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搜奇·萌萌小志怪(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黑留袖

出版社: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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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搜奇·萌萌小志怪

最搜奇·萌萌小志怪试读:

出版序·志怪世界中的形幻与神真

在中国数千年的文化长河中藏着无数珍宝,上至《诗经》《楚辞》,下到明清小说,无不闪烁着智慧之光。志怪小说是我国古典小说形式之一,志怪文化也是我国传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然而现在的很多年轻读者熟知雪女、河童、天狗一类的日本妖怪,却不知它们中的绝大部分其实是从中国“移民”过去的,实在令人遗憾。

正如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的:“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其书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虽非如释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为小说,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志怪文化并不等于封建迷信,也不必将它鄙为村妇愚夫之说,其中的人文精神和奇思妙想才是最值得我们体会的。

月亮长久以来被比喻为光滑的明镜、玉盘,月球表面的凹凸是在天文望远镜发明后才被证实的,而我们的唐朝先人就已作出这样大胆的想象,是不是颇有几分儒勒·凡尔纳的感觉?通常来说,我们的国产花妖形象是与人类一样的,拇指姑娘一类的小精灵则是西方特产,然而也偶有例外。老鼠这种人人喊打的小动物除了会虚张声势干些偷偷摸摸的事,也有感恩之心、怜悯之心。有没有觉得很神奇呢?

在这本书里并没有鲜血淋漓的恐怖场面,也不必担心会有披头散发的女鬼从书页里爬出来吓人作怪,我们期待与读者分享的只是一些或有趣或动人的小故事。本书分为十一章,每章以一本极具特色的志怪小说为主,并触类旁通延伸出更多的知识、趣闻与传说,力求为读者展现一个既充满人情味又不乏奇幻想象与文化内涵的志怪世界。

作者序·笔记体一生推

图书馆在我漫长的学生时代里占据了很大一段时间,文言文把我从当时女孩们流行的充满粉红泡泡的韩剧、言情小说和漫画隔离开来,但是在烦躁而忙碌的青春期,即使想静下心来沉浸在古沙场的刀光剑影和西厢房小鸳鸯的爱恨离愁里,也难免想要快进,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笔记体。

笔记体实际上是最早出现的小说形式,从志怪到动物到风土人情,内容涵盖广阔,汉语又是出了名的简洁,短短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一个生动的故事,如《左传》说晋国君姬獳要尝新麦,结果肚子不舒服上厕所掉粪坑死了,只用了短短8个字,“将食,张,如厕,陷而卒。”如果现代人沿用古汉语,相信每个月能省下大半短信费用呢,连收发邮件也变得有效率了。从十天半个月看完一个故事到一个小时看几百个故事,笔记体的简短让我尝到了畅快淋漓的阅读快感,猎奇敏感度大大提升,导致连传统小说都看不下去了。其中最有意思的要属志怪笔记,第一本看的是《山海经》,虽说像是一本地方志,但里面的珍奇异兽真叫人大开眼界。据说地球上的文明曾经不止一次遭受过摧毁,或许在上古、远古时代那样的世界确实存在也不一定。

古代笔记体如此包罗万象,像一座尚待开发的庞大宝库,里面有许多神奇的事物等待着现代人去挖掘,从考古到艺术创作,都能为现代人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清冷的冬夜翻开古人的志怪笔记,把心沉淀下来,走进千年前的暗夜,仿佛是人、鬼、神、怪和谐共存的时代,还有期盼变成人的拜月小狐狸。或许胆小人士担心看至文字阴森处汗毛直竖夜不能寐,那么此书尽可以放心翻阅,因为主要收录的都是些萌萌的小故事,比如充满温情的痴鬼和谐趣的小妖。别以为志怪笔记就是可怕的鬼故事,《聊斋志异》之中也有唯美的奇幻爱情故事,小妖物们天生就会卖萌,否则怎么迷倒那些书呆子呢?

第一章 唐朝奇幻夜《酉阳杂俎》(段成式)

长安,令人心往神驰的地方在于它不分国界的繁华。充满异国风情的阿拉伯舞女扬起手臂暗送秋波,踏着奇怪舞步的胡人弯腰行礼,街头胡僧的幻术把戏总能吸引大批观众,年轻女孩们走出空闺打扮成狐仙等候走近凉亭的美貌侍郎官,未央宫的寂寞宫女将情诗写在红色的纱带上抛进皇家园林的河池中,追求长生不老的富家子弟们在长夜里点起蜡烛,交换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八卦新闻。老套的才子佳人鬼妻狐妾,在这里找不到一点痕迹。志怪笔记,当数唐朝和魏晋南北朝的质量最好,最光怪陆离。原汁原味的长安夜画卷里,甚至能找到仙度瑞拉的原型。究竟是欧洲的故事,漂洋过海来到长安书生的嘴里,还是欧洲人山寨了我们?

郭代公尝山居,中夜有人面如盘,瞚目出于灯下。公了无惧色,题其颊曰:“久戍人偏老,长征马不肥。”其物遂灭。数日,公闲步见巨木上有白耳大如斗,题句在焉。

人烟稀少的山林里,夜凉如水,门外漆黑一片,突然灯前冒出一张脸盆大的白脸,目光炯炯地看着你,你怕不怕?而郭公非但不怕,还欺负人家,提笔就往妖怪脸上写字。

郭公何许人也?他正是武则天麾下的得力将领郭元振,文武双全,当过少侠,平过乱,去过吐蕃。十六岁时,家里人给他四十万文钱上太学,门口来了一个穿丧服的人来求救济,以安葬家中五代的灵柩,郭元振二话不说,把这四十万文钱全给了他!这么个豪迈正直的主儿,怪不得妖魔鬼怪也要敬他三分!

道士有道士的法器,而书生自有书生的墨宝,正气凛然的读书人身边那金光闪闪的气场就是让鬼怪们没辙,而这些人往往后来还当了大官,另外不少志怪里,笔墨书页也可以成为辟邪的工具。这种说法衍生自古人对文字的尊重,比如《易经》《春秋》这类圣贤书,随便放在枕边也可以辟邪。相传有一位书生,夜读遇到妖怪,就烧起书页,明亮的火光仿佛将神圣文字的威力发挥得更加强大,妖怪居然落荒而逃了。

花妖木怪,这类仅靠日月天地精华而依存的精灵,往往形象都是较为温柔的,尤其是花妖,多化身为优雅多情的女性。而这位白木耳君,多半也不是来害人的,久居深山里,难得听到琅琅读书声,这么一位风度翩翩的儒雅少侠,谁不想来瞻仰一下呢?可惜它还不懂得修成个漂亮的人形,只会变个大脸,凑得近近的,含情脉脉地盯着郭公,不过这脸也忒大了,大得足以题上两行诗,于是大脸君羞愧地逃走了。

怎么说,能弄到郭大人的亲笔签字也算美事一桩,一般人还没这个福气呢!

元和中,国子监学生周乙者,常夜习业,忽见一小鬼,头长二尺余,满头碎光如星,荧荧可恶。戏灯弄砚,纷搏不止。学生素有胆,叱之,稍却,复傍书案。因伺其所为,渐逼近,乙因擒之,踞坐求哀,辞颇苦切。天将晓,觉如物折声,视之,乃弊木杓也,其上粘粟百余粒。

这个小妖精还挺调皮,一会儿吹灯一会儿打翻砚台,一会儿又凑到书案旁看学生在做些什么。这少年倒也大胆,见叱喝无效,趁它不注意将它一把抓起。小鬼不识天高地厚也就罢了,本事原来也不大,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哀求起来。一折腾眼见天都要亮了,只听咔嚓一声,回头一看,却是个破木勺,上面还粘着好多颗粟米呢。

有看官或许会嗤之以鼻。什么,破木勺子也能成精?可别小看了这些日常用具,志怪笔记里从锅碗瓢盆到一颗小石头都能成精,光是扫帚成精的故事就不止五六个,这类传说的根源是原始的万物有灵论。

那么,它们又是怎么成精的呢?明清笔记声称,家里的东西超过一百岁,就可能成精,这个说法显然不靠谱,如果这样的话,那古董店岂不是太危险了?现代的用品已经很少用天然材料来手工打造了,塑料、玻璃、钢铁质地冷冰冰的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产品,一般几年就要更换了,想来应该没有什么成精的机会吧?

如果说某样东西是由古木或玉石等本来就很珍贵的天然材料制成,又被某个得道之人贴身带着,那么这样东西成精的概率是比较高的。《封神榜》里的琵琶精,就是曾被悬挂在高楼受了许多日月精华,又受仙人点拨才成精的。明清笔记又说,在庚申日沾了人血的物件会成精,但是,在庚申日来月事的姑娘们可就没办法接受这种说法了……

还有一说是,当某件事物已经很老了,却被人冷落,放置在黑暗的角落,那么也有可能因为寂寞和怨念而成为精怪,在日本就经常流传关于被丢到屋顶或床底的洋娃娃作怪的灵异故事。

故事里的小勺子精,就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子,他或许也因为觉得寂寞,只是想跟学生一起玩吧?

那么,还请大家爱惜身边的日常用品,怀着感恩的心情使用,那么它们待在你身边的时间也会变得更长更美好的。

华阴县东七级赵村,村路因水啮成谷,梁之。村人日行车过桥,桥根坏,坠车焉,村人不复收。积三年,村正尝夜度桥,见群小儿聚火为戏。村正知其魅,射之,若中木声。火即灭,啾啾曰:“射著我阿连头。”村正上县回,寻之,见败车轮六七片,有血,正衔其箭。

天色昏暗,村长走过桥边,听见一阵童子的嬉笑,远远的,只见点点火光浮动,一群小娃娃聚在那儿玩火。靠近一看,没有一个是村里的孩子。村长想,这肯定是什么妖怪在作祟,拔箭射中,梆梆有木声,只听一声怪叫“射着我阿连的头啦!”火顿时熄灭,村长跟人下去找,只见破车轱辘六七片,都是三年前桥塌的时候掉下去的,其中带血迹的一片正插着那根箭。

阿连,是唐代人对兄弟的昵称,看来这车轮六七片,不但物久成精,还称兄道弟,结成联盟了。别以为是小娃娃就可以掉以轻心,俗话说人小鬼大,越是小鬼就越是难缠,正是小小的哪吒闹得整个海底不安宁,孙大圣也被红孩儿的三昧真火烧过猴屁股,谁说车轮子就不能变成很厉害的妖怪呢?

在日本就有关于车轮的可怕传说,京都的夜晚有个叫轮入道的妖怪出没,它是一个车轴间有个秃顶老头脸的巨大车轮,专门吃掉人的灵魂。因为车轮有着卓越的前进速度,就像是现代都市传说的骷髅骑士,一旦撞上了光是跑也很难逃掉,因此更平添了一份恐怖呢。

东都尊贤坊田令宅,中门内有紫牡丹成树,发花千朵。花盛时,每月夜有小人五六,长尺余,游于上。如此七八年。人将掩之,辄失所在。

用唐伯虎的《花月吟效连珠体》描绘这如梦似幻的意境,正是:

一庭花月正春宵,花气芬芳月正饶;风动花枝探月影,天开月镜照花妖。月中漫击催花鼓,花下轻传弄月箫;只恐月沉花落后,月台香榭两萧条。

在中国,美丽的东西总是更容易被拟人化,赋予美好的形象,比如花。牡丹被公认为中国的国花,比起亚洲其他国家的国花,显得更加雍容华贵。樱花从中国的喜马拉雅传到东瀛后发展为日本国花,至今每年仍有盛大的赏樱会;而在中国的唐朝,每年牡丹盛开的季节,长安洛阳也是万人空巷,饮酒赋诗。

关于花妖的传说,也总是那么唯美动人,多是化身为妩媚娇柔的女子。一位痴情的小姐,附带一名机灵的丫鬟,陪伴惜芳的寂寞书生,《聊斋志异》里的《葛巾》和《香玉》两篇小说,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而本文里提到的小人,和传统的花妖有些不一样,更接近西方古典传说的小精灵,他们的个子都很小,可以在人的手掌上跳舞,喜欢月夜下在花间游弋,有的长着昆虫一样的翅膀。

英国曾不止一人声称拍到小精灵的照片,后来都证明不过是造假,甚至有一对小姐妹用小纸人挂在树上伪造,拍出了轰动一时的精灵照片,直到现在,还有许许多多的英国小女孩相信精灵的存在。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人们都对这种美好又神秘的小精灵表现出痴迷和向往呢!

