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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丽丝・默多克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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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

独角兽试读:

译本序

1999年2月8日,本世纪末英国文坛上的一颗璀璨明星——艾丽丝·默多克(Iris Murdoch)在牛津河畔悄然陨落。默多克于1919年出生在都柏林一个英裔爱尔兰人家庭。默多克尚在襁褓中时,便随父母从爱尔兰移居到伦敦。她在布里斯托尔的巴明顿学校上中小学,后在牛津的索默维尔学院读大学。在那里她阅读了大量的古典文学、古代历史和哲学名著。1942年至1944年她曾任过英国财政部助理主管,其后两年在伦敦、比利时和奥地利的联合王国救济与康复组织(UNRRA)工作,安置战后灾民。1947年,她获得剑桥纽南姆学院萨拉·斯密森哲学奖学金(Sarah Smithson Studentship in philosophy),在该校学习一年,研究哲学。1948年她重返牛津,在圣安妮学院做了多年的哲学研究生(fellow),并执教哲学直至1963年。此后,她全心致力于创作。1963年至1967年她还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讲学。1956年,她与牛津大学的文学教师、批评家约翰·白利(John Bayley)结婚。他们在史迪坡·阿斯顿(Steeple Ashton)生活了许多年,后迁至牛津大学北部的郊区。

1953年默多克出版了第一本专著《浪漫理性主义者萨特》(SARTRE,ROMANTIC RATIONALIST,1953)。这是一部关于萨特其人及其小说的书。其实,默多克早在1940年就与法国著名的哲学家、作家萨特认识,并从此对形而上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其创作中体现出存在主义的思想。1954年《在网下》(UNDER THE NET)一书让她在英国文坛上一举成名。默多克一生共创作了26部小说。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钟》(THE BELL)、《被砍掉的头》(A SEVERED HEAD)、《红与绿》(THE RED AND THE GREEN)、《黑王子》(BLACK PRINCE)和《大海,大海》(THE SEA,THE SEA)(曾获1978年度英国最重要的文学奖项布克奖)。最难能可贵的是,默多克晚年仍旧文思活跃,勤于著述,几乎每隔一年就有一部作品问世,如《指引道德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 AS A GUIDE TO MORALS,1992)、《绿骑士》(THE GREEN KNIGHT,1993)和《杰克逊的窘境》(JACKSON’S DILEMMA,1996)。默多克其他作品还包括剧本、诗歌和哲学批判研究的文章,她在1990年被英国保守党封为爵士。

默多克是英国小说史上第一个把萨特式哲学小说引入英国文坛的人,其小说的典型风格是:围绕许多拥有不同哲学思想的人物,随着情节的发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产生如万花筒般的变化。她把二十世纪中产阶级的生活现实交织在不平凡的事件当中,小说多带有几分恐怖、怪诞和滑稽。默多克的小说揭示出作者本人的矛盾思想:尽管人类认为他们能够自由自在地用理性控制他们的生活和行为,事实上,他们受制于潜意识,受制于众多社会决定因素及其他非人为的力量。这一点在小说《独角兽》中也可见一斑。《独角兽》(THE UNICORN)写于1963年,是一个哥特式的爱情故事,发生在一个遗世独立的地方,那儿周围景色荒芜破败,令人心惊胆战。除了两栋破旧的维多利亚时期的房子和几间小屋子,只有海、沼泽和悬崖绝壁。小说的叙述者,在一所学校教书的玛丽安·泰勒与男友杰夫雷分手后,毅然决定离开自己已经熟悉的城市,到一个遁世的绝地盖兹(很可能是作者的出生地爱尔兰)去任家教。令她吃惊的是,她要教的学生不是孩童,而是盖兹的女主人汉娜·克里恩-史密斯夫人。从仆人丹尼斯·诺兰嘴里,她获悉汉娜竟然是被她丈夫软禁在家的囚犯。原来,汉娜曾趁丈夫彼特外出到纽约之际,与邻居莱德斯的少主人皮普·列殊偷情,被丈夫发现。事发后的一天,她将彼特推下悬崖,致使彼特残废。其后彼特远离家乡移居纽约。他把汉娜囚禁在家,让以前的同性恋情人吉拉尔德·司各托看守,并请汉娜的穷亲戚维丽特和杰姆西姐弟俩来对她严加看管。杰姆西曾想用绑架的方式救汉娜出盖兹,但绑架未遂,被吉拉尔德发现,杰姆西自此成为吉拉尔德的情人。近邻莱德斯住着麦克斯·列殊教授、他的儿子皮普以及女儿爱丽丝。老列殊以前的得意门生艾菲汉·库柏常来造访。玛丽安在听完丹尼斯给她讲的有关汉娜的故事之后,就开始谋划拯救汉娜。她和艾菲汉试图给汉娜一个刺激,使汉娜明白离开家她也并不会像当地传说中那样死去,可惜计划破产。随之传来彼特返家的消息,汉娜方寸大乱,最后不得已向吉拉尔德求助。可是彼特归家的电报是捏造的,汉娜终究没有走成,于狂暴之下,她开枪杀死吉拉尔德,自己也投海自尽。维丽特和杰姆西发现汉娜没有将遗产留给他们,反而留给麦克斯,一气之下两人离开盖兹。彼特接到家中出事的消息,从纽约返家,遇到洪水暴发,在路上被丹尼斯溺死在海里。故事结局是:丹尼斯走了,皮普自杀,玛丽安和艾菲汉又回到原来的都市生活。

小说题目中的独角兽,是传说中一种象征美和纯洁的吉祥物,它头和身似马,后腿似牡鹿,尾似狮,前额中部有一螺旋状的独角。在小说中它外化为主人公汉娜,一个美丽、超然,静静承受苦难,不予任何反抗的囚犯。她变成了当地的一个传说:她受到诅咒,在七年内如果走出盖兹大门一步就会丧生。汉娜不同寻常的经历使得她在别人眼里渐渐着上一层谜一样的色彩,不知不觉占据了她周围的人(甚至是老麦克斯)的想像空间。但是在默多克笔下,汉娜成为独角兽、“上帝”、“替罪羊”、完美无缺的爱的对象,或者说是浪漫的传说故事,所呈现的并非她的本来面貌;应该说这是小说的人物,主要是两个外来人玛丽安和艾菲汉,各自根据心理需要塑造出来的。正如麦克斯所指出的,“他们大家都往她身上去寻找他们各自痛苦的意义,把自己的罪恶卸下,放到她那儿去燃烧……”汉娜后来对玛丽安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暴烈的梦”,一个“假上帝”,“我靠一群观众、崇拜者过活,我活在他们的思想、你们的思想中——就像你们活在自以为是我的思想中一样……”而这一点玛丽安和艾菲汉开始并未意识到。汉娜要保持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就必须失真,失去自我;换句话说,就是追求小说中一再提到的“放弃”、“投降”、“宁静”或者“死亡”。可是,这一切只有在彼特不在场和汉娜不出家门的条件下才有意义。因此,汉娜不愿意,也不能够离开盖兹,那“会让我变得面目全非”。正因为如此,那封捏造的彼特归家的电报在小说的结构上意义重大,它令汉娜意识到自己的真正处境,所以她才惊慌失措,向吉拉尔德投降,希望他带她离开盖兹。彼特的出现自然会打破笼罩在汉娜身上“纯洁无辜”的美丽的独角兽似的光环。开枪杀死吉拉尔德只是汉娜作为一个狂暴妇人在漫长的七年岁月中所积蓄的暴力的自然爆发。暴力摧毁了汉娜“假上帝”的形象,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她唯一的自由就是死亡。

