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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井上靖,林怀秋译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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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

杨贵妃试读:

第一章

开元二十八年(公历七四〇年)十月,从距国都长安四十来里行幸骊山温泉宫的皇帝玄宗处派来使者,到了长安的寿王府。玄宗命寿王妃杨玉环去温泉宫伺候。

寿王瑁是玄宗与三千后宫中最宠爱的武惠妃所生的皇子,是个甚至一时拟立为太子的人物。玄宗就是对这样一个寿王妃子的杨玉环,下达了召见令。玄宗的这种召见意味着什么,寿王也好,杨玉环本人也好,早已心领神会。

当接到父皇玄宗命令的一瞬间,寿王已经知道自己不得不失去爱妃杨玉环。寿王叫出杨玉环,传达了父皇之命,让玉环好生考虑考虑,让她自己选择自己所想走的道路,并未要求她即刻做出答复,寿王便退入自己的居室去了。

只过了一刻,杨妃的侍女即带着答复来谒寿王。杨妃的回答是:父皇既已有命,岂能违背。寿王面不改色地说,既所望在此,那就请便吧。寿王在这一瞬间,定然对失去杨玉环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若是杨妃拒绝服从父皇之命,两人的命运则除死无他。况且父亲向有骨肉之情的儿子要求他的妻子,绝非轻易之事,父亲玄宗无疑也是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寿王瑁的母亲武惠妃薨后刚好过了三年。武惠妃当然还只是一个妃子,并非皇后,但是玄宗的可称为糟糠之妻的王皇后因无子嗣,武惠妃的权势,从一开始就凌驾于王皇后之上。而且在开元十二年,王皇后因兄之罪,被赶下皇后宝座成为庶民,不久便在失意中死去,于是武惠妃的地位便巩固起来。玄宗身边虽有现在立为太子的亨的母亲杨氏,和以美貌而知名的赵丽妃等女人,然而她们都已早夭,只武惠妃一人得玄宗专宠,受到皇后一般的待遇,一门都得就显要官职。武惠妃为了自己所生的寿王立为太子,施展了种种阴谋。赵丽妃所生的太子瑛之所以被废黜赐死,一般传说就是由于武惠妃的谗言。

武惠妃薨于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她若是再多活一段时间,寿王准是早已即了太子之位。实行废黜太子之议不久,武惠妃就逝世了,为此寿王立为太子之事还没来得及实行。母亲武惠妃生前的专横,简直令人侧目,仅凭此点,一旦武惠妃薨去后,寿王就陷入颇为微妙的境地。在此之前玄宗也曾爱过寿王,但那是因为有母亲武惠妃在。武惠妃一旦死亡,玄宗对他的爱随之而减退,这也不足为怪。玄宗对三千后宫的无论哪一个,都可以使她生孩子。孩子始终是属于生身之母的,问题就在这里。在母亲武惠妃死去的同时,她的孩子也等于死了。倘有有权势的重臣特别庇护,姑当别论,这对于有武惠妃那样母亲的寿王来说,却是不可能的。从武惠妃薨去之日起,其子寿王就不是掌权者所特别垂青的皇子了。玄宗皇帝是这么想的,其子寿王也是这么想的。玄宗的这种心情的第一个表现,就是这次事件。

面庞极似乃母武惠妃的肤色白皙的年轻皇子,对父王的无理要求,丝毫也不能有所抵抗。其他妃子所生皇子曾经蒙受过的悲惨命运,说不定几时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杨玉环在得知玄宗召见的一瞬间,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命运,意外地被强大的力量折弯了。她没有把玄宗当作自己丈夫的父亲来看待,而这种想法,过去是不曾有过的。玄宗是大唐帝国的绝对掌权者,与之相比,丈夫寿王如今只不过是极端无力的王族的一个成员。

杨玉环从听到丈夫寿王传达了事情的详细情况的时候起,一直任凭着莫名其妙的兴奋袭击着自己。册立为寿王妃,是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间的事。自那以后,已经过了近五年的岁月。当上寿王妃的时候,她也曾为做梦都没想到的走运而不知所措;这次的被召,更是与之不能同日而语了。杨玉环向寿王处派出侍女之后,横卧牙床,茫然若失。不管是否喜欢,为了活下去,不入玄宗的后宫是不行的。

杨玉环在接到玄宗使命的次日,天色未明就来到长安街上,直奔骊山的温泉宫而去。侍从包括骑马的,约有三十人。玉环自从昨天听到玄宗派来的使者的传话,便再也没与寿王会过面,她是并未与寿王话别就出了寿王府的。寿王觉得这样倒好,杨玉环也深以为然。当走出寿王府时,玉环心里想,恐怕自己今生再也不会到这座王府来,作为妃子再也不能与寿王见面了。玉环过去作为妃子,曾经对丈夫寿王有过爱情;作为天下的两个掌权人物玄宗和武惠妃所生之子的丈夫的地位,曾使玉环感到十分耀眼。然而,这一切,如今都与自己毫无关系了。

玉环坐在抬往骊山的轿子里,才觉察到自己是被置于过去不曾想过的新的命运之中,而且这命运的真正意义是什么,自己是走向幸福,还是相反走向不幸呢?玉环都不得而知。所知道的,只是自己正在向举措维艰靠拢。走近它,非走近它不可,这就是自己所面临的新命运。一个有着任何人都不能与之比肩的极大权力,他的一句话就可以断送任何人性命的几乎不敢相信的人物,如今正在那里等待着自己。

三千后宫正在围着这个掌权者。按照唐朝的制度,这个掌权者拥有带等级的女人。在皇后以下,有贵妃、德妃、淑妃、贤妃四妃。在这之下又有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九嫔,再下边配有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此外还有许多女官。玄宗时,对这种制度多少做了一些修改,但是后宫三千的那种惨状却没有改变。三千后宫与各种权力联结着,都想博得这个年迈的绝对权威的爱情。虽说是爱情,却和普通的男女之间的爱情大不相同,因为这是以得到与得不到掌权者的宠爱,来决定能否得到自己的荣华和自己满门的高升。妃姬们围绕着玄宗竞争的激烈程度,准是让人不敢正眼相看的。如今杨玉环正要加入她们的行列。

杨玉环要去的离宫,在京城东方四十来里的骊山山麓。轿子涉浐水,渡灞河,在缓慢低矮的丘陵起伏的平原上,一直往东走去。路在中途变陡了,这一行人走走停停地前进。

不一会儿,轿子到了骊山离宫。钻过三层城门,在面向水池的一座宫殿前边,杨玉环下了轿子。前来迎接的众多男女低头站立,一动不动。玉环对前来迎接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她就像没看见这些人似的从轿子里下来,把视线稍稍投向了上方。阶梯式离宫的几个建筑物的脊瓦和一部分屋檐,看上去重重叠叠,在这些建筑物的背后,望得见覆盖着小山斜坡的低矮的松柏树密林。玉环此时听到了这个季节的风声。是风吹松柏树梢发出的声音。少许,玉环在几名侍女的引导下,静静地朝宫殿内部走去。

骊山自古以来就以历代皇帝的避寒之地而知名。山麓有温泉喷出。为了利用这热水,才修建了这座离宫。离宫称为温泉宫。在侍女的引导下,走在宫殿与宫殿相联结的长长的回廊上,在玉环的耳朵里所听到的,只有山风的飒飒之声。

