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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发琼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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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人生

梦幻人生试读:

序言

同舟共济、相濡以沫半个多世纪的老伴发琼,自幼酷爱文学,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令人赞慕。然生活的艰辛与病魔迫使她中途放弃了大学学业,终止了文学深造之路,为生存、为家庭倾注了一生,饱尝了人间百味。

年近古稀的她虽儿孙满堂,个个成才,却常常抚今追昔,思绪万千,萌生出将毕生经历和生活感悟,以小说的形式,借助主人公林雪梅的身世来倾诉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悟。《梦幻人生》的撰写历尽艰辛,耗时十年有余,其间我身患哮喘,又突发脑溢血,还曾多次休克和病危,使得自小体弱的老伴为了照顾我夜不能寐、心力交瘁。在极度劳累和担忧之下患上了重病,并经历了颈椎固定等大手术,不得不多次搁笔,更别说文中触及的诸多令人心酸的往事,也常常使她悲痛难耐,难以落笔。

然而,生性倔强的她凭着超人的毅力完成了对她来说堪称巨作的作品,我成了她的第一位读者。

捧着老伴这一摞沉甸甸的手稿,品味着文中的字句,似乎再次和她重履了苦难人生,一个刚正不阿、桀骜不驯的女性跃然纸上,使我老泪枞横,心痛至极。

愿此书的付梓能抚慰老伴那饱受创伤的心灵。

借此也对刘晓光夫妇及巴蜀出版社侯安国总编的鼓励和支持深表谢意!邱亮二〇一三年夏于成都

第一章 父辈家史

临山县一个名叫旮旯湾的小村寨是黔筑地区山最高、坡最陡、道路万分崎岖的深山老箐岭。海拔达两千八百米,骆驼形的山坡连连绵绵地往四方八面延伸环绕,山峰几乎与天际相接。多年生的野生灌乔木浓茂地尽情往上蹿,把视野遮挡得只瞧得见簸箕那么大个天。鸟道羊肠,几条毛狗小路,由于行人太少,差不多也被荆棘野草覆盖,必须摸索着才能前进,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沟里,甚至坠入深渊。

一天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一点不假。大山外面的吉家院子、翟家大坝子、段家半坡坪、野箐青冈林以及周家湾子等几个村寨正是秋高气爽、风和日丽的季节,大山里已经寒风凛冽、冷雨清凄,严冬总是过早地光临这座大山。农历十月刚过,阴沉沉的天空就沸沸扬扬地飘起了鹅毛大雪。山高一丈,水冷三分,满山遍野白茫茫一片。茅草房檐下的冰凝有大个的苞谷那么粗,筷子那样长。冰冻的压力迫使野生树木的枝丫断裂了,甚至多年生长的大树干也常被凝冻硬生生地折断,冰封时节长达三四个月之久。春光明媚的日子总是姗姗来迟。大森林深处更是豺狼虎豹的老巢,一户人家的三岁女儿就是坐在自己家门槛上玩耍,被黄昏时分闯来的狼咬住脖子,幸亏父兄闻声迅速赶来抡起锄头、扁担硬把狼打跑,才抢救下来,虽没伤及性命,但颈项上留下永远的疤痕。夜里在那一片漆黑的山坡上,常会看到星星点点地从墓穴里闪现出的磷火,缺乏科学知识的人们认为是鬼点灯;还常听到一阵阵狼号和凄惨悲凉的夜鸦子的哀鸣声。

就在这样一个极度偏僻荒凉的穷山坳里,仍然住着十来户人家五十多口男女老少。他们的祖籍,有的说是福建,有的说是四川,到底谁说的对也没人在意。但他们绝非地地道道的黔筑人,均因天灾人祸,兵荒马乱,逃荒躲难而至。至于是哪朝哪代迁居于此,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其他人更无从考证。但从那东西南北方向,稀稀疏疏地散落着的一些相当陈旧、古老、有的近乎于破笼倒壁的土木结构的茅草房,房前屋后合抱粗的桃、李、杏、栗等多种果树,四周半山腰上的悬崖峭壁上,多数已被开垦削平耕种若干年的梯田熟土或石旮旯地,和山坳东边精心框砌而成的布满厚厚的青苔、杂草的石井来看,足以说明这些移民的祖先来此定居少说也有数百年之久。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传宗接代,生儿育女,世代延续。

林雪梅的父亲林志轩就是于宣统元年(1909年),时值清朝政府倾于覆没,辛亥革命即将成功的年代在此村寨出生的。

山寨里有十二户人家属林姓,而且是一个老祖宗分支下来的子孙。外姓徐、张、李,几乎也和林姓联姻,属姐夫妹郎姑表关系。按说在这样一个天高皇帝远,有如世外桃源的穷山庄里,同姓同宗的居民理应亲密无间,和睦与共。然而自私自利、争强好胜、猜疑妒忌似乎是人的本能,大山里的争争吵吵、磕磕碰碰,伤天害理、损人利己的事和其他大地方一样时有发生。林志轩一出世就没交上好运。

志轩的父亲林占魁是一个忠厚、纯朴、正直、勤劳还稍有点文化的庄稼人。他和贤淑、善良的妻子李氏,苦心经营着过早离开人世的父母留下的一点儿薄田瘦土。含辛茹苦地一手拉扯大父母亲给他丢下的两弟两妹。全心全意地尽着长兄的义务,为弟妹们操心吃穿,为其娶妻配郎。待他们自立门户后,把父母留下的房屋、田地几乎全给了二弟三弟,自己和李氏过着极其清苦的日子,重新白手起家、修房盖屋,租种土地,抚养三个儿子志钧、志伟、志轩和两个女儿志秀和志萍。

数不尽的艰辛和贫困劳累并没压垮硬汉林占魁,可偏偏栽在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同胞兄弟林占强的手上。

三弟林占强从小就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服调教。结婚后又染上抽大烟的恶习,不仅把自己分到的一份家业败个精光,还常把兄长家的东西明抢暗偷地弄到山外变卖,换回鸦片,过足烟瘾。烟瘾发作时,还蛮横无理地对兄嫂侄儿们大打出手,闹得整个家鸡犬不宁。

林占魁早已气得七窍生烟、浑身是病,可又对这个不满五岁就成为孤儿,由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弟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

一年一度的传统佳节年三十夜,林占魁尽管处于困境,还是说服妻子想方设法蒸上一大甑净米饭,多准备几道菜,打上两斤烧酒,叫上二弟占元一家四口、三弟占强一家三口,连同自己家里共十四个人,聚在一起过个团圆年。大人们兴高采烈地相互敬酒、互相祝福,孩子们欢天喜地吃着年饭时,三杯酒下肚的林占强不知是酒兴作怪,还是烟瘾发作,借题发挥地对李氏说:“大嫂,你们家的日子过得还是不错呀!碗里端的是大白米饭,桌上摆的是大肉,还有二两烧酒喝。我呢,是穷得揭不开锅咯!你们还是再匀点出来周济周济我吧。”

林占魁忍着气说:“十天前,你才从你大嫂手里扛走了一斗多谷子、五升苞谷和一些杂粮,怎么就又揭不开锅了呢?”

林占强冷笑着说:“你那点点粮食还不够吹两三天大烟,我一家三口吃什么呀,你就想这样打发我吗?”

和大哥一样憨厚、正直的林占元实在听不下去,对林占强说:“三弟,你实在太不像话了,大哥大嫂为我们俩付出得还算少吗?爹娘死后,要不是兄嫂,我们哪能有今天,怕早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这顿年饭,是哥嫂全家平时勒紧裤带,半饥半饱地积攒下来的?你怎能说出这番没良心的话。你没见为了我们,大哥的身子骨早就累垮了,亏你还忍心用他们的血汗钱去抽大烟,你真是……”

占元话还没说完,林占强就隔着桌子将桌上盛汤的一个大海碗朝二哥的脸上砸去。幸亏占元眼急,赶快把头偏开,碗打在肩上后,“哐”的一声脆生生地落在地上,汤水溅了他一身。

林占强一边摔碗,一边不干不净地骂:“关你屁事,你算什么东西,我又不是找你家要钱,你这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想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吧。”说着就跳过去一手抓着林占元的衣领,一手扇了林占元一大耳光。

气得全身发抖的林占魁使劲把林占强拉开,并说:“你怎么这样没大没小,连你二哥也敢打,简直不是人。”

话音刚落,林占强已举起身边的一条长板凳,狠狠地往大哥的额头上打去。占魁的身子和板凳几乎同时坠地,惊吓得呆若木鸡的一家老小原地站着不动。首先清醒过来的长子林志钧见父亲倒下就没站起来,才慌忙扑过去搀扶。此时的林占魁头部汩汩流着血,不省人事。微弱的菜油灯光照射着他满身的鲜血,活像掉进大染缸里一样。志钧呼喊二叔占元和二弟志伟赶快帮忙把父亲抬进里屋床上。一手紧紧按住父亲头部的伤口,一手摸着父亲的胸部。鲜血不断从他的五个指缝间涌出。李氏慌忙在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大块布,在灯上点燃烧成灰敷在丈夫伤口上。瞬间,血又冒出来了。李氏只好把被单里子撕下一长条递给志钧将伤口紧紧缠住。

在这一团漆黑的夜晚,在这与外界隔绝的荒山野岭,在无医无药,无任何抢救条件和措施的情况下,在妻子儿女和二弟一家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中,林占魁在黎明时分微微睁开双眼。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妻子说:“我不行了,丢下这……一大帮给你……苦了你了,告诉娃娃们……千万不要……去惹那畜生,老天……会惩罚……”话没说完,血干命尽,头一偏,两腿一伸,年仅四十三岁的他就这样与世长辞了。李氏当即昏厥倒地,二弟及弟媳把她扶进里屋床上,三个儿子哭成一团。林占强行凶后,见势不妙,早已趁着混乱带着妻儿溜之大吉,不知去向。

大年初一,正是庄稼汉们辛苦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轻松下来享享清福的喜庆日子。而在旮旯湾,林氏家族的男人们却忙前忙后地为林占魁操办后事,女人、孩子们悲悲切切、撕心裂肺地为死人哭丧。

年初三出殡时辰,正是林志轩四岁零三个月的日子。三天前,当他正在有滋有味地吃着一年到头都没吃过的丰盛而可口的晚餐时,三叔用板凳砸破父亲脑门,导致父亲倒于血泊中死亡;第二天他哭着闹着,拼命拉扯阻挡着不让叔伯兄长们把父亲放进棺木内;第三天在大人们的安排下,他又不得不穿上一双头通底落的破布鞋,外套一双新草鞋,头上包着一块白孝帕,手中拿着一根糊着白纸的白孝杠,哭哭啼啼地追随着棺材奔跑。上山后,亲眼看到人们把装有父亲的棺木放进很深的大土坑后,一撮一撮地盖上泥土,垒成了一个像小山一样的土堆。从此,他就成了无父孤儿,受尽凌辱。

这一幕幕在林志轩稚嫩的心里深深地扎了根,仇恨在他的心中随着岁月的推移根深蒂固,刻骨铭心。这也导致他在往后的人生征途中,孤傲逞强,视亲情淡如止水,对万事万物冷若冰霜。

悲痛欲绝的李氏强忍胸中怒火,顽强地挑起了抚养五个儿女的重担。丈夫死后的第二年,她托媒到山外羊角冲郭家为年仅十八岁的长子林志钧提亲。该当是缘分,这门亲事一提便成。秋收后,大儿媳娶进了家门,她比志钧小一岁,是一个温顺、贤淑、聪明、勤快的好姑娘。懂得孝顺婆母,疼爱小姑小叔。小两口起早贪黑地劳作于田间地头,成为全家的主要劳力和支柱。婚后第二年冬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子,取名林荣荣,这给婆婆李氏带来了一些安慰。

林志轩刚满七岁那年,李氏又借债为次子林志伟娶了周家坪子周家的独生女儿周桂芬。只听媒人介绍情况,她对此女不了解。娶进门后才发觉桂芬吃不得苦,和长媳完全不一样。婚后不到两个月就挑三选四,不是嫌这个家穷,就是说家里吃闲饭的人太多,唆使丈夫提出要分家出去单过。林志钧坚决反对这种扔下母亲、小弟、小妹不管的做法。母亲也认为众人拾柴火焰高,和气能生财,媳妇刚过门就分家会让别人笑话,好好的一大家人,怎能说散就散了呢。她表了个态:“等过三五年再说吧。”

二儿媳从此就装病养身,借故不出工,不做家务,成天摔盆砸碗,指桑骂槐,借题发挥地和丈夫大吵大闹。认为这些年来家道本来就非常不顺的母亲,总是说服全家人不要跟她计较,忍一忍让一让就过去了。

出门躲避了一年多的林占强在一个初夏的夜晚,又带着妻儿返回了大山,不思悔改的他反而变本加厉,吹赌拐骗、偷抢打砸无所不为。他不仅不对自己亲手打死兄长有一丝歉意,反而扬言是他大哥一家害他在外流浪一年多,吃尽苦头,迟早要报这个仇。

原本相当平静,几乎没有外人踏入的大山村寨,自从林占强回来后,隔三岔五地总要窜来三五个鬼鬼祟祟的陌生汉子。这些人其他家都不走,只是常进出于林占强的家门。问其来历,总是吞吞吐吐地说是收购山货的。这穷山坳里有什么山货给他们收啊,但庄稼人都怕惹事,不敢多问。

这以后没多久,林占元十五岁的女儿林志兰在自己的屋后园边讨猪草,天黑了,妻子邓氏见女儿还未回来就出去寻找。在园边发现割猪草的镰刀和装着大半篮猪草的箩筐放在地上,周围地面草地上明显有纷乱的脚印,只不见人影。小志兰的失踪,惊动了全寨几十口男女老少,他们呼天喊地四处寻找,毫无结果。邓氏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林占元伤心透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隔两个月后的一天,正是春耕大忙季节,志轩一家要到山里做活路,母亲把正来例假的大女儿林志秀留在家里照看不到三岁的小孙子荣荣,布置七岁多的志轩在房前屋后割马草。志轩在房后割草时,听到院子里有侄儿大哭大叫的声音,以为是大姐进屋做事,侄儿摔了跤,并没在意。哭声越来越大,老不停止,他才跑过去看,侄儿一个人坐在地上大哭,却见不着大姐的影子。志轩问侄儿:“荣荣,大姑呢?”荣荣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用手往远山指,志轩随着侄儿手指的方向望去,隐约看见一黑衣人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正迅速朝吉家寨垭口的一条毛狗小路上吃力地奔跑,麻袋的另一头露出的分明像人的两只脚。他顾不上侄儿的啼哭,大声呼喊着“有抢人的,快救我姐呀!”但山里人东一家、西一户,距离远,而且正是活路忙的日子,都没人在家,没人听得到一个小孩的呼救。志轩奋力地朝那个方向追去,突然被石头绊了一跤,摔得不轻。等他爬起来时,那人也无影无踪。他想丢下侄儿去喊干活的妈妈和哥嫂,又怕侄儿再被人抢走。想抱着走,又实在抱不动,没法只好陪着侄儿坐在院坝上痛哭。兄嫂、母亲收工回来已近黄昏。但事隔三四个时辰,恶贼早已逃之夭夭,无论如何是追不回来了。又一次沉重的打击致使母亲李氏昏迷了一天两夜。

三个月的时间,就是在林占强一家回来后的这段日子,连续失踪两个少女,林占元和林志钧联想起过去从未见过的那些不三不四的陌生人进出林占强家的情景,断定是林占强勾结山外人拐卖少女,从中获利以满足他的私欲。两叔侄便到林占强家,请他念在亲情的分上提供一点线索,也不追究谁的责任,只要把人赎回来就行了。

林占强死不承认,说他一回来就生病,和外界没什么联系,并矢口否认有陌生人到过他家。他的妻子查氏则像泼妇一样对二伯子、大侄子破口大骂道:“你们两家人多势众,合伙来欺负我家。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家把人抢走的。你们家那两个婊子养的小货草,凭着两张小白脸,长得好看就跟人赶汉跑了,还好意思来找我家要人!”