对玛丽安来说,到盖兹以前的生活“只是一个频频更换序幕的舞台”,她满怀着强烈的爱与被爱的渴望,带着对“高尚”生活的向往来到盖兹。从某种意义上说,为了满足自己爱与被爱的需要,她替自己虚构出一个神话人物,把失去自由的汉娜想像成独角兽,致使她对发生在汉挪身上的事情缺乏客观的认识。她一厢情愿地认为汉娜在承受苦难,心理上已被诅咒镇住,失去了自由的概念,因此需要被绑架出盖兹受受“刺激”。她的计划是注定要失败的。盖兹的另一个外来人是艾菲汉·库柏,一个自我中心主义者。膨胀的自我中心主义使他忽视了汉娜的真实心境,默多克费了不少笔墨来描绘他的心理。可以说,他同玛丽安一样,于潜意识中将汉娜想像成爱的对象,他爱的实际上并不是汉娜,而是“附形于汉娜身上的梦幻女子”,因为一开始汉娜在他眼里是一个纯洁无辜、不可接近的囚徒。“汉娜之于他一直是圣洁的女神和母亲”,在他潜意识里替他承担了他母亲对他父亲和他的背叛。对母亲出轨行为的耿耿于怀使得他同其他女子只能建立精神恋爱关系。故事中,艾菲汉曾经一度以为爱丽丝才是他的真爱,可是在故事结尾,我们同样可以发现这一感觉仍然是他的潜意识在作怪,他爱上爱丽丝“是为了博得汉娜的欢心,是为了让汉娜生气”,并不是为爱丽丝的缘故。从这些人物身上,可以看出这一时期的默多克的创作理念:人的思想和行为常常受制于自我、潜意识和自然。身心自由和主观能动性只是人们的想像,一只美丽的独角兽罢了。

默多克的这部小说结构纤细精巧,但内容却庞杂繁复。人物之间的性爱关系宛如万花筒般变化多端,但是所有的变化都是围绕着主人公汉娜从一个普通人变成独角兽,再由独角兽变成一个普通的“真人”直至死亡的发展过程而产生的。未受监禁之前,汉娜被皮普、彼特爱着,而爱丽丝爱艾菲汉。受监禁之时,杰姆西曾爱过她,后来他被吉拉尔德俘虏;艾菲汉、丹尼斯、玛丽安和维丽特都爱着汉娜。等到她跌回到“真人”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弃她而去:玛丽安突然坠入丹尼斯的情网,艾菲汉转向爱丽丝,而我们发现爱丽丝则一直爱丹尼斯。汉娜死后,玛丽安与丹尼斯之间的爱就没有意义了,就像丹尼斯所说的,“我们俩之间有什么关系呢,玛丽安?……在这里,我们过去能够交谈,似乎彼此心意相通,可是这里的符咒已经破了,魔力已经被驱散了……其实我们并不真正相爱。”而艾菲汉不得不对爱丽丝承认,他对她有过片刻的爱,完全是因为汉娜的缘故。最后他仍回到他的同事——聪明的伊利莎白身边。

这部小说的确是“将传统的传说故事,中世纪浪漫的精神恋爱及现代多种性爱关系成功地杂糅在一起”。富有神秘色彩和想像力的作品风貌在英国当代小说领域可谓独树一帜。这一点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也有体会。小说的字里行间无不洋溢着作家的智慧与幽默,显示出她深厚的文学与哲学功底。默多克认为,人类的语言不足以概括人类的经验。有些东西存在于我们的表达能力之外。她把这一见解应用到小说《独角兽》的创作技巧上,有意把读者引入迷雾之中,让读者和她一道体会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惑。读起来,《独角兽》似一个未完的故事,其中有几处谜悬而未决:比如,悬崖上彼特与汉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彼特究竟残废到什么模样;汉娜真正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为什么把遗产留给从未谋面、年近古稀的老学者麦克斯。这些谜就有待读者用自己的想像和推理去解了。由于译者才疏学浅,译作之中不当之处恐怕不少,敬请读者不吝指正。译者1999年3月于厦门第一章“离这儿多远?”“十五英里。”“有公车吗?”“没有。”“在村子里能租到出租车或是小汽车吗?”“不行。”“那我怎样才能去那儿呢?”“不妨在附近租匹马。”沉默了半晌,有人建议道。“可我不会骑马,”她恼羞成怒地说,“况且我带着行李呢。”

人们神色茫然,好奇地盯着她。曾有人告诉她当地人很“友善”,可是面前这些迟钝的大块头虽然谈不上充满敌意,却有失教养。当她讲清楚要前往何处时,他们看她的神情好生奇怪。也许那儿确实是一处离奇古怪的地方。

事先没有告知对方火车到站的确切时间,这下她知道这么做有多愚蠢,多不合礼仪了。原以为自己孤身前来、不期而至会更令人兴奋,多一点浪漫而少几分慌里慌张,可是当这列污泥满身的小火车载着她离开格雷镇火车站,在悬崖峭壁间吃力爬行,最后将她遗弃在这僻静之处,让她成为众人的猎奇对象时,她感到孤独无助、惶惶不安。对本地的荒僻她缺乏心理准备,也从未想过沿路的景色会如此令人心惊胆战。“司各托先生的车来了。”有人指着路上说。

透过午后的薄雾,她凝望着空旷的山边和向远处如潮水起伏般排开的黄褐色岩石。岩石光秃秃的,巨大无比,光滑的断岩峭壁随处可见,峭壁底下是一条蜿蜒逶迤的陡峭山道。此时路虎车越驶越近,围观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待到车子驶进站台时,周遭已空无一人了。“是玛丽安·泰勒吗?”

终于有人知道她是谁了,玛丽安如释重负。从车子里走出一位高个男子,玛丽安握住他伸出的手,感觉十分舒畅。“是的。很抱歉。只是你怎知我在此处?”“你没有告诉我们何时动身,所以我特别请格雷镇火车站站长留心一下,见到你在等火车就让邮车捎个信来。邮车要比火车足足早到半小时呢。我想应该不难认出你来。”说完,他有意恭维地笑了笑。

他说话的口吻既严肃,又不失关爱,玛丽安对他很有好感。“你就是司各托先生吧?”“是的。我应早说才是。我是吉拉尔德·司各托。这些行李都是你的吗?”他说话字正腔圆,声音悦耳动听。

她微笑着,神态端庄地随他走到车边,希望留给他一个好印象。刚才她那么惊慌失措,真是愚不可及。“请上车,我们走吧。”吉拉尔德·司各托说道。

他把行李塞到车子后座时,玛丽安瞥见阴暗的车厢内有什么东西,乍一看她以为是只大狗,随后就认出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英俊少年。男孩没下车,躲在行李后朝她点了点头。“这是杰姆西·伊夫克里奇。”司各托一边说,一边把玛丽安安顿在前座。

管他叫什么名字。不过,在打招呼时,玛丽安暗想他会不会是她未来的学生。“你在格雷镇用过像样的午茶吧?今晚的晚饭会迟些。你能加入我们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真是棒极了。”司各托发动引擎,车子开始在曲折迂回的山道盘旋而上。“你太客气了,到这儿来我高兴都来不及了。”“第一次来,我猜?沿海一带的风光还不错,称得上美妙,可内陆就差强人意了,我真怀疑从这儿到格雷镇的路上哪怕长有一棵树。”

