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游戏(胡歌《但是还有书籍》推荐。用纯真的双眼捕捉孤独的角落,发现袁哲生独有的寂寞书写。)(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袁哲生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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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游戏(胡歌《但是还有书籍》推荐。用纯真的双眼捕捉孤独的角落,发现袁哲生独有的寂寞书写。)

寂寞的游戏(胡歌《但是还有书籍》推荐。用纯真的双眼捕捉孤独的角落,发现袁哲生独有的寂寞书写。)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寂寞的游戏作者:袁哲生排版:skip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时间:2017-09-01ISBN:9787559604170本书由后浪出版咨询(北京)有限责任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代序袁哲生的寂寞与游戏张大春

我们为什么写作?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其不寻常处在于提问者设定了一个共同的主词:我们。我们可以是指同一个语种、同一个社会、同一个时代、同一个文类、或者是同在一个社团、街坊、协会或者同一张茶几酒桌上对话之人。这个问题一定也有着言人人殊的答案。仅就我记忆所及,无数张杯盘狼藉的桌上,就摊着“求偶”“成名”“谋生”“创造”以及“寂寞”这么些语词。

袁哲生生前与我倾谈无数过,没有一个话题不落实,除了“为什么写作?”这个大哉问。然而,也是在这个话题上,他向来噤然无一语。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是在电话里,他当时担任《FHM男人帮》杂志的总编辑,刚刚出版了四册《倪亚达》。书已经系列出版了四本,据说销售还不恶,而且有机会改编成电视剧,有相当可观的市场预期。

我在书架前来回踱步,听他说起“倪亚达”这个男孩主角的设定,说了很久─ 特别是“倪亚达”和之前十多年我所创造的角色“大头春”之间的关系;哲生似乎带着些其实不必要的不安之意,支支吾吾地表示:“倪亚达”只不过是“大头春”更幼稚的延伸版。而我则不怎么体贴地反问了一句:“如果不满意,为什么还写那么多部呢?”他嘻嘻笑着说:“大概是为了赚钱吧?”

刻意把生命中原本具有高贵感的动机说得可笑不堪,似乎是哲生的习惯。然而,几个月之后,传来哲生自缢的消息,令我不觉惊骇而黯然。这个看来随时都可以自己开玩笑的汉子好像一直都敏感、脆弱而容易受到无法平复的伤害。那么,我伤害了他吗?“如果不满意,为什么还写那么多部呢”这话伤害了他吗?

重读哲生的两本遗作,多多少少有追问“为什么”的意思,只不过追问的不是写作,而是寻死。我可以先公布结局:即使尽我余生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重读他所有的作品,仍然不可能找到他放弃活着的原因。

这使我不得不想起一部电影:《时空拦截》(Jacob’s Ladder)。老实说,电影故事梗概很难讲得完整,影像意图也不容易说得明白,被归类为惊悚片当之无愧,因为片子结束的时候观众大约才意识到,电影一开始那个像是从越南战场上历劫归来的主人翁其实并未归来,他的生还只是死前的谵念渴想而已。经过导演堆叠架构、穿插藏闪的无数暗喻和象征,我们大约才能发现:《圣经·创世纪》第二十八章第十至十二节被用以为典故的片名所含藏的意旨。《圣经》本文如此:“雅各离开别是巴往哈兰去。日落时,他来到一个地方,在那里过夜;他搬一块石头作枕头,躺在地上,睡着了。他梦见有一个梯子从地上通到天上;梯子上,上帝的使者上下往来。”

而在观影过程中每每被视为鬼魅灵异的角色,正是天梯上“上下往来”的“使者”;只不过导演Adrian Lyne让这些“使者”融入了主人翁记忆、虚构、妄想中的生命遭遇。我们看到了最后一个镜头,不由得骇异:啊!原来主人翁早就死了。或者:原来主人翁是个疯子,他根本没有上战场。或者:……

Adrian Lyne故弄玄虚,是为了打破惊悚片中那些狼人、幽灵、怨鬼的老套,让现实在世的尖锐暴力成为比死亡还可怖的隐喻。但是在哲生诸多零落的短篇(以及尚未组装完成的烧水沟系列),已经可以看出端倪:他的故事也有一个巧妙的掩饰:那些看起来说不完的、老是周旋于青春期天真乡村风景之间的成长故事,总是窥探着死亡。《寂寞的游戏》(1998)描写的是主人翁“我”十三到十四岁间的成长经历,破碎而凌乱的叙事线并没有引导读者发现“我”究竟如何获得现代小说一向会带来的启悟(epiphany),整篇故事围绕着一个走不出去的困境,我们甚至不知道那困境的本质是初次萌发、懵懵懂懂的爱情?还是充满了荒谬折磨的教育体制?还是令“我”容易沉溺其间的“一些不副实际的胡思乱想”?唯一明朗的线索是一再重复,且使“我”难以自拔的一个场景:我就这样躲躲藏藏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捉迷藏的乐趣就像一颗流星,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天,我躲在一棵大树上,等待我的同伴孔兆年前来找我;我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幸福的感觉随着时间慢慢消失,终于,我看到孔兆年像个老人似的慢慢走过来。他慢条斯理地站在我藏身的大树底下,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然后,倏地猛然抬起头来——我还来不及尖叫便怔住了。他直愣愣地望着我,应该说是看穿了我,两眼盯着我的背后,一动也不动,令人不寒而栗。我从来没有看过那样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和那么空洞的一双眼球,对我视而不见。

看似幼稚的游戏,竟然带来沉重的发现:经由同伴的“看不见”,“我”所体会到的,却是“自我的不在”。

这一场捉迷藏的游戏结束在这样几句悲伤的话语上:接着,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蜷缩在树上,我看见自己用一种很陌生的姿势躲在一个阴暗寂寞的角落里,我哭了。

这篇小说的结局很有《麦田捕手》(The Cather in the Rye)的风味,“我”拿着行李,逃课逃家,前往中影文化城,准备去参观他很久以前就想去逛的蜡像馆。“我”从驾驶座前方的后照镜看见自己的笑容。“我”笑得很自然,很诚恳(这笑容──作者在前后两段中重复书写了两次──),可是主人翁接着透露:“因为错过了开放参观的日期,所以没能进去。”他只能“从一堵白墙上的石窗格望过去,只隐约看到一些角落里的人物,还有盆景、假山、鸟笼等等全都纹风不动,红色的夕照从窗格弥漫进去,把所有的东西都糅合在一起。我注视了许久,直到它们熔化成一团火焰,不留一丝灰痕……”

错过了开放时间,显然来自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在《都柏林人》(Dubliners)里的短篇《阿拉伯商展》(Araby)的结局,阿拉伯裔的都柏林小男孩每每被心仪的女孩建议,应该去看那商展,小男孩错过了开放时间,却在紧闭的商展茶色玻璃门上忽然“看见”了自己的肤色。乔伊斯的暗喻极为隐晦,而袁哲生的暗喻则更加沉埋;我只能说:他不被看见的自我,似乎也和他想要、却无法看见的对象一同化为生之灰烬了。

然而这可能只是一个理解的开端。

写于1995年、令哲生声誉鹊起的《送行》叙述了一家两代三口(一个即将出海的厨工,和他因逃兵被捕的长子,以及不得已而得寄宿在港市中学里的次子)在一列上行火车上无言而苍凉的送行。

看来和大部分哲生的小说十分类似,这个短篇仍然压缩了情节的开展,我们看不到一般习见的因果叙事,佛斯特那著名的“国王死了,于是王后伤心而死”铁律似乎失效。读者甚至会讶异:那个身为青少年的次子,在一夜之间经历两个至亲的亘远分离,为什么会那样冷淡、甚至那样冷酷地只顾着买棒球手套、辗转打听暗恋的女童、买热狗大亨堡以及逗弄陌生的儿童。而且,这些事为什么看来和送行无关?