志钧气愤不过,大吼着:“三婶,你怎能这样说话,对自己的亲侄女都这样骂得出口,你还算是个人吗?”

查氏跳起来要打志钧,占元怕侄儿挨打忙上前挡住,硬挨了一大耳光。林占强也从床上跳起来准备大打出手。占元见状不妙,就拉着志钧出了门,很远还听见查氏在门口谩骂。

刚失去女儿不久,又挨了弟媳一大耳光的林占元感到莫大的耻辱,羞愤交加,就此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十多天后就含冤负屈死去,丢下刚满六岁的儿子和妻子邓氏。

二叔子的死,有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震醒了悲痛欲绝的李氏,她强烈地感到:祖祖辈辈居住在这个偏僻落后的穷山坳里,受穷受苦受累都不说,关键是人们心胸越变越狭窄,为了一己私利,就可以六亲不认,伤害亲人。小叔子亲手打死自己的丈夫,又勾结外人拐卖亲侄女的事就是明显的例子。俗话说:“家贼难防。”现在不光是家贼,还出现了“野鬼”,这山寨迟早会被毁掉的。因此,她下定决心,砸锅卖铁,讨口要饭也要把幺儿林志轩送到山外翟老先生办的私塾里读几年书,让他长长见识,长大后有机会摆脱这个穷山沟,过上好日子。

志轩就读期间,大哥大嫂十分体谅母亲,主动肩负起全家的生活重任,省吃俭用,给志轩交纳学费,盼着志轩能长大成材,有作为,少受人欺凌。

母亲的艰辛更是一言难尽。

周桂芬对小叔子读书相当不满,说他们辛辛苦苦地劳动,凭什么要养着吃闲饭的小姑、小叔和侄子,一大家人挤在一起,饭没一顿好的吃,衣没一件好的穿,这日子实在没法过,要么分家,要么她就一个人回娘家住,离开这个家。

母亲考虑到儿大分家,树大分丫,也是常理,与其成天吵吵闹闹让人笑话,还不如让他们分出去过。经母亲同意,家就这样分了,本就不很宽敞的两间正房,二哥二嫂先下手为强,早把他们的家具搬进去占了,还提出牲畜圈也归他们。还剩一间正房和一个破烂的旧厢房。母亲不忍让大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子在几乎不能遮风挡雨的破厢房里受罪,就坚持叫他们住正房。说不过母亲的大哥只好顺从,又抽空割了些茅草翻盖厢房顶,对墙壁稍加修整,这一来,房子虽小,三人还是能勉强栖身。

稍为平整的一点好田地,二媳妇也怂恿丈夫先播下种子。剩给大哥和母亲的就只有石旮沙地,广种薄收,一年收成不够半年吃。牲畜圈被二哥霸占后,大哥只好重修一个和母亲两家打伙用。大哥处处让着二弟和弟媳,为的是不忍母亲伤心,也图个安宁。

母亲坚持供幺儿读了三年私塾、两年官学,她还准备继续让他读下去,至少小学毕业。可年满十二岁的志轩目睹家庭困境,实在不忍心看着一天天衰老下去的母亲,和受家庭拖累,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的大哥再为他操心劳碌,便主动放弃学业,提出要外出当搬运工,帮人背盐巴、运煤炭、搬货物,挣点钱来贴补这个家。

母亲和大哥大嫂都认为他年纪还小,世道也不太平,不放心他去。固执的志轩谁也拦不住,他笑着说:“小什么呀,甘罗十二为丞相,掌管朝政大事。我这仅仅是去卖点苦力,难道都不行吗?”

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儿子,一去就是十来天,母亲吃不下、睡不着,像丢了魂似的。幺儿终于回来了,脸虽然黑瘦了一些,但神情笑眯眯的,只是走路时稍有些跛。母亲追问,志轩笑着说:“没事,只是走了这么多天,脚上打起点水泡,过天把就好了。”

晚上,母亲烧好热水,叫儿子把脚泡一泡,用针给他把水泡一个个挑破,再涂上一些盐巴。母亲说:“儿子,如果实在太累,就不要再去了。小小年纪,落下一身伤病,痛苦一辈子。听妈的,待在家里,过两年再出去也不迟。”

志轩说:“妈,你不要想得太多。我这次出去,见着和我同年的人多的是。在外面比在家里看着这些气人烦心的事好得多。我已经找到一个有固定收入的职业,帮城里盐商老板运盐巴,按斤头计算工钱。同乡背盐的人很多,年纪大的也会关照我们,安全上没问题,你放心好了。”

志轩就此不分春夏秋冬,出远门到叙永等地帮盐商们背运盐巴,赚回工钱交母亲安排生活。慈母每一次从一个未成年孩子手里接过他挣来的血汗钱时,都两手发抖,心里刀绞般疼痛,泪水有如泉涌。

志轩每次出去往返行程半月之久,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母亲带着小女志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她担心死吹滥赌的小叔子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心生歹意,伙同山外人把她这唯一的女儿也拐卖掉,便和大儿子家商量后,经媒人提亲找了一户可靠的婆家,于秋后把年仅十六岁的志萍嫁了出去,了却一桩心事。至于幺儿挣回来的钱,除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从不乱花一文,留着给儿子长大后娶妻生子。

两年后,志轩十五岁了。母亲在志钧和邻居们的帮助下,在旧厢房宅基地上,重新盖了两间土木结构的茅草房和一个牲畜圈。志钧出了一半钱与母亲合买了一条耕牛。这是庄户人家的根本,既可耕地,又能积肥。喂养由志钧照管,两家共同使用。

经过十多年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折磨的母亲已是心力交瘁,迫不及待地想给幺儿找门亲事,让他早日成家。经大儿媳娘家的舅母做媒,于第二年秋天,给快满十六岁的林志轩娶了汪家屯子汪炳奎的随娘女儿吴正云。吴正云本是大坝子吴氏大家族有钱人家的姑娘。她出世的前两个月,父亲吴清平就患伤寒病死去。年轻轻就守寡的母亲孙氏生育后,本无再改嫁的念头,下决心把女儿扶养成人。可封建思想极其严重的公婆认为孙女儿不能传宗接代,不能继承香火,加上想独吞家产的小叔子背后煽风点火,在正云刚满一岁半时,孙氏就被硬逼着,嫁给妻子刚去世一年的汪炳奎,并强迫她把女儿也带走。

汪炳奎的家道还算不错,有田有地还有两间大瓦房。炳奎本身也有些学问,除教私塾外,还替人写状子、书信、对联等,有一份不薄的收入。孙氏带着女儿进这个家门后,对前妻丢下的五岁多的儿子汪继祥视如己出,照顾得比对自己亲生女儿还要周到,把整个家管理得有条不紊。第二年,她为汪家生了一个男孩,取名汪继戈。汪炳奎对孙氏的能干、吃苦耐劳相当满意,尤其是对她真心实意地善待前妻之子非常感激,也同样把吴正云当亲生女儿抚养。在教继祥念书的同时也把正云带在身边,教她学认一些简单的字。大点后,他还教她念《三字经》《女儿经》《百家姓》等,并耐心讲解书中内容,教给她一个女孩子必须具备的品行规矩,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孙氏自从身无分文被赶出吴家嫁到汪家后,就再也没和吴姓婆家有任何往来。

六年后,正云快满八岁时,吴家一个远房叔公带着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孩来到汪家,告诉孙氏说,自她娘俩离家后,她的婆家一直很不顺,她的小叔子吴清阳四年前赶马车不幸坠崖身亡,丢下才两岁的儿子吴正先。一年多后,吴清阳的妻子又一病身亡。老年丧子、丧媳的公婆带着一个三岁多的孙子无依无靠,伤心过度,不久前已先后离开人世。全部家产被家族中人丁兴旺、仗势欺人的一帮坏蛋,以各种借口掠夺一空。现就剩下这个孤苦伶仃,生活无着落的孤儿吴正先。远房叔公还说,自己本该收留正先,但他家的日子也过得挺艰难,吃了上顿无下顿,他只好四处打听到这里,求侄媳念在已故的清平分上,发发慈悲,把这个可怜的孩子留下。

孙氏自从被公婆和小叔子逼迫改嫁的那一刻起,就对吴家恩断义绝,但看到面前的孩子,想到他毕竟是自己前夫的亲侄儿,和自己的女儿有着血缘关系,怎忍得下心把他往外推呢?

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只好征求丈夫的意见。炳奎说:“他们可能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找到这里,孤儿一个着实可怜。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只要你不觉得太累,就留下吧。”

得到炳奎的同意,小正先留下了。这一来,孙氏既要抚育自己亲生的一儿一女,又要抚养前妻的儿子,还要照管前夫的侄儿,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正云十五岁那年,继父突然身染重病,就辞去了教书职业,家庭收入日趋减少,经济上越来越困难。

正值此时,林家托媒人上门提亲。孙氏和丈夫打听到林家的家庭虽穷了一点,但林志轩这小伙子很不错,长得标致,人又聪明,还读过几年书,而且人小却有志气,小小年纪就出外闯荡,挣钱回来养家糊口,实属难得。汪家欣然同意了这门亲事。第二年收成后,正云的继父和母亲竭尽全力地为她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让林家体体面面地娶进了家门。

正云一进这个家,就知道婆家的确是一贫如洗,但她无怨无悔,对精明能干的志轩非常满意。她的观点是嫁人就是嫁个好男人,并不是嫁给人家的家产。她谨遵继父和母亲的教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猫儿坐地守。”她要死心塌地守护这个家,尽心尽力把所有的家务和农活一肩扛下,不让志轩分心,安心外出背运盐巴,让家里过得宽余些,让操劳大半辈子的婆母也轻松些。

操劳过度的婆婆对于重活早已力不从心,所以田里的活路和家务,几乎全落在这个刚过门不久,年仅十六岁的新媳妇头上。婆婆心疼,经常对儿媳歉疚地说:“孩子,这个家真难为你了。”

正云总笑眯眯地说:“妈,一家人,还说这些干吗。这年头,谁家的日子不苦呀,我年纪轻轻的,有的是力气,苦和累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趁年轻力壮的时候辛勤耕耘,怎么会富起来呢?您老人家就别多为我们操心了。”

气力是个怪,今天做了明天在。正云说的也是实话,像她这样年纪的孩子还真没把苦和累当一回事。累了一天后,吃顿饭,泡过脚,好好地睡一觉,第二天照样精力充沛。真让吴正云觉得难熬的还是填不饱肚子的日子。一年四季,无论是做饭还是煮猪食、取暖等都是烧柴烧草,根本无钱买煤炭,屋中放着一笼煤炉仅是摆样子。长年累月,半干半湿的柴火在土灶里噼噼啪啪地响着,烟雾缭绕,呛得她睁不开眼睛。袅袅炊烟蹿出了茅屋顶,飘散在荒芜的四周,更显得这片土地的穷困与凄凉。

这样的苦日子,正云在母亲和继父的身边时一天也没尝过,既然碰上了,又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过下去。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是命中注定。她暗下决心,再艰难也要顶下去,要和丈夫一条心,用自己的双手创家立业,改变这一切,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每顿饭后,她把锅碗瓢盆刷洗得干干净净,破桌烂椅照样擦得光光生生,地面打扫得清清洁洁,穷而不脏,困而不乱。一听见鲍家岩头路口有狗叫声,她就猜想娘家可能有客人到来,赶紧从土灶里撮上一些烧红的木炭倒进煤炉中,再丢进去几坨煤,把炉子周围打整干净。客人进屋时,煤火的红花绿焰蹿起老高,谁也看不出烧柴烧草的痕迹。平时都是半稀半干、半饥半饱地过日子,但只要有客人光临,她总要蒸上半甑米饭和半甑苞谷饭,准备两道菜,这样,婆婆陪客人吃米饭,她和志轩也能吃上两顿饱饭。谁能想象他们平时连饭都吃不饱。

正云的母亲知道女儿家里穷,过得苦,但为了不伤她的自尊,也不愿挑明,只是有意无意地给她补助点钱物,但每次都遭到女儿的谢绝。她总是对母亲说:“妈,你把我抚养长大已经够不容易了。我现在已成家,婆婆对我很好。你的女婿是个很能干、很成器的好人,不吹不赌,特别顾家,过不了几年,我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就不要再为我操心了。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注意身体啊!”

志轩每次背一趟盐回来,都要挤一两天回家看看母亲和妻子。夜里,他总爱给正云讲述运盐途中的所见所闻。他对妻子说:“说实话,从小我看到我三婶那种泼妇劲和我二嫂的那副没良心的恶毒样子,我就恨透了女人。但我偏偏碰上你这样的好女人,不嫌我穷,能陪我受苦受累,这样孝顺我母亲。老人家总在我面前说家族中都羡慕我们家能娶了你和大嫂这样的好媳妇,美丽、端庄、能干,还很有孝心,是我们家祖上有德。我听后心里特高兴,你的确是漂亮、贤淑厚道、吃苦耐劳的好人,是我的好帮手、贤内助,有你,我这一生再苦再累也值了。”

倒在丈夫怀里的正云说:“你在外面也很累很苦啊!”

志轩说:“不光苦,还经常被人瞧不起,被人称为背脚、盐巴老二客。那些年过五十的人每天背着百十多斤重的盐巴,翻山越岭,过河涉水,饿了吃苞谷花,渴了喝凉水,脚上水泡天天挑,背上茧子脱了一层又一层。遇到险路手脚并用,提心吊胆,稍不小心,就会跌倒,有的甚至跌下去就再爬不起来。去年冬月间有个四十多岁的人就是在过河时摔下去的,等后面的人赶上去把他拉起来时已经没命了。所以我们这些运盐弟兄们为了倾诉苦衷,发泄心中的不平,总是辛酸地自编自唱山歌,以消除疲劳,解脱苦闷。我随口唱两首给你听听:‘盐工马队多又多,好像群星落银河。前队过了燕子口,后队还在赤水河。背盐无盐下菜锅,汗水当做盐水喝。盐号收盐大秤翘,运盐半月剩空箩。背盐上路无干纱,夜来不知歇哪家。悬崖陡坎难行走,充饥凉水苞谷花。腰酸腿肿痛在心,遍身汗浃破襟襟。夜半三更肚子饿,不等天亮又起身。’”

正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心疼地说:“这样受苦受累又不安全,还是别去了,陪我把地种好,全家人待在一起,免得担惊受怕,安安稳稳地将就过日子算了。”

志轩说:“这哪能行呢?靠那几块巴掌大的土地出庄稼,不说过好日子,连肚皮都填不饱。这年月,待在家里也不安稳,你不害人,人要害你,连亲兄弟都要打打杀杀,更何况外人。我们的苦日子说不清楚哪一天才有个尽头。不背盐我又能做什么呢?乱糟糟的世道,做生意买卖又无本钱。我才十多岁的小伙子,有使不完的力气,正是靠劳力挣钱的时候。这辈子不让既当爹又当娘的母亲过上两天好日子,我不心甘。我出门闯荡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十二岁算起,至今已五年了,多少还是有点经验,我还怕什么,你就放心吧。”

自此,志轩有了妻子分担家务,照料母亲,安心多了,钱也比原来挣得多了一些。加上正云的勤劳智慧,精打细算,她家的苦日子多少有点转机。正云把继父和母亲陪嫁的那点点金银首饰取出一小部分给丈夫,拿到山外集镇当铺卖后,买回一匹小黑马和两只小猪崽喂养着。志轩挣的钱,正云除给他和婆母添制件把新衣外,其余的积攒起来,趁丈夫工休回来的时间,商量着托中间人介绍,在山外约两里远的肖家大地上,买了一小片较为平坦肥沃的土地和一小块稻田。土地增多,养了牛马牲畜,水稻田也有了,肥料充足,加上勤耕苦种和风调雨顺,获得多年来没有的丰收,粮食还略有节余,逢年过节或来人来客也不用操心没大米饭吃了。婆婆高兴得流下热泪:“这是好儿媳给一家人带来的好运。”