玛丽安也注意到了,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同他客套一番,就在这时路虎车一个急转弯,大海跃然眼前。玛丽安不禁欢呼起来。

大海宛如一块含着暗紫色条纹的闪闪发光的翠玉,泛着白色泡沫的波涛之上,耸立着一座座小岛,岛的颜色是浅绿色的,比大海的颜色更晦暗,暮色投在岛上,将之一分为二。汽车不停地转弯、爬坡,海景在峻峭的灰色岩石之间忽隐忽现。车子越驶越近,玛丽安渐渐看清岩石上覆满了黄色的石头草、虎耳草和一簇簇的粉色苔藓。“的确,”司各托说,“挺美丽的,可惜我已司空见惯了,像你这样觉得大海新奇的观光客已经很少见了。过一会儿,你就能一睹名闻遐迩的悬崖。”“附近住的人多吗?”“这可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你也看到了,此地几乎没有土壤。内陆有土壤的地方大多是沼泽。离这儿最近的居住区在布莱克港,也不过是一个冷冷清清的渔村。”“难道在盖兹也没有一个村庄?”玛丽安问道,心不由得一沉。“现在是没有,或者可以说等于没有。过去倒有几间渔民的小屋和小酒馆之类的东西。再上去有一块禁猎地和一片湖泊,虽说不是十分有名,还是有些人会来打猎什么的;但是几年前的一场暴风雨毁了那块地方,渔船全被冲走,湖水泛滥,涌入山谷。那场洪灾挺出名的,你可能在报纸上读到过。如今禁猎地已变为另一块沼泽,连鲑鱼都游走了。”

霎时间玛丽安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暗想杰夫雷可能是对的。一起查看地图的时候,他对着地图直摇头。可标在上面的“盖兹”二字挺大个的,玛丽安因此确信它是个文明开化的地方,会有一些店铺和一间酒馆。

上个月玛丽安的心情起起落落,忽而狂喜,忽而狂悲。现在她明白把此行的终点想像成某种快乐的开始有多么幼稚可笑。杰夫雷虽非她的初恋情人,但她却投入了初恋般的激情,在与理智的苦苦搏斗中完全投入地爱着他。毕竟,她不再年轻,很快就三十岁了;迄今为止,生活于她只是一个频频更换序幕的舞台,这种感受使她越来越渴望一个完整的故事。彻底绝望之余,她极端理智地面对失落与不幸。确定杰夫雷不爱她,也不可能爱她之后,玛丽安决定远远离去。作为一名教师,她已相当安于现状,或许是过分安于现状了,然而仿佛突然之间,这个城镇乃至这个国家,都无法容纳她与他的同时存在。她津津有味地独自品尝这份残忍,而随后发生的事情却使她的心上人尝到了加倍的苦涩。怎么说呢,当她不再对他魂牵梦萦,不再当他是恋人之时,他们竟然能很好地交流,彼此关爱。她有意显得大度,落落大方地接受他因分手而给予的小小慰藉;在她几乎就要神奇地从自惭形秽中恢复时,他却快爱上她了,这一发现叫她心酸,又令她得意。

注意到那则有趣的小启事纯属偶然。杰夫雷打趣她说,单凭堂皇的名字和想像中的“高尚生活”就能使她着迷。她确实是被盖兹这个名字和那个遥远的有口皆碑的地方迷住了。有位克里恩-史密斯太太有意聘请一位懂法语和意大利语的女家庭教师,报酬极高,高得令人难以置信,杰夫雷说想必是考虑到那个荒僻的地理位置。他不赞同她的计划,玛丽安半是懊恼半是体贴地想,看到她如此迅速地从失意中恢复过来并且准备去冒险,他可能是嫉妒或者说是羡慕了。

玛丽安写了封信,信中说明了她的资历,后来她收到一位叫吉拉尔德·司各托的先生语气友善的回信。通信之后,她得到了这份工作,但她没去弄清楚来由,也不想询问学生的年龄和人数。从司各托先生的口气中她无法探明他与克里恩-史密斯太太之间的关系:朋友、亲戚还是仆人。一直以来,他都以史密斯的名义与她通信。

玛丽安小心翼翼地偏过脑袋打量吉拉尔德·司各托。这不难做到,他就坐在壮阔的大海与她之间。她还想转头瞧瞧一声不吭地坐在她身后的男孩——他的静默令她有几分不自在,可是她太拘谨,不好意思回头。司各托显然是位“绅士”——杰夫雷听见会讥笑她用这么严肃的词的,他的言行举止表明他不可能是谁的下人,因此玛丽安猜他或许是这家人的亲戚或朋友。可是,要是他住在那儿,他是干什么的?他长得高大、英俊,脸部光洁,神情坚毅,颇具军人的风采。浓密鬈曲的棕色头发一直下鬈到被风吹日晒弄得红彤彤的脖子上,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年纪大约四十刚出头,正从年轻时的帅气走向成熟。如今他给人的印象是更结实,更魁梧,非常壮硕但不乏优雅。玛丽安把目光转到方向盘上那双多毛的大手上,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蓦地很想知道是否有一位司各托太太。“悬崖到了。”

玛丽安曾读过有关那些由黑色沙石构成的大悬崖的报道,朦胧光线下的悬崖呈褐色,拱壁层层叠叠地延伸,一眼望不到头,高大笔直、裂缝纵横的峭壁高耸入云,径直插入漂浮不定的白色云海中。海面黑压压的,夹带着白色泡沫,仿佛是掺了奶油的墨水。“真是奇观。”玛丽安赞叹道。事实上漫长的黑黝黝的海岸线令她又嫌又怕,她还从未到过一处如此缺乏人性的地方。“也有人称之为壮丽。”司各托说,“我觉得都可以,熟视无睹了。”“有可以游泳的好地方吗?”玛丽安问,“我的意思是说,能下到海里去吗?”“可以,但没人在这儿游泳。”“为什么不?”“没人会在这片海域游泳,水太冷,况且这海会淹死人的。”

玛丽安自信是个游泳好手,听到这话,仍然暗自决定要去游上一回。

夕阳之下,海面波光粼粼,玛丽安有些头晕目眩了。她朝陆地望去,身后沉默的男孩还是让她隐隐不安。光秃秃的石灰石荒漠渐渐远去,在悬崖峭壁间取而代之的是低矮、隆起的高地,像庞大的化石怪物,一个挨一个地躺着。岩石上长了些可怜的红色灌木和几棵朝东倾斜的小榛树,阳光的照射使树身变成沙石般的浅黄色。“景致不错,是吧?”司各托说,“当然众口难调,不过你还是应该在五六月的时候来看看这些岩石。那时节,石头上长满了龙胆草。就是眼下长在石头上的植物也比你粗粗看上去的多。看仔细些,你能发现一些奇形怪状的小野花和某些肉食性植物,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山洞与地下河。你对地质学和花花草草之类的东西感兴趣吗?看你随身带着野外望远镜呢。”“我可不是地质学家,无非做些鸟类观察罢了,虽说我对鸟类也没什么研究。”“除了打猎时常打的鸟之外我对鸟儿一无所知,当然在附近你可以发现一些珍稀品种,像渡渡鸟、金毛鹰等等。喜欢散步吗?”“是的,非常喜欢。我想这个地方容易叫人迷路。”“在斯加伦路标很少。除了巨石和石碑之外,几乎找不到直立的东西。这是一块历史悠久的土地。”

