天就要来了,那是我灵魂的神经化学能量。他想夺走我的精华,但是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学生们听得都头昏眼花了,但是弗里德是不会这样就被吓倒的:“瑞秋,我打断下,”他把食指指向太阳穴上,像是要点进去一样,“现在你要意识到你脑袋里没有洪水,没有渗漏,也没有火在你肚子里,那都是你想象出来的。不管怎么说,因为水到不了火就会烧出来根本没有逻辑性。水会浇灭火,难道不是这样吗?”

瑞秋皱皱眉头,沮丧地倒回枕头上:“这就是我为什么老是好不起来,我快淹死在一群老顽固中间了。这个医院里是不是还有萨满啊?”“瑞秋,现在仔细听我说。你的门诊医生告诉我们你的问题是因为你停止服药,你又开始出现幻觉了。”“幻觉?见鬼的幻觉!真是个退步啊,或者是个进步,要么是让步?每天一次探访,医生远离你,对吧。”“瑞秋,”弗里德边摇着头边插话道,“你再次出现幻觉了,你的门诊医生告诉我们你开始出现抑郁感,他说你开始谈论自杀。瑞秋,你现在仍在考虑自杀吗?”“你是第一个用现实验证差点杀掉我的人。难道你看不到吗?水是无法创造也无法毁灭的。它只会改变形态,从固体到液体,到气体,最后到灵魂。”“瑞秋,”弗里德再次打断,语气更加强硬了,“我说的是很重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还在想着自杀?”

她停了一小下,下巴低了下去,看上去像是被打败了般。她柔声答道:“我昨晚想了,想了一些。我睡不着,他们给了我一片安眠药,但是没用。”“主任”对此感到很满意:“护士跟我说你晚上几乎都醒着,你是不是整晚都在想着自杀?”“不是一直,我只是太担心火和水了,因为——”

弗里德快速地打断了她,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那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具体的方法来伤害或者杀掉自己?”“嗯,那倒没有,”瑞秋沉思着答道。然后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了似的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本书,“我想过我也许可以把这些书页揉成一团然后吞下去,一个一个,直到我被噎死。”我看了看她举向弗里德的书名,是芬尼切尔(Otto Fenichel,1945)的《神经衰弱的精神分析治疗》。

这本是新的,弗里德曾在守卫那里看到过:“呃,嗯嗯。你就想了这些,那你有没有实际试过,或者还想了其他的方法伤害自己?”“我不觉得我真的会那样去做,我确信这本书味道一定很糟糕,要是那样做了我想我多半只是会恶心然后把它呕出来。”她用两个手抱着胃部,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我还在想着那个的想法,弄得我紧张兮兮的。”“关于怎么杀掉自己?”“关于踢翻一个大水桶,”她继续凝望着外面,但双眼却并没有焦距,“那里面所有的水,她们会流去哪里呢?”

弗里德瞥了一眼手表:“你是这里的常客了,瑞秋。你的主治医生,劳伦斯博士给你试的新药会有用的。但重点是你要准时吃药并且和你的医生好好谈谈,让他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感到抑郁,或者什么时候想伤害自己的事了。知道了吗?”弗里德拽着鲍勃·劳伦斯的手臂把他拉到人群前面来,那是个谦逊的家伙,脸上终年挂着“被前车灯照到的鹿”那样呆呆的表情。鲍勃几乎从人群里摔倒了,但是瑞秋依旧没有收回望着天空的视线。“医学学生就够了,”她恍惚地喃喃道,“他们只是半吊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瑞秋?”弗里德说道。“是的,库林博士。”“好的。”弗里德做了个差不多就这样吧的表情然后走出了门,跟在他后面出去的人们就像是做好记号了的小鸭子们似的。在去隔壁的半路上他停了下来,交叉着双手抱着胸等着我们向他围拢过去。我们迅速地站成了寂静的队形,他停下来等待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好了,各位医生们,现在说说你们刚才发现了什么?”