大和中,郑仁本表弟,不记姓名,常与一王秀才游嵩山,扪萝越涧,境极幽后,遂迷归路。将暮,不知所之。徙倚间,忽觉丛中鼾睡声,披榛窥之,见一人布衣,甚洁白,枕一幞物,方眠熟。即呼之,曰:“某偶入此径,迷路,君知向官道否?”其人举首略视,不应,复寝。又再三呼之,乃起坐,顾曰:“来此。”二人因就之,且问其所自。其人笑曰:“君知月乃七宝合成乎?月势如丸,其影,日烁其凸处也。常有八万二千户修之,予即一数。”因开幞,有斤凿数事,玉屑饭两裹,授与二人曰:“分食此。虽不足长生,可一生无疾耳。”乃起二人,指一支径:“但由此,自合官道矣。”言已不见。

17世纪初,意大利的伽利略制造了第一架天文望远镜,这是人类第一次看清月球上的环形山。而此文中,唐朝人就已经知道月亮是凹凸不平的,是个球体,有影子是因为有太阳照着,月表有八万多人在修造,这使得此文成为唐朝志怪小说里最匪夷所思、耐人寻味的一篇经典。它让人不禁联想到阿波罗登月和神秘的NASA,世界上流传着NASA并未公开真实的月球录像,据说实际上他们不但发现了人工建筑痕迹,还遇到了居住在地下的外星人,就连嫦娥二号在月球背面拍到巨大阴影也被怀疑为飞船残骸。要把这个故事合理化,只能很俗地解释为:两个少年遇到了外星人!或许从几千年前开始,月球上就一直有人,直到现在,他们还在那儿,那么他们在做什么?

外星人说,月亮由七宝组成,那么外星人八成是在那里开矿了,而月亮上的环形山,恰好就像一个个开矿留下的坑。如果月亮上真有那么多宝贝,怪不得NASA不愿意公开真相,一定是想将月球资源占为己有。

或许也有人要问,这个外星人为什么打扮相貌和地球人无异?那么,还有一个中国人喜闻乐见的解释,那就是他是个仙人。庄子的《逍遥游》里说,得道仙人可以遨游在宇宙里,不受地球重力的牵引。那么,仙人肯定也能飞到太空里,看见地球是圆的,月表是凹凸不平的,孙大圣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一跃直上九重天,这点小距离,算得上什么呢?

这个仙人还很盛情,请他们吃特产。然而吃玉真的能延长寿命甚至长生不老吗?《离骚》里就说“精琼爢以为粻”,《本草经集注》说玉屑“味甘,平,无毒。主除胃中热、喘息、烦满,止渴,屑如麻豆服之。久服轻身长年。生蓝田,采无时。”玉向来是中华君子爱物,中医从植物到动物,乃至人身上的头发都能入药,矿物就更不足为奇了。蓝田盛产美玉没错,但依照翡翠7~8的硬度,碎屑服下胃不磨得穿孔才怪,必定是软玉才行。汉代皇帝都想成仙,也流行吃起玉屑,还要喝着晨露,结果吃多了肯定是消化不了,何来的长生呢?可见这后半段,一定是编的,谁叫满月看起来就像块洁白的玉盘呢?

上都务本坊,贞元中有一家,因打墙掘地,遇一石函。发之,见物如丝满函,飞出于外。惊视之次,忽有一人起于函,被白发,长丈余,振衣而起,出门失所在。其家亦无他。前记之中多言此事,盖道门太阴炼形,日将满,人必露之。

家里装修挖出来一个仙人,只见一头银白长发,还没看清脸长什么样,就飘走啦!户主受了惊吓,道是有缘又无缘,没能有机会拉住问问长生妙法,真是可惜啦!

太阴炼形是道门里一种成仙的古老法门,很早就失传了,它与普遍流传的出阳神有很大区别。《太平广记》中记载,洞庭山道士周隐遥“学太阴炼形之道,死于崖窟中。嘱其弟子曰:‘检视我尸,勿令他物所犯。六年后,若再生,当以衣裳衣我。’弟子视之,初则臭秽虫坏,唯五脏不变,依言闭护之。至六年往看,乃身全却生。弟子备汤沐,以新衣衣之。发鬒而黑,髭粗而直,若兽鬣焉。十六年又死如前,更七年复生。如此三度,已四十年余,近八十岁,状貌如三十许人。”道家的理论是,凡人的死亡,是身体和灵魂的分离,灵魂进入下一个轮回,而没有灵魂依附的肉体就腐化为泥土融入大自然;而太阴炼形,则是从腐化的肉体长出一副更加干净的肉体的同时,灵魂一直在这副肉体上持续修行,太一守尸,三魂营骨,七魄侍肉,如此保持长生。值得玩味的是,五脏是始终不坏的,骨头也变得白玉一般。

有趣的是,观察小婴儿在子宫里的成长过程,在初步成形,生出九窍之后,就开始长出五脏,而六腑是依附五脏形成的,然后才是血脉和肌肉,可见五脏对人是多么的重要,而这都是由一个受精卵细胞有了母体的孕育,在几十周内完成的,新生命的诞生就是如此的不可思议。而道门的理论是,得道之后,天地就是母亲了,自身仿佛是在天地这个巨大子宫里的婴儿,整个宇宙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因此可以一直长生。

印度的传说里有一位大苦行者修炼入定,身上给蚂蚁啃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最后终于出定时,又获得了新的肉体,成为三界中无人能征服的强者。这个肉体销毁的过程,既像是偿还过去的罪恶,又像是去除了原有的污秽,这重生的过程,和此文里的法门,还真有些相似呢!说不定《西游记》里的白骨精,其实原本也只是想借太阴炼形成为神仙,只不过她学坏了,最后成了妖精呢?

第二章 东晋经典之大成《搜神记》(干宝)

魏晋时代朝政的复杂和宗教多教派的交融使得玄学、仙学都有了长足的发展,晋代的美男子们最流行的就是脸上打着粉底,穿着宽大华丽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柄白玉拂尘招摇过市,对外貌最高的评价莫过于“真如神仙一般”。官员们都纷纷走入宗教的殿堂,人手一套老庄,参加大大小小的玄学沙龙,有扶乩当业余道士的,有听经坐禅的,还有些人上班没事就摸鱼写点神神怪怪的故事,干宝就是其中的一个。历经数十年的精心编纂,书中收录四百多则故事,内容十分丰富,从神仙到鬼怪,从方术到地理,无所不包。最为人瞩目的是,这本书收录了从上古到当代的神话故事,有些是从《山海经》里直取的,还有不少是西南地区少数民族的故事,具有很高的历史文化研究价值,里面有许多成为民间故事的原形,被改编成戏曲代代流传,广为人知,也因此使得《搜神记》成了志怪小说中的经典大成,魏晋志怪的顶峰。前不久,两岸三地的明星合拍的以上古神话为题材的古装魔幻连续剧《搜神记》就在电视上热播。可惜的是,真正的《搜神记》有大半早已失传,现在人们看到的,大部分是在《太平广记》等其他典籍里引用的部分了。

樊英,隐于壶山。尝有暴风从西南起,英谓学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含水嗽之。乃命计其时日,后有从蜀来者,云:“是日大火,有云从东起,须臾大雨火遂灭。”

有一天在壶山,从西南刮来了一阵大风,樊英说,成都闹大火啦!就含了一口水喷过去。后来有人从四川那边过来,说,没错,那天闹火灾了,不过从东边飘来片乌云,下了场大雨很快就把火熄灭了。《英列传》还记载,樊英有一天突然在屋子里披着头发向空中挥刀,声称他的学生遇到贼了,果然,郗生回来说路上遇到了强盗,被一个披发的老头救了。永建时期,皇宫大殿的铜钟不敲自鸣,把皇帝吓得半死,以为是什么不祥之兆,樊英说,那是岷山山崩的响应,果然后来收到奏折。

樊英,汉代有名的玄学大师,相当于现在的易学教授,烂熟阴阳五行于胸中,掌握天地变数,擅长预测天灾人祸。像这样的术士,从古至今多如牛毛,混得好的,进皇宫当了天文部长,混得不好的,只好在街上给人算命了。

大师预测祸事,并不用起坛作法,用的也不是特异功能千里眼,而是易经玄学,这些都基于中国传统哲学宇宙全息论的基础上,从道教理论到中医理论处处贯穿。宇宙全息论认为“整体中包含着局部,局部中包含着整体”,人本身就是一个小宇宙,而人身上的每个细胞,又是一个小宇宙,这些大小宇宙都是息息相关的,因而天人相应,眼前看到的每一朵花、接触到的每一件事,都有前因后果不是偶然的,因此可以推算。从古至今,卜筮用的都是这一套,玄学界认为,卜筮的最高等级是不用起卦,光凭一个动静就能看出事物的走向,也就是樊英这样的水平。

卜筮在古人的生活中非常普及,民间流传的方法也很多,虽然忽悠的成分居多,但其中一些智慧还是值得研究的。如果我们的消防战士们也能把这招学起来,那真是造福百姓了!

郭璞,字景纯,行至庐江,劝太守胡孟康急回南渡。康不从,璞将促装去之,爱其婢,无由得,乃取小豆三斗,绕主人宅散之。主人晨起,见赤衣人数千围其家,就视,则灭。甚恶之,请璞为卦。璞曰:“君家不宜畜此婢,可于东南二十里卖之,慎勿争价,则此妖可除也。”璞阴令人贱买此婢,复为投符于井中,数千赤衣人一一自投于井。主人大悦。璞携婢去,后数旬,而庐江陷。

郭璞来到庐江,掐指一算,知道这个地方要陷于战火中了,连忙叫胡太守快点逃到南边去,太守不听,郭璞只好自己收拾包袱准备跑路,但心里还惦记着人家的漂亮婢女,就使了个花招,取小豆三斗绕宅撒下,一通作法。太守早上起来,看见几千个红衣人围着他家,走近一看又不见了,心里当然是毛毛的,就请郭璞给他算算怎么回事。郭璞装模作样地说:“你把你家这个漂亮婢女送到东南二十里的地方卖了就没事了,记得别讲价啊!”太守果然照做,郭璞派人偷偷地去买那婢女,而且很不厚道地出了个贱价,回来丢了道符咒到井里,那几千个红衣人顿时嗖嗖地跳到井里没影了,主人很高兴。郭璞带着美人大摇大摆地走了,没过几个月,庐江被攻陷。

郭璞,他的名号可响亮了——风水界的祖师爷!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既是西晋的玄学大师,又是文学家,还开创了游仙诗,他的《葬经》流传千古,还注释过《周易》《山海经》等艰涩难解的古籍。这么大名鼎鼎的郭大祖师爷,为了美人,不惜使出撒豆成兵的法术来,这还真是一项战斗值破表的泡妞技能啊!想当年三国时,诸葛亮使出撒豆成兵的绝技,那可是为了打仗,三万大军的军饷,用几文钱一斤的豆豆就给轻轻松松解决了,省下来的钱可以给主公多买点红烧肉,相比之下,郭璞也实在用得太随心所欲了吧!

只可惜郭璞能掐会算却算不出自己的福祸,最后因为为人算卦时说话惹人不悦,死在反贼王敦手里。伴君如伴虎,神机妙算如郭璞,竟然也逃不过49岁英年早逝的命运,能撒豆成兵又如何呢?

夏阳卢汾,字士济,梦入蚁穴,见堂宇三间,势甚危豁,题其额,曰:审雨堂。

民间传说里常常看到关于水晶宫一日游,狐狸窝逍遥一夜的故事,可走进这小小的蚂蚁窝,却是第一次见到。最妙的是,古人还根据蚂蚁下雨搬家的习性给起了个风雅的名字——“审雨堂”。短短三个字,不起眼的蚂蚁窝顿时也变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了!