倘若将发表于三年后的短篇《父亲的轮廓》比附而观,《送行》的轮廓也许会更清晰一些。《父亲的轮廓》只有三千多字,给人一种非小说的压迫感。从模拟写真的叙事语气来推敲,显然哲生希望他的读者将此作视为作者亲身的遭遇。一个腼腆、和善的父亲可能是世上唯一察觉儿子有自杀之念的人,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儿子备受压力或斥责之后来到他正在假寐的房间,拉开椅子坐一会儿,留下一点零用钱,以及不时会出现错字的勉励之语。

拙于言辞的温柔父亲终于还是离家出走了─比起《寂寞的游戏》中的“我”要严重得多,这位逃家的父亲由于得到了一大笔遗产而出走、而沦落、而死于不知道是否出于蓄意的车祸。这个看似非常戏剧性也不免庸俗的事件所导出的小说结尾,却翻新了现代主义作手经常卖弄的神悟手段:突然有一个晚上,当母亲走进来的那一刻,我从床上坐起来,叫唤了一声:“妈!”我听到母亲立在门边的黑影渐渐发出沉重的呼吸,过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母亲的轮廓开始颤动、啜泣起来。我对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十分后悔,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终于到来的时刻。母亲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那样,将门重新掩上、离去。我的眼前又恢复成一片黑暗。我坐在床沿,紧握双拳,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股想死的念头。

叙事者兼角色并未因故事的展开而获得启悟,他只是重新陷入原始的困境。这个“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处境是最深刻的悲哀。由此也可以看出:由《秀才的手表》《天顶的父》《时计鬼》三篇所构成的“烧水沟系列”(如果本来有此一书名的话)其实是不可能完成的。不可能完成的原因也很明显:哲生已经写成的三篇也都没有展开任何系列作所应该展开的内在意义。他试着运用一个虚构的台湾农村边缘人物所渲染出来的现实主义描述手段,煅接上以闹剧情节(或动作)所形成的滑稽突梯的超现实风味,再混合上妖魅鬼怪的佐料,让一群乡村少年和他们困守穷乡的祖父母上演着一幕又一幕送往迎来的死亡和离别。

叙事者兼主人翁的父亲(外省仔)和母亲始终没有出现在现实的情节之中,“我”、“我”的外公黄水木、阿妈(外婆)、邻居火炎夫妇和他们的儿子武雄和武男、算命仙仔阿伯公、老师、牧师、以及分别在不同篇章里扮演单篇主角的秀才、空茂央仔以及名字谐音“有死人”的神秘同学吴西郎……他们之间缺乏内在的、有机的联系,非常接近电视连续剧(尤其是喜剧)中常见的“个性/情境”双重设定─质言之:就是将角色与环境在通俗社会的规范或风俗、习惯价值体系里稳固下来之后,让情节追随个别人物之间相互冲突的意志而展开。在通俗剧里,这一套作法可能是市场安全的保障,因为剧情既不可能违逆观众对于角色的预期,也不可能挑战观众的基本价值观。

哲生看似对于这个类型的书写有一些期待,他试着从《送行》《寂寞的游戏》《父亲的轮廓》《密封的罐子》那种拔除情节、剪断因果的风格手段中脱出。倘若大胆假设他有什么仿习的对象的话,我会想到李永平的《吉陵春秋》。

然而李永平的东马雨林中还有生意盎然、元气淋漓的人物,至于哲生的烧水沟则不然,请容我借用《密封的罐子》来解释。《密封的罐子》叙述了一对从师专毕业的男女,于毕业旅行时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镇山城,发现一座荒废的日式木屋。他们住下来,在山城的小学教书,清静度日。山居三年左右的一个元宵节,他们受到邻家小孩提灯游行的鼓舞,也做了铁罐灯笼,到山里游行了半夜,“他们像两只迷路的萤火虫在黑夜里寻觅那群小孩子,直到点完了所有的蜡烛,都没有找到。”就在那天晚上,始终未曾怀孕的妻子固执地失眠了,她提议玩了一个游戏:各自写下一句最想告诉对方的话,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埋在土中,“过二十年之后才可以挖出来,看看对方写了什么。”

不幸的是,妻子在婚后七年过世。又过了一年,他想起了那个游戏──游戏当时,他投入密封的罐子里的只是一张空白的纸片,而早逝的妻子不知道吗?哲生如此写道:月光下,他举起那个密封罐子,光线穿过玻璃。他看见罐子里只剩下一张纸片,还未打开盖子,他便已经猜到了:剩下来的必定是他当年投入的那张空白纸片。他知道,在埋完罐子之后,妻必定曾经背着他挖出罐子,取出纸片来看。当妻发现他投入的只是一张空白纸片时,就把她自己的那张给收走了。

这不只是一个在爱情关系中因失望愤懑而激动的情绪,丈夫明白了这一切之后的反应是:“他笑了。”

这是一篇温馨而恐怖的小品。哲生利用一次“及时的亡故”解决了一个妻子终身漫长的失落和痛苦,丈夫的爱与温柔,具现在那笑意之中──游戏结束了,或者说,才刚刚开始就结束了。他想起了那个不太遥远的元宵节深夜,在回家的路上,妻仍旧焦急地提着火光微弱的灯笼,想要寻找那一群邻家的小孩。当时,他走在妻的背后,看见她拖在身后的黑影在山路上孤单地颤抖着……

现在回想起来,早在那个提灯的夜晚,妻便已经离他而去了。

对于哲生来说:“烧水沟系列”应该就是那山间小路上照亮些微夜色的灯笼。由于步履不稳而看似孤单颤抖的背影,或可能是出于生与死的渴望都过于纠结,他在哭与笑之间徘徊,落得啼笑皆非。

毕竟,后来他还是像《父亲的轮廓》里那个逃家的父亲一样,决定离开了,生命看来自有其庄严的出口,不须要烧水沟的闹剧了。自序灵魂的体重

很久以前,我曾听朋友说过,从前在某地有某些人做了一个实验,他们聚集在一起,守候着一个进入弥留状态的人,在他快要断气之前和刚刚死去之后各秤了一次体重,结果发现前后相差若干毫克,证明人的生命确实有灵魂存在。那若干毫克便是灵魂的体重。

这样的实验和结论未免有些草率,我当时心想,人的身体随时都在散发汗气,那位被实验者死前可能因为紧张或者痛苦而忙得满头大汗也说不定,损失掉的若干毫克并不能全记在灵魂的账上。但是朋友来自一个热衷精神生活的家庭,若不能证明“人类确有灵魂”一事,也许会带给他心理上极大的恐慌,因此我便对他表达了我的坚信不疑。如果我的演技还可以的话,相信当时在我闪烁的眼神中,大概也曾经短暂地发散出一丝信仰的光辉吧!