玉环在半路上稍稍停了一下。山风之外,不知从哪里还吹来险滩的声响。这是热水涌出的声音。浴场似的建筑在尽下边,挨着它的上面重重叠叠,沿着山坡的斜面建造了好几栋宏伟壮丽的殿舍。在殿舍与殿舍之间的回廊当中,有的倾斜度颇急,有的则平缓。

杨玉环被引导到在此逗留期间起居的房间,在那里稍事休息。为了谒见玄宗皇帝,出了这间屋子,玉环被领到长廊。在玉环前面,走着几个侍女,在她的背后,也有十来个侍女相随。杨玉环此时感到一阵轻轻的晕眩。夹着回廊,两侧有修剪收拾得极好的庭院,既有水又有假山,然而玉环几乎对这一切都没有仔细看。

杨玉环从几座馆前经过。馆内到处微暗,毫无例外地在前面都有用石头垒起的宽台。石台有一种不能靠近的冷清,使人觉得非常像建造在宫殿内部的幽静的散步场,这在宫殿外部是绝然见不到的。

玉环在一座馆前停住了脚步。因为走在她前边的侍女们一齐停了下来,自然玉环也只得停下来。回廊在稍往前走的地方弯成直角,从那弯角,这时意外地看见来了一群人。站在前边的是两个侍女,后边有几个男人。玉环见自己身前身后的人都低着头。玉环因不知是谁走近自己,为了不失礼仪,也轻轻地低了低头。

玉环在迎面而来的一群人和自己这边的人相擦而过时,在正中间看见一个老人,这时才觉察到这就是玄宗皇帝。玉环觉得那人的目光在敏锐地照射着自己。玉环在这时,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是,冲着这个对自己来说,究竟是恶魔还是神都还不知道的人,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在突然的冲动之下,她抬起了头。并不是自己想抬才抬起了头,是突然之间无意识地抬起了头。玉环抬着头站在那里。

玄宗稍稍停步,不客气地瞧看玉环。那是一种仔细端详。然后好像想说点什么,嘴边的筋肉微微地动了动,然而从那张嘴里,并没有特别说出什么。老人就那样从玉环前边过去了,可是不知是为了什么,玉环却仍然是那副姿势,在那里站立了一会儿。玉环看到自己身前身后的侍女们依然还在那里深深地低着头,老是不抬起来。

玉环觉得自己对这个掌权者,并没有采取任何特殊的态度。既没有毕恭毕敬地迎候这位掌权者,也没有大礼参拜。只不过是对这位难以取悦的老人的面庞,不知为什么,玉环也还是仔细地看了一番。

侍女们走动开了,玉环也跟着挪动着脚步。接着便回到了刚才休息的房间,在那里独自吃完了饭。豪华的饭菜装在一个大盘子里,由侍女们接连托了进来。玉环对这些饭菜只是沾了沾筷子。送来的饭菜接连拿走,接着另外又送来一些新的。玉环自从踏进离宫,和谁都未交谈一语。这一切都是在无言之中进行的。

吃罢膳食没多久,被引入有床铺的房间。从京城一路摇晃而来,她以为是叫她休息的呢,玉环便随身躺下。实际上玉环也真的累了。从昨天起的过度紧张,睡眠不足和旅途疲劳,玉环已经被折磨得身心交瘁了。

玉环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候。从飘荡在馆前的发白的光线和沉滞的空气,可以知道暮色将临。好像在哪里一直盯着玉环的醒来似的,出现了一个中年的侍女。这个侍女第一次开口,用郑重的语气说今天晚上皇帝召见,请即刻入浴。

浴室从皇帝洗的“御汤”开始,共有十八个。玉环被领来的是在御汤的西南角,用低低的大理石墙垣隔开的妃子汤。

从妃子汤可以完全看得清御汤。御汤的宽绰的浴槽是用白玉石砌起来的,浴槽的边缘雕着鱼、龙、雁等浮雕。在浴槽的中央,为了躺着也能够洗浴,放着一张白玉石制的卧铺。汤从同样是用白玉石造的莲花芯中喷涌出来。

妃子汤比起御汤的浴室来虽然狭窄一些,但同样是用白玉石砌成的,只在汤的出口处放置了一个用红色石头塑造的大盆,它承受着不知从哪里喷涌出来的汤。这种汤的出口有四处。

汤是透明的,但却荡漾着轻微的硫黄味,不断地冒出的热气,使浴室内部充满了热气和轻柔的透明的雾气。杨玉环身子躺在浴槽内。洗温泉澡她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在京城附近有个与骊山齐名的汤山,玉环当然也没到过那里。

白居易的《长恨歌》,对玉环初次赐浴骊山时的情形曾这样咏道: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

玉环从浴室出来,披上衣裳,被领到隔壁化妆室里。这里有几名侍女在等待着给玉环的脸上化妆。玉环进屋来时,待在这里的侍女们也都吃惊地为玉环那无法正视的耀眼的容光所逼,低下了眼睛。那耀眼的容光可以说既是女人才懂得的骄傲和美貌,也是只有女人才懂得的女人所特有的一种难以言状的令人生厌之处。这耀眼中,掺杂着这样两种迥然不同的东西。侍女们感到作为玉环的同性,她既是自己人又是敌人。

来到大镜台前边时,玉环把轻盈的半裸的身子坐在了面前的有异国风味的椅子上。一个侍女转到玉环的前面,一个人立在她背后。玉环本来可以听任侍女给自己化妆,但她没有这样,她还是提出了要求。这时玉环的心里才生出了可以称作是为了今后生活下去的意志。要求自己的,是人世上的绝对掌权者,如果说这是无法拒绝的,那么她的想法就是倒不如把自己所有的最美的东西献给对方,她觉得这也并非坏事。坐轿子来时,玉环几乎可说是清水脸儿仅只是薄施了点粉黛,可是如今却相反,她想来个浓妆艳抹。她把自己心里想着的事冲口而出。侍女们一齐低下了头,以示遵命。

玉环凝视着镜中自己的面庞。因为是出席夜宴,化妆浓点也无妨。发髻当然是高髻,饰以金玉的发簪和钿以及步摇。眉不是白天的蛾眉,而是画得更粗一点。鸳鸯眉、小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垂珠眉、月棱眉、分梢眉、涵烟眉、拂云眉、倒晕眉等,这阵子宫女们的描眉方法虽然花样翻新,可是玉环什么样儿都没有依。她只是把眉画得丰满而粗大,把接近鼻端处描得像刀尖切的那样纤细,另一端就像用布料抹过的那样朦胧地消失了。面颊上涂过白粉之后,再搽红。口红涂得厚厚的,使嘴唇看上去就像蓦地噘起来一般。嘴嘛,始终应该像铃铛那样厚而小。与此相反,眼睛得尽可能画得大些,从而多少像向外弯曲的鱼那样,眼梢往上吊。

面庞全部画好之后,最后就是戴花钿了。在眉毛之间放上四个白绿色小点点形成一个菱形。然后用丹青在两颊上面画酒窝。酒窝平时是谁也不会注意的,只在发笑时,让它起美化笑容的作用。

玉环的化妆费去了将近一刻钟。化完妆,侍女们侧着身子退出去之后,玉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玉环对镜自忖,好一