唐朝人李公佐闲着没事,又把这一句话故事扩充成短篇小说《南柯太守传》,文中某个郁郁不得志的游侠先生醉梦中被使者邀去一个叫槐安国的地方,一去就被招做驸马,娶了漂亮公主,又当了二十年太守,干出一番大事业,后来跟檀萝国打仗大败,公主病死,被遣送回去,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在做梦,而槐树下一个蚂蚁窝,正是他梦里待的地方,于是顿悟浮生,修道去了。这个故事明显带有宗教说教意味,奉劝世人别留恋功名利禄,也表现了唐朝人的不安全感,想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却唯恐世事无常。小说文笔简练生动,将蚂蚁窝描述得华美无比,从此“南柯”和“审雨堂”成了梦的代名词,在文人诗作里经常被引用。

无论是蚂蚁,还是蜜蜂,它们的窝里都有极其精密的分工配合,有工蚁、有兵蚁、有蚁后,俨然是一个完整的小王国,而如果外星人存在的话,渺小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球人对他们来说,也像是一群蚂蚁吧!

顺便一提,现代青年们迷恋的网络在线游戏,何尝不是“南柯一梦”的现实版呢?在游戏里拥有美貌与华服,骑着神兽,老婆娶了一群,干儿子众多,怪物打倒无数,积累大袋金币和法器,可是回到现实世界里,自己可能只是一个挤公交吃泡面、住在不到20平方米的小房间里的穷光棍,甚至连工作上的难题也难以应付,总之,还是多多关注现实吧!

豫章新喻县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鸟。匍匐往得其一女所解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复以迎三女,女亦得飞去。

牛郎和织女在唐朝就已经流传得很广了,到日本成了《羽衣传说》,到阿拉伯就成了《巴士拉银匠哈桑》。就像现代女性小时候喜欢看《仙度瑞拉》,长大喜欢看韩剧和言情小说,希望被多情的富家美公子追求,古代的穷书生们也希望能得到富家小姐或美貌狐仙的青睐,而王公贵族们憧憬的对象则清一色都是天上的仙女了,要是古代的女性们文化程度普遍提高的话,想必民间传说里也会多出许多平凡少女邂逅美少年一举嫁入豪门或像《还珠格格》那样从庶民摇身一变成公主的故事的。

男人偷走正在洗澡的柔弱美女的衣服以此为威胁并将其带回家当老婆,对男性读者来说,阅读快感是不言而喻的。那么,当女主角光溜溜地、无助地待在池子里,究竟男主角拿着她的衣服说出“嘿!你的衣服在我手里,快来当我老婆,不然我就毁了它!”这样近乎无赖的台词时,要以什么样的表情和口气呢?以女性视角来看,多少有种被冒犯的不悦感吧?还是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作为天上的仙女,应当是有点法力的,可是衣服却如此轻易地被偷走,而且没有衣服就无法飞走,这样的设定似乎也逊了点,古代概念里的仙女,哪一个不是直接飞天的?那么,让女性读者们喜闻乐见的解读也有可能是这样的:仙女们过腻了天上的生活,想到人间来度假,她们看上了某个帅哥,就把羽衣挂在那儿,等着人家来偷,然后说着类似“没有衣服我无法飞走,而且被你偷看到胴体,只好当你的妻子了”的台词和男子回家,当她觉得又过腻的时候,就想办法把羽衣找出来,绝情地回到了天上,而划算的是,她在人间度假十年,天上也就是一顿饭的时间呢!

在此,再提出一个接近《搜神记》原作的想法,其实男主角碰到的不是什么仙女,而是妖怪——鸟人啊!在金平县壮族有这样的传说:他们的祖先偷了羽衣,和鸟人姑娘结婚,繁衍了后代,这是从壮族的鸟类崇拜衍生出来的神话故事,古人都崇拜可以飞的生物,这是可以理解的,鸟如果被拔了毛,就不能飞了,所以,将女主角理解为鸟人,而不是仙女,似乎更加合理。《酉阳杂俎》说,夜行游女,又名天帝女,钓星,昼伏夜出,披上羽毛就化为飞鸟,脱下羽衣就是美女,喜欢偷别人的孩子,据说是因生产而死的妇人所化的。日本也有这样的妖怪,叫姑获鸟,日本恐怖悬疑小说家京极夏彦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就是《姑获鸟之夏》,后来还改编成连续剧。日本传说曾有一位夜行游女专门偷别人的孩子,可是有一天,她的孩子也被偷走了,为此她伤心不已,后因被神明指点顿悟而成为送子之神。有趣的是,这个神社的神像,头发不断长长,而信众将神像的碎发带回,很快就能怀上孩子,据说还很灵验。

南阳西郊有一亭,人不可止,止则有祸,邑人宋大贤以正道自处,尝宿亭楼,夜坐鼓琴,不设兵仗,至夜半时,忽有鬼来登梯,与大贤语,聍目,磋齿,形貌可恶。大贤鼓琴如故。鬼乃去。于市中取死人头来,还语大贤曰:“宁可少睡耶?”因以死人头投大贤前。大贤曰:“甚佳!我暮卧无枕,正欲得此。”鬼复去。良久乃还,曰:“宁可共手搏耶?”大贤曰:“善!”语未竟,鬼在前,大贤便逆捉其腰。鬼但急言死。大贤遂杀之。明日视之,乃老狐也。自是亭舍更无妖怪。

荒郊野外,夜半亭楼,一位公子却在这雾色凄迷中弹琴,却不知是为自己壮胆,还是弹给鬼听?正如传闻,鬼来了,长得丑不说,还凶巴巴的。大贤公子不理他,鬼便丢来一个死人头,大贤淡定地说:“太好了,我睡觉正缺个枕头!”鬼不甘心失败,不知是不是去找了别的鬼商量怎么吓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吆喝一声“敢不敢来跟我干一架?!”大贤痛快答应,一出手就照他腰揽去,鬼大喊一声“死!”就败下阵来,原来却是一只老狐狸,于是这里再也没有妖怪来吓人了。

人胜鬼的故事在志怪小说里并不多见,因此总是令人印象深刻,故事里,鬼怪总是以各种恐怖幻象吓人,而主角大多正气凛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唐朝志怪中一位住在鬼屋的定州刺史郑宏之就说:“行正直,何惧妖鬼?吾性强御,终不可移。”多么淡定无畏的气魄啊!要知道被魏晋时代列入文人耍酷指南的第一项就是淡定,《世说新语》里特地扩了一篇专门说这个,比如某某大学士在写字,突然一个雷劈下来,把他衣服都烧坏了,他屁股也不挪一下,这样的淡定无疑被世人盛赞。

后期人斗鬼的故事里还添加了许多通过坑蒙拐骗把鬼害得惨兮兮的元素,最有名的当推《宋定伯捉鬼》,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宋定伯不但捉鬼到集市上去卖,还吃了很多鬼变的畜生,有鸡,有羊……看来老百姓在推崇邪不胜正,打败恐惧的同时,也不忘了要大撮一顿啊!这还真是喜闻乐见、大快人心的情节啊!

此类故事的逻辑便是:遭遇重口味,你要比它更加重口味!遭遇变态,你要比它更加变态!如此,才能无往不利!

邛都县下有一老姥,家贫,孤独,每食,辄有小蛇,头上戴角,在床间,姥怜而饴之。食后稍长大,遂长丈余。令有骏马,蛇遂吸杀之,令因大忿恨,责姥出蛇。姥云:“在床下。”令即掘地,愈深愈大,而无所见。令又迁怒,杀姥。蛇乃感人以灵言,瞋令“何杀我母?当为母报雠”。此后每夜辄闻若雷若风,四十许日,百姓相见,咸惊语:“汝头那忽戴鱼?”是夜,方四十里,与城一时俱陷为湖,土人谓之为陷湖,唯姥宅无恙,讫今犹存。渔人采捕,必依止宿,每有风浪,辄居宅侧,恬静无他。风静水清,犹见城郭楼橹畟然。今水浅时,彼土人没水,取得旧木,坚贞光黑如漆。今好事人以为枕,相赠。

从前,有一个寂寞的老奶奶,养了一条长角的小蛇当宠物,这条蛇越长越大,后来闯祸了,咬死了地方官员养的一匹好马,官员抓不到蛇,就把无辜的老奶奶杀了。蛇顿时怒了:“你为什么杀我干妈?我要报仇!”于是连着一个多月每天都兴风作浪,搞得百姓不安宁,某天夜里,这座小城陷落,成为一个巨大的湖泊。邛都县就此消失了,只有老奶奶住的地方保持着原样。“汝头那忽戴鱼”这显然不是汉语,据考证,这是壮族语,当时居住在邛都的正是古滇国的少数民族,史书记载“邛都夷者,武帝所开,以为邛都县。无几而地陷为淤泽,因名为邛池。”可见这个故事是从少数民族对自然灾害不可解的敬畏和蛇崇拜中衍生出来的,并且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广异记》中有一个类似的故事,书生路上捡了条小蛇养起,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檐生”,谁知它越长越大,只好放到大泽去。四十几年过去了,书生经过这个大泽,当地人阻止他说,那儿有一条食人巨蛇。

书生心想,没事,现在蛇在冬眠呢。于是便走了进去。“行二十里余,忽有蛇逐,”他远远地就认出了那条蛇的花纹:“你不是我的檐生吗?”

这条船一样的巨蛇温顺地垂下脑袋,良久才离开。

遇见蛇却没死,这个书生很可疑。于是县令把书生抓了起来,判下死刑。书生在牢狱中愤懑不乐,檐生啊檐生,我养活了你,却要因你而死!

那天晚上,范县一夜之间陷为大湖,只有监狱留下,书生幸免。

蛇在中华民族的信仰中被认为是龙的前身,当一条蛇年纪够大的时候,就会长出角和脚,然后飞到天上去,拥有行云布雨的能力。

科学证明,蛇原来也是有脚的,不过在漫长的历史中退化掉了,但是人能长出尾巴,蛇偶尔也会返祖,因此长脚的蛇也不乏目击者。而长角的蛇确实存在,生活在北非沙漠里的角蝰蛇头上就有两个角,可以用来遮太阳,中国南方的角原矛头蝮十分稀少,但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这条宠物蛇呢?

这两则故事最令人感慨的是,为了一匹马就杀死无助的独居老年人,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杀害书生,看起来讲情义的畜生确实比狡猾自私的人类更可爱!

清代《耳食录》里也有这么一个类似的故事:有位丧夫无子的老太太,晚年凄惨。没有人同情这个讨饭婆,愿对她伸出援手。给她养老的,却是一只……老鼠!

这只善良又可爱的老鼠精自称东仓使者,不但给她送钱送粮,还送衣服送被子,但当村民们发现自家的东西被变到老太太家里去时,顿时勃然大怒,东仓使者成了一棵招风的大树,最后不幸被村民请来龙虎山张天师的雷法灵符劈死了。

人们对弱势群体不但态度淡漠,还看不惯帮助他们的人,使为善者受到排挤。人们打死了东仓使者,却自以为降妖伏魔,为三界除害,成为了正义的代表。他们不允许自己的小利益受到损害,却忍心让老太太就这样继续过着悲惨晚年。在中国传统哲学的世界里,善与恶没有明确界限,也不追求惩恶扬善,人类有时候自以为做了好事,但那真是好事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面对现实世界,作者无法力挽狂澜,只能以纸笔抒发,以讽刺世情冷淡。

第三章 诗人都爱鬼故事《搜神记续》(陶潜)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大诗人的田园诗可谓无人不晓,但他写过志怪的事,恐怕很少人知道了,究竟是不是出自陶潜之笔,也有人提出过疑问。实际上有许多人借着《搜神记》的名气写了续篇,也就是伪本,现在称为同人作品,其中最负名气的就是这部《搜神记续》,它搜集的多是魏晋当代流传的小故事,多关于神仙和妖怪,还有些极富浪漫色彩的人鬼恋。试看东晋的版图,大概分布在长江以南,所以这些故事基本都带着浓郁的南方风情,比如水獭就是典型的生活在云南一带的动物,关于故事的真实性,如果到如今西南山中那些与世无争的少数民族中去问问,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晋孝武世,宣城人秦精,常入武昌山中采茗。忽遇一人,身长丈余,遍体皆毛,从山北来。精见之,大怖,自谓必死。毛人径牵其臂,将至山曲,入大丛茗处,放之便去。精因采茗。须臾复来,乃探怀中二十枚橘与精,甘美异常。精甚怪,负茗而归。“身长丈余,遍体皆毛”,这不是野人么?宣城、武昌山,都在安徽省,这么看来并不是只有神农架才有野人嘛!进山采茶的小哥遇见了野人,差点儿吓尿了,由此可见,野人放到古代也是一样稀罕的,长相也是一样吓人的,最吓人的是,从古至今就流传着野人会吃人的传说,据说它“会紧紧抓住人的双臂,并高兴得笑晕过去,醒来就要吃人”,所以,神农架当地的村民上山一定会带着相应的防护用具。

毛人的真实存在,现代依旧有科学家致力研究,然而众多研究最后只能以“大概见到的是熊或红猩猩”来告终。就在2011年,俄罗斯发现了类似毛人的雪人的巢穴,他不但用稻草给自己铺了床,还用树枝做了一个陷阱,这样聪明的生物,还能把它当猩猩看待吗?三千多年前《山海经》里记载枭阳国“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它们或许只是与人类共存在一颗星球上的类猿人生物。

又害怕,又好奇,又半信,又半疑,这就是所知甚少的人类对于这样的未知物种的态度。野人真有人们想象中的残暴吗?受中国影响,日本也有类似毛人的传说,有称为“山男”的,也有直接当成山神的,江户时代的《北越雪谱》记载,越后有一个叫竹助的男子给了野人几个饭团,这个野人就帮他背行李。而《搜神记续》里的这则故事则颠覆了大家的认识,我们见到的,是一个守护着茶林,并将它指引给有缘人的可爱生灵,秦精采茶之后,这个毛人还送了二十几个橘子,仿佛在说:“这么好的茶,我也享用不完,你采茶辛苦,一定口渴了,吃点橘子吧!”