另外,我还有一位热衷锻炼身体的朋友,他是镇上有名的田径选手,专攻百米短跑。那时,我们同在一所国中念书,每到朝会集合或是放学打扫的时间,都可以在操场的一隅,看见朋友不分冷热晴雨,总是身着一件雪白的紧身背心,和一条短到不能再短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跑起来刷刷响的钉鞋。他在体育老师的细心呵护,和全校女生的注目之下,一遍又一遍反复地练习起跑、抬腿、冲刺等动作。在那样理想的状况之下,有史以来,我首次诚心地联想到,人类有可能是地球上最美丽的生物之一。

有一天,朋友请我在学校旁的冰果室吃冰,他看起来很兴奋,因为那天他的速度进步了零点零几秒(正确的数字我忘记了);我也颇为得意,因为角落里有一群女生对我投来一种既羡慕又嫉妒的眼光。这种感受很奇怪,好像那些女生的眼神都有重量似的,每一双眼睛各放射出若干毫克,再乘上某种凌厉的速度向我横扫而来,一碗冰吃得我满头大汗。

就这样,我的早期生活便慢慢地陷入这种对“若干毫克”或是“零点零几秒”的轻微迷惑之中。当周遭的朋友以愈来愈频繁的次数询问我有关“生命的意义”,或是“人为什么而活”的问题时,我便一步一步地踏入了那古老而坚固的迷宫之中了。久了之后,这样伤感情的问题便很少听人提起了,除了用所谓“习惯成自然”的适应能力来解释之外——或者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便是朋友愈来愈少了。

令人难忘的是,当年我的朋友们在肯定了人的灵魂确实重量若干,或是奔跑的速度竟然可以如何的时候,脸上所洋溢出的神圣光彩。这么些年来,这两个谜题我始终还想不清楚,也不知该走向哪一边。我不知该如何计算自己的正确体重,也没有努力地锻炼过双腿。幸好,朋友是愈来愈少了。

或者说,年岁渐长之后,交朋友的方式就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前一阵子,途经一处风景地区,在一个不太起眼的民宅神坛前,看到一群人围在一个乩童模样的人身旁,他们在一种诡异而敏感的气氛中期待着。那个人盘腿端坐在一张矮桌上,上身赤裸发红,一手持羽扇,一手执米酒,身体微微晃动着;他偶尔会睁开迷蒙的双眼,灌一口酒,然后又迅速合上眼,嘴角不时地抽动着。那些围在他身旁的男男女女似乎很渴望他开口说话,因此,一旦见他嘴上稍有异状,便探头探脑地向前推挤起来,待乩童闭口不语之后,接着又是一大段沉默。

我已经很多年不曾看到有人这样认真地去聆听别人说话了。当时,若不是因为室内已经太过拥挤的关系,我也很希望能置身其间。我期盼可以意外地,透过乩童的口,听到某个老朋友的声音;那时候,或许那位乩童的体重会莫名其妙地增加了若干毫克也说不定。

那次经历,让我对乩童这个行业产生了一种很亲切的感受。那是一种很古老而充满失望的能量,它让人们维系了一份非常间接的友谊关系。我始终忘不了那个满身酒气,表情扭曲,端坐在矮桌上左摇右晃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像一台破旧的老收音机,不断地发出滋滋响的杂讯,只偶然地,在最理想的状况下,勉强接收到几句话,或是写下一句费人猜疑的诗行……

这本《寂寞的游戏》让我又回到了老路上,当然,也遇到了一些“老问题”和“老朋友”;我很高兴自己能有机会多走几步路,如果人真的还有来生,希望下辈子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再次想起“他们”的点点滴滴。寂寞的游戏我想,人天生就喜欢躲藏,渴望消失,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何况,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们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连我们自己都想不起来曾经藏身何处?捉迷藏

我爸爸曾经跟我讲过一个很棒的故事,他说在他念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那次可能真的烧得很厉害),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置身在荒郊野外,四下是满目萧萧的坟堆和杂草。我爸说,那次梦游要不是凑巧被一个做坟墓工人的亲戚叫住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走多久,走多远,走到哪里去。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他接着说,因为忘了穿鞋子的缘故,所以在被那位亲戚叫醒的一瞬间,他那双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很久的脚掌好像踩在炭火上一样,烧灼的剧痛令他像一只疯狂的跳蚤似的在黄土路上蹦来蹦去,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既可怜又可笑。讲到这里,我爸的脸上挂起一丝尴尬的苦笑,好像对这件奇特的陈年往事很不以为然。

我可不这么认为,对我来说,这是一则非常凄美的故事,如果我爸知道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的话,也许他会感动得流下泪来。我认为,我爸应该更心平气和地回味一下这个不凡的遭遇,以及它像梦一般的深长意味,那么他跟这个世界的关系一定会变得大不相同的。这个故事一直烙印在我心底,陪伴我成长,像是一则寓言。它描写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在一个很偶然的时刻降临时,他很本能、很熟练地走向他生命开始之前(或是结束之后)的那一点去。那个做坟墓工人的亲戚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自己送上门来的年轻人吧?毕竟,我爸那时可不算是饱经风霜,也还没吃足苦头呢!

我想,人天生就喜欢躲藏,渴望消失,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何况,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们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连我们自己都想不起来曾经藏身何处?也许,我们真的曾经在一根烟囱里,或是一块瓦片底下躲了很久,于是,躲藏起来就成了我们最想做的事。

后来我陆续问过很多人,他们记忆中最幽暗的角落,大多埋藏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果然没错,在参加作文比赛,或是学骑单车的经验之外,我们还记得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比如说,有的人记起了在一个遥远的台风过境后的傍晚,自己一人莫名地走在淹水的巷弄里,一直走向布满紫色云朵的天际那头;也有人回想起在某个无聊的冬日午后,自个儿孤零零地坐在池塘边等待鱼儿跃出水面……他们说的多半是一些微不足道,却又耐人寻味的事件,这些断简残编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变得遥远而模糊,归纳起来,大都具有一些不由自主的特征,和寂寞有关的。

而我自己呢?我记忆中最遥远的一件事是玩捉迷藏。

那是在冬季,我还记得我穿着厚厚的土黄色绒裤,裤袋里有一把超级小刀,和几颗白脱糖。每当游戏开始的时候,我和同伴们就像饱受惊吓的老鼠那样四散逃开,急切而慌张地寻觅着一个藏身之处,仿佛这就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一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喜欢捉迷藏的原因:它一开始就引人入胜,并且充满期待。当扮鬼的同伴处心积虑地想找出我们,我们却在黑暗的角落里蜷缩着身体,紧绷着神经,盯着向我们寻来的同伴时,我总是感到自己深陷在一股漆黑的幸福之中无法自拔。通常,在这段游戏中最静谧、最美好的时刻里,我会轻轻地从裤袋里搜出一颗压得皱皱的糖果来,剥进嘴里,再用那把油亮亮的小刀把糖果纸切成雪花般的碎片,一面品尝烟消云散的滋味,一面咀嚼糖果的甜美。