会儿才移开眼睛。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正是如此,也不能不如此。

赐予杨玉环的谒见时间,一刻刻地迫近了。玉环斟酌完毕,离开馆舍,暂且坐在椅子上小憩,以等待前来迎接的侍女们的出现。自从出了寿王府,在杨玉环的头脑里,这时才第一次想起了丈夫寿王来。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前后足有六年之久,自己虽然作为妃子服侍过这位丈夫,可是如今却感到那已是个遥远的存在了。仔细想想,从昨天玄宗下召见令之后两个人还商量过,此后就再也没见着,尽管如此,分别也不过是一昼夜的样子。可是却觉得与这位丈夫已经如同分别多年。杨玉环看了看自己这身衣着,都是自己过去所不知道的新鲜玩意儿。不仅是衣服,从发饰到汗衫以至镶嵌珍珠的鞋子,统统都不是自己的。面庞和头发虽然是按自己的喜好装点的,但和平常的自己判若两人,这是化妆,是变形。

杨玉环虽然想起了自己丈夫的面孔,可是心里毫不感到疼痛。虽说是因自己舍身给掌权者,才救了丈夫寿王一命,却也没有为了丈夫而牺牲自己的感慨。说得明白一点,杨玉环此刻的心情是和丈夫寿王早就分了手,如今同寿王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是玉环仍有些不安。尽管这种不安不知从何而来,反正是有些不安。而且这种不安渐次在变大。刚才在宫殿尽头的走廊上遇见了掌权者。那人多少与普通人不同,眼光锐敏,然而尽管如此,也不过是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老态初萌的一个男人罢了。玉环的不安,就是自己要去伺候这样一个人。玉环把这个世上握有最大权力的人物,与其说是当作人,莫如说是当作掌握自己命运的神接受下来的。这命运,正要降临到杨玉环头上。她那不安的由来,准是在此。

突然,远处飘来一阵音乐声。那是庄严的乐曲。她觉得那音乐不像是为掌权者和自己相偕鸾凤而演奏的。曲调听不出有什么甜蜜之处,也不华丽,毋宁说倒是相当严肃的。

一个侍女走了过来,告诉她说刚才听到的音乐,是《霓裳羽衣曲》。听《霓裳羽衣曲》,对玉环来说还是头一回,但是关于这支曲子的来历,从前倒是听谁说过。听说是玄宗皇帝做梦游月宫,听了月宫的音乐,醒来之后把它回忆出来让人谱写而成的。据传说,玄宗皇帝生来爱好音乐,对于音乐有着非同一般的鉴赏能力。

此外,这虽然是后来杨玉环听到玄宗亲口说的,关于这支《霓裳羽衣曲》,还有另外一种传说。据说那是玄宗登上三乡驿,眺望女儿山时,来了灵感,即席创作的。玄宗皇帝在各种场合,按照自己的情绪,把这两种说法交互说出,到底孰真孰假,不得而知。

但是随他怎么说,现在听到这支《霓裳羽衣曲》在庄严地演奏着。当这曲子的韵律突然剧烈变化时,十多个侍女围成一团出现了,在玉环面前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其中的一个毫无表情地用平板的声调说:“谒见的时刻到了。请移步。”

杨玉环跟随那个侍女的身后移动着脚步。音乐渐次变高,一改先时的单调,渐渐变得热闹起来。杨玉环一旦起步,不安的情绪便渐渐消失了。她抬头面向着命运,以无比安详的步伐向前走去。

杨玉环被领到的地方,是白天玉环和玄宗皇帝擦身而过的面向回廊的大厅。夹着回廊,大厅的前面有一个宽敞的石台,她想日间宴会时,一定是在这里举行舞乐的。这儿容纳三四百人绰绰有余。如今这儿没有一个人影,冰冷的石头上洒落着冬夜的月光。只有三面围着石台的大理石曲栏的黑色影子轮廓分明。

大厅里灯火辉煌,如同白昼。乐声更高了,笙、鼓、琵琶、方响、拍板、筚篥等各种乐器的演奏声响彻大厅。杨玉环进了大厅。她凭感觉知道御驾就在右手边,其余一无所知。到底有多少男女侍候在那里,人又是怎么排的座次,都没有进入玉环的眼帘。玉环跟在引导自己的侍女的身后,在无数支明灯蜡烛之间行进。

侍女停了下来,玉环也站住了脚步。侍女施过一礼,飘然而去。此时玉环知道自己站在了御驾之前,但与玄宗皇帝的座位还有相当的距离。玉环深施一礼,然后抬起脸来。玉环看了看掌权者的面庞。是个老人,这是无疑的,然而与白昼所见不同,并不感到老迈,在他绷紧的脸上,眼光锐利逼人。玉环在日间也曾如此,此刻更是频繁地凝望着对方的脸。一旦眼睛触到对方的脸,奇怪的是就不想再把视线移开了。

有几个侍女走近前来,玉环被引导到紧挨玄宗皇帝横设的席位上去。玉环坐下之后,才第一次看了看大厅。大厅里人数并不太多。从数十支灯烛之间,看到右手边并排站着一群乐工,左手边一群宫妓如同偶人一般悄悄地等在那里。乐曲不知从何时起变了调子,在正面那座似乎是临时搭就的舞台上,有几个身着胡衣的女人跳起了快速的舞蹈。伴奏的乐器也许是来自异国吧,玉环不曾听到过。乐曲的旋律软绵绵的,听起来寂寥而甜美。

捧来了酒具,摆在玉环前面的小桌上。酒具有大有小。一个侍女走向前来,给其中的一只酒具斟满了酒。玉环端起这盏玻璃制的小酒杯。此时音乐突然大作。玉环饮罢把杯子放回桌上。音乐低了下去。玉环又端起酒杯。于是乐声又转高。玉环喝了一口又放下。此时乐声低下去。第三次举杯,在急速变高的乐声中,玉环一饮而尽。

女人们穿梭般来来往往。既有送菜肴的,也有添酒的。每当举杯,乐声必然转高。杨玉环觉得自己已同音乐融为一体。她一言不发地只是不断地被乐声所左右。舞台上时而是女人们婆娑,时而是一群少年们起舞,时而是异国的男人们欢跳。这些看起来都不像舞蹈,倒像是在烈日之下,五彩缤纷的布片在摇动飞舞。“玉环的家乡是蜀吧?”

突然听到这样的提问。是沉重而有力的低音。玉环觉得好久都没有听到人声了。“是的。”“刚才跳的是蜀地的舞蹈。你感到亲切吗?”“妾自幼离开家乡,对于家乡的舞蹈一无所知。”

在这短短的对话中间,玉环没有看着那个掌权者。玉环就紧挨着坐在御座旁边。御座略高一些,若要把脸正对着对方,那无论如何也得改变坐姿,仰视才行。杨玉环本能地避免这样。这就得让对方由上往下看。她不肯把点在额上的白绿色的点点儿,让人从上面给看歪了。那么精心化的妆,额头绝不是为了让人那么看的。

大厅的一角人声嘈杂。在那里等候的舞女们一分为二,侍女当中的几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去。这时过来一群女人。当看到走在前边靠近过来的年轻女人时,玉环心里想,她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继王妃武惠妃之后,集玄宗皇帝的宠爱于一身的梅妃吗?她显得那么高傲矜持。

她的身材与玉环不同,长得修长而苗条,面相也与身材相称,长脸,下颚小巧而俊俏,也许是在灯下的缘故吧,看上去有点尖。

一个侍女走过来告知玉环说:“梅妃来了!”