不久,正云怀孕了,由于年轻,什么也不懂,她自己并不知道。偶尔感到头晕,想呕吐,也认为是受凉伤风感冒,坐下或躺下休息一阵就过去了。直到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有经验的婆婆看出后,问她是哪个月怀上的,什么时候生,她也稀里糊涂说不清楚,只是羞涩地说:“恐怕还有五六个月吧。”婆婆告诉她做事要小心,想吃什么就吃,不要太亏身子。

数月之后,志轩出门的第三天,婆婆关节疼痛留在家里,正云一个人到离家一里多远的垭口田铲苞谷。走着走着微感小腹部胀痛,过一会又没事了,就继续往前走。翻过垭口,再也看不见自家的村寨。石旮旯地周围一片荒凉,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到了地里,还没铲上一行地,肚子又开始剧烈阵痛,她惊恐地预感到可能是要生了,本想勉强支撑着走回家中,可没走几步又痛得直不起腰来,在一片荒野的山坡上,痛得呼天叫地,死去活来。正云只得咬紧牙关,一步步地移到地埂边,背靠地埂半蹲半跪下,折腾了一两个时辰才生下一个男婴。接着又一阵痉挛,胎盘随之掉了出来。又惊又喜、又怕又累的她先是束手无策,随即立马记起母亲生继戈弟弟的那天,接生婆曾布置她烧了一锅开水,把剪刀、棉花等东西放进开水里消毒。接生婆告诉她这消过毒的剪刀是等孩子出世后,用来剪断连着胎盘和孩子肚脐眼上的脐带用的。这里既无开水,又无剪刀,她只能勉强硬撑着,使尽全身力气,将身边的锄头和锄把分开,侧手采了一把青草将锄头口上的泥土擦干净,估摸着婴儿肚子中间和胎盘连接的就是脐带,使劲将脐带割断。迅速解下腰间围裙,脱下一件外衣把孩子包裹起来,抱着孩子往回走。正云忍着子宫收缩的阵痛,好不容易才跨进家门,两只裤腿全被血流染红。

见到此情此景,婆婆既心疼又后悔,后悔没跟着儿媳下地,没尽到做婆婆的责任,照顾好儿媳,让她吃这么大的苦,觉得实在对不起儿子和媳妇。她又万分庆幸母子平安,幺儿媳妇头胎就添个孙子,这真是托老祖宗的福啊!

志轩回来后,见到妻子平安生了个儿子,不满十八岁就当上了爸爸,真有点喜出望外。同时,他也意识到吃饭人口增多,生活压力更大了。为了不让儿子像他一样受苦受饿,他更应该拼命挣钱。不等孩子满月,他又依依不舍地出门了。

遗憾的是,孩子不到三个月,就在一次高烧中抽风而死了。随后的五年多时间里,正云又先后怀孕三次,小产一个,生下了两个。其中一个女婴也是在秋收大忙季节,生在离家两里远的肖家大地的路旁。

由于志轩长期外出,母亲对儿媳的大、小月子都是尽心尽力地照顾。看着力不从心的婆婆疲惫不堪的模样,正云很不忍心。生产两三天后,她总是争着做事情,担心老人家累垮身子。婆媳之间的相互谦让、和睦相处,对长期在外的林志轩的确是很大的支持和鼓励。美中不足的是,这几个孩子都是不到周岁就因病夭折了,这对全家来说无疑是非常沉重的打击。年过六旬的老母更是伤心透顶。

林占强在把家业败个精光、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终于丢下了妻子查氏和两个儿子离开了人世。直到死,他的烟瘾都没戒掉。

正云虽没目睹父辈之间的仇恨和恩怨,但从旁人口中已略知一二。生性善良的她,看到三叔婆家母子三人饿得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她便说服婆母,经常匀些粮食、衣服等送到查氏家中。婆婆也觉得媳妇做得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死不能复生,老记着那些恩怨也无济于事。重要的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娘母饿死……

婆媳俩的善良并未换来查氏的好心。她人前人后总是冷嘲热讽,说林志轩的媳妇只是脸蛋长得好看,生的娃娃一个也带不活,只见娘怀肚,不见儿走路,这是报应。说林志轩能在外面挣钱,挣回来又有什么用,无儿无女谁来享受。有儿穷不久,无儿久久穷,她家现在虽然穷,但她的死鬼给她留下两个儿子,她不会穷得太久,而林志轩是生一个死一个,注定要断子绝孙,要穷一辈子。

良言一句三春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正云听到三叔婆这些恶毒咒骂,十分气愤和委屈。李氏则伤心得号啕:“老天爷呀,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们家并没做过什么坏事,没造下什么孽,为什么这样来惩罚我们呢?”还声泪俱下地对已死的丈夫诉说:“老头子,你走时这孩子才四岁多点,你这一走就快二十年了,你知道我是怎样含辛茹苦啊!你的幺儿媳是个多好的姑娘呀!你若泉下有知,就保佑保佑他们吧……”

祸不单行,正云正处于悲痛苦恼之时,她的继父病情加重,多方医治无效而去世了。不久,兄弟汪继戈又染上伤寒相继死去。母亲气急攻心,心脏病复发,完全丧失了劳动力。继祥大哥一家对母亲虽然很孝顺,但拖着几个孩子,负担也够重的。

小弟吴正先见此光景,也不忍心再拖累辛苦养育他十多年的伯母,就和姐姐商量,想到兰田镇的地主,区长吴正文家去当长工。一方面可以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另一方面也可以积攒点钱,过两年找个媳妇成个家。正云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考虑到吴正文毕竟是她们的远房堂兄,总会念亲情,不至于像对外人样亏待正先,就同意他去了。

对于正云来讲,在娘家那边,除了母亲,正先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所以他每次来她家,她总要给他做点好吃的,并问他累不累呀,吴正文家待他如何,给他气受没有。正先说:“姐,不受气是不可能的。但他们对我还是比对其他的人要好些,混碗吃的没问题,你放心吧。”

第二章 迁居小镇

志轩在家休息的一天,母亲当着儿子媳妇的面说:“志轩这段时间就不要老顾着往外跑了。正云生了三个孩子,一个也没养活,到底是啥原因,我们得想一想。你俩年纪都不小了,身边还没个孩子,遭人笑话不说,我这么大的年纪了,也放心不下呀!”

志轩说:“妈,这还用想吗,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生活条件差,大人、小孩营养跟不上,发育不健全,卫生条件也谈不上,在地里做活时生的孩子,还不染上一些脏东西,能养得活吗?”

母亲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祖辈以来,干活时生在田边地角的也有呀,为什么人家又能养活呢?再说,老大、老三是生在地里,可老二是在家里生的,这又怪啥呀?”

志轩说:“反正是条件差哩!你就别老提这事了,我们都还年轻,等过几年生活条件好了,我们再要孩子吧。”

母亲生气了,说:“等,你能等,我可不能等。你以为女人生孩子是那样容易吗?你没见正云的身子越来越单薄了,照这样拖下去,过几年年龄大了,她会吃不消的。你得听我的话,这几天就不出去了。花上几文钱,到漫坡坪寨子找张瞎子先生算个命。把你俩的生庚年月也带上,不要告诉他你们现在的情况。听他说,他若算准了,就多给他几块赏钱,回来我们再照他说的办。”

儿媳也只好同意婆婆的意见。第二天,志轩就照母亲的吩咐,一路询问找到了算命先生家。他把生辰八字说了后,双目失明的张先生掐指一算,居然把他家已死去几个孩子和其中几男几女都说得真真切切,并说:“你俩的八字与老屋基合不来。要想命中有子女,必须迁到一个人口密度较大,看不见老屋基的地方居住。搬迁后,到离县城二十里左右的庙宇里,向观音老祖祈求赐子,许下愿望,若真的怀孕生子后,一定要在孩子满周岁时还愿谢神,这样孩子定能长命百岁。”

志轩听后,认为先生确实算得很准,就付给他两块大洋。回到家已是夜晚了,志轩把先生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妻子和母亲。心急如焚的母亲说:“这就对了,先生说的话就代表神灵,我们一定要按照神的指点,找准地方赶快搬迁吧!”

志轩说:“妈,这不是我一个人出门,说走就走。这是举家搬迁,搬什么地方,搬出去住哪儿,买房产地基要花多少钱,全家人的生活来源靠什么,我们都得考虑周到,哪能说搬就搬,要真这样容易那就好了。”

母亲说:“这我知道,我是叫你放弃两次背盐的时间,不要再拖了。小两口抓紧商量,尽快拿定主意。我已六十出头了,不看着你们有个一男半女,我死也不瞑目。”

志轩说:“我们会积极想办法,你就别太操心了。”

由于经常受到三叔婆的咒骂,正云也非常渴望有个孩子。经过几天的思索,她也劝丈夫留在家里几天商量搬迁的事儿。志轩说:“我也想搬,只是往何处着手,还没拿定主意,你也说说你的想法吧。”

正云说:“我听正先讲过,兰田镇是个好地方,空地比较多,但都属吴正文家管辖。几乎半条街的住户都是我的远房叔伯弟兄姐妹,我觉得比较符合算命先生所说的条件。我们只要肯出钱,由正先找正文的管家讲讲,肯定买得到地基。”

志轩一拍大腿说:“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地方离这里不过三里左右,既不远又完全看不着老屋基。我俩每天都可以回来耕种土地,不会影响农业收成。而且又是个集镇,离县城只二十多里路,我可以兼做点小生意,我们就不用太担心生活,这倒是件两全其美的事,就这样定吧!”

想法得到母亲的赞同后,他们就多方筹集资金。正云把她保留的最后一点首饰也卖了,还向继祥哥借了一部分钱。这年农历正月初三,正先陪着姐夫去给吴正文拜年,顺便提出想买宅基的事。吴正文认为始终沾点亲,不便谈价,就推说他公务繁忙,叫他们选准地段,直接找他的管家汪二爷交涉办理就行了。

地基一买好,就于正月初八动工。由于正云婆媳平时乐于助人,人缘关系好,山里十来户人家(除三婶、二嫂外),大小劳力都愿放下自己的活路出来帮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林志轩家一楼一底、一进一出的土木结构新房就在兰田镇街面上建起来了,窗台下面还框出一个货柜以备日后做点小生意。屋后搭建牲畜圈后,还剩一片菜园地。

一切就绪,定在农历三月初八搬迁。母亲却在决定搬走的头一天变了卦,说她从十多岁就来到这山沟里,服侍了几代人,送走几辈人,生儿育女,见子连孙,历经多少辛酸和痛苦,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和她结下了深厚之情,她这把老骨头不愿往外送,要留下来陪志轩的父亲。

正云耐心地解释:“我们这次搬家,并非彻底丢掉这里,这里有房子、有土地,我们还要靠耕种生活。有条件时还要再添置土地,这里是家的根本,我们怎么能把它扔下呢?你老人家心地善良,定能多福高寿。一旦百年后,我们会尊重你的意见,满足你的心愿,把你送回此地。你就不要想得太多,高高兴兴地陪我们过去,也许会过上几年好日子。要真能如愿以偿,过两年有个孙子,你老不就更高兴了吗?”

志轩有些生气地说:“这次搬迁是你老一催再催,否则我才没这么着急哩!一切准备好了,你却不想去了,我会放心把你留在这里吗?大哥的身体不好,他家的负担太重;二嫂那副蛇蝎心肠,别指望她们会孝敬你。你不去,我们也就不去,新盖的房子把它卖掉就行了。”

母亲一听,着急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明天是请人看好的大吉大利的日子,你就别胡说八道了。我只求搬迁后,老祖宗保佑全家发达,多子多孙,平平安安。”

贫困的庄户人家,就几张破桌烂椅,两张旧木床和为数不多的口粮,烧上一笼火,牲畜一迁就了事。在叔伯兄弟们的帮助下,搬起来很容易,不过三五天时间就大功告成。志轩一家三口从此在小镇定居下来了。

兰田镇是临山县二区所辖的一个小集镇,也是区公所的驻地。镇上有小学、粮站、铁厂、酒厂、诊所以及一些小手工作坊等,乡村马路直通县城,与其相邻的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村寨院落。小镇就是这些乡民们买卖的集市中心。离镇半里路的西面后山上有一片大森林,林中大部分是上百年的苍劲古松。林木之间的空处,松毛铺了一层又一层,熟透坠地的松果,是取之不尽的柴火,松子的香味胜过葵花子。松脂飘散出的浓郁清香,更令人陶醉。树木周围一尺多厚的腐质土和一些老树根部生长着各种野生菌类:香菇、鸡……采摘下来,稍加佐料,便是美味佳肴。还有各式各样的幽兰、鲜艳夺目的野杜鹃、望而生津的野蒺藜、救军粮等野生花果。

集镇北面半里远处,有一个奇特而庞大的天然池塘,人们称之为保窝大塘。那溪流入塘,碧波荡漾,鱼虾争游,塘边垂柳,鸭鹅成群、鸟语花香,把兰田镇烘托得美不胜收。

镇上一百多户人家,土生土长、有财有势且人丁兴旺的吴氏大家族以及他们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占一半以上,其余均系外地流落迁居的杂姓人家。后者不仅生活贫困,而且势单力薄,常受有钱人的欺凌。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事的变迁,这条长不过二公里、宽不到二十米,狭窄而拥挤的街道不知不觉中有了上街和下街之分。上街全是坑坑洼洼的黄泥巴路面,街中央横着一条浅浅窄窄,长满青苔和积聚淤泥,长期流淌着污水的小沟。以沟为界的街道两旁均匀地分布着二十多间低矮、黑暗、潮湿而简陋的土墙茅草房。

屋里的主人和主妇有的给大户人家当长工、打短工、当丫环、做奶妈;有的外出背盐、运货物挣钱养家糊口;有的起早摸黑地推浆磨粉,做点豆腐、豆干、浆粑等小吃沿街叫卖,勉强维生。多数人家给地主当佃户,租赁土地,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于田间地角。

上街还有另一个特征,每逢赶场天就有一些牵着牛马,赶着猪羊,提着鸡、鸭、鹅的人来到集镇做买卖,互相讨价还价,争论不休,高声喧哗;还有一些贩卖大煤的背夫、驮马也随之进入市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另有一摊就是在街头的一块空地上围着一帮吆四喝五地掷骰子的赌徒们,一个个脖子上青筋暴跳,争得面红耳赤。此时的上街真是人呼、马叫、牛喷、猪哼,既热闹非凡,又脏、乱、差具备,久而久之上街就有了牛马市场的“美誉”。

下街地面全用光滑的青石板铺垫得平平整整;下水道均为暗沟,表面同样用石板盖得严严实实,所以街道显得宽敞而明亮得多。街道两旁,全是清一色的高大、宽阔、明亮的红漆木柱板壁大瓦房。二区区长吴正文家和区副长范承民家的房子不仅间数多,而且华丽耀目。栋梁支柱黄漆洒金,雕龙刻凤,飞檐翘角,富丽堂皇,金碧生辉,尽展能工巧匠的技艺。门两侧一对石狮,张着血盆大口,威风凛凛。

下街住户大体分为三等:一是有钱有势的地主、官僚、资本家。这些人出门时车前马后,随从前呼后拥,警员卫士靴击路面的声音让人害怕恐怖,家丁狗腿也学着主子模样装腔作势仗势欺人,村民们总是闻声而避之,惹不起他们。另一些是坐享其成、呼奴使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锦衣玉食的太太、少爷、小姐们。平民百姓对这部分人只能敬而远之。再有就是一些裁缝、皮匠、木工、小五金手艺人和开小饭店、小旅馆,经营杂货的小商小贩,他们能自食其力,比起上街的穷人来说,他们还算走运,能糊口度日,少受盘剥和欺侮。他们和上街往来甚密,有些家还结为秦晋之好。