我们都犹犹豫豫的,除了罗恩·皮瑞,他是鲍勃的指导住院医生。他微微抬高鼻子,调整了一下眼睛然后用自信的声音从他又矮又胖、四肢短小的身体里大声说道:“我想这明显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关联性松散并且思考离题,有显著偏执信仰,表现为害怕她的门诊医生试图对她下毒,我觉得关于她体内水和火的想法也是她的身体错觉。事实上,这些想法非常执拗。”

我真恨不得向他的白色实验室外套扔东西——他是唯一一个这么穿的医生。如果有什么事我不能忍受的,那就是“自以为无所不知”;如果有什么事能让我彻底暴跳如雷,那就是一个“自以为无所不知”医生。我真希望全世界的时间能够奇迹般的停顿一分钟,所有人都被定格住只有我能动,这样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两只脚的鞋带系到一起去。

弗里德点点头:“对。但是我们不能忽视她也有抑郁的表现,就像劳伦斯博士在早报告中提到的——举个例子,自杀思想和晚上睡眠困难。所以我们必须考虑在精神分裂上加上抑郁治疗,就定下DST血清地塞米松抑制试验。”“是的,当然是DST,”罗恩附议道,“确认是否在精神分裂外还有内源性抑郁。”

我从喉口发出一记卡住般的嘘声,那是我一个老高中老师最喜欢的表达方式:“阿谀奉承的谄媚家伙”——最恶心的马屁精。毫无疑问罗恩希望总住院医师一同加入这互相奉承中,但是所幸的是弗里德关注的永远只有工作,一如既往地无视了罗恩今天的暗暗恳求,这使得罗恩更加渴望得到关注。“你们还观察到了什么?”弗里德一边扫视着我们的脸一边问道。芭博把她的脑袋从两个住院医生的肩膀里探出来,刚想开始说话,但是罗恩打断了她:“不知你是否同意,库林博士,那个病人表达是用的‘脑障碍’,这是个新词?”“嗯,感觉确实是个新词,这个词在词典里找不到,是个只对病人有意义的单词。但是新词一般更加无意义,更加混乱。多半应该是由两个或者更多的单词压缩而成,而不是简单的两个词的特殊联结。”

罗恩低头拖着脚步,没有完全正确看来是惹恼了他,我可以想象小时候他爸爸跟他讲果酱瓶拧得不够紧时他那因恼羞而几乎不剩的自我意识。“我觉得……”芭博正在自我沉思,忽然意识到了她成功插入了对话,紧张地笑笑,“我只是觉得瑞秋好像很悲伤。”“我们已经确定了有抑郁表现,”罗恩犀利地回答道,“在这里和病人们打交道的经验会告诉你他们常常把抑郁表述为觉得悲伤、忧郁、低落。在《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里写了。”

我真想掐死他,要是他还不懂自我怀疑和谦逊,要是他还学不会及人所想,我不介意现在就堵住他的嘴的。“喔,非常抱歉,”芭博道,“我只读了一部分的诊断手册。我想我并不是指抑郁,看上去瑞秋只是难过,或者是悲哀,就像是失去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那样。”“很有趣,”弗里德沉思道,“毫无疑问她是在担心失去她的聪明头脑,她似乎了解很多精神病学的知识,多半是过去10年里多次出入精神病院的结果。她也很聪明并且懂得把智慧当做防卫武器,但这在她代偿失调的压力下耗尽了,不再能作为良好的抵御措施,所以她担忧了。你可以看出她竭力想要保持住对思维的控制,但是没有成功。她无法处理我在探访一开始的开放式问题,她的思维不集中的同时还几乎毫无意义。不过之后我做了什么来改变探访情况呢?”

每个人都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杯子,我再次暗骂自己为什么不在早报告前去倒杯咖啡呢。

事实是弗里德的病人很快筋疲力尽了。“我建立了结构,”他固执地继续道,“我更直接地提出了更为具体的问题,我告诉了她她所有的幻想都是错误的,以此帮她意识到这是个测试。这正是精神分裂症需要的:结构和现实验证。然后当我坚持时她回答得很好,她变得有逻辑和条理多了。”“但她在探视最后是不是还是有点没条理了呢?”鲍勃问道,感到一阵不安感从身上划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主任一个问题。不管怎么讲,他还是只是个学生而已。“对了,非常好!”弗里德答道,“那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我把问题聚焦在什么地方才造成她的涣散呢?”

鲍勃犹豫了。“自杀。”我喃喃道,这个词自行从我口中翻出,我都来不及担心这可能是错误的答案。“正确,”弗里德盯着我道,“那什么是这个关键评估的后果呢?”这时每个人都看向我了。

现在我紧张了,感觉就像是摔下了悬崖那样:“哦,嗯,有些自杀的想法,虽然她还没有很强烈的倾向,也没有具体的计划,至少还没有被认为能够真的致死的计划,除非你算上芬尼切尔的致命性。”

没有人笑。“确实,”弗里德说,“吞纸不能算是致命的自杀方法,我想她的情况还是安全的,至少今天可以算是。”他转向鲍勃,后者正非常认真地听着,“把她加到30分钟检查里去。”而鲍勃顺从地点着头。“好了,让我们继续。”