玉环见梅妃在御座前施了一礼,就像夸耀自己的姿色一样,把视线投向掌权者,缓缓地划了个半圆,环视了一下左右。那种动作,的的确确像是让掌权者从各种角度都可以欣赏自己的姿态似的。让老掌权者一一检阅自己的侧脸、背姿、走相、妆面、衣裳,好像是在说:“怎么样?美吧!”

梅妃让老掌权者检阅完了之后,把直对着玄宗皇帝的视线收回来,立即转向了玉环。这是玉环头一次从正面看梅妃,觉得她的美貌真是名不虚传。这美是既有气派,而又温柔。特别是小小的嘴特点鲜明。口红与玉环的不同,涂得古朴而雅致。在这一瞬间,形状优美的小嘴动了一下。嘴唇刚一张开,就迸出来细而清脆的、过去玉环所没听到过的声音:“听说你的眼泪是红色的,出的汗味如香玉,出生的时候就有玉环戴在右臂上,不知是真是假。今宵有幸得以相见。”

说罢梅妃笑了。那笑声真可说是珠落玉盘,清脆异常。

玉环听罢,一惊非小。因为她发现在梅妃的话语中,包含着揶揄自己的露骨的恶毒。出生时自己臂上套着一个玉环,这只是在家乡极为亲近的人们中相传的话题,玉环在幼小时也曾听亡母讲过,但在长大之后,自己从没对别人讲过。这样一些不辨真假,但从前确曾在几个故乡的亲人之间流传过的话,也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常在寿王家出入的一个市井诗人,曾把“泪如红冰滴,汗如香玉流”这样的游戏短诗写来献给寿王。那不过是称道玉环的美罢了,这对寿王也好,玉环本人也好,都带有不愿公之于众的性质。这样的事,梅妃是怎么知道的呢?

玉环看见梅妃走近自己,也站了起来。但是,梅妃并没有往玉环的前面来,而是以御座为中心,往玉环相反方向的自己的座席走去。

宴席从梅妃出现的时候起,更加热闹了,宫妓侍宴,轮流把盏。玉环与老掌权者自那以后再没有交谈什么。但是,老掌权者不管玉环听还是没听,对新献上来的酒做了说明。几乎都是异国的酒。玉环出于礼仪,总是捧起酒来,端到嘴边沾一点儿。

约莫一刻来钟,梅妃从座席上站了起来。她带着几个侍女,从大厅里退了出去。梅妃在座期间,玉环哪怕是端起酒杯,音乐也不那么高昂,可是梅妃一不在场,乐声便又大作起来。而且此时的音乐渐渐变得激烈狂躁了。

玉环让侍女催促着离开了座席。她对玄宗皇帝施过一礼,离开大厅之后,觉得夜间的冷空气沁人肌肤,月光的冷清沁人眼目。玉环感到脚下有些飘飘然。这是她初次经历的。像今天晚上这样喝这么多,而且喝了许多种类的酒,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喝醉酒原来是这样的滋味,也是初次体验。

玉环被引导到最里面的房间。房间里有生着花的大瓮,还有绣帐、烛台,其他家具摆得满满的。玉环被几个侍女用手搀扶着领到里面的化妆室,全身擦拭干净,重新化过妆,换上了睡衣。这个房间比宫殿里的其他任何一个房间都暖和而宁静。

玉环命一个侍女拿茶来喝了。这时,玉环感到醉意更浓了。哪怕动一下手脚,都倦怠得感到吃力。玉环想感受一下夜里的冷空气,在睡衣外面披了件衣服,站到了房门口。这里在房前也有回廊。在回廊的那一边,是一片用石头砌的广场。只是同刚才大厅前的石台不同,这里的石台上除了白色石头之外,还配着碧色和浅桃色的石头,不像大厅前面的石头广场那么荒凉冷落。“请回房间里去吧。”侍女说道。

可是玉环却还想在夜间空气里再多站一会儿,好醒醒酒。

当身子让夜间的冷空气凉得像冰一样的时候,玉环才回到房间。接着,她撩开房间里边床上的锦帐。因侍女出去时,把烛台上的灯给熄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打开卧榻的帐子,玉环突然感到床上暗处似乎有人,站在那里呆住了。只在这时,玉环本能地把身子往后退了退,因为她觉得好像寿王躲在那里。“玉环,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迸出来的还是那个沉重有力的声音。是掌权者的声音。“妾什么都不想要。”玉环身子僵硬,屏住呼吸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想像梅妃那样漂亮。”

对此,玄宗皇帝没有回答。“此外还有什么希求?”过了一会儿,老掌权者又说。“没有。”“本想满足你的要求,可你说没有希求,这可就不好办了。”“既然这样,我就说。凡是皇帝所希望的,无论什么我都喜欢。”“朕所有的愿望都已实现。再也没有什么新的愿望了。是的,要说有的话,只有一个,那就是长生不老。”

“……”“硬要说嘛,还想得到异国之宝。”

“……”“想骑一骑象。”

“……”“再建一座天坛,祭祀上天。”

“……”“发现逆臣奸党统统杀光。”

“……”“派兵征服吐蕃,使之不能再起。”

玉环听着,浑身颤抖不已。她默默无言,只是一一点头,然而并未弄清其含义。所清楚的,是想干这些事就完全干得出来的人物,而且总会这么干的人物,如今已躺卧在自己面前。“这些事暂且丢在一边。如今朕所喜欢的,是寿王的妃子。”

与此同时,玉环感到自己的手,让帐子里伸出来的老掌权者的手给抓住了。玉环被顺顺当当地拽进了卧榻。她没有抵抗。玉环感到自己想要爱身边这个人。并不是想爱,此时玉环已经爱上他了。玉环觉得自己所爱的,超出了世界上的一切。那是力量,是天,是玉环自身的命运。“老头子!”

玄宗的喊声,惊醒了杨玉环。寝室里熄灭了灯火,一片漆黑。“老头子,老头子!”

掌权者的叫喊声非同寻常,明显是在惧怕什么。猛烈的风声,打寝室前面石台子上飒飒吹过。风声一过,又听到丘陵中覆盖着宫殿的杂木林发出的噪音,就像远处海啸一般,拖着长长的尾巴。“老头子不在吗?高力士在哪里?叫老头子,快喊高力士来!”

玄宗半坐在卧榻上。“陛下怎么啦?”玉环问道。“谁?”

在发出这惊问声的同时,玉环觉察到对方缩了一下身子,为此玉环觉得黑暗也像跟着摇荡起来一般。“你是谁?”“我是玉环。”“唔,玉环哪。”玄宗这时才苏醒过来,低声说。接着又听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有人躲在屋里,可不能大意。”

玉环不由地四下里望了望。在笼罩着卧榻的暗夜中,会潜藏着什么人吗?玉环也坐起上半身屏息静听。这时,觉得更黑了,到处都像有人手持凶器在窥伺着他们,似有无数刺客的凶猛目光,镶嵌在黑暗之中。两人都屏着息,憋得透不过气来。“快叫老头子来!”玄宗又喊道。

这次是清楚的喊叫声。他虽然让喊老头子,可是玉环却不知怎样喊法。过了一会儿,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闪出一线灯火,接着猛地增加了亮度,与此同时,听到了有几个人蹑足走近的声音。来的是一群侍女。如同日间一样,她们穿戴得整整齐齐。“是陛下喊我们吗?”