在扮鬼的人愈来愈接近我,就要发现我的那一刻,和其他人一样,我也撕扯着嗓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然后在争先恐后的赛跑中,和同伴一路狂奔回到游戏的起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们沉浸在一阵虚脱之中,失去一切感觉……这是捉迷藏游戏的另一项迷人之处,它总是把我们带回到游戏的起点,而且从不枯燥。

我就这样躲躲藏藏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捉迷藏的乐趣就像一颗流星,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天,我躲在一棵大树上,等待我的同伴孔兆年前来找我;我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幸福的感觉随着时间慢慢消失,终于,我看到孔兆年像个老人似的慢慢走过来。他慢条斯理地站在我藏身的大树底下,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然后,倏地猛然抬起头来——我还来不及尖叫便怔住了。他直愣愣地望着我,应该说是看穿了我,两眼盯着我的背后,一动也不动,令人不寒而栗。我从来没有看过那样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和那么空洞的一双眼球,对我视而不见。

那时,他望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掉头走开。我还记得自己一直蹲在树上,痴痴地看着那双橘色的塑胶拖鞋慢慢离去,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接着,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蜷缩在树上,我看见自己用一种很陌生的姿势躲在一个阴暗寂寞的角落里,我哭了。

渐渐地,我发现有很多东西都习于躲藏,譬如松鼠、螃蟹、壁虎、含羞草……还有萤火虫。我想,萤火虫玩捉迷藏的历史一定非常久远,所以它们表现得非常优雅和从容:在微凉的夏夜,在整个世界都躲进夜幕里的时候,一颗颗青荧荧、忽远忽近的小光点在草丛里荡来荡去,像一艘艘夜巡的小船,船舱里点着一支支迎风摇曳的小蜡烛。

人一旦开始躲藏就很难停下来了,这点我始终深信不疑。我总是怀念着躲在一个寂寞的角落里含着一颗糖的滋味,还有那一声划破寂静,和同伴们争先恐后地奔回起点的尖叫声。潜水艇

那年我十三岁,我最要好的朋友是孔兆年和狼狗。

国一开学的那天早晨,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见窗外一圈淡淡的月晕弥漫在灰色的天空上。我爸爸要出门搭交通车上班的时候,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他说:“学生时代是人生最好的黄金时期。”想到未来还会比现在更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几乎要发抖起来。

出门的时候,我特别穿了一双全新的白袜子来鼓励自己,其实我的鞋垫也是新的,只是从外面看不见而已。

我好像是第一个到学校报到的国一新生,这使我不愉快的童年时光比别人更长了一点点。

我到公布栏去找我的名字,看见我被分到一年十三班,这使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果然,我们村子的讨厌鬼庞建国也在这一班。

第二节上课的时候,孔兆年因为打瞌睡鼻子撞到桌面,不停地流鼻血。我们导师找了一个离他家最近的人——也就是我,陪他回家;他写了一张便条纸叫我交给孔兆年他爸妈,接着就叫孔兆年去整理书包准备回家。离开教室的时候,狼狗生平第一次用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导师叫我要好好照顾孔兆年,因此,半路上我带着孔兆年去狼狗他爸爸开的吴家小铺抽糖果和看漫画书。我本来想偷一些辣橄榄和豆腐干的,可是想到像孔兆年这种身材瘦小、黑黑的、眼睛小小的,天生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人特别会引起老板的注意,所以就算了。看着孔兆年鼻孔插着两条红色卫生纸在吃冬瓜冰的样子,我突然羡慕起他来。我偷看了我们导师写给孔兆年他爸妈的纸条,上面说明因为孔兆年身体不适,所以回家休息一天。我把那张纸条塞进我的短裤口袋里。反正孔兆年他爸妈也不会看的,如果我们导师到过他们家的话,就会相信我的话了。他们家堆了满坑满谷的破烂、字纸,这张便条纸只会变成其中可怜的一小张而已。我很想把那张纸条拿给我爸爸看,然后逃学一天,可惜我没有勇气。

我陪孔兆年从吴家小铺走回我们村子,边走边踢石头,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到水泥柱上红色的“实践一村”四个大字,我的心情顿时悲伤起来。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倒霉鬼,所有的好事我顶多只能沾到边而已。

我们的村子构造很简单,就像一条大拉链,中央一条马路直通到底,两边延伸出许多平行的小巷子,绿油油的树叶从围墙后面伸出头来,家家户户都是头对头、尾朝尾,只有孔兆年他们家例外。

他们家就堵在村尾马路底上,是全村最明显的一户。一进村口,就可以看到他们家前面那棵绿荫遮天的大榕树;从树干和树枝的缝隙间“隐约”可以看见一间奇怪的建筑物,那是孔兆年他爸爸用破木板、石棉瓦、砖头、铅板、碎布、竹子、电影海报、铁丝、帆布、角钢、汽车引擎盖等等东西“扎”起来的房子。从村口望过去,只看见大榕树底下堆了一堆废物。所以,孔兆年他们家也可以说是全村最隐秘的一户;如果有空袭警报的时候,炸弹一定不会落在他们家屋顶上的。偏偏他们家旁边就有一个防空洞,是那种用厚厚的水泥和卵石盖成的,前后各有一个微微翘起的小出口,很像一个特大号的乌龟壳。这间防空洞是孔兆年的地盘,连野狗都不敢在里面搔痒。

我们村子里的大人要是叫小孩子去“倒垃圾”,意思就是把垃圾提去放在孔兆年他们家门口。孔兆年总是能从分类好的垃圾之中选出有用的东西:半截断掉的水龙头,模型飞机的螺旋桨,杀虫剂空瓶,抽屉拉柄,洋娃娃的眼珠子……这些全都被孔兆年用一个大煤油筒贮存在防空洞里,过一阵子,就会被孔兆年改装成另外一种东西。

孔兆年他们一家三口都不爱说话,所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还以为孔妈妈是一个哑巴。我很少看见她,因为她只要远远地看见有人走近,就立刻躲进屋里去。孔伯伯的胡子留得很长,灰灰的;孔妈妈的头发垂到腰上,直直的;孔兆年则好像什么也长不出来。

我们村子分为两种人:一种成天叽叽喳喳的,像麻雀;一种安安静静的,像哑巴。我没有把导师交给我的纸条拿给孔伯伯,我比较喜欢像哑巴的那种人。

送孔兆年回家之后,我又溜回家去,结果家里空空的没有人,连信箱都是空空的。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独自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感觉好像一只被人用水灌出来的蛐蛐。

我就这样在学校里混过一天又一天,一切都没什么改变,唯一的改变是孔兆年他们家门口的大榕树变得更高、更大了,而且大得有点离谱,连麻雀都没办法一口气飞上树顶。

还有就是孔兆年愈来愈神奇了,他可以修理好任何东西,手表、电视、冰箱、熨斗、收音机……这些东西对孔兆年来说只不过是玩具罢了。后来,孔兆年竟然做了一艘遥控潜水艇;在阳明湖举行首航典礼的那一天,我和狼狗都很兴奋地跑去参观。