道路向内陆推进,在低矮的岩石间蜿蜒前行,坎坷不平的柏油碎石路逐渐变为颠簸的石子路。司各托减慢速度。前方有团黑乎乎的东西,驶近了才发觉是一小群驴子,中间有两头小驴子,差不多只有猎狐犬那么大。车子朝它们驶去,驴子们懒洋洋地迈着优雅的脚步闪到一边,发出一片怪叫声。

玛丽安趁看驴子的机会转头瞟了一眼身后的男孩,男孩冲她甜甜一笑,可她仍旧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可爱的小动物,”司各托说,“只是希望它们别走到路上来。幸好,这儿车辆稀少,然而这意味着人们会着魔似的开快车。本地有个说法:一天里你只会碰见一辆车,这辆车却会要你的命。”

一拐弯,远处漂亮的大房子突然出现在眼前。空旷的景色中,房子显得很醒目,在阳光下的暮霭里带着点海市蜃楼的意味。房子高高矗立于悬崖的边角上朝海的一方,是一栋十八世纪的灰色长条形三层楼房。沿途玛丽安曾见过几栋类似的房屋,但房顶都被掀掉了。“那就是盖兹吗?”“不是。那栋房子叫莱德斯,我们最近的邻居。盖兹还不到它的一半大,但愿你不会感到失望。附近绅士们的住宅都被习惯地冠以城堡之名。”“莱德斯住着什么人?”从路上屈指可数的文明迹象来看,这一问题显得十分重要。“一位奇怪的隐士,名叫麦克斯·列殊,是位上了年纪的学者。”“就他一个人吗?”“整个冬天是孤身一人,当然,仆人除外。这儿冬天冷得可怕,不是人人都忍受得了的。夏天他有访客。目前他的女儿和儿子跟他住在一起。有个叫艾菲汉·库柏的男子也常来。”

身后响起一个古怪的、尖尖的声音,玛丽安察觉到是那个男孩在笑,同时也明白了男孩的年龄比她猜测的大——那不可能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笑声。她迅速扭过头,这回他的脸比较清晰了。他是个十九岁左右的天使般的小伙子,面色苍白,一副备受宠爱的模样,脑袋长长的,下巴突出。长长的柔软的鬈发垂到眉前,半掩着淡蓝色的聪慧的细长眼睛,使得他看上去像只狗。男孩向后甩了甩头发,睁大眼睛,顽皮地瞅着玛丽安,令玛丽安感觉她也在分享他的笑话。

司各托接着说道:“那一伙,加上我们这一小群,就是方圆三十英里所有的绅士了。嗯?杰姆西?”声音有些严厉,或许是那笑声惹恼了司各托。

玛丽安极想询问“我们这一小群”包括哪些人。算了,是好是坏,迟早会知道的。“恐怕你掉进了一个可怕的陷阱,泰勒小姐。这儿的农民都是大老粗,其他人就更糟了。”男孩的声音轻快悦耳,略带本地口音。“他的话一个字也别信!”司各托说,“杰姆西是我们的阳光,但却是个幻想狂。”

玛丽安尴尬地笑了笑,她不清楚杰姆西的身份,就是对司各托她也胡里胡涂。

司各托像猜出她的心思似的,继续说道:“杰姆西挺不错,允许我开这部车。”“哦,这是他的车?”话音未落,玛丽安就知道自己搞错了。“确切地说不是。杰姆西是我们的司机,我们心情忧郁时,他总宽慰我们,替我们打气?”

玛丽安脸红了,为什么她不能早些猜出杰姆西是个“仆人”?“打这儿起是我们的领地,再过一会儿可以在你的左边看到一块相当引人注目的大石碑。”

大房子已脱离视野,藏身于石灰石的穹顶之后。景致渐渐柔和起来,地面上残留着一些衰萎的野草,可能是簇生地衣吧,在岩石间缀成一片片的橘黄。几只长着明亮的琥珀色眼睛的黑面山羊突然出现在低崖上,羊的身后一座大石碑直指苍天。两块粗大笔直的石头上横着一块压顶巨石,两侧伸得很长。这是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似乎平淡无奇,却是意味深长。“没人知晓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把它立在这儿,又是怎样立起来的。这些物事年代久远。话说回来,泰勒小姐,你是学者,会比我懂得多。石碑那边是黑泥沼泽区,绵延好几英里。盖兹就快到了。”

车子开始下坡,玛丽安注意到对面小山上的一栋冷峻的灰色房子,房子正面有短墙相护,狭长的窗户在大海的反光下熠熠生辉。房子用当地的石灰石建造,很醒目,极像那块大石碑,看上去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实则格格不入。“恐怕一点都不漂亮吧,”司各托说,“是十九世纪的作品。原本还有栋更古老的房子,但它像其他多数房子一样毁于火灾,仅留下十八世纪的露台和马厩。这是我们的小河,看上去并不危险,是吧?这是遗留下来的村庄。”

汽车缓缓减速,小心翼翼地行驶在一座吱吱嘎嘎响的长木桥上。桥横跨在布满带斑点的圆形石头的河道上。一股股如褐色雪利酒的水流在石头间跳跃不止,往海的方向流淌,流入一个泛起涟漪的浅水池里,池边长满了蓬乱的金光闪闪的海草。若干粉刷过的单间茅舍散落在路旁,玛丽安发现其中几间没有屋顶,也看不到一个人影。下面稍远处是金黄色的大海,夹在两侧笔直的黑色悬崖中间,悬崖的高度现在看上去分外惊人。莱德斯又重现在悬崖后头了。汽车开始在山谷的另一侧攀行。

突然间,玛丽安感到极度恐慌,目的地的临近使她惶惶不安。更糟的是,她竟害怕起岩石、悬崖峭壁、古怪的大石碑和那些古老神秘的东西。两位同伴仿佛也不再令人宽慰,反而显得极为陌生,甚至是邪恶。生平第一次,她感到完全孤立无援,危机四伏。恐惧使她离昏厥只有一线之差。

她开口了,带着求助的腔调说:“我好难受。”“我明白。”司各托答道。他笑了笑,没朝她看,话语中依然带着体贴的保护色彩,“别紧张,很快你就能自如起来。我们这群人都挺和善。”

身后的男孩又尖着嗓门笑了。

汽车吱吱咯咯地在羊肠小道上颠簸而行,穿过一扇宏伟的带炮眼的拱门。备受狂风侵袭的灌木荒野中有一间小屋,窗户空空的,没有遮拦,屋顶乱蓬蓬的。一条坎坷不平的石子小径被大雨冲垮了,上面野草莽莽,由左侧向小屋盘旋而上。离开干燥的沙石,土地一下子变得潮湿乌黑,地面上是成片成片生机勃勃的绿油油的野草。花朵满枝的红色晚樱树点缀着山边参差不齐的黑黝黝的杜鹃花丛。小径又拐了个弯,离小屋更近了。玛丽安远远就瞧见环绕露台的石头栏杆,它们把露台高高地架在黑泥地面之上。稍远处,有一堵灰色石墙,几株落满灰尘的杉树和一棵智利松显示出里面的花园缺少打理。车子停了下来,司各托关掉引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寂静,玛丽安心里直发毛,幸好那种莫名的恐慌消逝了。现在她的害怕较为正常,只是胃有几分不适,感觉拘束,口张舌结。新的天地在面前令人惊疑不定地展开了。