志轩的新居不偏不倚,恰巧就建在上街和下街分界的空地中间。他家的房子算不上排场但也不简陋,比下街的高楼大厦差得远,但比上街的破房烂屋又好得多;虽然无权无势,但和吴氏家族毕竟沾亲带故,不至于像其他的外来杂姓一样受尽冷遇和欺凌。所以,他的家在这镇上实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对几十年一直生活在大山里的李氏和除了偶尔到另一个山寨看看娘家人,基本从未离开过大山的正云来说,如同进入另一个世界,看一切都新鲜,见什么都稀奇,似乎觉得天也宽了,地也大了,心情也舒畅许多。镇上住户和人口比山里要多十几倍,比山里闹热得多。

热闹归热闹,庄稼人最讲实际。他们清楚地认识到农民生活的根本是土地。这里除了这一小栋房子和那一小片菜园地,其他一切都不属于他们。这次的起房盖屋和搬迁,粮食全花光了,正云珍藏的一点陪嫁首饰也卖完了,还欠了娘家兄长的一笔债。唯一还可变卖的就是喂着的两头猪。把大的一头卖了,用部分钱购进全家人的应急口粮,另一部分还必须留作他用。居住条件再好也不能当饭吃,他们还得抓住春耕大忙季节把大山里的土地都播下种子。

随着惊蛰节气的一声春雷和春分时珍贵如油的一场雨水,天气骤然转暖,东西南北方向的山坡上,绿草茵茵,幽兰绽开,桃李百花含苞待放,大地呈现一片盎然生机。早春三月一到来,林志轩夫妇每天就早出晚归到老家土地上劳动。

非常渴望儿媳早日怀上孙子的母亲见此情况也不便开口,只好把这心事暂时放一放。

他们的土地除了不久前才买的肖家大地那一片外,其余多是旮旯地,用不上耕牛,全凭一锄一锄地深挖。三四天时间,土地全部挖完。再用一天时间,牛耕地也完成了。紧接着就往地里运肥,然后挖坑,往坑里施底肥。正云挖坑,志轩施肥,夫妻俩一前一后,一来一往,忙得顾不上说话。身子单薄的正云干起农活来,似乎比身强力壮的志轩在行得多。她挖的坑疏密深浅得当,速度也相当快,她挖了两三行,志轩丢肥还不到一行,老掉在后面,做不到两个时辰又要坐下来歇一歇抽袋旱烟。不得已,正云只好把全部坑挖完后,接过他的撮箕继续施肥。

志轩不好意思地说:“看来种庄稼我还真不如你。”正云笑着说:“这真是做哪行熟悉哪行,三天不做手生啊!背背箩,走远路,我可就差你了。”

正云口里说着,心中思绪万千。想到男人长期在外奔波,一出门少则半个月,多要二十天,甚至月余。看到寨子里其他人家总是夫唱妇随,成双成对早出晚归时,她羡慕得要命。夜深人静时,空旷寂静的山坳里,黑暗吞没了世界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简陋而冰冷的木床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想起外出的丈夫,想到夭折的孩子,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孤独感使她痛苦得久久不能入睡。每逢此时,她多想赶快睡着,做一个与丈夫同床共枕的好梦。

今年志轩居然能同她一起来锄地、施肥、播种了,真像是一场梦。能够这样,即使他一点活儿都不干,只要能陪她做个伴,也就知足了,她还能奢望什么呢?

想到这些,她的手脚更麻利了。第二天清早,他们带上苞谷、黄豆、四季豆种子赶到地里。正云用绳子把两个升子套往颈项一挂,升子自然而然地摆在胸前。升子里面分别装着苞谷、四季豆种子。正云灵活的两手同时并用,左右开弓,熟练而准确地往每一个小坑内抛下三粒苞谷和三粒四季豆,动作有如仙女散花,姿势优美,速度快。回头又用锄头铲上薄薄的泥土将坑中种子盖上。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用小锄头往行间种上部分黄豆种子,这种套种方法比较简单,大豆根部本身能长出许多根瘤菌代替肥料,能提供自我生长的养分,不需人工施肥,不需挖深坑。他俩一手拿小锄,一手握着种子,边挖边播,不到两日工夫就完工了。

说也奇怪,往年土地离家虽近,但她也要忙上二十多天,甚至个把月才能完成春播。今年有丈夫在身边,心情愉快,尽管每天都要走六七里山路,但进展就是快,只花十来天工夫,春播顺利结束,人也不怎么感到很累。正云想,要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呀!

春耕春播告一段落,俩人商定,林志轩不再出远门去当搬运工,改行做点小生意。他们又花了十来天工夫,在留作菜园的空地上,紧靠着正房后面盖了一间小屋给母亲居住,街面的一间腾出既当堂屋、客房,又能放上两个小货架兼作营业小铺。屋子虽窄一些,但在正云的设计布置下,显得井井有条。

志轩用卖猪的钱到县城购进些油、盐、酱、醋、香蜡纸烛、毛巾袜子等生活必需品,置于货架之上,开始了他们小本生意的经营。开始的两个月,由于经营态度好,货真价实,秤足,薄利多销,很快赢得全镇和邻近村寨村民的信任和欢迎,生意还算红红火火。

正云也适应了镇上的生活习俗,更加勤奋地操持家务。后园里除不失时令地种上姜葱蒜苗、南瓜、茄子、辣椒、萝卜、青菜、白菜外,帮吴正文家管理蔬果菜园和花草园林的小弟陆陆续续给她送来两棵桂花树、红梅、蜡梅和各色各样的菊花、月季苗木。她就在菜园四周和下水道的阳沟坎上按正先告诉的方法栽种或插枝,并勤于施肥、浇灌、剪枝管理。花开季节,她总不忘随手摘一两枝插在丈夫和来客们喝完白酒的瓶子里,盛上半瓶水把花养着。刚修建不久的新房里,经常散发出桂花或蜡梅的阵阵清香,使只有一层薄薄石灰浆的土墙壁顿时增辉。

正云干活累了抬起头来休息,看到自家房屋周围的荒草地上长满了野蒿枝、野棉花等各式各样的野草杂花,构成一幅别开生面的美景,这使她对这个新居更加满意。

见到正云心情比较好,活路也松下来些,婆婆就开口向媳妇提出,要她和志轩商量一下,赶快找个庙宇去求神许愿,以便早些怀上孩子。正云耐心地对婆婆说:“妈,这事先搁一搁吧。我们在这个大地方落脚,等于是重新建家立业,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到现在我们还欠着外债呢。大地方不比山旮旯,如果我们仍然停留在吃了上顿无下顿的日子,会让别人看不起的。尤其是我娘家那一些有钱人都非常势利,我不能让他们小瞧我,我也不去巴结这些人。我无论如何也要奋斗一两年,还清债务,多少有点积蓄,彻底摆脱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现在如果有了孩子,生活负担会更重,开支也会增加。你的孙子一定要吃得饱、穿得暖,不能让他一生下来就跟着我们受穷受苦。你说对吗?”

对这个幺儿媳妇,婆婆一直认为是一个做事门门在行、说话句句有理,想得宽、看得远、有志气的好女人,因此,她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我听你的,那就过段时间再说,但别让我等得太久了。”

没想到热热闹闹的小杂货店实际上不到两个月就冷冷清清,萧条下来了。原因是在这个小集镇,下街居民虽比较富裕,购买力较强,但早就有吴、唐二姓大商家,开着资本雄厚的大铺子,生意本来就被其垄断。另有几家小店也在生意场中互玩权术,使伎俩,抬价压价,互抢生意,所以下街的一般不来他这里买东西。至于上街,都是些穷得叮当响的村民。有些人家四五口挤在一张床上,一床破破烂烂、打满补丁的被子勉勉强强挡住点风寒。这样的人家根本没有什么购买的能力。

开店以来,正云还碰上了一些非常为难的事。一位自称就住她家斜对门的罗大嫂,灰头土脸、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最爱来这柜台边站一站。有一天,她又来了。站了一会儿,满脸难为情地对正云小声说:“大妹子,我们家很长时间没吃过盐巴了。我儿子小七三嘴馋得要命,我想向你家赊点盐巴,等我有钱时给你送来。”正云看她那副可怜相实在有些不忍,就宰了约斤把重的盐,猜想她以后肯定付不起钱,连秤也没过就递给了她。事隔个把月后,她又来了,不但没提还盐钱的事,反而又诉说她丈夫拉肚子三天了,无钱买药和请医生看病,人都瘦得快要死了。她想向正云要点红糖熬水给他喝。正云想,这家人肯定穷得实在没办法了,否则谁愿低声下气地向别人开口要东西啊。她二话不说给了她两块碗儿糖,送了她一碗老甜酒,还给了她两块铜板。并告诉她,红糖加甜酒,再找些大蒜薹的须子一并熬水吃后,对止泻特别有效。若吃了还是止不住,最好用这两枚铜板到药铺抓点药来给他吃。

这样的事一开了头就难以收尾,不光是罗大嫂以后成了赊货的常客,来向她赊盐、要盐的就不是一家两家了,她的这点小本生意,经得起几次赊销和施舍?她实在太为难了。

又一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婶来到正云家,向正云婆媳诉说:她家是从外地逃荒躲难来此定居的,老伴前年死了,一个儿子去年又被保长抓去当了壮丁。现有个十八岁的女儿许保珍,经媒人介绍,明天婆家要来相亲,可这孩子长这样大,连像样的裤子都没一条,平时都是两母女共一条裤,谁要出门谁就穿。明天相亲的人和媒人来了,连像样的饭都招待不起一顿。她左想右想,想到正云家是生意人,肯定宽裕得多。见她婆媳待人又很和气,所以想找她借一件旧衣服、一条裤子和半升大米,再加上点油、盐、酱、醋,把明天这道难关渡过。如果女儿的这桩婚事谈成了,嫁个好人家,她一定加倍偿还。

正云听后,心里直叫苦:“天呀,我们欠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债,还宽裕什么呀,这就叫各人只知道各人的难处啊!”可眼前站着的这位大娘也太可怜了。自古道:“伸手容易缩手难。”人家既然开了口,总不能让人家打空手回去,让人下不了台。她非常为难,只好看着婆母。

婆婆也看出了媳妇的心思,就发话说:“正云,谁家没有个难处,活在这个世上哪能万事不求人呢?看来这位大婶确实有她的难处,你就斟酌着办吧。”

得到婆婆的同意后,她就把自己出嫁时一直不太舍得穿的一套半新旧的衣服和一些油、盐、酱、醋以及一升大米给了大婶,接过这些物资的大婶感激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边流泪边转身离去。

事后多年,大婶从没提过这件事,正云也从没指望她能还上。

志轩和正云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这点小本经营,不靠资金周转快,现买现卖,货物一积压,赊销一多,生意根本无法做下去。不要说稍有赚头,尽快还清债务,连全家人的生活都无法维持下去。所以,这种坐商生意对他们来讲是行不通的。

商量的结果,决定由志轩背着商品走村串寨,送货上门。逢赶场天,就去赶遛遛场,这样志轩又过上了不分春夏秋冬,不论严寒酷暑都必须出门,都要跋山涉水的生活。为在赶场的人聚集之前赶到,他照旧背着几十甚至上百斤的货物加快脚步,累得汗流浃背,口干舌燥。碰上生意好的时候,回来时重压减轻,心情也畅快得多,步伐也轻便了许多。要是运气不好,几乎是背多少去,背多少回。稍有不同的是:早出晚归,劳累一天后,可以回到自己温暖的小家庭,吃上一餐热乎乎的晚饭,睡上一个安稳觉。这种改变已经很不错了。

以行商为主、坐商为辅的措施定下来后,不光苦了志轩,正云又得过上家里、地里一肩挑的日子。

庄稼人盼秋收有如孕妇期盼着辛辛苦苦地怀了十月胎,但愿到时能平安地生下个健康可爱的小子一样。

正云的心情也不例外。由于搬迁的吃喝等花费,一家人的口粮早就青黄不接。多亏丈夫小生意上赚来点钱,买了些苞谷杂粮,暂时缓了燃眉之急,所以她也非常渴望今年是个好年景。“白露三天遍地黄”,秋收季节说到就到了。正云家由于继父去世和兄弟早死后,母亲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因此,她向大哥借来买地基的那笔钱必须尽快归还,尽管是收成紧要关头,志轩的生意也不能耽误,常言道:“行动有三分,坐吃山也崩。”每天出去,多少都有点生意,有些赚头。而且,正值农民们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出门赶集购买东西,这时送货上门,既方便了大家,又是推销商品的旺季。志轩照旧每天走村串寨,出入邻近的各个小镇赶遛遛场,还要经常往县城去进货。秋收重担又落在正云一人的肩上。

今年的农作物长得出奇好,苞谷大个而满穗,谷穗沉甸甸地下垂着,黄豆颗颗饱满,好一个丰收年景。正云清早出门,就直往老家地里奔,拔完已熟透干壳的黄豆,就掰苞谷。收下来的粮食,必须当天往镇里搬运,堆放在大山老家,难说会被人盗走。由于路程太远,一天只能跑一次,最多两次。苞谷、大豆收完后,就是割稻子,同样的方法运往新居的院坝上堆放。

运回来的粮食要去壳、择选、分门别类地风扬、筛簸、烘晒。正云只能在夜间就着月色或菜油灯光进行。赶了一整天的集已经够累的丈夫回家吃过晚饭就睡觉,第二天还得早起去赶场。婆婆年纪大了,白天的家务就够辛苦了,夜晚怎么忍心让她再熬夜,吃过晚饭,正云便劝她早些进屋休息。这样一来,谁也帮不上她的忙,的确累得够呛。可这样的累,正云的心里是乐滋滋的。粮食丰收是一方面,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男人每夜都能睡在自己身边,不再像前几年那样牵心挂肠,为他担忧,不再感到孤独与寂寞,心里是踏实的,感觉是幸福和甜蜜的。

秋收告一段落,秋耕秋种就接踵而至。她把苞谷秆砍了,把谷桩割了并运至圈内积肥,把该挖的空地挖完后,采取换工方式,帮邻居们做了几天手上活路,换来几个男劳动力帮她把该犁的地犁了,该耙的水田耙完了,并抓紧时间,把秋粮全部播种完。

疲惫不堪的正云真的很想休息一阵子,轻松几天。她还计划着抓紧购进两头猪崽,把部分苞谷、杂粮磨成饲料,把已养着的大猪催肥,留一半猪肉过年,另一半卖点钱给一家添置衣物,以度过严冬。

正当她想着的时候,娘家突然来人说,她母亲心脏病突发,已昏迷了,她赶紧随着来人出了门,边走边流泪,幸好才两三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家了。站到母亲的床前,见到母亲双眼紧闭,一点知觉也没有,嫂子喂她的药水顺着嘴角流出。正云伤心极了,一个劲叫着妈妈。哥嫂和侄儿们都尽量劝她,说已去人到下寨请李医生,可能马上就到,叫她别太着急。

不久,李医生来了,他用听诊器在母亲心脏部位听了又听,揭开眼皮看了又看,摸了一下脉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倒出了十颗小药丸。嫂子拿来一个小碗,加一点温开水将药丸泡散摇匀后,用汤匙慢慢把药水倒进母亲的喉部。一个多时辰后,母亲微微睁开双眼,但仍然不能说话。

医生说没事了,并做了一些交代:“过两三个时辰后,再给病人服六粒药丸,直接用开水吞,不用泡散,另外要少动,多躺在床上休息,不要劳累,不要让她受刺激,过几天就会好了。要记住按时服药。”

第二天上午,母亲才开口说话,声音很微弱,身体也虚弱,根本不能下床走动。正云为了减轻嫂子的负担,一直守护在母亲床前,晚上也和她睡一床。

第四天,吴正先出去干活路过正云家门口,就顺便进去看一下姐姐和亲家伯母。他一听亲家伯母说,他伯母病了,听说还病得不轻,昏迷几天,他姐也去了几天至今还没回来,就着急了,一口气跑到伯母家。看见伯母苍白、枯瘦的容颜,看到姐姐焦急的模样,看到全家为照顾老人疲劳过度,想起伯母辛辛苦苦抚育了他十多年,而今全家人处在困难之中,他却无以回报,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居然愧疚地痛哭起来。

正云责怪他不该丢下人家的活路跑过来,说:“你的情况不同,你是帮人,不是干自己的事,早一天晚一天没关系。你端人家碗就要受人家的管。未经人家允许就跑出来,回去肯定又要受气,快点回去吧。”

正先不服气地说:“我给他们干活这么卖力,就是求得个吃饱穿暖,又没得一分工钱,难道亲人病了,都不能耽搁两天尽尽孝心吗?我是铁了心了,这回一定要留下来,帮助照顾几天,等伯母好点再回去,看他们把我怎么办。”

正云见他倔强的样子,就让步说:“这次老人家的病多亏李医生,人家看在大哥的分上,亲自上门诊断,药到病除,真是救命恩人。大嫂已付给了他一笔药费。我想我妈的年纪越来越大,这病一时半会儿是断不了根,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人家。你跑回镇上去找我婆婆,叫她给你两盒铁筒烟、几斤挂面、几斤红糖和几斤盐巴带来,我和大嫂带着些礼物到李医生家走一趟,表示谢意。等我们回来后,你再回到你老板家去行吗?”