在我们期待的眼神注视下,孔兆年手上拿着改造的遥控器,气定神闲地站到湖边,轻轻把潜水艇放到水面上。启动后,潜水艇微微摇晃起来,然后前端缓缓倾斜、沉进水里,只留下一个漂亮的漩涡,和狼狗张得又圆又大的嘴巴。因为潜水艇是在水底航行的,所以我们只能看见它不经意搅起的一点点骚动:几枝被擦撞摇曳的荷叶,或是三两只被惊吓而弹出水面的锦鲤。一个小时后,当孔兆年让潜水艇从原点浮出水面的时候,狼狗还不肯相信孔兆年的潜水艇真的有开出去在湖面下绕来绕去呢。

我没有心情去说服狼狗,面对这样令人感动的一幕,我只想静静地沉浸在那份完美的消失之中……我很羡慕那艘潜水艇,羡慕得几乎想要哭起来。

那时,我在心底深深渴望着能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然后驾驶着孔兆年的潜水艇,整天在阳明湖底下绕来绕去,把那些虾子和乌龟的眼珠子都吓得掉出来,浮到湖面上。一想到那满满一湖的眼珠子,我就得意得禁不住想要笑出来。还有什么比潜水艇更会躲藏的呢?潜水艇倏地潜入水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在水中无声地移动着,那样地滴水不漏又没有半点缝隙,还有什么比这一小方空格更隐秘、更令人期望的呢?

孔兆年的潜水艇又重新唤醒了我记忆中最幽暗的角落,关于躲迷藏的那部分。但是,就像多年以前的那个冬日黄昏所发生的事一样,我又再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依旧用一种拙劣、陌生的姿势躲在一个寂寞的角落里。跟孔兆年的潜水艇比起来,我只能算是蜷缩在阴暗之中而已。

每当路过孔兆年他们家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海绵之类的东西。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所以当村子里有人把一个超大型的水族箱丢弃在他们家门口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那个水族箱真的很大,当它接满了雨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移动它了。有一天,我经过孔兆年他们家的时候,看见孔兆年全身光溜溜地泡在水缸里,只露出一点点背脊,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急忙冲进他们家里,孔妈妈一看见我就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躲进房间里去,反倒把我吓了一跳。我在一大堆旧报纸后面找到孔伯伯,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孔兆年淹死了……”

我几乎快呼吸不过来了,孔伯伯瞪了我一眼,然后帮我把勒在脖子上的书包背带调回肩膀上,才跟我走到门外。他站在水族箱旁边端详了一会儿,取出一支烟嘴和香烟卷,然后用火柴点上,嘴里喷出一股浓烟,问我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就在孔伯伯又喷出几团白烟,准备转身走回屋子里去的时候,我突然大喊一声:“我找孔兆年。”

孔伯伯很不耐烦地从屋檐下抽出一截竹子,往孔兆年的屁股上戳了一下,然后又顺手把竹子插回原位。孔兆年往下沉了一些,身体转了半圈。过了一会儿,孔兆年从那个大水族箱内站了起来,他的肚皮上用吸盘吸附着一支玩具船上拆下来的水中马达,那支小小的螺旋桨还在半空中旋转个不停。他抹掉眼眶和头发上的水滴,然后用一种比我更迷惑的表情说:“干什么?”

因为孔兆年的关系,所以我非常相信人是从鱼变来的。我相信,在很久很久以前,孔兆年还是一只鱼,后来他先长出两只后腿,再伸出两只前腿,然后他上岸。起先是用爬行的,接着又站立起来,慢慢磨掉了尾巴,最后才变成孔兆年现在的样子。

我一直相信孔兆年早晚会再回到海里去的。宁静

后来在很多时刻,我还会不期然地想起那天孔兆年对我说的话。他说,他把自己变成一艘潜水艇了;还有,只要想象自己已经死了,变得轻飘飘了,那么水中马达就会变得力大无穷,载着人快速前进……

这就是孔兆年最新发明的潜水艇。

自从失去了玩捉迷藏的乐趣,也就是那次躲在树上哭过之后,我便失去了那分角落里的宁静,和那慢慢咀嚼一颗白脱糖的滋味。有的时候,我深深觉得,我的所作所为无非都是想要隐埋我在躲藏方面的失落感。特别是当我看见草梗上从容地发出幽光的萤火虫时,这分伤感就变得特别明显;好像只有躲藏才能为我带来可喜的空白——一小方幸福的格子。

我尝试过用很多方法来捕捉片刻的宁静,比如包裹在两层大棉被里面,把头浸到水桶里,或是待在孔兆年的防空洞内,可是依旧有不间断的杂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曾经非常渴望再次体验无声的感觉,有一次,在学校教室里考数学的时候,我意外地得到一个很好的机会。起先是天花板上吊扇的声音不见了,然后是我们导师笨重的脚步声跟着消失了,接下来,同学翻动考卷的沙沙声也不见了……我渐渐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然后又传来血液在血管摩擦的声音,我屏息以待……考卷上的数字不见了,桌子开始向外扩大,然后,我昏倒了。

下课之后,很多同学挤到保健室来看我,把我团团围住。我感到很灰心,没想到寂寞也是闹哄哄的。

对于失去了玩捉迷藏的乐趣,我一直耿耿于怀;我的生命似乎从此缺少了什么——那种沙金一样沉甸甸又闪闪发光的东西。

有一次,我们导师一如往常地捧了一叠考卷和一根藤条从教室前门走进来,全班霎时安静下来,我知道我的时候又到了。他穿了一件西装裤,是我最喜欢的深灰色,我总是在老师处罚我的时候低头看着他摆动的裤脚,那样可以令我分心,减低疼痛,其中又以灰色给人的感觉最好。打完了,疼痛的感觉慢慢降低,宁静的感觉慢慢升高,剩下来的,是一整天美好的时光在向我招手。有时,那分喜悦的感觉会无意中升得很高,高到我必须很小心翼翼地掩饰它,以免被老师发现。

那次挨打特别令人高兴的原因是:我第一次听到“游手好闲”这四个字,并且立刻就喜欢得不得了。我们导师虽只是脱口说出,对我却是意义非凡。一整天,我像只躲在桑叶间的蚕儿一样偷偷咀嚼着这个词句,一株新生的幼苗在我心底悄悄发芽,迎向阳光,伸出窗外……我想,当时如果我真的可以立下一个志愿的话,那便是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每当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便会浮现一个皮肤黝黑,终日浸在水里,无所事事,不时划动双手的少年。他每拨动一下流水,成群的金色小鱼便游梭起来,把水面织成一匹泛着银光的白布,四周宁静无比。一会儿,少年又再度潜入水里去了。

后来,我变得不怕挨打了,反而有些期待。我想不出来,除了躲藏之外,还有什么比游手好闲更能让人觉得充实?角落

我总是对一些阴暗的角落特别感兴趣,有时候,我会把小水沟上的木板盖子掀开来,看着沟底一层墨黑的淤泥上,有许多细小的孑孓在尽情地扭动着。这些阴沟里的小生命真的非常迷人,像是一群在黑暗中狂欢的幽灵。如果我用手电筒打一束光到水里,为它们升起一堆营火,它们便会像一大群印第安人那样跳起舞来。我想,它们是那样地喜爱黑暗,所以实在没有不热烈庆祝的理由。