司各托和杰姆西拎着她的行李,玛丽安跟在他们后面,没抬头去看那些醒目的窗户。他们来到一个满是裂缝、杂草,铺了石子的露台,经过一条宽阔华丽的石头走廊,穿过一扇扇玻璃活动门,里面是别样的寂静、昏暗、冰冷,弥漫着旧窗帘和经年潮湿的气味。两个戴着高高的白色花边帽,垂着一绺绺黑发的女仆低头前来接过她的行李。

杰姆西消失在黑暗中了。司各托说道:“我想你要洗洗漱漱什么的,慢慢来,时间早着呢。当然,通常这儿的晚餐时间是不变动的——我是指特殊情况除外。女仆会领你去你的房间。也许半个小时后你能自己摸索下来,我会在露台上等你。”

女仆提着行李快步走上楼梯,玛丽安跟着她们在半昏半明中行进。大部分楼板没有铺地毯,有些倾斜,走上去咯吱作响,空中回荡着脚步声。顶上垂着柔软的悬挂物,拱门上有帷幔,门前角落里张着蜘蛛网,隐约可见,人从那儿经过,蛛网就粘在衣袖上。终于,她被引到一间满屋夕照的大房间里。女仆走了。

玛丽安信步来到窗前。视线越过山谷,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莱德斯和大海。大海现在呈孔雀蓝色,而悬崖是黑玉色的,悬崖后面是黄褐色天空下远远的岛群。她一边眺望,一边赞叹,浑然忘我。

装有崭新的野外望远镜的小盒子就垂在她脖子下,玛丽安一面入神地遥望着,一面摸出望远镜。这是可爱的玩意儿。她把望远镜对准山谷,木头桥倏地跃入眼帘,慢慢地她把神奇的镜筒转向小山对面的房子:她看到了墙,留意到石头上不同寻常的纹理,落日余晖斜斜地照在那上面,留下斑驳的阴影;出乎意料的是那儿也有一道类似盖兹这里的石栏杆,栏杆后面是一扇百叶窗。她缓慢地移动望远镜,将视线停在一排色彩斑斓的帆布椅和一张放着酒瓶的白色桌子上,随后一个男子出现在镜头里——男子站在露台上,举着双筒望远镜朝盖兹的方向瞄准,那镜头正对着她的眼睛。玛丽安忙不迭地丢开望远镜,匆匆逃离窗户。莫名的恐慌再次向她袭来。第二章“克里恩-史密斯太太现在还不能见你,”吉拉尔德·司各托说,“能否劳驾你稍候片刻,我去找找其他人。”

玛丽安在楼上没有闲待多久。从恐慌中苏醒后,她快速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十八世纪的书桌挺合她的口味,空落落的上了漆的书架颇中她的意,她也蛮喜欢那张式样古老、松松软软的印花棉布扶手椅。床架结实,上面的黄铜拉手仿佛是柔软的金子在闪闪发亮,令人目眩。叫她大惑不解的是,墙上满是乱七八糟的彩色画片,但愿没人反对她拿掉它们。绿色和赭石色瓷砖砌成的洗漱架上放着盛有热水的花水壶和脸盆。粗粗洗漱过后,她壮着胆,忐忑不安地走进沉闷、寂静的走廊。在盥洗室附近,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椅子,经几代人使用,似乎尚有余温。另有一只浅底宽口的碗,周边饰以花卉图案,与她的水壶和脸盆配套,这一发现让她不知是喜悦还是不安。

匆匆换好外衣,她在漂亮的椴木镜子中端详着自己。镜子不长。她朝鼻子上扑了点粉,梳理好又短又直的黑发。粗大的五官在脸上显得很挤,“漂亮”是谈不上了,她暗想,不过可以说“端正”,至少是“丰满”吧。让人伤脑筋的还有她的面部表情。杰夫雷常说她表情阴沉、凶狠,她可不想在这里露出这副神情。记得杰夫雷说过:“别总以为生活在欺骗你,有什么就用什么,难道你不能现实点吗?”好吧,不管这里有什么,她都将全心全意地接受。也许现实主义的世纪已经到来。她这么想大概是对的,既然序幕已经落下,与杰夫雷的爱情故事也已经完结了。突然间,一阵浓浓的孤独感和对过去那个消逝了的温馨世界的怀念,使她迫切地渴望盖兹的人们会需要她,会爱她。她调整了一下脸部表情,鼓足勇气走下楼去。

司各托引她走进一楼的一间宽敞的客厅。现在她独自一人站在里面,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燃的香烟,一点都不打算见所谓的“其他人”。这是个九月的温暖的傍晚,可是房间里却充满着旧日暗淡、冰冷、忧郁的气息。两扇及地的拉窗和一扇高大的玻璃门连接着沐浴在夕阳中的露台,几幅下卷的脏兮兮的白色花边遮蔽了光线。厚厚的红色窗帘硬得如同饰有凹槽的柱子,散发出尘土味。黄褐色的地毯踩上去噗噗作响。一件暗色的嵌有镜子的桃木家什立在地面,高过壁炉,几乎触到灰蒙蒙的天花板,上面摆着层层叠叠的托架、搁板,架上杂乱地堆放着一些小件黄铜制品。一架墨玉色大钢琴被一排小桌子挡住,罩在桌上的刺绣天鹅绒布一直垂到桌脚。零乱的客厅内,处处可见明晃晃的雕花玻璃。厅里还有一面书橱,橱门厚实坚固,用皮革包好边的书架上摆放着好几排牛皮书。屋内四处都是乱糟糟的,一定很少有人光顾或使用。不管孩子们是哪些人,他们都不会来这儿。

玛丽安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屋内弥散着户外日暮时分的黄色光线,除了寂静仍是寂静,可这里总像有人在偷偷窥视,她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发现有人悄无声息地藏匿于某个角落。玛丽安蹑手蹑脚地走着,想找火柴点烟。一张铺着天鹅绒布的桌子上有一个褪色的银火柴盒,但里面没有火柴。她在门边仔细寻找电灯开关,没有找到,差点弄下一张松脱了的花墙纸。蓦地,她醒悟过来,盖兹当然是没有电灯的。为了集中注意力,安抚紧张的神经,她走到书架前,想瞧瞧里面放了些什么书,但玻璃太脏,光线太暗。她试着拉一拉橱门,想把它打开。“上锁了。”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玛丽安惊跳起来,猛地转过身。一位身材高挑的妇女就站在身旁。她看不大清楚对方的脸。那人似乎长着灰色,或是淡黄色,或不知具体是什么颜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子。她穿着一身暗色长衣服,衣领和袖口镶有白色花边。

玛丽安心头如小鹿一般乱撞,差点就要晕过去,“克里恩-史密斯太太吗?”

吉拉尔德·司各托令人宽慰的声音在后头响起,“是伊夫克里奇小姐。伊夫克里奇小姐,这位是泰勒小姐。”

一束明亮的灯光移至门口,三个黑发女仆手擎罩着不透光的奶油色灯罩的油灯走了进来。她们把灯放在几张桌子上,房间顿时换了样子,变得密不透风,人影憧憧。这下玛丽安看得清伊夫克里奇小姐了:她身材瘦削,脸很窄,五官鲜明,颧骨很高,淡蓝色的眼睛油汪汪的,还有一张细长秀气的嘴。头发的颜色依旧很难辨出,年纪也如此,大约在四十岁至六十岁之间。她面无笑容地盯着玛丽安,眉头微蹙,神情严峻,虽无敌意但着实吓人。“伊夫克里奇小姐是杰姆西的姐姐,”司各托说,“当然,是大姐,实际上等于他的妈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当然’,吉拉尔德,”伊夫克里奇小姐说,依然仔细端详着玛丽安,“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生客面前暗示我的年龄。”“得了,得了,维丽特,”司各托说,在她跟前,他像是不太自在,“毕竟泰勒小姐不是生客,她是我们中的一员,很快就是。”

伊夫克里奇小姐沉默片刻,不再打量玛丽安的脸了。“可怜的孩子!吉拉尔德,书橱钥匙放在哪儿?泰勒小姐想要看看里面的书。”“不,不必了,别麻烦——”玛丽安说道。“我不清楚,”司各托说,“在我印象中,这书橱从未开过。”“亲爱的,没开过,书怎么放进去?钥匙可能在那些黄铜碗里。我有印象。把它们都拿下来好吗?”