几个侍女手提灯笼,如同捧着它一般弯下了腰。玉环合上睡衣的前襟,瞧看了一下室内,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少时,由一个侍女给最大的灯烛点上了火。室内登时明亮起来,漂亮而豪华的家具——桌、椅、花架、大花瓶、匾额、金色鸟笼、瓮、吊灯、卧榻、水壶都色彩斑斓、形状各异地浮现出来。“老头子在这里值宿吗?”“是的。”“把他传来!”

侍女们一齐点头领命,各个手持提灯退了出去。

玉环绷直着身子默默不语。她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可疑之事。玉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既像刚刚入睡,又像过了好久似的。五体中逸乐的余势尚未全消,体内还封闭着热气,只皮肤表面像石头那么清冷。

玉环怎么也不相信坐在自己身旁的玄宗,就是刚才爱抚过自己的掌权者。世上最大的掌权者所用的甜言蜜语,掺杂着无限的恐怖和无限的温柔。玉环是被他那权势给挫败了呢,还是被他那体贴给打动了呢,虽然无从判断,但却被他那山崩一样粗野的柔情所爱抚,被他那洪水般的猛烈劲儿,给拖到无限的静谧中去了。

可是如今坐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物,他与权利和爱情仿佛是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就连眼睛看不见的东西,都吓得要死。“快熄灯。点着灯会让人谋害的。”玄宗说。

玉环立刻熄灭了烛火。寝室又是一片漆黑。这时,走廊里又有几个人蹑足走近的声音,重新撕开夜幕。当一丝光亮照进房间时,在寝室门口听到低低的声音:“高力士现在奉命来到。您这回该放心了吧?高力士怎么会不在馆驿伺候陛下呢。请您放心地安睡吧。”“你听,这声音非同一般。”“是风声吧。”“我听着不像。”“是风声。不信,您看看我的脸色好啦,只要我这老头子在您身旁,陛下的身边就不会出什么事的。”

高力士的脸被手提灯笼的两个侍女用灯火从左右两旁照射着。杨玉环早就知道高力士这个名字,可见面这还是头一次。年龄据说是比玄宗皇帝大一岁,然而在灯火之下,看上去像是不止大十岁。那异样的面相,是宦官所独有的。高高的鼻梁耸立在满脸褶皱的正中间,每逢说话,大大的眼睛里就洋溢着温顺的光辉。但是一闭上嘴,突然眼睛就变得有种说不出的残酷。从面颊到嘴边,刻着几道又粗又深的皱纹,无论是说话时也好,沉默时也好,下半边脸总是笑容可掬。但是,他并没有笑,只是看上去像是在笑而已。“陛下,请即刻安息。”“有段时间没喊你了,可今天夜里又叫起你。”“离上次还不到十天哩。”“是吗?——你可以回去了。”

高力士施罢一礼,站了起来,这时他才第一次瞧了玉环一眼。在这一瞬间,玉环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感到这个人不简单。如今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非男非女的令人不快的动物,不像一般敌手那样赤裸裸的,定是个难以对付的心狠手辣的家伙。

站起来时,看到高力士身材很高,他年轻的时候想必体格很好。然而当他背向自己时,看到明显的是副削肩膀。

在这次事件之后,掌权者也许是闹腾累了吧,一倒下来立刻就睡着了。有股查明高力士的的确确值宿在宫殿里,因此放下心来的孩子气。然而事件到此并未结束。约莫过了一刻钟,玄宗又一次蓦地从床上欠起上半身,仍然重复着刚才那句话:“快叫老头子,叫高力士!”“您怎么啦?”玉环问道。

然而这话玄宗没有听见,他又叫道:“谁在这里?快传高力士!可疑的人躲在屋里哩!”“没有这回事。”“不不,这可非同寻常。”

听了这话,玉环也从床上欠起上半身。一会儿,侍女们拿着提灯出现了。同刚才一样,又点燃了灯烛。“去叫老头子。”玄宗说,稍停,又改口道,“不用叫高力士了。你们都出去。”“亮着房间的灯,您起来吗?”玉环问道。“用不着。”玄宗回答说。

玉环又熄灭了灯火。但是又过了没有多久,在黑暗中又听到玄宗的声音:“那是风声吗?”“是的。”玉环回答。

实际上风声已经很远了,只有侧起耳朵细听,才能听到远处的风声。“传高力士。”

玉环感觉到玄宗要起身。呼唤那么一个年老的宦官,就能壮胆,这真是怪事,然而玄宗却抵御不了呼唤高力士的诱惑。“那是风声吗?”“是风声。”“风声中怎么有人呐喊?”“不,只有风声。您再仔细听听。是不?是风声吧?”

掌权者这回想断然探起上半身。玉环好像不让玄宗起来似的,用两只胳臂搂住玄宗的上半身。玉环的双臂就像细绳锁一样缠住了掌权者的身体,把他紧紧地抱在自己酥软的怀里。“您听,是风声。”“不。”“是,是风声。”

玉环把孤独的掌权者的身体搂在自己的两臂中间,为了从对方的耳际消除这叛乱的呐喊的幻觉,也为了绝不让他喊出高力士的名字,用自己丰满的胸脯严严实实地把他的脸给覆盖住了。“您听,再也听不见了吧?”

这回玄宗没有回答。“刀刃就是刺中妾身,也刺不到陛下。”玉环说。

如今,玉环感到这位掌权者是那么软弱无力。他一方面是力量,是天,是命运,有时猛烈得像黄河之水那样难以驯服,但同时又常常是对某种东西感到害怕的渺小而孤独的灵魂。玉环觉得对这样的人,用自己的肉体是无论多少都能把它包裹起来的,而且只要自己想这样做,也能够用自己的肉体严严实实地捂住他的嘴,使之窒息。

玉环已经觉察到自己的肉体,正在变化得与过去的自己完全不同了。玉环觉得这个无力的掌权者是神付托给自己的,明日一早在她把他交还给神之前,必须把他用自己这冰冷的满是脂肪的双臂,温柔地包裹起来。这是在此以前的玉环所不曾体验过的、有充分价值的、伴随着恍惚的爱的表现。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长恨歌》中是这么唱的。玄宗皇帝次日早晨在寝室里睡到很晚才起来。而且以这一天为界,再也不一早临朝处理政事了。

杨玉环出生于蜀地。玄宗皇帝向她询问蜀地的音乐时,玉环曾答道她自幼离开蜀地,对蜀地音乐不甚了然。实际上也是如此,不要说对于蜀地的音乐,就连蜀地在哪里她也许都不知道。随着父亲的死,一家陷于离散的境地,杨玉环辗转于几个家庭,最后在河南省(洛阳)士曹杨玄璬这一人物的家里,度过了少女时代。

对于出生于蜀一事,自己既信以为真,别人也不怀疑。其容颜和体态完全清楚地说明了她是生于南方。多脂肪的丰满的身体,是北方人所没有的。而且那眼睛的明亮清澈具有蛊惑人心的美,这也是北方女性所看不见的。其次是她那对多汁水果和香辣味的嗜好,也让人觉得是南方血统的人。