正先觉得多少能为姐姐出点力,稍感欣慰,便按照吩咐,不多久就把东西带来交给了姐姐。

正云陪着嫂子从李医生家回来后,天色已晚,吃了晚饭,外面已伸手不见五指。见母亲精神还不错,就在母亲旁边躺下休息。

第二天清早正先走后,正云对嫂子说:“他回去肯定要受到责罚和臭骂,说不定还要被辞退。”

嫂子说:“不至于吧,是亲三分顾,他们之间始终还是家族兄弟,不会做得那样绝吧。”

正云说:“那是一帮见钱眼开的势利鬼,他管你什么亲不亲的,我最了解他们了。就看正先的运气了。”

正云到娘家已经五六天了,考虑到志轩每天要出去进货、销货,这两天又忙中抽空来看了两次母亲,家里长时间就婆婆一人,又要煮猪食,又要喂马,还要给志轩做饭,万一累病了,就更麻烦了。她就辞别母亲及哥嫂回到自己的家。还没息定气,婆婆就迫不及待地问亲家母的病情,正云告诉她后,她叹口气说:“好人有好报,会好起来的。”

正云一直心事重重,想到还未完全康复的母亲,愧疚感就油然而生。想起自己从出嫁后,一直顾着婆家这边,七八年来没为母亲煮过一顿饭、洗上两次衣服。虽说每年都陪着丈夫去看一两次,实际上是增添她的劳累,母亲不但不要她俩帮忙做事,还要亲自动手做点好的给他们吃,走时还逼着她带大包小捆的东西,现在病这么重,她仍然不能安下心来多陪她几天。正云从心里埋怨自己:养这样的女儿有什么用啊!

婆婆看出了儿媳的心事,就对她说:“你妈这病需要安安静静地休息,你大哥家孩子多,负担重,和志轩商量下,把她接来同我们住一段时间,我们两亲家说说话,或许会对她身体恢复更有利些。”

正云说:“这倒是个好办法,但还得征求我妈和哥嫂的意见,还要看志轩乐不乐意。”

婆婆说:“志轩肯定没问题,作为女婿,孝敬丈母娘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会给他说的。主要是你妈愿意,你给她讲清楚,等她身子骨好些了,她想回去,随时都可以送她回去。”

正云再次去探望母亲,并把婆婆的意见向全家人说了,母亲也欣然同意,大家取得一致的看法。于是志轩雇了人用滑竿把母亲抬来镇上家中,安排和婆婆住在一间卧室。

在李氏的陪伴和正云、志轩的安慰和照顾下,母亲的心情很好,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好得多。刚恢复健康的母亲坐不住了,多次提出要回家去,说那边事情多,一大家人吃饭,她不能做重活,但帮助看看家、管管孩子,这样正云的嫂子也要轻松些。

志轩一家再三挽留,母亲执意要走,并说身子已经全好了,不用滑竿,走路还要自在些,志轩和正云只好一同送她回去。

正云母亲和李氏告别时,语重心长地说:“亲家母,实在对不起,我这身体不争气,不但帮不上忙,反而给你添麻烦。那边的家实在离不开我呀!女儿在你身边我一万个放心,唯一担心的是他们还没个孩子。您就多费心随时给他们提个醒吧。”

婆婆安慰说:“亲家妈就别太操心了,保重身体要紧,儿女有早迟,钱米有定数,忙过这阵子,我会催促他俩找个庙宇去求求菩萨保佑,迟早你会有个乖外孙的。”

志轩夫妇非常忙,在母亲家歇了一夜,见母亲精神很好,无甚大碍,就告辞返回。一进门,就发现正先垂头丧气地坐在家里,婆婆在说着一些安慰的话。正云问他出什么事了。

正先说:“我从汪家屯子回来的第二天就被吴正文家赶出来了。”

正云说:“都这么多天了,怎么上次来你没说呢?这段时间你都住在哪儿,干些什么呀?”

正先说:“我上次来见大伯母住在这儿,怕惹她担心,引发心脏病,没敢说,就回老家大坝子去了,可那里的人几乎一个也不认识我,而且他们都很穷,我帮一个堂叔家做了十多天活路,连饱饭都没吃上一顿。我只好来找你们了。”

没法子,志轩、正云又只好带着正先到吴正文家去求情,赔不是,叫正先当面承认错误,以后未经允许,绝不敢丢下活路到处乱跑了。吴正文没在家,她太太林德慧假惺惺地说:“其实,两面算起来都是亲戚,我们真不忍心撵他走,但正先胆子也真大,太不懂事了,不告诉我们一声,就丢下活路去了整整两天。我家请的下人又不是一个两个,如果其他的都学他这样,我们还管不管呢?我们也是出于无奈呀。今天看在大姑爹、大姑妈的面上,就留下他吧。”

志轩和正云由于没孩子,就只能依着林家这面,尊称她二姐说:“二姐,太谢谢你了,我们会对正先严加管教,他今后再不敢了。”

就这样,吴正先又继续在吴正文家当长工。

第三章 萍水相逢

上街与吴正云家同一排,间隔五六户人家的一栋半新旧的房子里,住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单身女人。其实她并不是单身,只不过不知底细的正云以为她是单身。

正云家搬来以后,这个女人总爱来她家门前或柜台边站一站。既不买商品,又不借东西,也不说话,站的时间最多不过半把个小时。一次、二次、三次下去,引起了婆婆的注意。一天她对媳妇说:“这个女人有些奇怪,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难说是个想偷东西的贼,我们得防范一些。”

正云说:“知道了,我已觉察到她有些与众不同,行为怪怪的,但不像小偷,不过我们提防点没错。”

一天,天气晴朗,正云在门口洗衣服,她又来了,不声不响地站了好一阵,呆呆地看着正云洗衣服。一盆衣服都快洗完了,她仍未走。正云觉得人家在自家门前站了这么久,不打个招呼,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就把自己坐着的小凳让出来说:“你坐吧,有事吗?”

她小声地说:“没事,婶婶,你洗衣服,还是你坐吧。”说着,又把凳子推给了正云。

一声婶婶一出口,正云暗中好笑。心想:“我真的这样出老吗?她居然称我为婶婶,我得仔细看看,猜猜她到底有多大年纪。”

正云仔细一看,这个女人确实漂亮,细皮白净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对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但眼神里却充满着悲观与忧伤;美丽而娇媚的身材略显得单薄一些;穿着打扮既不像穷人样衣衫褴褛,又不像贵妇人那样珠光宝气;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妇,却又剪着个学生头,行为举止也看不出浪荡和轻浮,猜不透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正云觉得这样定定地看人家多没礼貌,便不好意思地应酬了一句:“你贵姓?我怎么称呼你呢?”

她回答:“我姓田,名广缘,你就叫我田广缘吧。”

正云听后,觉得这名字有点怪,叫着也不顺口,但没说出来,只是啊了一声。

这时,田广缘弯下腰去,伸手到盆里要帮正云洗衣服。

正云再三推辞,可盛情难却,也就让她帮忙。直到清洗完毕,晾到绳子上,她才转身要走。正云说:“到屋里坐会儿吧,你还没进过我们家哩。”

她说:“不了,如果你不讨厌我,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正云说:“怎么会讨厌你呢?我在家时,你就来玩吧。”并目送着她走了。

从不爱管闲事,也没闲情逸致去打听别人隐私的正云,今天却有点儿反常,田广缘的影子总在她脑里打转。她边做饭,边在想这个人:说她是个游手好闲,喜欢游街串门子,拨弄是非的女人,实在不像。我搬来这半年多,都没见她走过哪一家,就是爱来我家门口站。我和她从不认识,非亲非故,按说今天她没必要帮我洗衣服,难道她家里真的没事可做吗?她这是为啥呀?要真是好吃懒做,闲着没事干想来陪我摆龙门阵,消遣一下的话,她才是找错人了,我哪有闲工夫陪她消磨时间。最好别理睬她,免得误了自己的正事。

为了解开这个谜,晚上,她把这人的可疑之处告诉了丈夫。

志轩说:“她呀,听镇上人说,原来是个尼姑,小小年纪就被你堂哥吴正文霸占了,现在她就是他的女人。人们还说,这女子过得很苦,人并不坏。但为了不惹是生非,你最好少搭理她。”

正云不太相信地说:“这会是真的吗?正先帮吴正文家这么久了,我怎么从未听见他说过这事呢?”

志轩说:“这正是你弟弟聪明过人之处。吴正文这种身份的人家,丑事且肯让人往外传扬。正先为了保住饭碗,何必惹火烧身,自找麻烦呢?所以,他才守口如瓶,对你我都没提过这事。”

正云说:“啊,原来是这样,你说的很有道理。”

正云听丈夫这么一讲,就想,既然是这样,我才懒得理她。接触多了,惹是生非,没这个必要。

想归想,田广缘的家门口是吴正云去旮旯湾大山的必经之道,她想避也避不开。一天,田广缘站在门口看见吴正云经过,主动喊了声婶婶,正云不得已站住问她有什么事。广缘说:“前阵子,看你大背小背的背着从这里经过,很累的样子。现在收获已完了,你还要去忙什么呀?”

正云想起了志轩“离她远一点”的话,就应付地说:“农活一年四季都有,荞麦小春到了薅铲季节,我得去忙我的,不陪你了。”说着就迈开步子要走。

田广缘拉住她的衣袖说,我在家没什么事,等我带上一把锄头,陪你一起去帮帮你。

正云真的有点着急了,连忙说:“不行,这绝对不行。看你的身子这样单薄,是个享福人,哪能干这种粗活,你吃不了我们这种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广缘很执着地说:“你别瞧不起我,我也是农民出身,我什么都能做。我不图你什么,我真的看你很忙、很累,而且还看得出你是个好心人,我一个人闲着没事干,只是想帮帮你,想陪你说说话,如果你不介意,时间久了,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如果你看不起我,那就算了。”

正云听她把话说到这分上,实在不好意思再推辞,就说:“这样吧,我的土地离这里真的还远,而且全是山路,不好走,今天你就不用陪我去了。我那边的活路要不了几天就做完了,但我屋后还有个菜园,忙起来我都没时间去料理它。全家人穿的一大堆针线活也没工夫坐下做。等我做完山里的活路后,你就到我家来帮帮我,我就感激不尽了,你说这样行吗?”

广缘答得很干脆:“行,就这样定了。过两天我来你家。”

几天过后的一个晚上,广缘真的来了。忙了一天家务的婆婆和跑了一整天山路的志轩都很疲倦,见她进来淡淡地打个招呼,就各自进屋休息了。

正云招呼她坐下,从屋里拿出一双填好的鞋底和粗麻线,她俩就着菜油灯,一个纳着一只布鞋底。为打破沉默的尴尬局面,正云先开口问:“你多大年纪了?”她说:“我属鸡的,快二十二了。”

正云说:“这样说来,我只比你大一岁,你却叫我婶婶,看来我们山里来的人,生活过得苦,太显老了。”

她慌忙解释:“不,我看得出你的年纪和我差不多,而且非常漂亮。只是没孩子,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才好,出于对你的尊重,我就随口叫出来了,请你别跟我计较。”

正云说:“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只是我们年龄相当,就只能以姐妹相称才恰当。而且我还听说你和吴正文是一家人,吴正文又是我的远房堂哥,按说我还得叫你一声嫂子才对。”

广缘说:“这我早在你们搬来之前就听说了,他们还告诉我,你和他是同一个老祖宗的兄妹关系。但你还是别这样叫我,你毕竟比我大一岁,再说,我原是个吃斋念佛的出家人,我不喜欢人家叫我嫂呀、婶呀的。”

正云说:“这样吧,我们各叫各的。正文大哥和他的大女人都是依着他家的孩子们喊我大姑妈。但他的大女人林德慧又是和我丈夫同姓,因此,我和志轩就按其排行喊她二姐。你们既是一家人,那你就是二妹了。”

夜深了,正云把广缘送到家门口,约定明天陪她料理屋后菜园,针线活放在晚上做。正云回家,杠上门就进屋休息了。田广缘却一夜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广缘又来陪正云到后园拔草、浇花、施肥。一边劳动,田广缘一边继续她昨晚的话题:“大姐,你说我和他们是一家人,真的吗?我能算他们家的人吗?”话音刚落,哭泣声开始了。

正云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路,吃惊地对广缘说:“妹子,我说错什么了,惹你这样伤心。谁敢说你不算他们家的人呢?”

广缘的哭泣声渐渐停息,可眼泪仍然成串流下。过了好一会,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正云说:“哼,一家人,他们何时把我当一家人!要真是一家人……他们家根本没把我当人……”话没说完又抽泣起来。

正云安慰她:“想开点吧,别太伤心了。真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不妨给我说说,别闷在心里,会闷出病来的,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些。”

广缘说:“大姐,我说了,你不会笑话我,看不起我,不再和我往来吧?”

正云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都是女人,我为什么要笑你呢?你看我像一个喜欢看别人笑话,幸灾乐祸的女人吗?”

广缘说:“当然不像,我信得过你。”

正云说:“你把我当亲人一样,把苦水倒出来,或许我真能替你解开心中的疙瘩。”

接下来,正云怀着复杂的心情听完田广缘的下列血泪控诉:

田广缘,原名田秀珍,生于兰田区田家院子一个农民家庭。父亲田友文读过私塾,识字颇多。承祖业,成年后除务农外,还帮人家念佛经、做道场法事,超度亡灵,以此获得一些报酬填补家用。人们俗称从事这种职业者为端公。

一天,田端公带着十三岁的儿子田小华到离家十多里远的水箐口帮聂家超度亡母,返回的路上被土匪拦劫,两父子被杀死于半山腰,钱物被抢劫一空。待发现尸首的人到他家报信时已过了好多天。田家父子死后,家里只剩妻子赵氏和年仅八岁的小女儿田秀珍。

两年后,赵氏因生活困难,经娘家人介绍改嫁给同区鸡场镇的破落地主余友清,无处交搁的小秀珍也就成了“随娘儿”。

余友清前妻之子余明仁比秀珍大七岁,是个好吃懒做,品行恶劣的浑小子,不仅对父亲和继母无礼貌,经常撒野,还时常欺辱秀珍。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对秀珍动手动脚。

秀珍满十三岁后,继父对母亲说:“秀珍这女娃越长越俊俏,看来明仁真的看上她了,过两年,等她大一点,干脆叫明仁娶了她,这一来,明仁既当你的儿子,又当你的女婿,亲上加亲,一家人相处不就更加和谐了吗?”