司各托微微做了个顺从的表情,玛丽安看得出是偷偷做给她看的。他开始把那些黄铜制品一件一件地拿下放到桌上,伊夫克里奇小姐从里面取出各式各样的纽扣、夹子、烟嘴、松紧带,还有一块类似金币的玩意儿,给她塞到口袋里去了。最终,她在一只黄铜驴背上的驮篮里找到了钥匙。伊夫克里奇小姐将钥匙递给玛丽安。由于局促不安,玛丽安手脚都变僵了,她将钥匙插入锁孔中打开书橱。既然人家似乎要她看看,她也就装模作样地瞄了几眼。“怎么样,孩子?”伊夫克里奇小姐问道。

玛丽安拿不定自己是在受宠还是挨罚,答道:“噢,不错,谢谢,确实不错。”“汉娜可以见她了吗,吉拉尔德?”“还不行。”

伊夫克里奇小姐突然紧紧攥住玛丽安的手向窗户走去,直把她拽到窗台边。玛丽安的肩都钻到了花边窗帘下面,激起一股干燥的灰尘味。窗外暮色苍茫,一片金黄,海面上悬挂着一轮橘黄带紫的夕阳。玛丽安的眼睛仍不敢离开那张正凝视着她的脸。像在小小舞台上似的,那张脸熠熠生辉。“你信什么教,孩子?”“我不信教。”对此她感觉到心虚,一直巴望把被攥住的手抽出来的想法也同样令她惴惴不安。她下意识地荡开肩上的窗帘。“起初你会觉得我们神经兮兮的,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融到我们中间来。别忘了这一点。要是在这儿有什么需要或要求,来找我。一般我们不拿生活上的琐事去烦扰克里恩-史密斯太太。”“汉娜现在可以见她了。”司各托的声音从油灯之间传来。

伊夫克里奇小姐兀自握着玛丽安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说道:“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玛丽安。我叫你玛丽安,不用多久,你会叫我维丽特的。”她的腔调似在暗示什么威胁。她松开了玛丽安的手。

玛丽安轻声道谢后赶紧退开,她无法忍受伊夫克里奇小姐观察人时的专注。她向司各托友善的身影走去,心头舒坦了许多。

像是有意缓和气氛似的,司各托口气轻松地说道:“看看落下什么没有,手袋或别的东西?这间房常上锁,我们不太用它。现在跟我走吧。”

他们走进摇曳着橘黄色光影的大厅。这时一个男人穿过玻璃门从露台上走了进来。“噢,丹尼斯,是你呀。”“是的,先生。”“泰勒小姐来了。泰勒小姐,这位是丹尼斯·诺兰。”

一位女仆举着油灯从身旁走过。客厅又暗了下来。借着过路的灯光,玛丽安看到一位与她身高相若的矮个男子,手里捧着一个大锡碗。男子长着当地人的黑头发和蓝眼睛。灯光消逝之前,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玛丽安看清了那确实是宝石蓝色的眼睛。他说话本地口音很重,而且看上去——玛丽安琢磨着——显得抑郁、驯服。

司各托接着说道:“丹尼斯是我的得力助手。他替我们管账,想办法不让我们有赤字。是吗,丹尼斯?”

丹尼斯哼了一声。“你碗里装的是什么,丹尼斯?或者我该问,你碗里装的是谁?”

那人递过锡碗,玛丽安大吃一惊地发现碗里盛着水和一条硕大的金鱼。“是‘草莓鼻子’。”“要给‘草莓鼻子’洗海水浴吗?”“是的,先生。”那人面无笑容地答道。

司各托笑容满面地对两人说:“丹尼斯是位了不起的爱鱼之人。赶明儿你得去欣赏欣赏他的鱼塘,那是我们仅有的几项消遣之一。好了,我们上楼去吧,克里恩-史密斯太太在等着呢。”

玛丽安惴惴不安地随司各托走上昏暗的楼梯,楼梯口点了一盏灯,灯光若明若暗,像是从神龛里发出的一般。他们一直走到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司各托将门轻轻地推开。走进幽暗的前厅,玛丽安捕捉到前方有一缕金黄色的光亮。吉拉尔德·司各托敲了敲门。“请进。”

司各托恭顺地走进房间,玛丽安尾随其后。

虽然外面天色尚早,但窗帘已被拉下,盏盏油灯将屋内照得透亮。玛丽安被漫溢的灯光和内心的恐惧弄得晕头转向。“她来了。”司各托低声说道。

玛丽安踏上厚实的地毯,向坐在房间远端的那人走去。“啊……很好……”

玛丽安想当然地以为见到的定会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然而她跟前的女子却很年轻,可能年纪与她不相上下,虽非绝色佳丽,却也楚楚动人。她的头发很乱,是金红色的,眼睛的颜色与之相似,宽宽的脸庞苍白失色,长有雀斑,不施脂粉,身着一袭既可做晚礼服,也可做睡袍用的飘逸的黄色刺绣丝质长袍。

玛丽安握住伸向她的白皙而有斑点的手,轻轻地道声荣幸。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郁的气味,但一时辨不清楚。房间里充斥着各种情绪,有她的,也有来自汉娜和司各托的。“你能来真是棒极了,”克里恩-史密斯太太说,“真希望你不介意和我们一起禁闭在这远离尘寰的地方。”“我也希望如此。”玛丽安说完,立刻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挺粗鲁,赶忙补充说,“谁也不会介意禁闭在这可爱的地方。”这话还是粗鲁,于是她又说,“这也不算是禁闭。”

司各托在身后叫了声“汉娜”。

玛丽安侧身退到墙边,以免挡住他们。“我想你愿意与泰勒小姐共进晚餐吧?”“当然,吉拉尔德,如果方便的话。你和维丽特商量一下好吗?我不想惹麻烦,但我很愿意这么做,我敢说泰勒小姐一定饿坏了。这样好吗,泰勒小姐?”