这个故事后被载入《茶经》,在老百姓中广泛流传,野人又被替换成菩萨、神灵和各种其他生物。男主角,始终是个淳朴的采茶民;而茶,始终是珍宝一般的存在,上天的恩赐。

无论是野人,还是茶,都是大山里的故事,自然的回响。希望大家喝茶的时候不要忘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想要喝上一口好茶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每一片茶叶都是有人辛辛苦苦翻山越岭摘下的,为了这口甘美的茶,他可能差点被野人吃掉呢。

会稽盛逸,常晨兴,路未有行人,见门外柳树上有一人,长二尺,衣朱衣朱冠,俯以舌舐叶上露。良久,忽见逸,神意惊遽,即隐不见。

柳树上的小仙人,穿着朱红的衣服,戴着朱红的帽子,每天清晨都要舔舐柳叶上的露珠,一不小心被行人发现,就马上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这或许是一个精灵目击事件,小仙人惊慌的表情,想必也是十分之可爱的。

大名鼎鼎的汉代博物家东方朔在《神异经》中有过类似的记载:“西北荒中有小人,长一分。其君朱衣玄冠,乘辂车马,引为威仪。居人遇其乘车,抓而食之,其味辛,终年不为阙所咋,并识万物名字。又杀腹中三虫,三虫死,便可食仙药也。”

同样是谜样的小人,东方朔只是把他当成一味药材,直接抓来咔嚓咔嚓吃掉,味道有点儿辣辣的,但是吃下去就能拥有神通,还能灭三虫,而这三虫,正是得道的障碍,人生而俱来的种种恶欲,从而走向通往神仙的高速公路。“终年不为阙所咋,并识万物名字”,这说的不正像是东方朔吗?说不定东方朔就吃过这样的小人儿,不然也不会连滋味都写得头头是道,真是个十足的狠角色啊!

为了当神仙,把这么可爱的小仙人啊呜一口吞到肚子里,你舍得吗?

倒还不如一起舔舔柳叶上的露珠,古人传说中上天的恩赐,既然在仙人的食谱上,想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再说了,古代的空气那样洁净,即使是熙熙攘攘的会稽大道旁的柳树,清晨的露珠也是十分清甜,所以汉武帝才不惜花重金造了个承露盘,以此体验仙家的生活。而如今呢?那些凝结了汽车尾气的露珠,还是算了吧,不要怪小仙人不现身,只怪露珠的质量不靠谱啊!

园客者,济阴人也。貌美,邑人多欲妻之,客终不娶。尝种五色香草,积数十年,服食其实。忽有五色神蛾,止香草之上,客收而荐之以布,生桑蚕焉。至蚕时,有神女夜至,助客养蚕,亦以香草食蚕。得茧百二十头,大如瓮,每一茧缫六七日乃尽。缫讫,女与客俱仙去,莫知所如。

一位神秘的美公子,不娶妻,不食人间烟火,一心修仙,终于打动上天,派下一位神女助他一臂之力。一则短短的神话,充满了东方特有的传统审美情趣:美食的至高点,不是多好吃,而是吃了能成仙;人生的至高点,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能成仙;高富帅择侣的最高标准,不是凡间美女,而是仙女啊。

那么,这位仙女,为何又和蚕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呢?要知道,在男耕女织的时代,女子必备的技能就包括纺织和女红,既然农耕方面的祭祀普及全世界,那么纺织方面也必然有着丰富的信仰文化。原本七夕节是少女们向天上的织女祈求灵巧的双手和美满的姻缘的节日,而蚕神虽有着各种各样的形象,但无一例外全是女性。

鉴于中华民族有把崇拜的人物神格化的习惯,这篇神话的还原性可想而知,而服食草药来辅助养生和修仙的行为,在这个神灵泛滥的年代也是十分正常的,而每个苦苦求登仙籍的人都盼望着某个寂寥的夜晚有一位神女光临寒舍来点化他。“仙女啊,快来把我带走吧!”——这是古代许多男子日日夜夜的内心期盼,煎熬成无数看上去很美的神话。

至于“仙去”,也是一个充满了东方特色的结局,欧美的神话里,顶多就是“公主和王子结为连理”,或者“某老汉平和快乐地度过了下半生”,甚至“某女子突然被神临幸了,生下了一个儿子”之类的,只有中国会频繁地出现“仙去而不知所踪”这样的结局。这个桥段被用得过于泛滥,以至于苏东坡也忍不住在他的微博语录体作品《东坡志林》里写道:“吾昔谪黄州,曾子固居忧临川,死焉。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且云:‘如李长吉时事,以上帝召他。’时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且有叹息语。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之。今日有从广州来者,云太守柯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独道服在耳,盖上宾也。”

东坡居士不过是去旅游出差稍微久了一点,京城就有大片传言说他得道升仙了,还编得神乎其神,有如亲眼见到一般。他的郁闷心情,想来大家可以理解吧?就是那种其实没中大乐透,可满城的人都说你中了的那种心情。看了东坡居士的吐槽,我们也应该知道,神话不过是神话,只不过,对神仙的憧憬,依旧作为美的代表,扎根在每个国人的心中。

秦时,南方有“落头民”,其头能飞。其种人部有祭祀,号曰“虫落”,故因取名焉。吴时,将军朱桓,得一婢,每夜卧后,头辄飞去。或从狗窦,或从天窗中出入,以耳为翼,将晓,复还。数数如此,傍人怪之,夜中照视,唯有身无头,其体微冷,气息裁属。乃蒙之以被。至晓,头还,碍被不得安,两三度,堕地。噫咤甚愁,体气甚急,状若将死。乃去被,头复起,傅颈。有顷,和平。桓以为大怪,畏不敢畜,乃放遣之。既而详之,乃知天性也。时南征大将,亦往往得之。又尝有覆以铜盘者,头不得进:遂死。

手、脚砍掉人还能活,可是没听过谁被砍了头还能活着,可见头对于生命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把脑袋放在桌子上梳头,只是鬼故事里的桥段。可是“落头民”不但完全违反生理常识,文中居然还说这是“天性”,试想某夜你在家中睡觉,突然身首分离,头从窗户飞了出去,只留下身体在床上,冷冷冰冰,而那颗头晃晃悠悠飞在小区上空,不知会吓坏多少保安!

类似于《山海经》中飞头族的记载,从晋人的《博物志》到唐朝的《酉阳杂俎》,一直到明清的西南地方志都普遍存在。流传到日本,又成为怪谈文学家小泉八云笔下的“辘轳首”——到晚上会伸长脖子身首分离去吸人精气的长脖子女妖。

也许有人会说,这或许是先民从梦的遐想和对飞翔的渴望结合衍生出来的产物,可是我们从飞头国的所在地中国西南部穿过边境来到泰国、马来西亚等神秘的巫蛊之国,就会发现保持着许多古老风俗的东南亚民族的文化里,还流淌着久远之前吴越之地的血。落头民在这里,并不是一个什么传说中的稀有人种,而是一种可能真实存在的高级黑巫术。

东南亚有许多巫师修炼降头术,为民间解决求财、恋爱的问题,甚至害人。即使这样,飞头降依旧是众降头师百闻而不能一见的高级秘传巫术,据南洋的降头师说,只有东南亚的某个部族可以习得,而且必须一出生脖颈上就带着红痕的人才有这样的先天条件。东南亚的人民普遍相信巫蛊的存在,大热天用围巾把脖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会被怀疑是修炼飞头降的巫师,另外,为了防止飞头降夜里侵入家宅吸牲畜的血,人们会在围墙上种很高的仙人掌或安置矮栅栏,因为修成飞头降的人,晚上头颅不止脱离身体飞走,还会连带着五脏,麻烦的是,如果娇嫩的肠子不小心被围墙上的安全栏钩住走不了,早上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成一摊血水,这点倒是和西方的吸血鬼有异曲同工之妙。而破解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在头飞走的期间移开巫师的身体,或者挡住头颅进入的窟窿,白天一到头颅就会因为回不到身体而死去。

在东南亚,许多破不了的离奇命案,警方就会栽到飞头降等巫蛊之术的头上,即使这样,依旧没有官方公布的确切录像等科学证据证明飞头降是真实存在的,或许是修炼的人实在太少了吧?日本的猎奇漫画家驾笼真太郎曾以落头民作为题材画过奇趣的短篇漫画:有一对同是落头民的男女邂逅了,他们为茫茫人海中的奇遇兴奋不已,晚上一起把头飞出去遨游,一起吃面,再也不寂寞了……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人,全世界古老传说中普遍存在着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幻兽,也就是人鱼。

巫婆说,如果要把你的鱼尾巴变成人类的脚,就要把你悦耳的歌喉给我,于是美丽的人鱼公主因为爱上人类的王子不惜变成了哑巴,每走一步,脚尖都像刀割一样痛。可是王子并没有爱上人鱼公主,他娶了邻国的公主。新婚之夜,人鱼公主的姐妹们在浪中递给她一把刀子,只要刺穿王子的胸口,让血流到她的腿上,就能重回海中。然而人鱼公主最后放弃了一切,跳到海中,太阳升起之后,她化为了泡沫。

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是大部分女孩子对人鱼最初的认识。然而讲给孩子们听的童话总是格外美化,如果再真实一点,欧美的人鱼应该是《加勒比海盗4》中用动听的歌曲诱惑船客下海的妖艳海妖,而在中国的传说里,鲛人就是一个稀有而勤劳的海上民族。

鲛人有三宝,鲛绡珍珠鱼灯油。鲛绡,是一种超级防水服,《述异记》说:“南海出蛟绡纱,泉先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余金。以为入水不濡。南海有龙绡宫,泉先织绡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珍珠,人鱼流泪所化,《太平御览》说:“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绢。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鱼灯油,把人鱼的油脂拿来点灯,因为燃点非常低,被先秦帝王拿来作为陵墓的长明灯,墓室关闭的时候耗尽氧气,灯即灭,墓室开启,就又自动燃起,可千年不灭,司马迁的《史记》中说始皇陵“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可惜中国考古学家担心破坏陵墓的完整性,自始皇陵被发现后,一直没有开启。

除此以外,鲛人还有一宝:传说吃了鲛人肉,就能长生不老。日本漫画家高桥留美子就以传说为原型画了《人鱼之森》这部充满悲情的漫画,一个叫涌太的少年因为吃下人鱼的肉而得到了孤独的永生,为了变回正常的身体,他踏上了寻找人鱼的路。

相比之下,日本动画片《这名男子捡到了人鱼》中那位想要轻生的寂寞少年就显得幸运得多,他邂逅了一条美丽珍稀的男性人鱼并将其带回家豢养。那么,人鱼有多美?真的可以作为宠物吗?宋朝《徂异记》记载:“查道使高丽,见妇人红裳双袒,髻鬟纷乱,腮后微露红鬣,命扶于水中,拜手感恋而没——乃人鱼也。”将人鱼的媚态描述得分外生动。而唐《洽闻记》记载:“海人鱼,东海有之,大者长五六尺,状如人,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无不具足。皮肉白如玉,无鳞,有细毛,五色轻软,长一二寸。发如马尾,长五六尺。阴形与丈夫女子无异,临海鳏寡多取得,养之于池沼。交合之际,与人无异,亦不伤人。”看来,得到美人鱼不止能得到财富和长生,还能慰藉寂寞的身体。美人与珍兽的梦幻组合,谁不想得而畜之?