当弗里德大步走向下一个病人间时我跟了上去,但是有人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是玛丽安。“09号线有你的电话,是摩宾夫人。”“谁?”“摩宾夫人,你新病人的母亲。”

我都已经忘了这件事,查房的队伍继续前进,我退了出来走进了护士间然后拿起了电话:“你好,摩宾太太,我是霍顿博士。”“你好,医生,他们告诉我以后是你来照顾我儿子理查德。”“他到这里的住院单元后我会是他的主治医生,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吗?”就在她开始回答时,我听到了一声另一个听筒被提起的咔哒声。“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电击他。”“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有人跟我说被送到疗养院的有些人,你知道的,就是不能表现好的话,医生就会给他们的大脑电击一下,让他们学乖点儿。我不想我的儿子也被电击!”“我现在也不能确认我们会给理查德怎样的治疗,那一定得等到他来了看看情况之后才能决定。从库林博士跟我讲的来看,你还记得他吧,你和他通过电话的,从他的描述来看,理查德不像是那类我们需要给他电击的人。我们只把休克疗法作为最后手段,是用来对付那些极端抑郁的人的。”“我不想他被电击,他是好孩子,你知道的。他是最近才出现麻烦的,他有时候是有点儿野而且举止有点儿可笑,但是就算他在外面是个坏孩子,他在家一直是个好孩子,一个很好的孩子。我从来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是街区的那些孩子的错,他们总是刺激他,就因为他块头大还有点迟钝。他们老是那样做,老是想耍他玩,还总是变本加厉。他不是真的想伤害谁的,要是他们就让他一个人待在一边的话就不会那样。他只是有点与众不同,但其他人总是把他当成是坏孩子。”“他有从身体上伤害过别人吗?”我问道。“他是有些怪怪的,但不是什么坏事。要是他做过是不是你就要给他电击了?”

在我回答前,我从电话里听到一个很吵的声音响起,要是是从她的连线那头传来的话就显得太吵了,我转过身去。在护士站另一头的分机上的是罗恩·皮瑞:“你的儿子是个精神病人,摩宾太太。我们要尽快为他治疗,我建议你尽快把他送来医院。”“请问是谁?库林博士?”

我示意罗恩离开电话,但他无视了我:“不是,摩宾太太,我是皮瑞博士。他是个——”“你说我儿子是巫师是什么意思?他不会读心。”“你的儿子有精神病的发病周期,”罗恩继续说道,“那意味着他会失去——”“请挂上电话,皮瑞博士,”我插话道。“——和现实的联系,那代表他自我意识的——”“什么?现实?”“摩宾太太,我为此道歉——”“——崩溃。”

我不得不从湮没我的喋喋不休里提高声音:“摩宾太太,我对造成您的混乱表示抱歉。我想最好能在您带理查德来时单独和您谈谈,您什么时候能到呢?”“我不知道。”“这很重要,我只有看到理查德才能帮助他。你们什么时候到?”

她犹豫着道:“大概3点吧。”“好的,我会等您的。”

我挂下了电话后发现罗恩正要离开护士站,我拦下了他,简直不可相信他刚才犯了多么蠢的错误。当我抓住他短胖的手臂时,他惊讶地跳了起来。我努力控制自己理智点,但是我的声音依旧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什么?”“打断我的电话。”“我不是打断,我只是和你一起拿起电话罢了,和病人的母亲谈谈很重要。”“但是我才是主治医生,你没理由要和她谈谈。”“弗里德和摩宾夫人谈话的时候我也在,他任命我做医药支援,所以我要对病人负责。”

从我的遗传本能里我的原始冲动不停上涌,想杀人的狂怒压迫着我的肠子,我双眼充血,胃也抽搐成一团。这是典型的“战或逃”的反应。我努力稳住自己:“我是主治医生,我才需要对病人负责,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需要医药支持,我会跟你说的。否则,不要干扰我的工作。”

罗恩似乎没有被触怒,甚至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来了后我会帮他做身体检查,之后我会请示弗里德然后决定用什么药才合适,我会在记录表上做好登记的。”

他就这么走了,把我留在原地,留下我的大脑被愤怒的嗡嗡声埋没。一块木头,我是和一块木头说话!我真想追上去,拎着他的领子,贴着脸告诉他,他就是个白痴,没脑子的白痴。

但是我还是没那么做。“你怎么看上去那么阴郁沮丧?”芭博正站在我旁边,扬着天真的笑容,“开心点!弗里德刚刚被叫回了急诊室,剩下的查房都被取消了。”第四章休憩事之后总有好事。坏