余友清话一出,秀珍母亲吼叫着:“你到底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呀!早知这样,我就穷死、饿死也不会嫁到你家来。你怎忍心打这些歪主意啊!母女俩嫁两父子成何体统?明仁和秀珍是以兄妹相称,怎么能够结为夫妻,这不是让人笑话吗?更主要的是你也清楚,明仁是个行为不端的孩子。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长大了,我要给她选一个好人家,让她嫁个好男人。我不同意你的想法,你就放过她吧,我要对得起她枉死的爹啊!”

这一来可惹恼了余友清,他更放纵儿子对秀珍的任意戏谑和侮辱。有一天,余明仁趁父亲和继母去邻村吃喜酒之机,对田秀珍下了毒手。他关上大门,用晾衣服的绳子把秀珍的手脚捆上,用帕子堵住她的嘴,将她摔倒床上,撕烂了她的上衣和裤子。秀珍就这样既不能喊也不能动,屈辱地被余明仁强暴了。

继父和母亲回来时,天已黑尽。看着羞愧无比、哭得死去活来、瘫软如泥的女儿,母亲心都碎了,一把搂进怀里放声大哭,边哭边痛骂。

余友清却冷言冷语地说:“这事都怪你,你要是答应了他们的婚事,就不会有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发生。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哭又有什么用,万一惊动左邻右舍,张扬出去,只会毁了你女儿的名节,让她无法做人。”

母亲气愤地说:“你家小的是畜生,老的也不是人,是头上生疮、脚下流脓坏透顶了的一家子,迟早要遭报应,不得好死。”

余明仁一夜都没回来,以后一个多月从未露面。

母亲悄悄地对女儿说:“孩子,是妈害了你,不该带你来这样的人家,忍着点吧。这事千万不要再对谁讲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将来就难找个好婆家了。今后放机灵点,防着他点,等找准机会,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家的。”

自此,余友清经常拿秀珍母女发脾气,说就是因为这两个扫帚星才害得他的独儿子不知去向,不明生死,有家不敢回,在外面受罪。若他的儿子有个好歹,他要拿她娘俩抵命。

一月多来几乎寸步不敢离开女儿的赵氏,突然有一天感到胃里很难受,就到另一个村去找老中医看病,临出门时再三告诫女儿不要到外面去玩,她晌午过点就回来了。同时还交代,若继父先回来,叫她放乖一点。

谁也不曾料到,一月多不见人影的余明仁,会在秀珍母亲刚出门后冲了进来。吓破了胆的秀珍想夺门而出去追赶母亲,但她两腿发软,一点不听使唤,一跟头栽在地上。余明仁往里屋探头探脑,东张西望,看准屋里确实再没其他人,就向外招手,立即进来了三个和他年纪不相上下,高矮差不多的小伙子随手把门关上,就将秀珍托起来往床上摔。呆若木鸡的秀珍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任凭他们撕烂她的衣服,扯掉她的裤子。四个禽兽就这样将秀珍轮奸了。

回家后的赵氏悔恨交加,心如刀绞,完全丧失了理智。她把余友清家里只要能砸烂的东西,包括神龛上供着的菩萨全砸个精光,使劲煽了余友清两耳光后,连夜带着女儿离开了余家。

可怜的娘俩你搀着我,我扶着你,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摸索着爬行。树干碰伤了她们的头,树枝挂破了她们的衣服,荆棘划破了她们的脸和双手,一路历尽艰辛,第二天下午到达了八里铺秀珍的外婆家。快到外婆家门口时,母亲交代女儿千万别乱说话,一切由她应酬就行了。

为了女儿的未来,在余家所发生的一切,母亲只字未提,只说余友清的脾气太坏、太小见,她不愿再和他过下去,决心离开他,因此带着秀珍出来先避一避。就这样,秀珍母女就在外婆家暂时住了下来。

外婆有幺儿、儿媳、三个孙子孙女一大家人,生活并不宽裕。为了生存,赵氏带着女儿多脏、多累的活都争着干,屋里屋外的事抢着做。她担心余友清会寻找到这里来撒泼耍赖,把她们抓走,老是提心吊胆做噩梦。随着时间的推移,母亲的担忧渐渐淡忘。她以为余友清认定她是决心不再和他厮守下去才离家出走,不会再追究此事了。因此想,这回侥幸逃了出来,总算逃脱一劫,脱离虎口。下一步得考虑母女俩如何谋生,老待在娘家总不是办法。她想带着女儿去帮人或者找亲朋好友借点本钱,找个地方做点小生意。

一天,四五个彪形大汉突然闯入外婆的家里,两人握有手枪,三人手执短棍,气势汹汹地扬言余友清已把养女田秀珍以三十元大洋的价格卖给了他们的老板廖京生。他们是奉廖老板之命来领人的。

从未见过这阵势的外婆一家老小连同秀珍在内,吓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吓中清醒过来的母亲连忙把女儿拉过来藏在自己的背后说:“这是我的女儿,余友清有什么权利将我女儿卖给别人?我陪你们去找他说道理,你们可不能带走我女儿!”

来人不由分说把母亲推倒在地,抢走了秀珍,并朝天放了两枪,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的秀珍,就在被抢走的当天夜晚,被一个年约四十、大腹便便,自称是廖大老板的男人强奸了数次。廖老板认定她不是处女后,用更毒辣的手段蹂躏她,还气愤地说:“老子花了三十块大洋,买来了一个破烂货!”

自此,秀珍在廖家完全失去人身自由,白天不能出门半步,进茅房也有下人李妈跟随监视,夜晚就是姓廖的泄欲工具。她实在承受不了,心想自己迟早会被他折磨死的,得想尽办法逃离这个魔鬼家。可她还没想出办法时,更大的灾难又降临在她的头上。

廖老板玩腻后又以五十元大洋将她转卖给县城一家名叫喜迎客的妓院。李妈把这消息悄悄告诉她时,她天真地问李妈,妓院是做些什么活的?苦不苦?日子会不会比在廖家要好过些?当得知那个地方女人只要一进去就等于下地狱时,差点晕了过去,当即跪求李妈帮忙,放她一条生路。可李妈一个下人能有什么办法,她只能流着泪对她说:“孩子,你来到了廖家就如同到了鬼门关。那帮打手会让你走吗?被他们抓回来,不死也要脱层皮。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是爱莫能助呀,你就认命吧。到了那边,放聪明些,见机行事,也许会遇上好人把你赎出来,或许会有一条生路。你赶快把眼泪擦干,装着没事的样子,不然让老板看出来,他会给你更残酷的惩罚,我也脱不了干系。”

第三天,她就被妓院来的一帮人强行拖走了。进入妓院的日子如同下了地狱,老鸨逼她接客,稍有不从就被打得遍体鳞伤。两个多月过去,秀珍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种非人的生活,她实在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她对也许会碰上好人,把她赎出来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下决心不再抱任何幻想,鼓起勇气,在夜深人静之时,胆战心惊地逃离了妓院。担心有人追赶,天一亮,就找僻静之处躲藏,夜晚摸黑朝外婆家居住的方向赶路。两天三夜未吃未喝未睡觉的她早已唇干舌燥,胃里直冒清口水,头昏眼花。为了逃命,她仍然在黑暗中挣扎着往前奔跑。一缕微光划破黑暗,秀珍依稀可辨出外婆家的住房时,却犹豫地停住了脚步。她深知妓院和那个姓廖的不会轻易地放过她,一旦找上门来,不仅是把她抓回去,还要给外婆一家带来灾难。

已饱尝人世沧桑的秀珍心灰意冷,看破红尘。天地之大,何处才是她小女子的安身之处啊?她清楚地意识到外婆的家是绝对不能去的,但又必须趁天刚破晓,路上行人稀少时,找一藏身之处,找口水喝,讨碗饭吃,睡上一夜。急中生智,她突然想起山背后另一座山的半山腰上有座尼姑庵,小时候外婆曾领着她到庵里烧香许过愿。她认为那里才是该去的地方,便义无反顾地向那里走去。走了一阵,就眼冒金星,摇摇晃晃直不起身子,后来完全是手脚并用一步步往上爬,快到庙门时晕厥过去。上完早课,出门干活的一个尼姑发现了她,把她扶进庵里。在老师太的推、揉、按摩下,她醒了过来。喝了一碗水,吃下一点素斋饭后,她跪地求师父们收留她。听完秀珍的悲惨身世,大家都非常同情她。老师太,也就是这庵里的住持,答应留她暂且住下来避避难。至于削发为尼,还要看她是否下定决心,能否习惯清贫、吃苦、寂寞的日子,更重要的是要知道她的父母家人是否同意她出家。

几天后,秀珍托一位比较年轻的师父下山时到她外婆家给母亲捎个口信,说她住在这里,请她务必来一趟,她有事和她商量。第二天,年过七旬的外祖母和大姨妈来到庙里和她见面,从外婆和大姨妈口中得知,就在她被廖家抢走的第二天夜里,母亲就悬梁自尽了,舅舅、姨父们把她安葬在前面的山里。外婆还说,一个星期前,曾来了一帮凶神恶煞的汉子,说是从什么喜迎客来的,老板叫他们来抓人。全家人摸不着头脑。问他们到底要抓什么人,他们家确实没什么犯法之人。汉子中一个稍微面善的看出外婆家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就把秀珍被廖京生卖到喜迎客妓院,又从妓院逃走的事告诉了她们。外婆一家这才知道了可怜的秀珍的遭遇,但她们确实没见着秀珍的人影。一家老小被逼无奈,只能对天发誓确实没见着秀珍,并保证只要她回来就主动把她送到妓院交给老板处置,那些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外婆家。

听了叙述,秀珍想到自己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儿。廖京生、妓院老鸨这些坏蛋仍然不肯放过她,她实在走投无路,彻底绝望,痛下出家为尼的决心,求外婆允许。外婆紧紧抱着她边哭边说:“孩子,你的命好苦啊!外婆也没几天活的了,丢下你一个人在这乱糟糟的世界上我也不放心,佛门清净,与其在世上让人糟践,还不如皈依佛门,求菩萨保佑,平平安安,落一生干净,只要几位师父不嫌弃,我就把你托付给她们了。”临别时,外婆交代,千万不要离开寺院,更不能一个人下山,以免碰上妓院或廖家的人再被抓走。外婆对她说,既然出了家,就要诚心诚意,抛弃一切私心杂念,等躲过这一劫,她会来带她去她母亲的坟上磕头烧纸。

不久,在选定的日子里,由最老的一位师太为她剃度,正式成为佛门弟子,法号田广缘,从此,田秀珍就在人世间消失了,还俗后的几十年直到她离开人世,再没人喊过他田秀珍,人们早已把田秀珍忘得一干二净。田广缘满以为自己从此能过上与世隔绝、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日子,无怨无悔地潜心修炼,专心听从师父们的教诲。念完晨经,便和年轻的师姐在周围的几块土地上劳动或担水劈柴,夜晚做完法事之后才休息。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生活也很清苦,但她感觉非常好。在这一片净土上没有争吵,没有打杀,没有人对她进行惨无人道的强暴和残酷的毒打,两位师父和师姐心地善良,待她很好。她得以心如止水地过了两年多的清净日子。

一天午时三刻,一行人登上此山,来到庙里,三人徒步,一人乘坐滑竿。师父们满以为是来上香许愿的,慌忙出门迎接。滑竿里走出的是一个头戴灰色博士帽,身穿湛蓝色丝绸衣衫,外套黑缎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典型阔少打扮的二十六七的男人。

饱经人世沧桑的广缘见状,预感到来者不善,便惊恐地躲在佛像背后,侧耳听见阔少对老师太说:“师太,我知道你这里收了一个很漂亮的徒弟叫田秀珍,我想把她领走,你意下如何?”师父说:“区长少爷,秀珍这孩子命苦,缺爹少娘的,受过许多男人的侮辱,她是看破红尘,自愿来把她的终身交给菩萨的,你就放过她吧。”阔少说:“师太,我把她带走是想帮她、救她,不是要害她。再说,几位师父能在此庵修身养性几十年是靠谁家的支持,我想你们都很清楚。这个尼姑庵是在我吴正文的地盘上,我要它存在它就存在,我若要它毁掉它也就毁掉了,你们说呢?”老师父深知不把广缘交出来,她们便会大难临头,只好叫弟子广惠去把广缘找来。

佛像背后的田广缘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又听师父叫师姐找她,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她知道这次师父们也保护不了她了,只好壮着胆子随着广惠走了出来。老师太对她说:“广缘,别哭了,这位吴正文少爷,是我们这一带百姓的区长,是个好心人,他要把你带走,你就跟他去吧。我也舍不得你,但我们的缘分已尽。”老师太又对吴正文说:“这孩子十分可怜,孤苦伶仃的,望少爷一定要好好待她。”吴说:“我会的,师太放心吧。时候不早,我们告辞了。”广缘声泪俱下地说:“师父,我外婆那里什么也不知道,她那么大年纪了,会很伤心的。”师父还没来得及开口,吴就抢着说:“这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差人去告诉她们,等一切安顿好了,你若想见她时,我可以派人把她接来陪你。”

就这样,广缘被带进了这个小镇,并被安排在现在居住的这一套小屋里。吴正文的确没强迫她做什么,也没把她怎么样,只是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你就好好待在这屋里,吃的、穿的和用的我会叫佣人给你送来。前门我会叫人上锁,这段时间,你不能出门,过阵子等你头发长起来,心也平静下来再说。”没等她开口,他又接着说,“你不要有逃跑的念头,实话告诉你,你只要一出门,我这里就会有若干双眼睛盯着你,你是跑不脱的。我只是担心廖京生串通妓院不会放过你,你一旦离开我这里,被他们抓去定会被打个半死。所以你要听话,少给我惹麻烦。”往后的一段日子,的确有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头经常给她送米、送面、送衣物,帮她担水、劈柴、运煤炭。他从进门到出门都不说一句话,埋头做完这一切就走,但从不忘记进门就把门关上,出门就把门锁上。其实他就是不这样做,田广缘也没有逃跑的念头和胆量,一想到廖京生和妓院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躲都来不及,哪还敢跑出去自寻死路。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广缘旁敲侧击地从老头的嘴里得知他是吴正文家四十多年的长工,人们称他汪二伯。他十岁就到了吴家,从老太爷、老爷一直服侍到少爷,几代人都很信任他,也离不开他,其实就是吴氏大宅门的管家。广缘问他:“二伯,你们家少爷把我带到这儿到底是什么目的?”老头说:“姑娘,这你就别问了,我看他十有八九是喜欢上你了。我劝你还是从了他吧。跟了他,这辈子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也不会再受穷受苦了。”

广缘说:“他这样有钱有势的人,还愁讨不到老婆,他要我一个落难女子干啥?”

汪二伯说:“孩子,他怎么会讨不到老婆呢?他的大太太林德慧,是方圆几十里远近闻名的大地主的女儿,上过洋学堂念过书,人也长得俊俏,很能干。可男人的心啊!尤其是像区长少爷这样的男人不拥有三妻四妾,他会满足吗?”