贪婪的人类是无法了解人鱼的内心的,也无法感受大海深处极致的美,深海中人类至今还未到达的领域是如此之多,说不定失落的亚特兰蒂斯的国民,其实就是人鱼呢?

荥阳县南百余里,有兰岩山,峭拔千丈,常有双鹤,素羽皦然,日夕偶影翔集。相传云:“昔有夫妇隐此山,数百年,化为双鹤,不绝往来。”忽一旦,一鹤为人所害,其一鹤岁常哀鸣。至今响动岩谷,莫知其年岁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只羡鸳鸯不羡仙”,古人的恋情,总喜欢用鸟类来比喻,代表自由、美好、成双成对。每个芳华女子都期望能一夫一妻终生厮守,但世间的男子,又极少能摆脱雄性的狩猎本能。丹顶鹤的一生,只有一个配偶,每年一同迁徙繁殖,如果配偶死去,另一只则会在配偶的尸体上空久久地盘旋,哀叫,从此不再配对,孤老终生,对人类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凄美的绝唱。

鹤在东方传统文化中占有的一席之地,不止是因为忠贞的爱情,它还是长寿的象征,送子的福神,神仙的坐骑,据说修道者若练得身轻如燕,就能骑在仙鹤上遨游三界,因此“控鹤”又称为成仙的代名词。鹤是道家的神鸟,它一身黑白素服,仿佛太极的阴阳两色,只有头顶一抹朱红,显得格外出尘脱俗,姿态优雅,气质绝非其他凡鸟可攀,怪不得古代的文化人都喜欢养鹤。宋代诗人林逋隐居西湖孤山,植一片梅林,宠一对仙鹤,终生不娶,人称“梅妻鹤子”。而同样为鹤痴狂的文人,还有很多。

在传统文化中,生与死的界限十分暧昧,死亡或许是另一个开始,因此有了关于种种幻化的故事,以延续生前强烈的信念;而人与物的界限也十分模糊,古人总喜欢将哀思寄托在自由的物种之上,飞鸟、蝴蝶和江河中畅游的鱼儿。

魏,景初中,咸阳县吏家有怪。每夜无故闻拍手相呼。伺,无所见。其母,夜作,倦,就枕寝息;有顷,复闻灶下有呼声曰:“文约何以不来?”头下枕应曰:“我见枕,不能往。汝可来就我饮。”至明,乃食卞也。即聚烧之。其怪遂绝。

每到深夜,就听见家中有人拍手和招呼的声音,可是,什么也看不见。这家的主母疲倦地睡下了,模模糊糊中,听见了灶下有人在呼唤:“文约,你怎么还不来?”头下的枕头弱弱地回应道:“我被枕住了,去不了,你过来找我玩啊!”

原来这家的饭臿和枕头不但成了精,还是好朋友,每天晚上,它们都相约在一起玩儿,或者一起沐浴月光吸收月华,或一起手拉手侃侃而谈妖精界八卦。而不解风情的主人,就这么一把火把它们给烧了……

故事的开场充满了悬疑和恐怖,主体却是如此的无厘头,仿佛打开泡沫便当盒,里面却盛着黑巧克力,枕头精不叫“某某山老妖”“某某大王”,而叫“文约”,这未免太可爱了吧!这种邻家大男孩式的温馨对话,套在两个小精怪的身上,真是匪夷所思。不过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饭臿和枕头,究竟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呢?!

在日本的冲绳,餐具成精的怪谈非常多,有垃圾堆里被丢弃的餐具夜里变成男男女女饮酒作乐聚会,迷惑路人的故事,最有趣的是,筷子成精后,洗碗的时候会变成鱼游走……如此这般,想象一下家里的电风扇先生爱上了窗帘小姐,每天夜里都要用微风吹拂爱人的脸蛋;饭勺先生爱上了平底锅小姐,而平底锅小姐却嫌弃他太瘦弱;每天夜里衣橱里的衣服都为争宠而吵闹不休,一丝不苟的时钟先生却又不知道钦慕着谁?今夜,在你沉睡之际,又会是谁在窃窃私语?

吴中有一书生,皓首,称胡博士,教授诸生。忽复不见。九月初九日,士人相与登山游观,闻讲书声;命仆寻之,见空冢中群狐罗列,见人即走,老狐独不去,乃是皓首书生。

九月初九,在这极阳之日,妖魔鬼怪都要躲起来。人们则去登高,感受更多的灿烂阳光和新鲜空气。清幽的山林之间,突然传来隐隐的读书声,这位公子循声走入空荡荡的古墓穴,突然一阵骚动,一群狐狸从他脚边四下逃窜,而为首的老狐狸却呆住不动,定睛一看,那堂上一身儒袍端坐捻胡子的鹤发老先生,不正是昔日在吴中的胡博士么?

嗯,昔日恩师不是人,乃是一个老狐仙?对这位公子来说,是惊喜,还是惊吓?

人生短短几十年,能看多少书?狐狸修行少则几百年,又自由,又清闲,怪不得如此博学多闻。

悲催的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畜生们,依旧要苦苦拜读短寿的人类写出来的诸子百家。更悲催的是,写出了诸子百家,被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到头来可能还不如一个畜生求知好学。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令人遐想,后续该当如何呢?士人与老狐狸在墓穴中成为好友,把酒言欢?从上一则故事来看,很可能是士人带着一群猎人,腰里别着刀,手中拿着火把,一个血腥的恶战之夜降临,不过只是想找个僻静地方好好教教后辈宣传人类智慧的老狐狸先生携带书卷连滚带爬地蹿出了洞穴?

先人的志怪里常常有这么一条残忍的逻辑:狐妖再怎么博学可爱终究是妖怪,都要竭力除掉的。

来看《搜神记》中另一个故事:

晋惠帝时,燕昭王墓里住着一只千年道行的花狐狸,幻化成一个俊俏书生。当朝的司空大人张华恰好来这附近,花狐狸就想去会会这位名满天下的博学家,于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意气风发地问墓前的华表木:“以我才貌,可得见张司空否?”不想,却被华表泼了一盆冷水,不但没戏,还会遭殃,连累道友。可狐狸不听,拿着名片兴冲冲见司空大人去了。

张司空一见,哎呀,好一个翩翩美少年!肤色白皙,一举手,一抬眼,都说不出的风流动人,聊起天来更是不得了,诗文史料玄学百家,滔滔不绝,有的他连听都没听过,傻了眼,心里暗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妙人儿!不是见鬼了就是遇到狐妖了!于是晚上便留这少年过夜,派人好生看着,博物士丰城令雷孔章献一计,关门放狗!

谁知美少年气定神闲不怕狗,司空大人一拍桌子说:“这才是真妖怪啊!几百年的妖精或许还怕狗,上千年的老妖可就不怕了!”于是命人去砍千年华表木。

手下来到昭王墓,遇到了一位青衣童子,问道:“你们来做什么?”“有个少年拜见张司空,太有才了,怀疑是妖,让我们来砍华表照照他。”“这蠢狐狸!不听我的话,这下可把我害惨了!”童子说着哭了起来,嗖地不见了。

点燃砍下的华表木,火光一照,少年果然现出了原形,后悔不及,还要眼睁睁看着多年同伴被烧。

张司空猥琐地看着可怜的花狐狸:“哎呀,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好东西呀!”于是就将它煮来当补品了。

张司空擒妖狐,好不威风,可笔者却看得一肚子火,不懂得爱惜文物也就罢了,竟然将狐妖给煮了吃。这样风情万种的少年,几世都遇不上,天天一起赏花品茗,谈天论地,听狐妖说过去的事,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一锅狐肉煲能好到哪里去!真让人怀疑张司空究竟是想除妖,还是妒才?

无独有偶,《广异记》中有位多情的狐仙爱上凡人家的漂亮小姐,他请来神仙老师先后教她诗书文史、书法和绝妙琴艺,几年后她终于才貌双绝名扬京城,而这家兄长却假意许配,忽悠了狐仙,最终丧心病狂地将其残害,可惜了这举世无双的顶级教学资源!《广古今五行记》中更有一位脑子发热给自己屁股挂上狐狸尾巴坐到妻子身边想COS(扮演)狐妖,却差点被妻子用斧头砍死、被邻居乱棍打死的恶作剧达人,他就是这条逻辑的受害者啊!谁知道当年死在棍棒下的多少妖怪其实只是挂上狐狸尾巴过把仙人风流瘾的小姐和假称妖佞打劫路人的强盗呢?

汉,齐人梁文,好道,其家有神祠,建室三四间,座上施皂帐,常在其中,积十数年,后因祀事,帐中忽有人语,自呼高山君,大能饮食,治病有验。文奉事甚肃。积数年,得进其帐中,神醉,文乃乞得奉见颜色。谓文曰:“授手来!”文纳手,得持其颐,髯须甚长;文渐绕手,卒然引之,而闻作羊声。座中惊起,助文引之,乃袁公路家羊也,失之七八年,不知所在。杀之,乃绝。

一个虔诚的道教信徒梁公子家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自称高山君的家伙,凭着两把刷子的医术赖在他家里大吃大喝好几年,只是一直待在黑色的神帐里,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终于有一天,高山君喝醉了,梁公子毕恭毕敬地祈求能否一睹神灵的容颜。“把手伸过来!”高山君说。

梁公子摸到了一把胡子,好长好长,长得可以绕他的手好几圈,他猝然一拉——“咩嘿嘿。”神帐里居然传出了一声羊叫,顿时,帐外一阵骚动。

神帐中,十几年未曾向人展示的真面目竟然是……别人家丢了七八年的老山羊!

原来是遍尝百草,擅长登山的老山羊,怪不得它医术高明,还自称高山君!

于是,这只曾因妙手回春而被敬若神明的神奇老山羊,变成了一锅羊肉煲,最后连残羹的骨头也化在了后院的泥土中。

无辜的老山羊,只是想找个梁公子这样的饭票好生吃吃喝喝,过点安生日子,顺便做点功德,帮人看病,就因为贪杯,露出了马脚,这真是一个悲催的故事。

换了我,还真希望家里有只会说话,会看病的老山羊,这年头,看病真是太费心了……

吴郡无锡有上湖大陂,陂吏丁初天,每大雨,辄循堤防。春盛雨,初出行塘,日暮回顾,有一妇人,上下青衣,戴青伞,追后呼:初掾待我。初时怅然,意欲留俟之。复疑本不见此,今忽有妇人,冒阴雨行,恐必鬼物。初便疾走。顾视妇人,追之亦急。初因急行,走之转远;顾视妇人,乃自投陂中,泛然作声,衣盖飞散。视之,是大苍獭,衣伞皆荷叶也。此獭化为人形,数媚年少者也。

那是一个春雨霏霏的黄昏,一位驻守堤防的官人像往常一样前往湖边巡视。身后有些异响,他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着青衣执青伞的窈窕女子小快步从身后追来,声音娇滴滴的:“初大人等等我呀!”

哪里来的艳遇?官人一时间有些意乱神迷,再一思量,气氛有些不对,这阴雨日,哪里冒出来的美女?这八成不是人!心里咯噔一下,官人撇开这姑娘,脚下不停加快前行,而身后也一阵风似的赶上来。“初大人,等等我呀!”姑娘拔高的声音混在一片雨声中,透着一股造作的妖娆。

官人跑得老远,待回头看,那姑娘竟一跃跳入池中,哗啦一声,青色的裙裾四散飞逸,转眼化为几片荷叶翻浮,池中哪里还有什么美女,却是一只圆滚滚的大水獭!