我也很喜欢我的房间,因为它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小到使我觉得好像钻进了一辆火柴盒小汽车里一样。每到晚上,当我假装在房间里做功课的时候,我很喜欢从那扇小小的木窗看出去,望着满天的星光痴痴地想着:这时候,在那遥远又寒冷的月球上,有一个叫作吴刚的人正在挥舞着沉重的利斧,朝着那棵怎么也砍不倒的大桂树挥去,汗如雨下;而我则是在距离遥远又寒冷的地球上,从一扇小小的窗口里默默地望着他,和他一样一无所获。这个想法,曾经带给我少许朦朦胧胧的幸福感,我有几次在这样的宁静中沉沉睡去,至今依然回味无穷。当然,我的美梦也不乏被惊扰的时候,比如狼狗他爸就时常传来震天价响的咒骂声,仿佛夜袭的敌机临空一般。

那年狼狗十五岁,他老爸平均每四小时便咒骂他一次。如果狼狗不在家,他老爸就骂狼狗他姊和他妈;如果他们都不在,我就当作是骂我,可惜这种机会很少。那种感觉真的非常奇特,令人难忘:一个苍老又愤怒的声音隔了一条小巷子对着我大吼大叫,而我却完全不痛不痒,不需躲藏,也不必出现,只要稳稳地躺在床上享受那份像旧电扇一样嗡嗡作响的宁静就可以了。

狼狗很讨厌别人叫他狼狗。有一次,我们班的讨厌鬼庞建国牵了他们家的大狼狗出来炫耀,那时,我和狼狗正躲在孔兆年的防空洞里抽香烟,庞建国就在离我们洞口不远的地方向几个小鬼吹嘘,说他的狗有多厉害,又多么会保护主人,说到得意之处还不忘叫狗表演一番。后来庞建国把拖鞋扔出去,叫狗去咬回来,但它只是吐着舌头站在原地不动。那些小毛头鼓噪起来,庞建国急了,就狠狠地踹起狗来,同时,我和狼狗都清楚地听到洞口外传来庞建国的咆哮声:“死狼狗,废物!”接着又是扎实的一脚,继之传来大狼狗哀怨的号叫声。那时,狼狗咬着半截香烟,鼻孔喷出两道白烟,双手插在皮腰带上走到洞口,然后圈起手指吹出一个尖锐的短哨声,对庞建国招招手。那群小毛头一哄而散,我看见庞建国的脸色立刻转为青白,颤抖得比他的狗还要厉害。

进了防空洞之后,狼狗迎面给庞建国一巴掌,然后叫他在狗的前面举椅子半蹲。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庞建国满身大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到嘴唇上,椅子摇晃的幅度也愈来愈大。后来,狼狗叫庞建国明天拿一条香烟到学校给他,然后叫他离开。我把庞建国举在半空中的木椅子拿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臂才能弯曲。庞建国拖着僵硬、颤抖的身体,用一种很怪异的半侧身的姿势走出防空洞。我看见他走在狗的后面,落后的距离愈来愈大。从此以后,我们班除了孔兆年和我之外,就再也没有人叫过狼狗的绰号了。

其实狼狗并不讨厌狗,只是他更喜欢狼一些。纹在他胸前最早、最大的那块刺青就是一只狼的头,那是狼狗第一次进少年监狱里的收获。那个狼头真的挺唬人的,眼球和舌头的部分是红色的,脖子上的毛像仙人掌刺一样叉出来,又密又尖,好像随时准备攻击厮杀的样子。那时,他在监狱里便起了一个外号叫野狼。

狼狗每进监牢一次,出来的时候,身上就会多了许多刺青和胆量,最后,他身上几乎快刺满了,所以胸前的狼头就看起来不那么龇牙咧嘴,变得有点像狼狗了。有的时候,我觉得狼狗是一个有点喜好渲染的人,他喜欢把生命的痕迹留在身上,这样他才能每天都看得见自己的梦想。狼狗身上的刺青大多是他自己刺的,金鱼、鬼脸、火山、青龙等等都是他用一束扎在一起的绣花针和一面镜子独力完成的。他很不满意背上的那个半裸的日本艺妓,因为那是他同房的牢友帮他刺的,他愈看愈不满意,于是又叫人在那艺妓裸露的大腿上也刺了一个很小的狼头,小得像一个疤。

狼狗和监牢真的很有缘,我们三个平常在防空洞里玩“大富翁”游戏的时候,狼狗就经常被关进“监牢”里去,而孔兆年总是那个默默地盖了好几间别墅的大富翁。那时候,只觉得一堆假钱在那儿转来转去的很有意思,后来才渐渐了解为什么玩大富翁要掷骰子,为什么盖了房子的地方会提高过路费,为什么一路上常常会遇到“机会”和“命运”;还有,为什么进监牢比盖别墅容易得多……

我们家后门外边是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小巷将两排平房隔开,狼狗他们家就这样和我们家背对着背。我很喜欢窝在我的小房间里竖起耳朵来听狼狗和他老爸互相咒骂的对话,我实在很喜欢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所以,即使在安静的夜晚,我也能轻易地回想起那些有点模糊、飘浮在空气中的一些片段:“王八羔子,你哪点像个人啊?”“老屌不服气学一学。”“你他奶奶的死在路边都没人收你!”“口渴啦?”“去,给我叫人,叫警察来带走!”“鸡巴毛,当你们家警察很忙——”

回想这些对话的时候,我很不好意思地觉得开心极了。

那年我十三岁,我最好的朋友是孔兆年和狼狗,一个几乎不讲话,一个用自己的方式讲话;一个躲着全世界,一个则是全世界都躲着他。黑色的声音

何雅文是我们班上最漂亮、最受老师喜爱的学生。上课的时候,我常常望着她的两根黑辫子偷偷地想着:万一有一天何雅文发现自己竟然变得和我一样一无是处,没有半点才能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想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即使放学回到家里也是如此,因为何雅文就住在我们家隔壁。

何雅文她们家的客厅和我的房间隔着一道墙,我时常躺在床上一面听她弹琴,一面胡思乱想一些没有趣的问题。何雅文经常会弹奏一些简单而优美的教会歌曲,琴声从墙那头传来,变得遥远又柔软,好像一艘向我漂来的小木船。有时,琴声又像波浪一般令人昏昏欲睡,好像躺在摇篮里似的,这就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何雅文是我们学校合唱团的钢琴伴奏,我时常在放学后躲在音乐教室外面的大树上偷听他们练唱;每当夕阳的光芒从树枝间漏下时,我一个人坐在大树的臂弯里,心里总会有一股想要加入他们的冲动,可是我没有勇气,我只有看着太阳慢慢落下而已。

有一天,我听到合唱团正在练唱那首《在银色的月光下》:在那金色沙滩上,洒着银色的月光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

轻柔的歌声像是金色的稻子一样推来推去,我不知不觉也跟着左右摇摆起来,差点儿就从树上掉下来。突然间,我想,为什么不加入他们呢?总不会比从树上掉下来还糟吧?于是我鼓起勇气从树上爬下来,在合唱团结束了例行的练唱,大部分人都离开之后,我才溜进音乐教室里去,吞吞吐吐地把我的愿望告诉何雅文。我想,我一定是紧张得半死,所以在何雅文还来不及开口之前,我又急忙地说:“没关系,那就算了吧。”“为什么不试试看呢?”何雅文用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看着我,我的头低得更低了,我觉得何雅文说话的声音就比我唱歌强多了。我看着自己那双旧皮鞋上的好几处刮痕,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不已。“唱一小段试试看好不好?”