杨玉环不能不感谢自己生于阳光充沛的土地上,她那南方血统的美貌打动了寿王瑁的心,终于才成了他的妃子,大大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当玉环抓住册立为寿王妃这一大幸运时,也不管自己是否愿意,必须有自己新的户籍。这时,一直养育她的杨玄璬成了她的父亲,玉环作为他的长女申报了上去。杨玄璬的身份虽不甚高,但是作为杨氏家族,却是可以通达无阻的旧家,也是名家。在远古曾与隋朝皇室杨氏保有关系,自古以来代代曾任地方官。玉环入寿王府时,才成为杨玄璬的长女,借名门杨氏之姓,取名为杨玉环。蜀地所生,就连她的来历都不甚明了的女性,如今却从寿王妃扶摇直上成为玄宗皇帝的妃子,她真是走了红运。

第二章

玄宗皇帝最初把杨玉环召到骊山温泉宫,是开元二十八年(公元七四〇年),玄宗五十六岁时的事。年号是把开元二十九年作为最后一年,次年起就改为天宝。杨玉环也就是在世人所说的开元之治的太平盛世的末尾,来到玄宗面前的。玄宗自从把天下的政治操于自己手中以来,到此时为止,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年的岁月。在他统治下的开元年间,正处于可与鲜花盛开的春天比美的唐朝的全盛时代。玄宗时代政治畅行,也没有值得一提的战争,天下之民得以从心底里乐享太平。诗人杜甫后来在回忆这个时代时,曾唱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不必赘言,这是杜甫为开元治世所唱的赞歌。总之,这个时代食物充盈,治安良好,人民安居乐业,人心安定,也没有天灾地异,人情风俗亦不失诚,真是个太平时代。但是,之所以能持续这样的太平时代,那是在玄宗二十八岁即位,作为年轻天子执掌政务之后。在此以前的时代,是绝然谈不上安定,也谈不上和平的。

玄宗作为睿宗之第三子,生于嗣圣二年(公元六八五年),讳隆基。是被尊为唐代第一英明天子太宗的曾孙,高宗和则天武后的孙子。母亲为窦氏。

隆基出生时,父亲睿宗曾为天子。但是天下大权不在睿宗手中,而是握于睿宗之母、相当于隆基祖母的武后手里。武后死后谥为“则天大圣皇后”,一般都知道则天武后之名,她为人崇尚华丽而权力欲极强,残忍,淫荡,聪明,公平,集复杂的性格于一身,既难肯定,又难否定,总之是个除了称之为女杰以外别无恰当称呼的女性。

武后原系山西出生,十四岁时入太宗后宫,太宗死后曾一度为尼,不久又被高宗接出,收入后宫。高宗是把当尼姑的父亲的情人,收为自己后宫的。为葬亡帝之灵而当上尼姑的当时的武后,无疑是贞节而贤淑的女性,然而进入高宗的后宫之后,其性格慢慢地发生了变化。或者是突然之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另一种在一切方面都诡谲难测的东西,飞进她的灵魂中来了也未可知。

武后排挤掉皇后和高宗所宠爱的妃子,获得了皇后的地位,对前皇后和皇帝的其余情人们也绝不宽容。把皇后和爱妃都废为庶民还感到不足,对她们实行了幽闭,竟砍断她们的手足投到酒缸中去。武后当皇后时三十三岁,高宗则二十八岁。

于当上皇后的次年公元六五六年,武后废黜了皇太子,代替了病弱的高宗,逐渐开始自己执政。此后反抗武后的气焰虽曾屡次高涨,这一切对武后来说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反抗者总是相继被捕,挨着个儿地砍头。以至朝廷的要职尽归武后一门。

六八三年高宗驾崩,以后名实都成了武后的天下,武后让自己的儿子太子显当了皇帝。那就是中宗,但是翌年六八四年废中宗,使其弟旦即帝位。这就是睿宗。翌年六八五年,生玄宗皇帝隆基。但是睿宗也在位不长。六九〇年武后废睿宗,自己即帝位,改国号为周,变年号为天授。此时武后年已六十八岁。

在这样刚毅的祖母操纵大权的年代中,隆基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隆基三岁时被封为楚王。武后即位皇帝的第二年,即允许七岁的隆基带仪仗朝见。隆基在这段时间,还留下了一个逸闻。武氏一族中一个封为郡王的人,曾在宫中斥责隆基的随从。隆基反过来把对方吼了一顿。在我家朝堂上像这样的人竟敢斥责我的随从,这是干什么!在非武氏一族就不算人的时代,隆基的这一言行,其勇敢足以使人吃惊。听到这话,武后高兴极了,据说从此以后越发喜欢隆基了。隆基九岁时,武后命人将与当婆婆的自己不睦的隆基的母亲窦氏抓起来杀掉了。而且在这一事件的余波下,睿宗的孩子们凡是封为亲王的,都降格为郡王,隆基也降为临淄王,幽禁在宫城里。但是,此后隆基独为祖母所垂青,十四岁时赐邸东京(洛阳),十七岁时,更赐邸长安。

即便是这样的武后,也未能战胜年老,七〇五年八十三岁时武后驾崩,长时间不得志的伯父中宗,诛武氏一族,即了帝位。七〇八年隆基任官卫尉少卿兼潞州别驾,时年二十四岁。

因武后之死,好容易免去女祸的唐朝,又不得不蒙受新的女祸。那就是中宗之后韦氏。她效法武后,自己也抱有收揽天下大权的野心。发生了韦氏毒死丈夫中宗,令自己儿子即位,自号太后的事件。当然她不发表中宗的死因,想含含糊糊地把中宗埋葬了事。知道这一事实的隆基,与姑母太平公主谋划,在某天晚上袭击宫殿,诛杀了韦氏一族。这是七一〇年的事。从此睿宗即位,立隆基为太子。

第三次女祸不久又来了。诛杀韦氏有功的姑母太平公主,在宫廷内开始有了极大的势力,她谋划撤掉隆基的皇太子地位。得知此事的睿宗为防止事态于未然,在位虽只二年,即将皇位让给了二十八岁的隆基。就这样,才有了玄宗皇帝。

年轻的天子玄宗即位的次年,将太平公主等一伙逮捕处刑,改年号为开元。长时间的女祸终结,开元太平时代从此开始了。

使玄宗皇帝得有开元之治的原因是什么,这是谁也不知道的。不消说,玄宗自己也不知道。自从玄宗当了皇帝,说也奇怪,国家治理得很好。总是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蠢动着阴谋的宫廷内部,一变而为异常光明。边境上也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异民族的入寇了,长安和东京的街上夜间失盗也大为减少。而且连饥馑和天灾也比过去少了。

玄宗皇帝过了五十岁之后,每当听到臣子极口称赞自己的治世时,大都默然不语,右耳进左耳出。只当偶尔特别高兴时,对此曾发表过符合自己风格的谈话。这些话因时而异。

臣下们把世上的太平,尽都归于古今稀有的明君玄宗名下。年轻时的玄宗对此没予否定。他自己也以为确系如此。所以对臣下们的这些“我主圣明”的赞辞,毫不眼晕,不管怎么赞颂也觉得并不过分,再怎么进谀辞也觉得理所当然。

但是从年过五十之后,玄宗却对赞颂之辞不以为然了,非但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这些东西都只不过是令人烦躁的、空虚、没有任何魅力的东西。因此,玄宗总是多少面现不快,把这些当成耳边风。只在高兴的时候,玄宗如同自言自语般地说上这么短短的一句:“姚崇之后无姚崇。”

此外就不再说什么了。这时臣下们只好低下头道:“是。”