意料之外的自由时间就像是沙漠之中的绿洲那样宽慰了我,我一把拿起了办公室里的背包,然后直直走向电梯。没了查房,到我下一个预约前有整整25分钟的自由活动,想象着在餐厅那边闲逛一圈,倒杯咖啡暖暖手,冲走我想找罗恩复仇的想法。我可以在案例分析会时用假想理论反对意见粉碎他的评论,也可以在职工会议时抛出对他无能的嘲讽。但是语言的挑衅只不过是原始冲动中被升华的一个罢了,要是在电梯上遇到我就可以朝他脸上吐口水,然后照着肚子给他一膝盖。

当我走到拐角后我松了口气,罗恩已经不在电梯那里了。我还没按下按钮电梯门就开了,吓了我一跳。算了,我走了进去尽量避免和其他乘客的视线交流,然后按下了G。门关了我才意识到我忘了确认上/下箭头,这电梯是向哪里的呢?好几个楼层按钮都亮着,标示着我身后的漫游者们想去的地方,所以哪边都有可能。电梯动了,我感到胃飘向了我的肋骨,那等于是告诉我电梯在向下。太好了!

作为一部电梯,终身在垂直的方向上毫无目的地游荡,不带热情地运送着乘客们。而乘客们不得不在这短短的旅程里和其他人相处,每个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保持沉默,尽力不去看、不去听、不去闻其他人,也努力不被看见、不被听到、不被闻到。这简直就是部糟糕的存在主义戏码。

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渐渐的,一种压迫感爬上了我的胸腔。仍然在恼怒罗恩吗?不,不只是那样。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乘电梯,被封闭在一个紧密的盒子里,人们的视线黏着在我的背上,这些都让我无法放松下来。这是对我私人空间的侵犯,那是我们每个人周围不容许陌生人踏入的无形领域,那是只为亲密之人保留的领域。要是有人闯了进来,我们就会感到不安和被冒犯。被挤压的私人空间就像是个高压锅,一旦电梯门最后打开来,我们就会像是炸开的爆米花一样弹出这个容器。

最后进,最先出。门才刚打开够我出去的缝,我就迫不及待地像个西瓜子一般滑了出去,一阵凉风拂过,欢迎我快速地逃离。不去看我身后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做的,我匆匆穿过走廊前往餐厅。现在餐厅里几乎没有人,我直直走到咖啡自动售货机前,仔细考量是要大杯还是小杯,不知道到底哪个更能抚慰我的心情。“有什么能帮你吗?”一个矮矮胖胖的帮厨对我说道。她穿着已经旧了但仍合身的制服,上面都已经被脏东西弄花了。她用空洞的表情看着我,但同时看上去又是那样满足,卑微的笑容暴露出了她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她让我不由想起那些有时在快餐店里能看到的还未被禁足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又旧又不合适的衣服,一边小啜着咖啡小口抽着香烟一边自言自语。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一个精神病患者,那她实在是比其他太多的病人幸运了。慢性精神分裂症的患者可能需要在疗程里花费许多年来重新习得基本生存技能,例如如何洗衣服、做饭、保管支票簿,还有如何连贯表达等,但是事实上只有极少数的病人能够达到最终目标,可以独立生活并且获得稳定工作,对于这些可怜人来讲哪怕从事的是极为低下的工作也是一种极大的成就。在医院的精神科日间疗程里,一个在城镇里漂亮餐厅做帮厨的前病人的传奇,都是对所有其他病患的鼓舞。但是自从他们得知她数月后再次入院后,对无用功的恐惧、愤怒以及无力感就开始贯穿剩下的所有疗程。有次严重精神病复发时,她试图在料理台上把她的手腕切成片。“就要点儿咖啡。”我边说着边递给她一些钱,顺便准备好了自己的杯子。

她看上去有点儿困惑:“这些是5分钱,不是25分,你还缺了20分钱。”

尴尬极了,我急忙笨拙地从我袋子里掏出一些零头,有些硬币卡在了我的钥匙圈上,还有些掉到了地上。看看,现在到底谁才要复健啊!最后我终于从一片混乱里翻出一个25分递到柜台后面。就在我转身离开时,她叫住了我:“先生,你忘了找零!”“你留着吧。”我嘟囔着,匆忙逃开。我坐在半圆形餐厅边缘的一个桌子上,靠着窗户,就在我要张口喝这久等的咖啡时,我发现我忘记搅拌棒了。很显然这里附近没有称手的工具,只有我对面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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