在此之前,依旧是狐狸的故事占了半边天,到了晋代,关于水獭精的故事渐渐多了起来,大概是国民迁到了南地,湖泊多了起来,气候又温暖,水獭也经常被见到。水獭长得毛茸茸的,流线型身材,精光四射的小豆豆眼,十分可爱,它会把贝类放在胖乎乎的肚子上,然后用俩小爪子捧起石子敲开取食,足见是十分聪明的动物。古代就有渔民饲养水獭作为渔猎的助手,并昵称为“鱼猫子”。现今水獭广泛分布在世界各地,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亚洲还是欧洲,都有水獭的身影。因为毛皮又厚实又防水,水獭曾被作为珍贵的毛料遭到大规模捕猎,导致数量急剧下降,现在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准捕杀。

水獭被视作具有灵性的动物,《礼记》的月令篇中说“川獭祭鱼”,是说水獭这样的畜生也知道礼仪,会在正月捕鱼来祭拜祖先。除了化为美女魅惑人的桥段之外,还有清代《普门张氏闻知录》中化为美女给张璁夜夜伴读,红袖添香,最后隆冬舍身献皮的感人故事,事实证明这是名人张璁考了八次,终于47岁才考上进士,二十年赶考生涯太长太寂寞,好事者才杜撰出这般香艳故事。

受中国志怪的影响,日本也有很多水獭精报恩的故事。江户时代的水獭精称为“川獭”,和狸猫和狐仙相比,是个不怎么厉害的小妖怪,就喜欢变成小孩子的模样,偷渔民鱼篓里的鱼这样的恶作剧,而且连人话也讲不利索。当有人问“你是谁?”川獭就口齿不清地回答“系我”,再问“你从哪儿来?”它就答不上来了。原本是个不起眼的小妖精,因为《鬼太郎》系列动画片的热播,川獭精也成为家喻户晓的精怪了。

第四章 简约的南朝风情录《异苑》(刘敬叔)

《异苑》共有382条,在浩瀚而多彩的志怪文学中,它显得并不那么起眼,只因为它文字简短,缺乏细节,看起来有些干巴巴,就像一个文官正儿八经撰写出来的官方五行志。但是,简洁依旧有简洁的好处,毕竟十几个字就要交代完一个故事的起承转结,也是一项技术活。比起浪漫的唐诗、华丽的骈文,《异苑》就像微博,简明易懂,一眼扫过去就是一个故事,也给读者留下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长沙王道怜子义庆在广陵卧疾。食次,忽有白虹入室,就饮其粥。义庆掷器于阶,遂作风雨,声振于庭户,良久不见。

虹,壮丽的自然景观。当被折射的水滴大小接近0.025毫米时,就会出现白虹,是非常罕见的光学折射现象。2011年一个俄罗斯人在北极勘测时拍到了如仙境拱门一般的白虹,这张照片便传遍了全世界。

世界各地的文化里都赋予了虹丰富的联想,比如传说虹是一条双头蛇,是天上的龙下来喝水,是仙女的幻化,是女神的五彩衣带,是后羿的弓,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梁,等等。在中国,白虹和刀光剑影扯上了关系,多被认为是不祥之兆,并不那么受欢迎,怪不得这则故事的主人公要又惊又气地丢东西了,而这道虹竟然也有所回应,在庭院中化作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仿佛对小气的主人闹了个脾气。

虹,自然随雨出现,常常在有水的地方,横架江河之上,由动物喝水的姿态联想到这像是龙在喝水,于是虹在古人的想象中居然成了活物。有趣的是,这白虹竟然还会偷喝人家的残粥,想来这粥一定煮得味道不错,不然也不会引得天上的白虹也来偷吃一口了。

人参一名土精,生上党者隹。人形皆具,能作儿啼。昔,有人掘之,始下铧,便闻土中呻吟声,寻音而取,果得人参。

改编自东北民间传说的经典动画片《人参娃娃》讲述了可爱的人参娃娃帮被剥削的长工惩罚了坏财主胡刮皮的故事,并于1962年在德国获奖。从此,这个穿着红肚兜的白胖小娃娃就在国民心中定格了。

人参是东北的名贵药材,据说吃了能返老还童,大补。因为根茎肥大,常有分叉,状似人形,因此称为“人参”。人形植物本来就稀罕,吃了还能补身子,有钱人们肯定是趋之若鹜了。事实上不止人参能长成人形,何首乌、白萝卜,甚至一些肥大根茎的树根,也能长成人形,更神的是,有的还具备男女第二性征。随着科技的发展,人形植物不再稀罕了,在植物生长的过程中用一个模型套着就能简单地培育出来。于是也不乏有心人,用人工培育的人形植物冒充工地无意挖出来的千年何首乌,欺骗无知市民。

东北的大山物产丰富,总是有关于地宝的各种奇妙传说。比如在幽深的山林中突然有个咯咯笑的光屁屁小娃儿跑出来和采宝人捉迷藏,于是在娃娃消失的地方发现了人参,这时采参人就会用红线将它绑起来再挖,据说是防止它逃跑,至今还保留着这样的习惯。更靠谱的说法是,绑红线不过是做下记号,说明已经有主了,参主可以过几年再把它挖出来。

目前国内挖到最大的人参约有五百岁,一般山里的人参不等长到百年就被挖走了,哪里来的千年老山参?人参的成长也是不容易呢,笔者倒是愿意它们成了精,在深山老林里吸收着日月精华,而不要成为凡夫俗子的盘中餐。看这则故事说得神奇,这人参不但会咿呀儿语,一铲下去还会呻吟,似乎很痛的样子,你忍心吃掉它吗?

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买得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恒笼置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言致。终日不辍,处宗由此玄言大进。

你知道“鸡窗”这个词吗?鸡窗指的是书斋,而你,绝不会想到这典故的背后是这么一个无厘头的故事——

晋代有一位官人,他买了一只长鸣鸡,这种鸡,叫起来又长又好听,他养在窗边,喜欢得不得了。没想到这只鸡会说人话,于是这位官人就每天和鸡聊天。是的,每天。那么,鸡能和人聊些什么呢?并不是“哎呀,今天送来的虫儿又新鲜又好吃”,也不是“今儿早上我的尾巴又掉了两根毛”,而是天地、阴阳、万物……救命,是玄学啊!玄学!拜这只鸡所赐,宋处宗和别人讨论起玄学来大有长进,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鸡会说话吗?目前已知会说话的禽类,只有九官鸟和鹦鹉。如果真有会说话的鸡,只怕容易被当作妖怪而血溅三尺了。人能和鸡说话吗?大概世界上解鸟语的人也是存在的,但即使如此,每天和鸡聊天也实在太……在流行饲养牛哄哄的宠物、高端玄学沙龙、无志怪不成活的晋代,笔者猜想,促使这位官人玄学大进的恐怕另有高人,而这位高人很倒霉地被雪藏,却让一只会说话的宠物鸡流传千古了。

前废帝景和中,东阳大水,永康蔡喜夫避雨南陇,夜有大鼠,形如肫子,浮水而来,径伏喜夫奴床角。怒愍而不犯,每食辄以余饭与之。水势既退,喜夫得返故居,鼠以前脚捧青囊,囊有三寸许珠,留置奴床前,啾啾状如欲语。从此去来不绝,亦能隐形,又知人祸福。后同县吕庆祖牵狗野猎暂过,遂啮杀之。

发大水了,蔡喜夫到南边的山坡上去避雨,晚上有只圆滚滚的大老鼠游水过来了,趴到他床边上,乖乖儿的,也不捣乱。同是天涯沦落人,也算有个伴儿,于是蔡喜夫每次就给它点剩饭吃。水退之后,蔡喜夫回家去,这老鼠就用前爪捧了个青囊送到他床前,还啾啾地叫,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打开一看,哟!一个大宝珠子!从此这个大老鼠就和蔡喜夫交上了朋友,经常在他家来来去去,有时还能隐形,又有神通,能告知祸福,一人一鼠,过得可乐呵了。

不幸的是,有一天,有人牵了只狗来打猎,把这只可爱的鼠友给咬死了,嗯,据说无论什么妖怪都是怕猎犬的,不过笔者也要暗暗骂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在一般人的眼里,老鼠可是讨人厌的坏家伙,不但偷吃东西,还会传播细菌。可是基于它超强的生存和繁殖能力,人们实在很难摆脱这些小家伙的困扰。这些常客虽然带来了麻烦,但也增添了生气,以善为本的中国人,对老鼠也有网开一面的时候。民间传说嘴巴尖长的钱鼠会叼钱进屋,所以不会对其进行扑杀。不过,实际上它只是长得和老鼠很像的臭鼩。再看取材自经典民间故事的1988年中国老动画片《老鼠嫁女》,实际上,北方的老百姓真的有正月初三这天宽容地早早熄灯以免打扰老鼠娶亲队伍的习俗哦。

在国外,这种小家伙更是一次又一次被搬上银幕。1997年的美国片《捕鼠记》里的小老鼠成功地摆脱了两兄弟千方百计的圈套,机灵的模样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在动画片里,它们的出镜也是屡见不鲜,《猫和老鼠》《料理鼠王》《精灵鼠小弟》……撇开它们干的坏事,洗洗干净,其实老鼠也长得蛮可爱的哩!

安国李道豫,元嘉中其家狗卧于当路,豫蹴之,狗曰:“汝即死,何以蹋我!”未几豫死。

李道豫回家,看见他家狗挡路了,一脚踹过去,谁知这狗开口吐槽,“你都要死了,还踹我干吗?”没过多久,李道豫真的死了。

故事的主人公,遭遇了双重惊吓,一是狗说人话了,二是死亡预告。

至于这条狗,喂喂,是你家主人要死了,竟然说得这么淡定,想来李道豫平常对待家狗也不咋地吧。

狗偶尔口吐人言,在六朝志怪中也能见到。《述异记》中,有对兄弟坐在家里好好的,突然来了一条狗,蹲下来遍视二人而笑,遂摇头歌曰:“言我不能歌,听我歌梅花。今年故复可,奈汝明年何?”当然妖狗被杀了,然而第二年梅花开时,兄弟打架闹官司,到夏天他们都死了,狗预言成真。

那么,这些狗成精了吗?并不是。结合中国古老的天人感应说、宇宙全息论和气化论,古人认为,事物要发生变化,必定有预兆,会出现平常难以遇到的现象,所以,一有个风吹草动,古人就会紧张兮兮地起来算卦。当时运衰弱,身边的事物就会受气的影响展现出妖异的变化,根据志怪记载,可能是家里的宠物会说话,可能是某棵珍爱的牡丹突然枯死,也可能是在深夜的回廊上见到另一个自己……因此《礼记》说“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为此,国家专门建立了司天监这样的部门,专门搜集各种奇怪的现象,而这些官员是十分寂寞的,因为他们手中所掌握的天象信息,都是国家高度机密,都是天机,不得和非天文官员往来。

晋永嘉中,李谦素善琵琶。元嘉初,往广州,夜集坐倦,悉寝,惟谦独挥弹未辍,便闻窗外有唱佳声,每至契会,无不击节。谦怪,语曰:“何不进耶?”对曰:“遗生已久,无宜于突。”始悟是鬼。

1700年前的一个月夜,参加夜宴的客人们都睡下了,唯独一人弹着琵琶,铮铮然,透着一丝寂寥。

窗外突然传来动听的歌声,婉转低回,合着他的琵琶,打着拍子,天衣无缝。

是何方佳人,如此深夜,如此雅兴,如此契合?“为什么不进来呀?”弹琵琶的手停下。

良久,只闻一声幽叹:“遗生已久,无宜于突。”

原来纵是知音,却人鬼殊途。

琴声,歌声,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是一段千年的寂静。

曾经,多少文人骚客怀才不遇,默默化作一捧青土,只有一缕幽魂摇摆在天地间。在古人志怪里,夜闻窗外吟诗,或者合唱的故事并不少见,明清志怪里鬼诗层出不穷,往往格外苍凉淡雅。“谁来赏识我一下啊,来个鬼也好!”无数个夜里守着孤灯的读书人曾发出这样的感慨,毕竟神女不可攀,狐仙花妖又太稀罕,于是,就有了这种种的鬼故事。