玛丽安感觉不太舒服,说道:“好,挺好,就随便什么——”

大家都不吭声了。吉拉尔德鞠个躬退了下去。玛丽安离开墙壁。“这儿的日子不好打发,我们独来独往,自娱自乐。真希望你旅途愉快。除非到了大山,一路上都是很乏味的。靠火炉近些,夜晚的凉意已经上来了。”

泥炭块在大壁炉里微微燃烧着,黑色大理石炉台上陈设着精美的瓷器。房间里镜子很多,有些还挺雅致的,但没挂装饰画,房间也看不出要有心打理整齐的迹象。两只黄铜花瓶里的银苇草和干缎花显然插了颇长时间了。这间屋子和楼下那间一样破旧和过于老式,但东西却堆得满满的。玛丽安觉得那圈堆满书报的褪色的扶手椅在隐隐威胁着她,会把她关闭起来。书桌的真皮桌面上乱糟糟地堆了许多稿纸,她注意到上面有一帧穿制服男子的照片。她走到炉火边和东家坐在一起,彼此打量着。

这时玛丽安发觉克里恩-史密斯太太光着脚丫,这让她明白了黄色长袍是做睡衣用的。此刻的她,总给人不拘小节、不修边幅的印象——她头发蓬乱,指甲未洗干净,动人的脸蜡黄、油腻,带点疲倦,像个久病的人。玛丽安不禁猜想克里恩-史密斯太太是否真的有病在身,她有点嫌恶病人,对此她心怀愧疚,不过,她也觉得如释重负,暗暗欢喜。这个人是与人无害的。“满意你的房间吗?需要什么,尽管说。请坐,来点威士忌吗?”“谢谢。”玛丽安霎时间明白房间里弥漫的是威士忌的酒香。“谈谈你自己吧。我想你也有问题要问,这个地方在你眼中一定很古怪。”“我一直在想,”玛丽安说,“想打听我的学生们的情况。可能我应早点问的,但司各托先生在信中对此只字未提。”“你的……学生们?”“我指的是小孩子,我要教的孩子们。”

克里恩-史密斯太太的眼里空洞洞的,玛丽安顿时忐忑不安起来。她的问题里有什么可怕的、荒唐可笑的错误吗?

克里恩-史密斯太太收住凝视的目光,走到威士忌酒瓶前,“这里没有什么孩子们,泰勒小姐,司各托先生应该早讲清楚这一点。我就是你要教的那个人。”第三章

亲爱的玛丽安,你走的当天我就想给你去信,可是讨厌的考试和竞选工作缠得我无法脱身。不知信到你那个偏远的地方确切地说要花多长时间,我会时刻提醒自己把信寄走的。要是你能告诉我收信的准确时间,我们可以估算出来。希望很快就能收到你的信,我一直都在查阅有关书籍和地图,一俟有空,我会拟订些简单的旅行日程表,某些史前遗迹是绝对必须瞻仰一番的。顺便说一下,如果要我把自行车捎给你,告诉我。可以想像少了它,你就像头笨驴子。

比起你的“高尚”生活,我更羡慕你与鸟同乐的生活。说起鸟,我刚刚把你要的两本关于鸟的书打好包,准备明天寄出。包裹里还有一本介绍贝壳的书和一本讲述石灰石岩层的书(相当有趣但不易领会)。这些书是作为礼物送给你的,请笑纳。至于那“高尚”生活,希望你正饶有兴味地享受着,满足于得体入流的衣着(以区区之见,你那件蓝色礼服可以出入任何场合)。酒吧怎么样,能抽空去坐坐吗?更重要的是,孩子们怎么样,你都教他们些什么?但愿不是些小笨蛋。若是受不了了就吱一声,我会捏造一封某人去世的电报把你解救出来。

还得赶去竞选总部处理些日常琐事,故草草几笔。希望你在那儿生活愉快,亲爱的玛丽安,无须再为我这庸人烦恼伤神,但也不要将我忘怀!知己难得,我不能没有你。

我得飞奔了。在竞选的咖啡派对上,一位叫弗丽达什么的肥胖风骚娘们说认识你,非要我向你转达她的问候,现在我照办了。上帝,我已精疲力竭了,可竞选才刚刚起步。你能置身事外真是幸运。祝你成功,情况是好是坏都讲给我听。永远爱你的杰夫雷

亲爱的杰夫雷,天晓得收到你的信我有多开心。这里的糟糕尚可忍受,可怕的是它实在太与世隔绝了。才到五天,我就开始忘记自己是谁了。不知道本地人是如何保持头脑清醒的,我猜想实际上他们并不正常。让我把详情说给你听吧。

首先,没有孩子们!我要“教”的是克里恩-史密斯太太本人,就是同她一道读些法语,之后可能要教些意大利语。我怀疑——多多少少他们也承认——他们真正想招聘的是个“女伴”而已,用聘请“女家庭教师”的方式,可以找到一位聪明的伙伴!对此我并不觉得上当受骗,反而相当欣赏。细细看来,克里恩-史密斯太太还挺年轻貌美,超凡脱俗的。这儿还有位爱打猎弄枪的人叫司各托(就是写信给我的那位),此人为人相当不错,平易近人,像是主人家的代理人兼闺中密友。还有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叫伊夫克里奇的女人,像是管家(这儿的一切都是像是),我想大概是克里恩-史密斯太太的穷亲戚。她的弟弟杰姆西(名字就是这么拼的)·伊夫克里奇是司机。起初我认为他身份很一般,但如果是主人的亲戚,我想应该不是普通的司机吧。我尚未弄清是否有位克里恩-史密斯先生,可从来没人提起过他,所以我猜想这位太太是寡妇。还有位叫诺兰的神情郁郁的小个子秘书,以及一些黑人女仆,她们老是斜着眼看人,讲话口音很重,不知所云。(其中一位在星期五下午四点三十分拿来这封信,不知它是怎么送到这儿的,想想真是个谜。记得常来信。)绝对谈不上宏伟壮观!这座“城堡”不过是栋维多利亚时代的房子,周围除了几间茅屋和另一位绅士的住所外空空如也。最近的酒吧在布莱克港,但不接待妇女!所幸在盖兹威士忌多如流水,这里人人都喝上一点,睡得也早。快发疯时我会告诉你的。

就此搁笔,我要去游泳了。我的工作并不繁重!我甚至期望有人会建议我学学骑马。(想想看,骑在马背上!这儿有几匹马,前几天看见司各托先生和杰姆西扬鞭策马,真是好生羡慕!)那个叫弗丽达的女孩想必是弗丽达·达西,她可是位文静的好姑娘,一点儿也不风骚!是我学校里的同事,也替我问候她。希望竞选进展顺利。刚刚想起到这儿来后,我都没看过报纸,也没兴趣看!或许我正在被潜移默化。一切都似乎离我很遥远——除了你。在你的信中,在我的心中,你光彩照人,充满魅力,一点儿也不烦人。别为我担心,亲爱的。拥抱你,会很快再写信给你的。深深爱你的玛

又及:司各托先生说这里有金毛鹰,可我不信他能认出既不能打又不能吃的鸟来!

玛丽安写完信,装进信封封好,却不知如何投递。大厅边上有个标着“信函”的古旧的箱子,贴着一张纸,上面有五十年前的邮费标准。不打听清楚,就把她的长篇大作投进去,似乎有欠稳当,她决定在喝茶时问问杰姆西。接着她把泳衣裹好。

整个下午依然死气沉沉。在盖兹,人们吃完午饭就各自回房歇息,不到五点钟是听不见人声的,可能都在睡觉。玛丽安诧异地想知道他们究竟要睡多少觉,因为晚上十点后他们又回房去了。连续两个夜里,在十一点钟,她到露台上散步,没看见一丝灯光。

玛丽安颇感失望,但对雇主的忠诚使她不愿承认这一点。的确,她有更多的期待和冀望。隐隐约约地,她意识到自己向往,并且一直在向往某种难以捕捉的优越非凡的生活,可是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该如何生活,她的个性从没得到充分如意的发展;迄今为止,她所生活的社会也从未施与她任何援手。她不够优雅,也缺乏风度,这些她都清楚。似乎自己该顺其自然地默认这一点,可她又觉得受到了不公正的压制,只能怯怯地退回到自身的世界。反躬自问时——玛丽安常这么做,她抚心自省:对更稳定、更富于自信的社交生活的向往是否不仅仅是因为势利的缘故。对此,她不知如何作答。杰夫雷完完全全属于她熟悉的世界,是那个世界的真正主宰者之一,爱上他,一开始似乎是为了证明那个世界的正当,证明自己平凡的角色——这一角色在他的熏陶下变得光彩夺目。可一旦失去杰夫雷,她便觉得空虚无聊,食不甘味,曾经有过的对与众不同生活的朦胧渴望开始恣肆生长,疯狂地刺激她,促使她离开,对此她欣然接受,憧憬不已。