当音乐老师这样说的时候,我真恨自己没有勇气立刻扭头跑掉;我只是看着她身上那件白色的连身长裙,点点头。

何雅文先把整首歌曲从头又弹了一遍,我就站在她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谱架上的歌谱,随着摇篮似的琴声在心里轻轻哼着,哼着哼着,我的心情奇迹似的放松了,我循着波浪般的悠扬琴声在心底唱着: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

唱着重复的歌词,我的脑海里像一股浪花似的激起了一些零碎片段的往事:我爸爸打着赤脚不知走了多久,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坟墓堆里……我看见自己用一种很怪异的姿势躲在树上,孔兆年那一双空洞而没有表情的眼球对我视而不见……一颗颗青荧荧、忽远忽近的萤火虫,漂荡在草丛里,像一群失眠的鬼魂……庞建国脸色发青,颤抖得比他的狗还厉害……孔兆年把水中马达贴在肚皮上,像一具尸体似的沉入水里,向前方快速航行而去……

在何雅文弹到第二遍的时候,我突然高声唱了出来,就像在玩捉迷藏时被人发现了那样,我冲出黑暗的角落,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音!我骑在马上,天一样的飞翔飞啊飞啊我的马,朝着他去的方向飞啊飞啊我的马,朝着他去的方向

唱完这三句之后,何雅文停了下来,接着是一段沉默。何雅文仰头望着音乐老师,音乐老师望着我,她说:“你的高音音色很好,加入我们一起练唱好不好?”

我像做错了事一样,头低低地看着何雅文雪白的长袜子。

合唱团每天例行的练唱变成我最期待的时光,特别是练唱完毕之后,和何雅文一起背着书包走回家的那一小段路程。

我们总是沿着学校侧门的小路走回家,经过校长宿舍的时候,从高高的竹篱笆里伸出的一排九重葛,把小石子路点缀得像是一个结婚礼堂的步道,金色的夕阳从绿油油的叶子和紫红色的小花之间照射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滋滋的香味。走在那段小路上,我总是不由得感伤起来,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扮演着一名幸运的角色。我想,如果真有上帝的话,祂一定不会这样安排的。

何雅文好像并不知道她的歌声比琴声还更好听,我也不敢告诉她,我怕她会因而吝于在我们回家的路上哼唱我们刚刚练习过的歌曲。她的嗓音非常甜美,带有一种清淡的水果香味,从此我再也没有听过那么清脆,泛着白瓷光泽的歌声了。为了能多听一些何雅文的歌声,我时常故意请她教我唱一些比较难记住的歌词,或是容易唱错的节拍,但是,这段路就像所有的歌曲一样,总是不知不觉地通向一个寂静无声的结尾。

回到家,我时常在吃过晚饭、洗完澡之后躲进我的小房间里,等待隔壁传来何雅文的练琴声。有时,在等待中,我会把房间的灯关掉,平躺在床上,看着月亮从我的窗口慢慢升起;在黑暗中,我的寂寞竖起了耳朵,我像一只蝙蝠那样渴望着声音,仿佛只有声音的波动才能让我辨认周遭的一切。

何雅文练琴的时间是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她通常会先弹几首轻快的小曲子,然后才开始弹奏福音歌曲,一首接一首地弹。快接近八点时,她时常会停顿个一两分钟,最后再弹一首优雅的曲子作为结束。结尾的这首曲子是我最期待的部分,我总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何雅文用她独特的方式对我说话,在那些琴音发出像流星滑落湖面的泠泠水声时,我总觉得,何雅文即使永远不能再说话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但是,也有些时候,何雅文并不会用这样的曲子来结束一天的练习,特别是何伯伯在一旁听她练琴的时候。那时候,何雅文会朗读一段圣经上的章节来做结束,每读几句,何伯伯便用很洪亮而虔诚的声音加上一句:“哈里路亚——赞美主!”像一个坚定的节拍器那样规律。接下来,是一小段简短的祷告。我记得我总是不能像何伯伯那样流利顺畅地把祷文背诵出来,不过,我也在我的小房间里加入他们父女的祷告,想象自己正在用一种卑微的声音腼腆地向天父诉说一个贪婪的心愿。

何雅文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曾经那么不由自主地加入她们的祈祷,我也从来没有透露自己每天都在听她练琴的事。我想在寂寞之中品尝那些可爱的声音,就像在躲迷藏游戏中,蜷缩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聆听同伴向我寻来的脚步声。

当何雅文结束了例行的练习之后,一切都沉静下来,耳畔只剩下远处不知名角落里传来细小的虫鸣。我平躺在床上,从木窗格望出去,一朵朵淡淡的云絮拂过银色的月亮,发出静电摩擦的沙沙声。

有一次,这样躺着不动一段时间之后,整个世界开始慢慢融化起来。屋顶上的瓦片开始像沙漏一样变成细小的粉末掉下来,屋梁里的白蚁如割草机一般横扫而过,墙壁像冰块那样冒出水滴和白烟;而我却像一支蜡烛那样融化着,透明的蜡油沿着我的指尖滴到地上。

我学孔兆年那样想象自己已经死了,变得轻飘飘了。我像电视上的太空人那样浮在半空中,轻轻地翻转僵硬、笨拙的身体,慢慢向前滑行,向无垠的黑暗慢慢游去……我来到我爸爸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上空,看见他正盘腿坐在小方几前面剪报纸,剪刀穿过报纸发出干干的啜泣声。我飘浮在半空中继续融化着,我看见我爸在刚剪下来的那首诗背面沾上糨糊,他的鼻孔呼出苦涩的浓茶味。我身上滴下的热油流向客厅,我妈坐在草绿色胶皮沙发上看连续剧,一边看,一边为身世凄凉的女主角流眼泪,她用手把泪珠抹掉,然后转头看看四周,才放心地抿着嘴哭出一点鼻音来。

一阵强风吹过,把我卷到空中,我们村子慢慢缩小,变成了透明的玩具模型。

我看见狼狗的床头上放着那支从军乐队偷来的小号,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他趴在床上,呼吸顺畅,像一只小狗那样肚皮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狼狗他爸坐在藤椅上,幽幽的月光照在他的灰发上;他一边咒骂,一边用木剑的尖端往水泥地板上戳打,发出坚硬如核桃的声音。

狼狗他妈用蓝色的围裙束着腰,像一只工蜂那样不停地在厨房里擦拭桌椅、洗手台和排油烟机。她洗碗的时候被一个瓷盘的缺口勾破了手指,鲜红色的血慢慢地渗出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何伯伯戴着老花眼镜在收拾过的餐桌上念圣经,他像公园里的铜像那样打直了腰杆,每念几句便发出一声:“哈里路亚——赞美主!”一阵微风从纱窗外吹进来,簌簌地吹动了几页书角。