寂寞之心,人鬼皆有,这样的鬼,当真风雅,这样的人,当真豁达,而这样的故事,也只有出现在古人的志怪里了。

嵇康字叔夜,谯国人也。少尝昼寝,梦人身长丈余,自称黄帝,伶人骸骨在公舍东三里林中,为人发露,乞为葬埋,当厚相报。康至其处,果有白骨,胫长三尺,遂收葬之。其夜复梦长人来,授以广陵散曲。及觉,抚琴而作,其声正妙,都不遗忘。高贵乡公时康为中散大夫,后为钟会所谗,司马文王诛之。

嵇康,竹林七贤之一,高大冷峻,集美貌与智慧为一体的国民文学偶像。黄帝,上古华夏部族首领,中华民族的始祖。

历史上许多美妙的艺术作品,灵感都来源于梦境,嵇康的古琴曲《广陵散》美妙得如同神来之笔,因此就有了黄帝显灵的传说。不幸的是,这么棒的曲子却没有传承下去,嵇康三十九岁被钟会小人谗言陷害,冤死在了司马文王的刀下。临刑前,他的哥哥为他递上了琴,嵇康坐在刑台上,当着上千粉丝的面,最后一次弹奏了《广陵散》,他并没有教给任何人,就让这首曲子成为了绝唱。

然而,嵇康的故事在南朝的《幽明录》里得到了另一个延续:会稽贺思令善弹琴,尝夜在月中坐,临风抚奏。忽有一人,形器甚伟,着械,有惨色。至其中庭称善,便与共语。自云是嵇中散,谓贺云:“卿下手极快,但于古法未合。”因授以《广陵散》。贺因得之,于今不绝。

和黄帝显灵如出一辙,会稽一位擅长弹琴的官人,在月夜中独自临风抚琴,却遇到了嵇康,《广陵散》再度以超自然的方式得到了传承。

在道教中,梦中得到仙师传授功夫的故事也很多,毕竟古人认为,梦是沟通另一个世界的桥梁。如果先人有那么容易入梦来,灵媒有那么容易招魂,那许多美好人物的逝去也不会显得那么令人扼腕了,巴赫能继续创作,李白也能接着写诗……所以呢,梦,只不过是梦而已,真正在梦境中的导师,依旧是来自自己灵魂深处的力量啊!

在某个夜里,你也可以独坐月下,聆听管平湖大师弹奏的《广陵散》,酌一杯嵇康酒,细细品味古人的这番心境。

第五章 源远流长的南朝《幽明录》(刘义庆)

此书是南朝宋宗室刘义庆从门客手中搜集题材所创作出来的小说集,有三十卷,可惜大部分已经失传。同是南朝志怪,比起《异苑》,《幽明录》就显得细腻许多,在六朝志怪里篇幅算是较长的,甚至有些长达千字,可以看作是小说艺术的前身。唐宋小说、元明清的戏曲,很多都是从六朝志怪中酝酿、起步,从而令书中许多优美的题材得以代代延续,家喻户晓。比如著名元曲《牡丹亭》就取材自《幽明录》的“做梦捡一老婆,挖棺材富家美小姐死而复生”的生死姻缘,而“刘晨阮肇游天台山遇仙女盛情倒贴”和“石氏女梦中离魂会男神”的故事都被后世不断扩写,在唐为小说,在元为戏曲。“汤生柏枕一梦直接玩了一遍模拟人生”更称得上是“梦境题材”的鼻祖。这些广为人知的文章暂且放一边,让我们来发掘一下本书中那些相对简洁、不为人知的有趣故事吧!

楚文王少时好猎,有一人献一鹰,文王见之,爪距神爽,殊绝常鹰。故为猎于云梦,置网云布,烟烧张天,毛群羽族,争噬竞搏。此鹰轩颈瞪目,无搏噬之志。王曰:“吾鹰所获以百数,汝鹰曾无奋意,将欺余耶?”献者曰:“若效于雉兔,臣岂敢献?”俄而,云际有一物凝翔,鲜白不辨其形,鹰便竦翮而升,矗若飞电。须臾,羽堕如雪,血下如雨,有大鸟堕地,度其两翅,广数十里,众莫能识。时有博物君子曰:“此大鹏雏也。”文王乃厚赏之。

历史上,凡是能带上个“文”字的,都不是等闲之辈。《楚史》说,这是一位“强硬如挟雷带电,诡谲如翻云覆雨”的君王,他的一生,几乎都在狩猎中度过,战场、情场、猎场……追逐与占有,就是他的人生乐趣。

有一天,这位霸气的主儿,得到了一只非同凡响的鹰。然而到了狩猎场上,这只鹰却只是冷眼旁观。“我的鹰都抓了上百只猎物了,你献上来的鹰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是耍我么?”楚文王问。“如果这只鹰只能用来抓抓野鸡和兔子,那有什么意思?这样的凡鸟,臣怎么敢献上呢?”

不一会儿,天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不明飞行物,说时迟那时快,这只鹰如闪电般直入云霄,活生生扯下了一只大鹏的雏鸟!

大鹏是什么?传说中的巨鸟幻兽啊!《庄子·逍遥游》中说“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这么个神鸟,硬是被这只鹰给打下来了!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刘义庆阐述的文笔,也十分生动夸张,“羽堕如雪,血下如雨,有大鸟堕地,度其两翅,广数十里”,这惊心动魄的大场景,用短短的十来个字,就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虽然这则故事过于天马行空,但在一堆狐鬼妖仙中,显得格外霸气,这般气吞万里的奇幻意境,怎能不叫人向往!

汉武帝在甘泉宫,有玉女降,常与帝围棋相娱。女风姿端正,帝密悦,乃欲逼之。女因唾帝面而去,遂病疮经年。故《汉书》云:“避暑甘泉宫,正其时也。”

汉武帝在甘泉宫避暑度假,天上来了一个仙女陪他下围棋。这仙女长得相当正点啊,汉武帝忍不住蠢蠢欲动了,一边下棋,一边一眼一眼地偷瞄人家,终于按捺不住暴起求欢。就算贵为天子,也是一介俗子,竟然对仙女意图不轨!“呸!”仙女怒了,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一转眼消失得没影了。

从此汉武帝脸上长了个疮,过了好几年都没好。人家色字头上一把刀,他色字头上一粒疮。

同样是遇见仙女,你看人家唐太宗都进月宫看仙女跳舞了,也没对人家毛手毛脚呀,不但吃了月饼,还留下了《霓裳羽衣曲》。

同样是神女,你看楚怀王就有巫山女神自荐枕席,想必是长得比汉武帝帅多了。从古至今,和女神扯上关系的帝王,就没几个有好结果的,看那调戏女娲娘娘的纣王吧,就被搞得亡了国。倒是穷小子董永之类的,往往能有艳遇,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编这些故事的,都是穷小子呗!

董仲舒尝下帷独咏,忽有客来,风姿音气,殊为不凡,与论《五经》,究其微奥。仲舒素不闻有此人而疑其非常。客又曰:“欲雨。”因此戏之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即是鼷鼠!”客闻此言,色动形坏,化成老狸,蹶然而走。

西汉,有一位响当当的儒学家,名叫董仲舒,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被秦始皇糟蹋得体无完肤的儒学得以大放异彩,成为汉代的官方指导思想。有一天,这位大师的府上,来了一个神秘的公子,文中仅仅用“风姿音气,殊为不凡”就从样貌、举止、气质和声音,描绘了一个超凡脱俗的形象。五经,也就是儒门五大经典《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单单一部《周易》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五经。这人不但风度翩翩,还才识过人,按理来说,早就应当名震天下,就连董仲舒也看得呆了,真不像是凡间能有的人啊!“啊,快下雨了。”客人突然说。“嘿嘿,住鸟巢的懂风向,住洞穴的知雨情。你不是狐狸精,就是个鼷鼠吧?”董仲舒开玩笑地说。

谁知这客人一听,顿时变了脸色,慌慌张张地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化成只老狸,一转眼跑得没影儿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董仲舒一句玩笑,把这位难得的客人给吓走了。

董仲舒大概愣了半晌,看看空荡荡的席位,若不是煎茶半冷,真让人怀疑方才的畅谈不过是一场梦。

在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狸”的成分。虽然现在人们已经习惯称“狐”为“狐狸”,但在古代“狐”和“狸”是两种不一样的动物。清代小说《三侠五义》中《狸猫换太子》里的“狸”指的是山猫,这是生活在山里的一种野生大猫,漂亮的花纹如虎如豹。而日本的“狸”指的则是貉子,是一种长得跟浣熊很像的犬科动物,广为人知的动画片《平成狸合战》中就有它的身影。在日本,狸的地位就类似于我国的黄鼠狼,是十分有灵性又很喜欢恶作剧的小家伙,所以一般人不会去招惹它们。有趣的是,日本传说里的狸,无论是报恩还是捣蛋,结果都会被人识破,正好和这则故事里的形象不谋而合呢!

说起来,小妖怪们毕竟还是怕人三分啊!光溜溜的人类虽然有一柜子衣服,还是会把动物抓起来扒皮做裘袍,在它们看来,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最难以理解的存在吧?

晋建武中,剡县冯法作贾。夕宿荻塘,见一女子,着缞服,白晳,形状短小,求寄载。明旦,船欲发,云暂上取行资。既去,法失绢一匹,女抱二束置船中。如此十上,失十绢。法疑非人,乃缚两足,女云:“君绢在前草中。”化形作大白鹭,烹食之,肉不甚美。

天色已晚,货船上来了不速之客,一位白皙小巧的女子,一身素缟。

女子,孤身,暗夜,凶服……这诸多的元素,糅合成一幅诡异而静谧的夜行图。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谜样的女子却是个小偷,她偷走了船上十匹绢,又换成了二十束喂畜生的草。

这可能是个什么精怪,船主这么想着,将女子抓了起来,捆住双足。“你的绢藏在前面草丛里了!”女子无奈地说着,就变成了一只大白鹭。

船主犹不解恨,直接把这大鸟煮来吃掉,末了,还要抱怨这肉不怎么好吃。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既能化形,那是修炼得有些年头了,这肉肯定是又老又硬了啊。

巧的是,笔者正住在一个有白鹭栖息的海岛上,白鹭属于鹤形目,这漂亮的水鸟有着细长的腿和洁白的羽毛,它们生活在湿地,啄浅水里的鱼虾吃,往往群居在树上,主要分布在南方。在古代,白鹭的羽毛常被人拿来装饰服饰,而现在,白鹭已经濒临灭绝,猎白鹭、偷鸟蛋的行为已被禁止。《诗经》说“振鹭于飞,于彼西雍”,这古老而优雅的禽类,人类实在亏欠它太多,明明已经杀了它这么多同僚,却不能原谅它偷盗十匹绢。

安开者,安城之俗巫也,善于幻术。每至祠神时,击鼓宰三牲,积薪然火盛炽,束带入火中,章纸烧尽,而开形体衣服犹如初。时王凝之为江州,伺王当行,阳为王刷头,簪荷叶以为帽,与王着。当是亦不觉帽之有异,到坐之后,荷叶乃见,举坐惊骇,王不知。

安开,一位擅长幻术的巫师。人们见过他在火中踏舞的模样,当祭祀的鼓声响起,牛羊血洒祭坛,熊熊火焰照亮众人严峻的脸庞,他便整肃华丽的祭服,赤足踏上灼热的炭火,手中表神明的疏文已被火苗舔舐成片片黑灰,他却从容自得,连衣角都完好如初。

安开喜欢与人开玩笑,他为朋友王凝之送行,假装给他梳头,却在他头上插了片荷叶,变成个帽子给他戴。王凝之浑然不知,当他坐到宾客中间时,突然荷叶现出了原形,把宾客们吓了一大跳!