此刻掌权者在想什么呢?宰臣们虽然想着探索他的内心,但又无从探索。因为他们不知道是跟着打帮腔说前宰相姚崇是个豪杰好,还是不好。玄宗此时的冲动,实际上是想把这三十年间世上太平的原因,都归结在自己登极四年间就罢免了的宰相姚崇身上。

姚崇是则天武后时的宰相,后来被赶走,玄宗起用他,再次要他当了宰相的人物。再次任宰相时,姚崇提出了十条备忘录,皇帝如果答应照办就干,否则就辞却相位。这些要求就是废除苛法,施行宽大的政治,不准宦官干政,准许进谏,不得任外戚为官等等。哪一条都并非是做不到的。年轻的玄宗条条都照办了。到了年过五十的现在,好像方才明白了照这些办对于执掌天下大政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可是现在的玄宗,却一条都没有照办。玄宗也没有把姚崇的形象长时间地放在自己的头脑里。因为其中有令人不快的事。

在另外心情好的时候,玄宗也曾说过:“假如现在宋璟还在世……”

宋璟是姚崇推荐的人物,是从广州都督召见任命为宰相的。他也是只干了四年就被罢免了。他万事全都依法律行事,只能说他在守法上严峻无比。现在的玄宗,在脑子里却常常想起这个人来。但如今这样的人物,是哪里也找不到的。宋璟对任何事都照法行事。玄宗不管问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他的回答全都是法。

还有在别的心情好的时候,玄宗也叨念过另外的人名:“韩休!”

他只说了这么两个字。他既没说这个人伟大,也没说不行。然而这对玄宗说来,已经足够了。韩休也是宰相。仅仅当了十个月的宰相即被免官。然而在这十个月当中,韩休曾监视玄宗的所作所为。这种监视是极其严格的。哪怕看到一点不合天子身份的行为时,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盯着来着,就有韩休那矮小的身子出现,突然坐在玄宗之前。玄宗从韩休口里所听到的,除了进谏的言辞之外再没有别的了。在韩休做宰相的时代,玄宗是既不能安然饮酒,也不能外出打猎的。托他的福,玄宗瘦了,可是因此天下却肥了。

年过五十的玄宗,常常想起姚崇、宋璟、韩休三个宰相。心情最好的时候,心地纯朴的日子,他感到有一种把臣子们对自己的赞辞原封不动地给予三位宰相的冲动。这三个人,都是现在在玄宗身边所找不到的人物。进谏这类的言辞,在耳边总是听不到。

但是,玄宗现在一点儿也不期待出现这么三位宰相。这样的人物,允不允许他们今天在自己身边存在,都甚可疑。就是没有他们,也能毫无影响地治理天下。

玄宗在酒席宴前曾经意外地觉察到过自己成了孤家寡人。文武百官像众星捧月般地排列左右的郑重场面也好,胡姬美女们歌舞的宴席上也好,或者在大极殿接见外国使节时也好,一瞬间,玄宗忽然感到自己孤孤单单,过去围绕着自己的一切,人也好,物也好,一齐都远离自己而去。玄宗在这时,感到这个孤零零的自己,好像被放在一个洞窟里似的。那里弥漫着含满水汽的冷空气,哪里也找不到出口。因为没有洞门,光线从哪里也进不来,像黎明前的黑暗那样,笼罩着薄薄的血腥味。

感觉到自己变成这样,也是过了五十岁以后。玄宗觉察到在这种时候,自己的心老是像叫喊什么似的激烈地跳着。这是严重的杀伐呢,要不然就是与之相反,把自己的一切都封锁在不可没有的对女色的迷恋上呢?玄宗总是克制着自己内心激烈的欲望。玄宗以为在人世上,自己还没有干而剩下来的,只有杀伐和荒淫。实际上玄宗也是除此以外的一切事情都做过了。就连天子在他这代只能进行一次封禅活动,他也已经做过了。受命于天的帝王在泰山祭天谓之封,在其山麓小丘梁父祭地谓之禅。这一活动是自古就有的,王者易姓,当王得到太平时,必须庄重地施行这一礼仪,向诸神谢功。秦始皇、汉武帝、后汉光武帝,近的来说,高宗和则天武后也进行了这个活动。玄宗是开元十三年十一月隆重举行的。玄宗考虑保持灵山的清净,将扈从人员限于一定数量,登山时是免去坐辇,乘马上去的。这一仪式除文武官员以外,也有许多外国使节参加。这是为了在地上生活的人类而举行的,所以盛大无比。是为了玄宗与天神说话,与地神交谈。是作为地上掌权者会见神仙的。

举行过封禅的人,实际上已经再没有什么不了之事了。人类所办的一切与之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玄宗无论是想起自己所干过的什么,已经感到再没有魅力和被吸引的事了。要说有的话,也只有放着一点点磷光似的妖光的杀伐和淫荡还有些快乐。

但是,玄宗并没有长久地滞留在孤独的洞窟里。这种心绪忽而向他袭来,又忽而把他赦免了。玄宗总是像从梦中醒来那样,从那样的心绪中醒过来。对杀伐的追求也好,对女色的迷恋也好,都是瞬时即逝,这仍是袭击玄宗的千真万确的事实。玄宗一恢复理智,总是感到在额头、腋下和掌心黏汗淋漓。是明君还是暴君只不过是相隔一层纸。玄宗作为带来开元之治的英明天子,活到了今天。但是他随时都能够成为暴虐淫荡的天子。

玄宗从这样的黑洞窟挣脱出来,苏醒过来时,总是想起两个已故的妃子。一个是玄宗年轻当临淄郡王时娶的王氏。王氏是名副其实的糟糠之妻,玄宗即帝位时当然立为皇后,因获罪被废,成为庶民而死。另一个人是出身于则天武后一族的名门之女武惠妃。王皇后因兄之罪的失足,传说实际上是出于武惠妃的阴谋,然而玄宗深爱武惠妃,没有听信这种谣传。有关武惠妃的名声不甚好的谣传,还不止于此。另一妃子赵丽妃所生的皇太子的被废黜赐死,皇太子妃子之兄的被杀,世间议论纷纷,也都说是出于武惠妃的谋略。玄宗对此也不以为然。玄宗认为她们之所以受到惩罚,是罪有应得。玄宗觉得至少是如此。武惠妃四十岁就死了。到了四十岁,她那容颜也丝毫不见衰老,而且才气焕发,在一切方面都是玄宗的最好的谈话对象。

玄宗常常想起王皇后和武惠妃这两个性格、容貌完全不同的女人。王皇后较为不幸,玄宗对她多少有些愧怍于心,在她死后,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深爱着她。至于武惠妃方面,死后已经给她谥名贞顺皇后,建庙于长安的道教寺院昊天观之南。

这个常常发现自己处在孤独的洞窟中的开元太平盛世的君主,在五十过半之年,杨玉环来到了他的身边。杨玉环自己虽然不得而知,但她所不得不为之事,当然是既艰巨而又复杂的。她既必须来填补王皇后和武惠妃这样两个受过玄宗宠爱的女人死后的空虚,又必须给这位举行完封禅仪式后的老君主如今已经麻木不仁的身心注入新的生命。有时她还得起姚崇、宋璟、韩休三个宰相的作用。因为这些统统都集中到一起了,它使玄宗皇帝常常掉进冰冷而孤独的洞窟。于是杨玉环必须巧妙地让这个潜藏在洞窟中的追求杀伐和女色的难于对付的动物就范。杨玉环若是想干的话,她是办得到的。她二十二岁。玉环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手又白又凉,一碰使人感到有点像油脂那样黏软滑润。她用这只手摸了摸脸颊。脸颊异常丰满。沿着脸颊把手放在嘴边。登时让犬齿挂住了手指。这犬齿小巧美丽,像兽牙一般尖锐。这牙要多尖有多尖,咬起东西来要多柔和有多柔和。