何妈妈坐在那块“基督是我家之主”的木牌下吃着葡萄干,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甜甜淡淡的酒味,她手上还掐着半颗刚咬过的葡萄干,默默地看着长方形茶几上的一盆塑胶花发呆。

何雅文的姊姊何雅萍坐在书桌前,一只脚跨在桌沿上,桌上有一本摊开的爱情小说(从吴家小铺租来的),和一瓶打开盖子的紫色指甲油。她专注地弓着身子,把指甲刀伸向脚趾头,咔——

我看不到何雅文。她的钢琴黑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浴室的水龙头是开着的,热水哗哗地打在浴缸里,洗手台上白兰氏鸡精的小玻璃瓶里伸出两叶嫩绿的黄金葛,蒙蒙的水汽中,黄金葛柔软敏感的新芽和何雅文一样是透明的。

讨厌鬼庞建国一手端着国文课本,一手揪起一绺头发,焦急地背靠在三夹板门后,嘴里像乩童一样发出快速蠕动的喃喃声。庞伯伯从客厅那头喊他出来背课文,他的手上拿着一枝细细长长的藤条,在空气中试挥了几下,藤条在呼呼声中绷成了一个弧形。

孔兆年不在他的防空洞里,那盏五烛光的小灯兀自晕晕地亮着,他开着他的潜水艇沉到阳明湖底去了。他把脸贴在潜水艇的圆形玻璃窗上,看着窗外的荷茎、锦鲤和乌龟发呆。湖底沉静得像月宫一样泛着淡蓝色的毫光,水中马达尾端的螺旋桨悠然地旋转着,搅起一长圈细细的水泡,水泡慢慢胀大,浮到湖面上来,发出清脆连续的破裂声。

后来,我飘浮在我房间的屋瓦上空,像一张被风吹远的废纸。我看到我躺在木板床上,像一只死老鼠。我发现自己用一种很陌生的姿势躲在一个阴暗寂寞的角落里。我奋力划动双臂,转过身去背对自己。我的泪滴从空中滚落,穿过屋瓦,滴在我的额头上,发出一串冰冷的水声。魔术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马是会飞的。

马在跑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它的翅膀,就像鸟在飞的时候看不见脚一样。我认为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譬如何雅文的歌声,或者是孔兆年的潜水艇。

我把这个令我着迷的想法告诉狼狗,他很有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两天,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嬉皮摩托车,前轮的挡泥板上方还有一只金光闪闪的老鹰。他骑到防空洞外面,油门加得像放鞭炮似的,然后把我和孔兆年从防空洞里喊出来,说:“怎么样,会飞的马,屌吧?”

我感到颇为失望。孔兆年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想把化油器上的油管拆下来用,狼狗把车子一歪,加足了油门一溜烟儿闪了,他从车上站立起来回头对孔兆年说:“切你妈个头——”

那段期间,我时常不知不觉地在心里反复唱着那首《在银色的月光下》:我骑在马上,天一样的飞翔飞呀飞呀我的马,朝着他去的方向飞呀飞呀我的马,朝着他去的方向…………

哼着哼着,我的心里便会浮现那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少年。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下,皮肤黝黑的少年在波光粼粼的金色海面上随波逐流,载浮载沉……海平线的那端,无垠的银色月光里,一匹泛着蓝光的白马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面对这幅景象,少年眨眨眼,停止了滑动,只露出头部在水面上;然后,他像一艘潜水艇那样再度沉入水里去……四下优美寂静,连一声叹息也没有。

我不时地会想起这个身体瘦小、皮肤黝黑、优游于汪洋大海的少年。有时,我想象那就是我自己,但大多时候,少年的脸孔会从一个模糊不清的灰影中,慢慢显现出鼻子、嘴唇、眼睛,然后,我看见了孔兆年。

对于自己那么容易沉溺在一些不副实际的胡思乱想之中,我感到百思不解,后来,我才渐渐发觉这是一点也不足为奇的。

有一天,那是一个平凡的周末下午,离我们村子不远的体育场中央临时搭了一个很大的帐篷,狼狗带着我和孔兆年从帐篷入口另一头钻进去的时候,大象表演刚刚结束,我们挤到观众席最前面的地方,紧挨着表演台席地而坐。孔兆年在走道上捡到半盒爆米花被狼狗一把捞走。下一项表演者出场的时候,狼狗的口哨声吹得特别响,听起来还带有一股浓浓的奶油味。

灯光霎时暗了下来,只剩下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大鼻子外国人手上举着一把大锯子,另一个露出半边屁股的金发女子躺在一张大桌子上,大鼻子魔术师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个黑盒子扣在她的脖子上。光束闪烁起来,急切的鼓点像上满了发条似的绷得紧紧的。大鼻子拿起锯子往那女的脖子上刷刷锯下的时候,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狼狗的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到爆米花的纸盒里去。全场响起沸腾的掌声,大鼻子走到我们面前,从狼狗的手上拿起一颗爆米花放进那个女的嘴巴里,她面带微笑地咀嚼起来,还对狼狗眨眨眼睛。

马戏表演结束之后,狼狗用他的嬉皮车载着我和孔兆年去“补习班”(欣欣百货地下一楼的小电影院)。和往常一样,狼狗跟看门的袋鼠明互相骂了一句脏话之后,就领着我和孔兆年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孔兆年则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像是走进文具店里那般自然。袋鼠明这个绰号是狼狗帮他取的,因为他老是拎着一个大红色的登山背袋去狼狗他老爸的吴家小铺租小本的,一租一大袋,租完便两手穿过背袋,兜在肚皮上,鼓鼓的袋子往下坠,脖子底下两只手臂细细的,真的很像一只袋鼠。

戏院不清场,唱完“国歌”放宣导短片,电影结束后休息十分钟又唱“国歌”。地面上到处是瓜子、花生壳,铺得厚厚的一层,摸黑拣位子的时候,脚踩在上面咔吱咔吱地响。我一直很喜欢这种没人扫地、没人聊天的调调儿,坐在座位上,好像藏在一个史前的石洞里。

我注意到在前排正中的座位上经常坐着一个胖胖的、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的头皮光秃秃的,随着影片正反射不同强弱的光谱,我每次来都会看见他的后脑袋。

那天,狼狗去贩卖部跟袋鼠明的马子小娟要瓜子和面包的时候,片子突然中断,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三次。孔兆年机伶地拉着我躲到贩卖部的贮藏室里和狼狗会合。后来走进来两个“条子”,袋鼠明跟在后面。“条子”走到前排查问那个胖胖的中年人,我们三个躲在一排泡面箱子后面,同时听见那头清楚传来袋鼠明说的这句话:“他是个瞎子啦!”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实在很想大笑,狼狗比了一个手势叫我们不要出声,自己却憋不住用嘴巴猛啃纸箱子。

之后,我们三个去“补习班”经过袋鼠明的时候,总要指着对方说:“他是瞎子啦!”然后装成瞎子攀着前面人的肩膀慢慢鱼贯走进去。这句话成了我们免费通行的暗语。

那个秃顶的中年人依旧坐在他的老位子上,依旧比我们早到,比我们晚走。

我始终相信他真的是个瞎子。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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