这个行动似乎是她的胆怯的终结。玛丽安的父母都很胆小怕事,一辈子安分守己地生活在英格兰中部的一座小镇上,父亲开了一间杂货店。玛丽安早年的记忆全是有关小店的,有时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装在标着“此端向上,小心轻放”的纸箱中发送出去的。当然童年的她还是备受关怀的,她是家中的独生女。她喜欢父母,并不以他们为耻,但她有种挥之不去的担心,害怕最终会像父母一样,碌碌无为。如果真的那样,她的聪明将变得毫无意义。大学对她而言,更像是争名逐利的竞赛场,而不是一个社交场合,这种看法同样缘于她的胆怯自闭。

就这样,她把盖兹视为某种新生活的起点,所以她隐隐约约地觉得,如果一开始就感到失望,并不是因为这里缺少活动,或是缺少伙伴和消遣,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本身极其缺乏安全感。这个地方不知怎的,奇怪地与她相似,也令她心烦意乱。这儿的安静是漫无目的的,而非宁静安谧;这儿昏沉拖沓的日常生活表达的更像是某种无所事事,而非玛丽安依然钟情的有闲阶级的恬淡安逸。漫漫长日的单一模式在她眼中显得畸形,仿佛这种单调乏味与生俱来,而不是日积月累的。生活好似一曲几乎听不见的冗长的音乐。她的一天从九点的早餐开始,早餐是一位眼睛斜视、难以沟通的女仆端进来的。大约十点三十分,她动身到克里恩-史密斯太太的屋里,在那儿待上小半个上午。至今她们只是闲聊,或是讨论一下可能要读的书。克里恩-史密斯太太——虽然她比玛丽安更有教养也更富机智——开始就对玛丽安大加赞赏,她似乎并不着急上课;玛丽安虽然有心教课,可由她来主动提出,又显得唐突冒昧。午饭后,她又得回到房里,独自一人一直待到下午五点,届时在伊夫克里奇小姐的房里有个盛大的茶会。克里恩-史密斯太太不参加这个活动,但司各托、杰姆西都会在场,有时还加上诺兰。奇怪的是大家聚在一起时都兴高采烈的。伊夫克里奇小姐很在乎玛丽安的参加,似乎是把这场饭局当作对她权力的承认。在茶会上,司各托表现出降纡屈尊的样子,杰姆西嘻嘻哈哈,诺兰则一声不吭。尽管玛丽安发觉交谈很吃力,但是过后她还是盼望茶会的到来。如此这般,便是盖兹能最大限度提供的与通常社交生活最相近的交际机会。六点三十分左右,玛丽安回到克里恩-史密斯太太的屋里,那会儿她正喝着威士忌,玛丽安和她一起待到八点三十分的晚餐时间。到九点三十分时,克里恩-史密斯太太已经哈欠连连,准备上床就寝了。

周围的环境与气氛并不十分叫人快乐,令人宽慰。夜深人静时,玛丽安会感到莫名的不安,虽然第一天的恐慌再没来过。盖兹的人们并非索然无味之辈,但他们都是一副焦灼不安、忧心忡忡的神情,就连吉拉尔德也不例外。玛丽安把原因归之于此地的荒僻孤寂。还好有两样东西牢牢地支撑着她。一是纯粹的好奇心。在这栋遗世独立的大宅子里有许多令人困惑不解的事情,玛丽安时常很窘迫地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弄清”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对莱德斯也充满好奇,同样惊异于到如今还没有一个人谈到与那房子的任何交往,事实上,除了司各托在她初到那天所谈的,她不知道与莱德斯有关的任何情况。

另一样更为牢靠地支撑她的是她感觉到克里恩-史密斯太太对她的出现和存在感到愉快。玛丽安渴望爱与被爱,她也需要这些。她很乐意把自己和东家联系起来,温婉善感而又缺乏自信的东家招人怜惜,而事实上,正是这种不自信,以及缺少安全感所带来的逾常的笨拙无能——克里恩-史密斯太太自身所有的特质与盖兹流行的浮躁不安迥然相异——成为她们之间交流的障碍。玛丽安也准备喜欢杰姆西,这人总是嘻嘻哈哈,疯疯癫癫,和他在一起,她感到轻松自如。吉拉尔德·司各托牢牢地占据了她的心灵,但她没有获得丝毫新的可供揣想的素材。和他相处时,她莫名其妙地变得暴躁易怒,而他总是那么体贴周到,彬彬有礼。不过,她不打算对维丽特·伊夫克里奇表现出任何好感。

离午茶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宅子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玛丽安踮起脚尖,心虚似的摸下楼梯,她把泳衣之类的东西装进合上口的挎包里,以免有人发觉了她的计划后提出异议。至今她还未到海边去过,除了在附近和别人溜达过几次外,这是她第一次有足够的信心独自离开宅子。她自认为现在她晓得了到海湾的捷径,因为她曾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过地形。花园围墙最靠海的一面有两扇门:一扇是南门,对着通向崖顶的小路;北边的门后则是一条通往山下的陡峭的石子路,隐没在饱受狂风蹂躏的樱花丛、覆满地衣的大石头以及一片片参差不齐的天鹅绒般的草地之间。玛丽安穿过北门,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她快步像山羊似的在石子路上蹦跳着跑下山去,海面越来越开阔,是一片一成不变的蔚蓝色。她比预计还要快地到达山脚下,来到一条暗褐色的小溪旁,平坦的溪底满是灰色的大圆石。现在,小村在身后依稀可见,海湾两侧的悬崖高高耸立,莱德斯和盖兹都已掩藏在层峦叠嶂之间了。玛丽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近处小溪叮咚的流水声和稍远处大海的波涛澎湃声。

阳光下的小溪闪烁着耀眼的金光,潺潺地朝着一边流泻,在有灰色斑点的大圆石间忽隐忽现,时而隐没不见,时而一跃而起,聚成小小的瀑布,呈扇面状泻入水波荡漾的池塘,随之淌过那些圆石,悄无声息地潜入罅隙,滋润着黝黑的泥炭土地,最后朝大海奔流而去。玛丽安漫不经心地沿着溪岸行走,直到脚陷进软糖一般稠密的泥中时才猛地一惊。她犹犹豫豫,几乎弄丢了鞋子才费力攀上左边泥地上突出的灰色岩石。她磕磕绊绊地越过一连串水洼——它们又暖又黑又黏,四周长满了发出刺鼻气味的金黄色水草,终于来到山崖脚下鹅卵石满地的小海滩边,盖兹就高高矗立在山崖之上。走了那么一大段路,她的心怦怦直跳。

黑魆魆的山崖耸立在她身旁,微微发着光,好像悬挂在空中。阳光直射其上,它黑乎乎的那部分如影子一般悬在头顶。山崖脚下的海滩也是黑魆魆的,海水边遍布的是漆黑的鹅卵石。对大海玛丽安从无畏惧之心,不知这会儿出了什么问题,一想到下海,她就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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