杨玉环作为女道士改名杨太真,进了长安的宫中。这是在骊山的温泉宫待了半个月之后的事。太真这一名字,是按她住的宫殿太真宫的名字取的。

玄宗想让玉环当道教的女道士,想以此按世俗的办法来修补自己同玉环之夫寿王的关系。成为道教的女道士这件事,简直只能是同她丈夫的离婚宣言。尽管这不过是一时之便,既然让玉环当女道士,说明玄宗是深信道教的。道教是以老子为教祖,以张道陵为开山祖师的多神教。它扎根于古代的宗教思想和民间信仰,又吸取学术、天文、医术,甚至把儒教和佛教也收了进来,是个颇为复杂的宗教。在古代的中国,道教与儒教、佛教并列大兴,其所倡导的长生不老、腾云驾雾、转身变化等术,深得广大民众的心,从秦始皇、汉武帝开始的历代皇帝,信奉者极多。其中也有的天子认为神仙之说原本虚妄,从而不信道教的,但是因它在民间深深地扎下了根,也不能对它实行全面的镇压。

唐朝时,高祖、太宗没把道教引入宫中,以后到了武后时代,道士等人就大摇大摆地出入宫廷,玄宗之父睿宗也信奉该教,玄宗就继承下来了。

玉环初时觉得玄宗加入道教还有些奇怪,不久便也不感到有什么不可思议了。这个握有人类所能握有的最大权力的玄宗的心,若是梦想能够实现,那便是想长生不老、腾云驾雾或转眼之间自己变为别的什么东西。如今能够吸引这个掌权者的心的,只有杀伐和女色了,然而这二者玄宗是有所抵制的。不抵制那就必须取下明君这块招牌,使自己变成暴君才行。这样一来,道教带给这个孤独的掌权者的灵魂的,是无与伦比的明朗、自由、豁达和快乐。而且那还是所有人类无一例外的梦想,在人世上还没有哪个人得到过。

玄宗不喜欢听道教的说教。以德治世的儒教说教,他从小就听腻烦了。比起这些来,还是神仙之术有魅力。一样的话无论听多少遍,他是从不厌倦的。他原本就很知道神仙之术不过是虚妄之谈,自己的内心也感到确实如此,可是尽管这样,关于得到长生不老之药能够永远活下去的故事,无论何时听起来也觉得新鲜,而且百听不厌。

玄宗请来道士让他们宣讲这些故事的时候,玉环总是侍候在玄宗身旁。她在一旁眺望着玄宗是怎样渐渐被那故事吸引住的。她觉得在人世上再没有人像他那样希望长生不老的了。玄宗在道士的说教刚开头时,觉得无聊,可是在听的过程中,玄宗的表情却渐渐地变了。他就像让道士给念了咒语似的,眼睛带上了异样的光彩,紧紧地闭着嘴,而且整个脸上,不知怎么有些悲戚。使人感到那神妙劲儿,就像有股把食物摆在狗的面前逗弄它又不给它吃,和它随时都会跳过去抢似的热情。

晚上与玄宗同榻的时候,玉环曾与玄宗悄悄说过:“陛下想长生不老吗?”

说罢,又定定地望着玄宗说:“可是,这是做不到的。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得死。这便是人世上可悲的法规。”

玉环总是这么以自己的手,来解开让道士用咒语给定住的玄宗。“像这样陪伴陛下的晚上也是有限的。若能无限地继续下去,我想那该多么好啊。可是遗憾的是,这是有限的。”

从世上最留恋生活的人身上,就像一层层地脱去衣服一样,剥掉他长生的梦想。然后她便作为早晚会死的人,进了老掌权者的怀抱。玉环详细地说给他听,他也非死不可。掌权者抱住这个嘱咐自己而她也得死的女人。

在这间充满着死的想法的寝室中,他们交换着眼前生的欢乐。这山盟海誓,总是会成为爱的结晶的。像珍珠那样玲珑、洁白、坚固,闪着光辉,它悄悄地结晶在玄宗的内心的褶襞里。玉环在夺得玄宗的身子的同时,还必须夺得他的心。不这样,便不能从三千后宫中独得老掌权者。

玉环被玄宗召来的翌年开元二十九年,玄宗从正月就行幸温泉宫。当然有玉环伴随。在这温泉宫里,玉环与梅妃第二次见了面。与梅妃第一次的见面是玉环被玄宗召来的当夜,这时梅妃那目中无人的骄傲印象,一直没有从玉环的心里消除。她觉得那恐怕是终生难以消除的吧。这第二次见面是在温泉宫宽阔庭院的一角。庭院形成缓缓的斜坡,分为若干层。玉环带着两个侍女,从最下边的庭院到上边的庭院,一层层地照着小路攀登。正在这时,玉环与从上面下来的梅妃不期而遇。梅妃也带领着两三个侍女。玉环一看到梅妃就停下了脚步,把身子靠到路旁,想为梅妃让路。梅妃也是如此,同样停下脚步,没有再往下走。这时梅妃的一个侍女过来郑重地说:“您是不是想到上面的庭园来?”

玉环的侍女答道是的。梅妃的侍女说:“到上边庭园当然可以,不过,不过请不要到梅园里边来。”

玉环的侍女问那是为什么,梅妃的侍女回答说:“梅妃在作出诗来之前,禁止任何人到梅林中来。她是特地恳求陛下下过命令的。这事不能不让您知道,所以才告诉您一下。”

玉环听了以后,让侍女回答说知道了,等着对方下来,可总不见要下来的动静,自己只好照旧上去,用眼睛给梅妃施了个礼,便从她前边走过去了。梅妃还以为玉环会等自己下去以后,她再上来呢,谁知玉环没理这个碴儿,径直走了上来,这事使梅妃很不痛快。梅妃的侍女在玉环的背后说:“嗬,脾气还不小呢!”

玉环走到上面庭园一看,果然在右手有座很宽阔的梅林。玉环也不管侍女的担心,径直朝梅林里走去。梅花正含苞欲放。仰着头从紧紧包裹着花蕾的树底下往前走,可以看见到处都有绽开的雪白的花瓣。玉环命一个侍女折下一个小花枝来,然后把它拿回自己的房间摆在屋角的花架子上。

玄宗进房间时,玉环指给他看说:“我擅自折来了梅妃梅林中的一枝梅花来了。在世上的花中,我也最爱梅花。”

玄宗道:“既然如此,就把那梅林的一半赏赐玉环吧。”“一半?”“你都想要?”玄宗问,“都想要就都给了你吧。”“梅妃答应吗?”玉环问。“管她答不答应呢,就说我给的。”玄宗说。“我不仅要梅林,还想要梅妃的馆邸。”“想要就给你。我命梅妃回长安。”“在长安的大明宫中,也数她的房子最好了。”“你想要,也赐给你。让梅妃搬家。”“人们传说梅妃的侍女一色都是聪明人。”“你愿意网罗聪明人,尽管去找。若是想要梅妃的侍女,也赐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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