六朝乃至唐宋的志怪里,有许多关于幻术的故事,比起至今一直有传承的符箓和术数,幻术显得更为神秘。《颜氏家训·归心》里说:“世有祝师及诸幻术,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后世依旧有很多以表演幻术为生的人。前几年武侠电影《剑雨》里展示的神仙索,就是一种已经失传的著名幻术,《聊斋志异》的《偷桃》中记载过这种戏法,着实令人目瞪口呆:卖艺人将绳子往空中一抛,仿佛天上有人接住一般,慢慢地一团绳子都被拉了上去,接着一个小儿顺着绳子攀上云霄,突然绳子坠地,天上又陆续抛下小儿血淋淋的头颅、四肢,卖艺人哭着将小儿残尸收进箱子,当观众们都被吓得面无人色,又同情地掏出钱财之后,卖艺人打开箱子,小儿又完好地跳出行礼,实在是惊心动魄。据说印度至今还有人懂得神仙索的奥妙,而研究专家认为,耍戏人使用的是特殊的绳索,另有一条不易被发现的横绳绑在高空中,落下的则是猴子的假肢。

那么安开的幻术,大概也是一种魔术,也可能是集体催眠,可能还会涉及古老的生物巫蛊学和心理学。至于上刀山、入火海、下油锅,就要另当别论了,这是一种带着宗教色彩的幻术,至今在庙会上还能见到乩童进行这项表演,但深入研究后其实并不神秘,“上刀山”靠的是百般练习下脚的快准稳,“入火海”则在于事前的腿部降温和使用特殊的炭,“下油锅”用的油沸点也比一般油来得低。至于请神上身而刀枪不入的技艺,在清朝的悲剧团体——义和团得到了最大的发挥,风靡全国的时候家家都练“神打”,超越物理和化学的解释,这门绝技似乎使用的是传统武学里的硬气功并结合了道门的符箓,但普及之后的结果就是大部分缺乏天赋和相应身心条件的愚民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期待有志的魔术师们从古代的幻术中取材,将更多有中国古典特色的魔术搬上舞台,让更多人再次感受那如梦似幻的气氛。

孙权病,巫启云:“有鬼着绢巾,似是故将相,呵叱初不顾,径进入宫。”其夜,权见鲁肃来,衣巾悉如其言。

鲁肃,《吴书》曰:“肃体貌魁奇,少有壮节,好为奇计。天下将乱,乃学击剑骑射,招聚少年,给其衣食,往来南山中射猎,阴相部勒,讲武习兵。”他为人豪爽,指囷相赠识周瑜,与之交好后,又一同投靠孙权,“权即见肃,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周瑜去世后,鲁肃又成为他的接班人,作了东吴大都督,辅佐孙权壮大。鲁肃文武双全,智勇兼备,为人正直,享年46岁,孙权十分厚待他,还亲自打理他的后事。

孙权病重,巫师说:“似乎有已故将相的亡魂来访,怎么叫也不应,径直入宫来了。”当夜,果然是已故的鲁肃来看望他了。

虽说是灵异故事,可是却充满了温馨的君臣情谊。

关于鲁肃的灵异故事,还不止这个。《太平广记》引《搜神记》说,京口的王家与鲁肃争墓穴而被亡魂闹得不能安生。“王伯阳昼生厅上,见一贵人乘肩舆,侍人数百,人马络绎。遥来谓曰:‘身是鲁子敬,君何故毁吾家?’”鲁肃生来大度,却为了墓穴报复生人,这让鲁肃的粉丝们不能接受,视为妄谈,还是夜探孙权的故事比较温情些。

当年阿蒙病逝的时候,孙权也是体贴有加,这会儿孙权病重了,阿蒙怎么也不来看看他呢?

成彪兄丧,哀悼结气,昼夜哭泣。兄提二升酒一盘梨就之,引酌相欢。彪问略答,彪悲咽问:“兄今在天上,福多苦多?”久弗应,肃然无言。泻余酒着瓯中,挈罂而去。后钓于湖,经所共饮处,释纶悲感。有大鱼跳入船中,俯视诸小鱼。彪仰天号恸,俯而见之,悉放诸小鱼,大者便自出船去。

兄长去世了,弟弟整天以泪洗面。突然有一夜,哥哥提着酒和梨来了,兄弟俩还像之前一样对坐饮酒,相谈甚欢。

弟弟眼泪汪汪地望着哥哥:“兄长如今在天上过得怎么样?”

一时两人相顾无言,哥哥只是默默将残酒倒回,提着酒罂渐渐地隐没在夜雾之中,只留下弟弟独自一人在如水凉夜中。

后来又有一天,钓鱼偶经两人共饮处,弟弟不胜感伤。突然一只大鱼啪地跃入船中,俯视着小鱼们,仿佛亦不忍骨肉分离,急欲挽救。弟弟见了更加伤心,大哭着将小鱼全放归湖里,而那条大鱼也自动跳回水里了。

对逝去的亲友,西方人习惯于肃穆地捧上一束鲜花。东方人不但孝男孝女要放声哭泣,有时还要专门请人来带头哭,不但请来和尚念经引度,亲友们还要焚烧各式纸扎的别墅、家具、纸钱,甚至丫鬟和仆人。东方人始终有一个概念:死亡是另一个开始,他们所挚爱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过新的生活。那么,他们到底过得好不好?在南方的道教里,问米和观落阴是最流行的与亡者沟通的法术。

当然,托梦也是普遍概念中,与另一个世界沟通的方式。那么,这场共饮究竟是真的与兄长的亡魂相见,还是单纯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这只是一个伤感的梦,那么兄长的沉默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说不出口的,也是那同样难以割舍的手足深情吧?

在民间还有一个说法,亲友在葬礼上不要哭得太伤心,否则亡魂就会牵挂阳世,徘徊不肯离去。

可是,当美好的人离去,音容笑貌不能再见,只留下生者孑然一身,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有庄子那样的胸襟,击缶而歌呢?哭泣,不只为逝去,更为即将迎来的孤独。

宋永兴县吏钟道,得重病初差,情欲倍常。先乐白鹤墟中女子,至是犹存想焉。忽见此女子振衣而来,即与燕好。是后数至。道曰:“吾甚欲鸡舌香。”女曰:“何难。”乃掏香满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气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户,狗忽见随。咋杀之,乃是老獭,口香即獭粪,顿觉臭秽。

这个小官人病重初愈,就老想泡妞。正好朦朦胧胧中,就看见心心念念的美女送上了门来,两人顿时一拍即合,搅在了一起。

有一次,小官人自觉有点口臭,就说:“好想来点儿口香糖啊!”“这有啥!”女子说着,掏出一把给他,自己却不尝,“我吐气如兰,用不着这个。”

含着朝廷命官上朝才能含着的名贵口香糖鸡舌香,怀里抱着美人,小官人可谓得意扬扬,而对于投怀送抱的美人,小叮当百宝袋里一样冒出的鸡舌香,沉浸在温柔乡智商直线下降的他,居然一点也没有起疑心。

谁知美人刚一出门,就有个狗穷追不舍,竟扑上去将她咬死了。上前一看,哪儿有什么美人,分明是只大水獭!

嘴里的哪是鸡舌香,是水獭用自己的便便幻化成的啊!男子被这妖精迷了心窍,竟然含了一大口便便啊!

那么,水獭便便究竟是什么味道呢?一位来自泰国的野生生物学家在深深地嗅了一口之后洋溢着愉悦的表情说:“一种蜂蜜和鱼的混合味道。”

水獭在全世界分布的范围非常广,有一打以上的种类,有关水獭妖怪的传说也很多,令人关注的是,有不少人认为,传说中的幻兽:爱尔兰杜巴库、南美三臂犬,乃至中国的水猴子,原型可能就是水獭。因为它们存在着不容忽视的共性:都被目击者描述为长得像猫或狗,深色外形,水陆两栖,富有攻击性,能迷惑人,有的胸口有白色圈状斑纹。它们可能就是水獭中的一个大型品种,是远古时代留下来的哺乳动物,由于数量稀少而又善于隐蔽未被人发现,也说不定呢。

第六章 宋代的那些调皮鬼们《括异志》(张师正)

“宦游四十年,不得志,乃推变怪之理,参见闻之事。”张师正,他不是第一个因上班不开心开始写鬼故事发泄的公务员,也不是最后一个。那么,有人推测这份忧郁中写出来的故事,是否也带着蓝色基调?答案是相反的,我们看到了很多欢脱的设定,故事里,多的是面对小妖精的神奇力量而显得惊慌失措的“麻瓜”们。它们因为寂寞而调皮,因为想得到认可而调皮,都是“相戏”而已,反而太认真的是人类。

梁寺丞彦昌,相国之长子也,嘉祐中知汝之梁县,其内子尝梦一少年,黄衣、束带、纱帽,神彩俊爽,谓之曰:“君宜事我,不尔且致祸。”既寤白梁,梁不之信。既而窃其衣冠簪珥,挂于竹木之杪,变怪万状,梁伺其啸,拔剑击之。鬼曰:“嘻!汝安能中我?”又命道士设醮以禳之,始敕坛,夺道士剑,舞于空,无如之何。谓梁曰:“立庙祀我,我当福汝。”既困其扰,不得已立祠于廨舍之侧。又曰:“人不识吾面,可召画工来,我自教之绘事。”既毕,乃内子梦中所见者。会家人有疾,鬼投药与之服,辄愈归之;政事有不合于理者洎民间利害隐匿,亦密以告。梁解官,庙为后政所毁,鬼亦不灵。

静夜,月明,星疏,相国府。

大公子梁寺丞的妻子做了一个梦,一位黄衣戴纱帽的美少年正在对她微笑。这原本应是一个美梦,然而美少年突然开口对她说:“好生伺候大爷我,不然你们都得倒霉!”

这位可怜的妇女醒来之后惊魂未定地告知她的丈夫,然而对方只是一笑置之。

谁知这才是噩梦真正的开始。

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了,夫妇俩的衣服、簪子耳环之类,动不动就不翼而飞,挂到树上去。看到老婆的肚兜、自个儿的CK内裤大剌剌地挂在人来人往的树丛上,怎叫人不羞愤?然而用剑一通乱砍,却只听到空气里一阵得意的笑:“嘻嘻,你打不到我!”

请人来抓鬼,结果刚一设坛,桃木剑就无端端飞到空中乱舞,硬是连天师都给吓跑了。“你们给我盖个庙祭祀我,我会好好保佑你们的哦!”少年对寺丞说。

无奈之下,只好在办公室旁边给他盖了个小祠堂。“你们要给我画像哦!不知道我长啥样是吧?找个画工来,我会教他。”少年又说。

等画像出来,果然和夫人之前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后来,有家人生病了,少年给他们药吃,一吃就灵,在工作上还为其耳目,帮助了寺丞许多。

后来,梁寺丞退休了,后任官员把祠堂给拆了,鬼神也不灵了。

众所周知,西方的万圣节之日,小孩子们开心地扮成各种鬼怪的模样,到街上到处串门讨要糖果,口里喊着“Trick or treating”——不给糖就捣蛋,有趣极了,但当它确确实实地降临到这位老实的宋代公务员身上时,似乎变得……更有趣了。

当灵界朋友跑到家里来玩“Trick or treating”游戏的时候,在北方故事中主角一般为动物仙,比如毛茸茸的狐狸和小肚鸡肠的黄鼠狼,一般来说它们只是单纯想要个大鸡腿吃吃而已;而在南方,这样的故事亦不在少数,统称为“鬼讨庙”。在南方和东南亚一带,为显灵济世的阴灵建盖的庙比比皆是,也有许多是安抚亡灵以免作祟而盖的,这些庙统称“阴庙”,台湾叫“有应公”“万善爷”,以未婚女性为祠主的则叫“姑娘庙”,分布甚广。

那么建庙对这些灵界朋友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为什么它们都视建庙受祭拜为终极目标呢?

首先,庙是一个灵界高级旅馆。

西方人只要买一束鲜花寄托哀思就足够了,他们普遍接受自己的亲友化为一捧尘土进入世界的新循环。然而东方人认为亡者和生前一样,也需要居所,也需要食物和钱财,因此从宋代开始有了烧纸钱的习俗,现在已经发展到烧精致的纸扎别墅、纸扎丫鬟、纸扎IPAD……

死去的亲友只是搬家到了另一个世界生活,这不科学,但能减轻生者的哀思,而秦始皇和埃及法老却产生了更不科学的想法:在死得骨头能拿来打鼓之后还能再重生回来。当然,如果他们没有这样的想法,我们这些现代人也就没有机会看到如此伟大的遗迹了。

当这些有血有肉的物质化为纯能量的时候,为什么还需要这些物质呢?试着用不科学的思维来科学地解释:它们可能需要一个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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