广缘说:“他的大女人会同意他讨小吗?”汪说:“怎么会同意呢!要是同意,早就娶几个进门了。不过,你放心,区长少爷坚持要做的事,太太也未必能拦得住。”汪还补充说,“我今天给你讲这些是为了让你心里有底,不要再东想西想了。但你千万别告诉少爷,你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他会责罚我的。”

说完,汪二伯和往常一样锁上门走了,第二天开门进来的不是汪二伯是吴正文,进门便问:“怎么样,还习惯吗?”广缘泪流满面地说:“我又不是犯人,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吴正文笑着说:“话不能说得这样难听,我这不是关你,实际上是把你保护起来,不让你再受人欺负。你若乖乖地听我的话,成了我的人,我会好好地对待你,再没人敢动你一指头,你一定要相信我。”“那你就把我带到你府上去,我给你家当丫头,我能吃苦,洗衣浆衫,刮灰扫地,带孩子,下地干活,什么都行。我不愿在这里白吃白住,欠你家的人情。”她焦急地说。“你简直是在开玩笑。我家要用丫环,还用得着我兴师动众,翻山越岭亲自把你接来,安排下人送这送那,像神一样侍奉着。我是那种有眼无珠不识宝的人,把一个美若天仙的小姑娘当丫头使用吗?我是真心实意要娶你做我的二房太太,当然要你愿意。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强迫你,你完全可以离开这里,我也不会加害于你。但你离开后的前景如何,我就不敢打包票了。反正尼姑庵已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廖老头一伙不一定找不到那里,你好好想想吧。”

听了吴正文的这一番话,广缘深知自己是进退两难,走投无路了。她开门见山地说:“你已经有了大女人,她会同意你讨二房吗?她能容得下我吗?”

吴正文说:“这我早已有了安排。这屋子虽比不上我的宅院豪华,但也是才修没几年的新房,单家独院的,你住这里非常清静,吃、穿、用会有人给你送来。这儿离我的宅院那么远,你不和她住在一起,就不会有什么矛盾了。”

广缘说:“你要知道,我是从小就被其他男人糟践过的,难道这你也不介意,不嫌弃吗?”

吴说:“我对你的过去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你是被迫的,是受害者。老实告诉你,前段时间,害你一生的余明仁两父子,我已让他们蹲了大牢,这辈子他们都别再想出来害人了,这也算是替你和你的母亲报了仇。三天前,我又跟廖老头下了话,告诉他,而今你是我的女人了,他若再敢在你身上打什么歪主意,那就小心他的老命,妓院的纠葛也由他去了结。他已来给我赔罪,保证一切遵命,妓院那里他已送了钱去摆平了。你的过去我并不在意,只要你安心和我过日子,永远忠实于我,我会永远保护你。但只限于过去的既往不咎,如果今后我发现你的行迹上稍有偏差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了这一切,田广缘权衡利弊,想到自己的身世处境,面对这样有权有势的人若说半个不字会有好下场吗?只要走出这个屋子还会有人把她当人看待,会有人保护她吗?更何况他已为她惩办了坏人,替她报了仇。这段时间又给她提供了这么多生活物质条件,从感恩角度来讲,她也无法拒绝他。最主要的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不嫁吴正文这样的人,她就无法生存下去。所以她横下一条心,做小就做小吧,总比在妓院要好得多。就这样,她服服帖帖地顺从了他。

头两年,吴对她确实不错,不折不扣地兑现他的诺言。他的太太得知他在上街纳妾的事后,曾背着他指使下人们来骚扰广缘。吴得知后一个劲安慰她,并表示他一定阻止这些举动,不会让类似的事再发生。有了吴的支持和抚慰,她对一切折磨都能容忍,都无所谓,她也理解林德慧的心情。她觉得对自己的惩罚是应该的,毕竟是她分享了别人的男人,是她的不对,所以她愿意承受这一切,只要吴对她好,她就觉得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知足了。

可她一颗纯真善良的心还是不被人理解,最终还是受到伤害。就在她归顺吴正文的第三个年头,怀上了孩子,产下一个男婴,这更增加了她对生活的信心,觉得老天对她还是不薄。她要把儿子抚养成人,为自己争光。正当她无限憧憬之时,突然闯进来两个女人,强行从她的怀里把襁褓中的婴儿抢走了,声称她们是奉太太之命来的,说她是妓女,没资格为吴家抚养孩子,所以要把孩子带走,这孩子不应该属于她。她追赶出门,这两人已走得无影无踪,她哭得死去活来。她求吴正文帮她找回孩子,吴却轻描淡写地说:“她们抢走了不更好吗?你毕竟在妓院待过,这孩子要是你养着,长大了名声也不好听,你叫他将来怎么做人。她们带过去会给他请奶娘,一定会把他抚养长大,你就不要伤心了,好好将息身子吧。”

她愤怒至极地大声吼道:“原来在你心中我仍然是妓女,你说我的过去你不在意是假话!如此说来,把我的孩子抢走也是你的主意,我连抚养自己孩子的权利都没有。你真狠毒,你是一个十足的大骗子,我恨你!”

吴正文也咆哮着说:“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贱人,是我的主意你又能怎样,今后你休想见着这个孩子。你只能乖乖地当好我的女人,其他的你休想!”

她看清他的真面目后非常失望,他俩的关系逐渐疏远。不久吴正文又在离小镇不远的杨家坪子娶了一房比广缘还小两岁的三姨太杨四妹,对广缘更加冷落。一年顶多到她屋里住上两三夜,走时总是丢下一句话:“你是我的女人,吃穿我供着你,一切需要我都满足你。但你如果有外心,我绝对不轻饶你,我还会杀掉那个男人。”当她问及她的孩子时,吴总是愤怒地说:“你没资格过问他,他过得很好,但她不是你的孩子,你死心吧!”

精神上备受摧残,心灵深处累遭重创的广缘表面看去有吃有喝,丰衣足食,实际上过着一种半死不活的、痛心疾首的悲惨日子。

田广缘的不幸遭遇和悲惨身世,听得正云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毛骨悚然,时而泪如泉涌。一向言行稳重、举止端庄的她居然有些失态地望着苍天大声疾呼:“天呀!这是什么鬼世道,会有这么多的害人精啊!”她充满怜悯地对广缘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少想一些,把我当你的亲姐姐,常来我这里坐坐,你会开心些。”

第四章 喜忧参半

转瞬间,林志轩一家来到兰田镇已一年有余。

志轩换了新环境后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镇上有钱有势的人多,这些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总是高高在上,高人一等。作为一个大男人,他真有点不服气,他必须凭自己的智慧,凭自己的双手,干一番事业,创造一笔财富,让母亲、妻子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要实现这一雄心壮志却又是那么艰辛。放弃背盐改行做小生意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操着心。做生意是自己的钱,而这点本钱又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血汗钱,稍有闪失,就会变得一贫如洗,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因此,每逢上县城进货,下乡赶场,走在几里路无人烟的偏僻的山路上时,他总是瞻前顾后,胆战心惊。夜幕降临,偶尔从草丛中蹿出一只野兔或飞来一只山鸡都会吓得他一身冷汗,魂不附体。要是碰上拦路抢劫者,他就会血本无归。林志轩深感当运盐工苦,做生意同样苦,背上茧子照样生,脚上水泡依旧有,饿时吃苞谷花,凉水下肚暂解渴。苦日子什么时候是尽头,算命先生也难说清楚。他边走边琢磨,人生的旅程怎么会如此坎坷啊!困乏之际,冲着淡淡星光,干涩的嗓子哼出了顺口溜:这山看着那山高,爬上那山更心焦。冷汗直流似水浇,满脚血泡如火烧。财主骑马又坐轿,旁人双脚跑和跳。好茶好饭光眼瞧,干粮下肚心里烧。出门背上一大背,返回背上还是背。背来背去无止境,不背无钱要断炊。穷人富人均是人,人和人比气死人。若要不受人欺凌,咬紧牙关往前行。

山野悄无声息地聆听着他心里的呐喊:“堂堂男儿就得有男子汉的样子!不能松劲,不能打退堂鼓,要在这条新闯的道路上顽强地走下去,把小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总有一天会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彻底摆脱贫困!”为了这天的到来,他把迁居小镇的主要原因忘得一干二净,一门心思只想着做生意挣钱。

正云自从和广缘交上朋友后,常在夜晚陷入沉思和遐想。迁入小镇以来,接触面广了,认识的人多了,思想境界也开阔多了。过去老是沉溺于自己的贫困和痛苦之中,现在举目一望,受穷受苦的何止她一人。住进小镇一年多来,上门乞讨的、赊欠的何止一家两家。粮食是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她们一家的日子也过得很艰难,她这样抓一把撒一把,觉得对不起志轩,也生怕婆婆埋怨。好在婆婆总是对她说:“正云呀,好心必有好报,明中去,暗中来,只要一家人平安就好,看着这些饿饭的人也实在可怜,穷人不帮穷人,还有谁来帮他们呢?”

得到婆婆的理解,正云的心里踏实了许多,和镇上受穷受难的人相比,和广缘相比,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有一个知书识礼,心地善良的继父;有一个循规蹈矩,有教养、守礼仪的好兄长。他们尊重她、爱护她,待她胜过骨肉手足。出嫁后,又有一个慈祥的婆母关心、体贴、理解她,还有一个吃苦耐劳、精明能干、疼爱自己的丈夫,她还有什么不知足啊!她要珍惜这个家,要付出百倍的努力把这个家撑持起来。她要支持丈夫在生意场中闯出一条路子,干出一番事业。她要让自己的这个家一年更比一年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当这一远景规划占据着一个农村少妇的思想时,她也和丈夫一样把离井背乡、迁居异地的目的丢在了脑后。

唯一随时记挂在心的就是年过花甲的老母李氏,只是目睹儿子、媳妇成天疲于奔命地忘我劳动,话到嘴边又不忍心开口。一天,实在忍耐不住,她郑重其事地对儿子媳妇说:“你们忙、你们辛苦我知道,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忘了算命先生的指点。我已是六十四五的人了,还能有几年活的?你们还是抽出点时间,找个寺院去求神灵保佑,早些怀上孩子。趁我还活着,能亲眼看见我的幺儿家也为我添个孙子,我就能心满意足,死而无憾地和你们的父亲见面了。”

志轩、正云听了母亲语重心长的一席话,都觉得让白发苍苍的老母这样操心非常过意不去。自古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却母亲的心愿,他俩爽快地答应马上去办。

答应母亲后,到什么庙宇,做什么准备,怎么个求法,他俩一概不知,无从着手,真是“提着猪头找不着庙门”。正云突然想起田广缘不是在尼姑庵待过吗?去找她问问吧。

广缘告诉她:“尼姑庵里塑有送子观音佛像,我亲眼见到有好几对夫妇曾到观音菩萨面前跪拜求子,有的是去还愿,声称观音老祖很灵。我人熟路熟,我陪你们去,我也很想去看看那几位师太。”

正云说:“你陪我们去抛头露面,会不会又引来那些坏人来找你的麻烦,再给你带来灾难呢?”

广缘说:“不会的,自从吴正文占有我后,那些恶棍们早已被他摆平了。尽管现在吴对我很冷淡,但我毕竟还是他的二姨太,他仍然是我的保护神,非常安全,你就放心吧。”

在选定的日子里,志轩把生意暂且丢下,夫妻俩备上香蜡纸烛等供品,在广缘的带领下前往八铺山上的尼姑庵。孝敬了老师太们一些香火钱,按她们的吩咐,他俩双膝跪地,在观音老祖神像前默默许愿,虔诚祈祷,求菩萨显灵,送给他俩一个儿子,到时他们一定来还愿。

了却此心愿后,老母亲就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里踏实了许多,也不再对儿子、儿媳唠叨了,一心只等着抱孙子。

说来也怪,许愿一月后的一个夜晚,志轩睡意蒙眬中,看见一条巨龙盘旋着缓缓游上天空,顿时霞光万丈,把蓝天映红了半边。不久,吴正云又梦见在她家水稻田里独独地长着一株葱绿繁茂的水稻秧苗,这株禾苗大得出奇,周围全是一汪清水,连野草芽芽都不见一丁点儿,她在梦中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一株特别的秧王,会给我们家带来好运,我得好好地保护它。”

劳作之余的一天,志轩和妻子先后不约而同地说出了他们做的梦,老母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听着,一刻钟后,她突然兴奋地喊道:“志轩!你们俩做的是吉祥的胎梦哩!是菩萨显灵给我送孙子来了!”

一对年轻人对母亲剖析梦的意思似信非信,但确实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异口同声地问:“真有这样灵吗?”

母亲坚定地答道:“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不到一年,我就要见着幺儿家的孙子了。”

真让母亲说对了,一月后,正云有了明显的妊娠反应,婆婆、丈夫,当然也包括她自己,连同好心的广缘都很是兴奋。

母亲对儿子说:“志轩呀!媳妇怀孕了,要多关照着点,生意上放松些,地里活路多扛着,不要让她累着,不能再有闪失啊!”母亲在家务活上总是抢着做,告诫儿媳要学会保养自己。

正云过意不去地说:“妈,我又不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哪能那么娇气?像我们这种家庭,谁家女人怀上娃娃能不做事情?坐着吃什么呀!经常劳动着,生产时还要快些,你就不要太惯着我吧。”

正云说得对,自她怀孕后,她们家的麻烦事儿还真不少。农历九月初三,旮旯湾突然来人报丧,说志轩久病不起的大哥林志钧在清晨去世了。两个侄儿和怀抱半岁婴儿的大嫂哭得死去活来,心中无主张,等着他俩去商量拿主意,料理大哥后事。

噩耗传来,母亲立即晕厥倒地,白发人送黑发人够凄惨的。志轩夫妇强忍悲伤,把老母抬到床上,待她慢慢苏醒过来,又不停地安慰。他们请来广缘帮忙陪伴老人、料理家务,就赶到旮旯湾,忙里忙外,把大哥入土安葬,看到嫂子的情绪稍为稳定后才回镇上。

经过这一阵折腾,他俩已精疲力竭,尤其是怀孕反应强烈的吴正云几乎站着都在打瞌睡,很想躺在床上休息几天。

母亲忧心忡忡地对幺儿说:“志轩呀,你大哥这一走,丢下孤儿寡母四个,你嫂子还不到三十五岁,万一过得太苦,她支撑不起,另有打算,留下这三个孩子更可怜。想着想着我这心里难受极了,实在放心不下。我想,要是能把她们迁到这里来,和我们一起住,让两个孩子跟着你做点生意,她娘儿四个日子会好过些,我也就放心多了。”

志轩说:“妈,这不是件小事,我们这儿住房本来就拥挤,他们来了,怎么住得下。我们分家这么多年了,早已习惯于各家独立门户过日子,现在合并在一起,难免会产生口角和不便。荣荣已进入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没有单独的房子哪能行呢?要迁来,首先得给她们修房子,让她娘儿几个有安生之处,这样大嫂才会安心离开大山。这事我还是和正云商量后再说吧。”过一会他又补充说,“妈,你也不要想得太多了,万一急出病来,我可怎么办呀?我们要相信大嫂是个贤淑善良的好女人,她绝不会丢下几个孩子不管的。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迟早一定会解决的,你把心放宽吧。”母亲说:“我只是有这样一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说到就能做到的事情,现在正云怀着孕,不要让她太操劳了,等她平安生了孩子再说吧。”

林志轩翻来覆去睡不着,出于手足之情,照顾孤儿寡母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目睹睡在身边的妻子那疲倦不堪的面容,瘦弱单薄的身子,他又感到心痛。他不忍心在她怀孕期间负荷太重,累垮身子,但也不能拒绝年近古稀的老娘的殷切期望和要求,让操劳一辈子的母亲对自己失望。无奈,他叫醒妻子,把母亲对他讲的一席话告诉了她。

正云感触颇深地说:“自跨进这个家门,和婆母相处八年多,仔细回忆,老人无刻不在为儿孙操心,从不向儿女提非分的要求。大哥走后快一月了,我经常看到老人偷偷流泪,我理解她思念大哥,对大嫂母子牵肠挂肚。她是万不得已才开口,看来,这事得答应她,而且还得抓紧办才行。但有一点,我得抽空去问问大嫂,听听她的意见。如果她娘儿几个不想离开老家,不愿搬出来住,还得尊重她们的意见,回来劝说母亲放弃这个想法,从其他渠道帮助扶持她们过日子。如果嫂子想搬来,这个忙我们就一定得帮。”

林志轩说:“谁愿一辈子居在那穷山恶水的山沟里?只要有一点办法,肯定愿意离开。但这办法从哪儿想啊!我除了这两间屋外,头顶是别人的,脚踏的仍是别人的,什么都没有。说到起房盖屋,地基从何来,钱从何来,劳动力又从何来?难呀!我不做买卖,全家的生活就更困难。你身不空,妈成天都在给我打招呼,要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太劳累。如果现在急于考虑此事,你不劳累也不行了。我更没闲工夫来替你分担家里、地里的活路,要再累垮了,这一胎再有个闪失,我可怎么办?保住这孩子平安降生也是我俩的头等大事啊!还是把她们搬迁的事先放一放,等你平安生产后,明年再说吧。”

正云说:“我和你的想法正相反。如果决定,这事就得抓紧,不宜再拖。你想,六十好几的老母盼着和孤儿寡母的媳妇、孙儿团聚在一起的心情肯定是迫不及待的,我们怎忍心看着她泪水不干,怎能让她对我们失望?早一天了却心愿,她过得踏实,我们也就安心得多。说到保养身子,孩子在肚子里,我吃饱了他饿不着,我不冷他就暖和,拌不倒摔不着,安安全全的会有什么闪失?趁现在单身独马,正是劳动干活的好机会。等孩子生下来,又要照顾他,又要下地,又要做家务,那才叫忙得不可开交哩!至于钱呀,地基呀,劳力呀,慢慢商量想办法。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我们迁来之前,不也很困难,什么都没有,咬咬牙不也闯过难关了吗?你常说,大嫂进这个家时你还小,她待你如亲兄弟一样。现在她有难处,我们当然得照顾,得帮忙,这正是报答她们的时候。割不断的手足之情,我们不管谁管呀?只要我俩齐心协力,我不相信会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别尽往难处想了。”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由正云去听听大嫂的意见回来后再做商量。嫂子说:“离开这深山老岭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能迁去和你们住在一个地方,得到你们的关照,这几个娃娃总算有条活路,是太好不过了。只是这得花好大一笔钱,这屋里值钱的东西不多,就只有这头牛和这头猪还可以变卖几文钱,可这远远不够,你说这怎么办呀?”

荣荣说:“妈、幺婶,我们这房子已经漏雨不能住人了,干脆把它卖了,也可凑上点钱。”

正云说:“荣荣,这房子好歹是你爸爸给你们留下的一点遗产,要保留下来。庄稼人土地是根本,薄田瘦土还有一点在这里,不能荒疏,要把它种好。回来耕种土地时,这房子作用就大了,躲雨的地方、休息的场所都得靠这老屋子。初到镇上做点小买卖那只是附带的,往后如果运气好,把生意做大,能做发当然更好。那就更没必要卖这房子了。再说,这房子也卖不了几文钱,也卖不出去。山外人有谁愿到这乡旮旯居住,山里这十来户人家,有谁家能买得起房子呢?所以就别打房子的主意了。牛和猪我同意卖,用得着耕牛的土地也不多,打伙用我家的那头牛就足够了。年猪我也喂得有,过年两家人在一起,还吃不完哩。等过去定居下来后,有点活动钱,再买来喂完全可以。”

郭顺珍和大儿子先后说道:“幺婶讲的全是道理,完全是为我们着想,可这起房盖屋、搬迁落户的钱不是小数目,钱实在差得太远,怎么办呢?”

正云说:“你们凑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和你幺叔想办法。大嫂别太操心,要注意身体,全家人的重担都在你的肩上,放宽心过吧。”

正云和田广缘的关系已经亲密无间,胜过亲姐妹。她听正云说想买一块宅基地盖两间屋子,把大嫂一家迁来住的打算,就主动把自己的积蓄拿出一部分来借给正云。还忍气吞声地讨好吴正文,趁他欢心之时,提出正云家想买一块地基之事。在广缘说服之下,吴正文答应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她家一片土地,而且是紧靠正云家的住房左右两侧,非常理想。在林志轩的率领下,十三岁和十一岁的侄儿、嫂子、正云、广缘都成了这次修房盖屋的主要劳动力,山里也来了两个壮小伙子帮忙,李氏忙里忙外地操劳这七八口人的吃饭问题。人多力量大,七手八脚的一个多月奋战,两栋两进两出的土木结构小屋终于建成,还在屋后搭建了猪圈、茅房,剩余一小片空地留作菜园使用。

农历腊月,顺珍一家四口顺利迁进了兰田镇新居,和小叔子家成了邻居。年三十夜,正云把山里的二哥一家也接了过来,三家人聚在一起,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老人家盼着经常见着长媳、长孙的心情终于如愿以偿,悲痛逐渐减轻,精神状态也好多了。

旧历年一过,志轩就计划带着两个未成年的侄儿出门做生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过早成熟而非常懂事的永荣提出,他不忍心和幺叔抢生意。他知道小生意非常难做,幺叔一家本就过得艰辛,如果他兄弟俩再挤着干同行,那么叔叔的买卖就更难了。因此,他想找个地方去学门手艺。幺叔就按他的想法带他俩到大桥一家烤酒师傅处当学徒,学酿酒技术。三个月时间,兄弟俩就掌握了这门酿造工艺,回家来干上了烤酒这行业。五十度左右的苞谷、高粱或大米白酒利润虽然不太高,但销路很广,还能赚下酒糟当饲料喂猪、养鸡,也可卖钱。孤儿寡母很快就渡过难关,在镇上立住了脚。

刚刚了结一桩心愿的老奶奶又把心思转移到幺儿媳妇怀孕生育的问题上。她成天默默祈求神灵保佑她的幺儿媳能顺利地生下个儿子,这是她好几年来的期盼,也是她这一生最终的一个愿望。

一九三二年农历五月初六,老人家心想事成,如愿以偿。在大儿媳顺珍和田广缘的照料下,正云平安地为她添了一个六斤多重的孙子。老人激动得嘴里不停地念叨:“多谢菩萨,多谢菩萨!”

心满意足的老人家身子骨也硬朗多了,似乎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手脚也麻利多了。前一个星期,婴儿由她亲手包裹、喂养,叫媳妇绝对卧床休息,将息身子。整整一个月没让产妇做事情或出门,重活叫大儿媳或请田广缘帮忙,轻活她自己动手。

在婆婆和丈夫的照顾下,正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单薄瘦弱的身子丰满起来了,疲惫憔悴的脸庞也变得红润而有光泽,额头上的皱纹也不明显了。粗布衣衫照样衬托出她挺拔苗条的身材,穷困潦倒的岁月也磨灭不掉她的天生丽质。

小婴儿长得尤为可爱,发育健康。胖乎乎的小圆脸上有一对浅浅的小酒窝,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机灵过人,刚满月就随着大人的声音东张西望。老人家按自己的迷信观点,不许给孙儿取好听的名字,她说就按孩子出世时的体重叫六斤半。儿子、媳妇听着笑了起来,说又难听又难叫。老人说,难听有啥关系,只要吉利就行,不好叫,就叫他六斤,六六大顺。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六斤就满周岁了。老人家提醒儿子、媳妇,宁欠人,不欠神,要记住去还愿。

儿子周岁那天,志轩、正云带上儿子、大侄、二侄背上两背篓供品和一些钱财,仍由广缘陪同往尼姑庵还愿。老尼们自然高兴,给六斤手上系上保平安长命的红头绳,说了许多祝福话。第三天,老人家吩咐儿子、媳妇自己省吃俭用一点,想方设法备上几桌简单酒席,请上远亲近邻和上街的邻里乡亲们吃一顿饭,为周岁的孙儿接尾巴、添福添寿。来者满意,主人家高兴,全家人觉得这钱花得值,因为他们的六斤确实长得俊秀无比,聪明可爱。刚刚一岁零三个月就会清清楚楚地叫奶奶、爸爸、妈妈。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大家都沉浸在幸福甜蜜之中。

好日子刚有个开头,老家旮旯湾又出事儿了。三婶和二嫂两个不讲理的女人纠集在一起,成天东家长、西家短,挑拨离间,搬弄是非,搞得寨子里经常吵吵闹闹。三婶还喜欢到山外东逛西串,引来她娘家当保长的表哥余智新。古言道:“家里不和邻里欺,邻里不和外人欺。”余保长经常带来三三两两的保安队对穷山民们敲诈勒索,能吃的就吃,能拿的就拿,搞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农历八月初七,志轩守寡的二婶带着刚满十七岁的儿子林志奎在地里收庄稼。余智新手握盒子枪,带着三个壮汉,硬把林志奎五花大绑捆了起来,二婶扑上去边抢儿子边说:“他到底犯了什么法,你们为什么要抓他?”余将她一脚踢倒在地,粗暴地说:“现在战事吃紧,国难当头,他十多岁的小子不该出力吗?”边说边把志奎强行带走了。二婶哭得天昏地暗,边哭边说:“这些天杀的,欺负我这孤儿寡母,不是说政府有规定,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吗?我就这么一个独巴丁,你们都要把他抓走,你们这不是要绝我的后,叫我老来无依无靠吗……”她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可人已经走老远了,有谁来听她的血泪控诉啊。

过早失去丈夫,后又失去女儿,早已哭出严重眼病的二婶这次为了儿子真的把眼哭瞎了。她一个人住在低矮的小屋里,行动非常不便,不是碰着墙壁,就是撞倒椅子或打翻锅碗,生活完全失去自理能力。志轩只好把她接到自己的家里来和母亲住一间屋子,由正云和母亲照顾。为了堂弟被抓兵的事,正云筹集了两绽银子叫志轩带着去找余智新求情放人。余把银子收下后说等他请示上边后再说,志轩要求见堂弟一面,余说抓来的当天就往城里送去交差了,他怎敢放在这里过夜,万一跑了,责任就重大了。要见,叫他自个儿到城里打访去。志轩回家对正云说,看来这个姓余的靠不住,他俩只好厚着脸皮去求区长吴正文。吴说:“你们来晚了,这批壮丁是上司派给我区的硬指标,已如数连夜押到前方去了。”并假惺惺地说,“前些日子我没在家,也没亲自管此事,要是我在家,了解他是独子,肯定命令下面的人放他回去,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你们回去劝劝老人,一切听天由命吧!”

志轩夫妇怀着无比失望的心情回到家中,万般无奈地看着双目失明、孤苦伶仃的二婶,两人对望一眼后都没开口,不忍心把找吴正文后的实情告诉这位苦命老人。

李氏看到儿子、媳妇的表情,知道求什么人都没用。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里,她摸、爬、滚、打几十年,苦苦挣扎几十年,面前坐着的这个被活活折腾得瞎了双眼的二弟媳,勾起了她若干年前辛酸往事的回忆:丈夫枉死在血泊之中,给她留下一大堆未成年的儿女;自己的亲生女和亲侄女被坏人拐走后杳无音讯,致使骨肉永远分离;二小叔子被三弟媳羞辱而活活气死;大儿子也因此而病卧床不起,过早地离开人世,让她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桩桩件件像梦幻样清晰地展示在她的眼前,有如昨天才发生的一样。现而今侄儿又被抓走,丢下这个可怜的弟媳,她怎能不悲愤伤心啊!

含辛茹苦一辈子的老人突然感到自己活得太累,不想再看到这世上发生的一切了。她真的想早些离开人世,和躺在地下的丈夫、大儿子团聚,过两天清净日子。自此,她吃不下,睡不好,神志也有些恍惚。志轩看着老母悲痛欲绝的情景也是悲愤难忍。

这天,志轩出门较早,特地给妻子交代,他今天不赶远场,就附近转转,回来得早些。午饭后,吴正云一手怀抱儿子,一手端着稀饭喂他。婆母有些反常地盯着媳妇孙子看了又看说:“正云呀,六斤长得太可爱了,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他,他可是你俩的命根子,千万要好好带呀!不要老顾着忙活路,亏待了孩子。我琢磨一个孩子还是太孤单,你今年才二十六岁,还很年轻,注意将息身子,等六斤长大点后,再生一两个,孩子多了就不娇气,更好带些。”

正云说:“这是往后的事,等六斤大点再说吧。”

婆母说:“我今天感到很累,想进去睡个午觉。”

正云说:“今天天气好,太阳很大,您把外面衣服脱下来我洗洗,您睡觉起来就干了。”

婆婆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把孩子喂饱了,背在背上再洗。他走路还不太稳,不要放在地上,怕他摔跤。顺便帮二婶也把衣服洗洗。”说完后,给二娘打个招呼就进屋去睡了。

正云没想到婆婆今天讲的这一番话就是最后的遗言,她把孩子喂饱后,背上背,熬了一大锅皂角水,开始洗全家人的脏衣服。然后趁儿子在背上睡得熟,又抓紧打理菜园子。两三个时辰过去,衣服晒干了,她把衣物收进家来,还不见婆母起床,就轻手轻脚地把衣服放在床头走了出来。心想,老人最近心情不好,等她多睡一会。又过了个把时辰还不见婆母起床,心里起了疑虑,婆婆一向瞌睡很轻,怎么今天睡得这样踏实,而且睡这么长时间……一种莫名的恐慌油然而生。她慌忙跑到床前,轻轻地叫了两声妈,不见动静,又大声地连喊几声还是不见动静,掀开被盖一角,摇动婆婆的肩膀仍然没喊醒她。正云吓得放声大哭着朝隔壁大嫂呼叫。

大嫂顺珍闻声跑了过来,瞎眼二婶也跌跌撞撞摸了进来。大嫂沉着地摸了摸婆母的胸口,试了试鼻息,断言妈妈大气已落,又慌忙在堂屋中央放上一条长板凳,凳前地面扑上一个五升斗。和正云一起,把婆母抱进堂屋,放在板凳上。由正云扶着坐稳,她弯下腰去把婆婆双脚移在五升斗上后,连忙回自己的屋里把两岁的小儿子明明背上,又急着赶过来帮助弟媳正云。两妯娌背上均背着孩子,双手紧紧扶住母亲坐在凳上。

顺珍正在心里埋怨他的两个儿子为什么还不回来,老人真的归天了,连烧斗纸的人都没有。瞎眼二娘指望不上,她和正云又不能松开手,跑出去请个街坊邻里都难,这可怎么办?这时志轩突然推门进来,见状吓得呆呆地站着不动,肩上的背篼也不知道放下。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正云,同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多亏比较冷静的嫂子提醒说:“幺叔,妈已经不行了,你还呆呆地站着干什么,赶快把背篼放下,过来帮助正云扶着妈,我好去买点斗纸。”

他按照大嫂的吩咐扶着母亲,头脑开始清醒过来,边流泪边说:“早上我出门时都还好好的,怎么半天工夫就不行了呢?这到底是什么病,我去请个医生来瞧瞧。”吴正云好像也稍为平静一些说:“中午吃饭都是好好的,进屋睡觉,几个小时不见起来,我就进去喊了几声都不见答应,一着急我就把大嫂喊过来了。妈就这样一直都没清醒过来……”大嫂补充说:“你没见脚手冰凉,脸色都变了,大气都落了。恐怕请医生也没用了,看来老人家是大数到了。我们想留怕也留不住了。”

话音刚落,母亲却缓缓地睁开眼睛,灰白的脸色微微透出一点红润。两媳一子异口同声地呼叫:“妈!妈!你醒来了!把我们吓坏了!你是哪里不舒服呀?”

林志轩还背向母亲蹲下身子说:“妈,我背你找李医生瞧瞧好吗?”正云也动手想把母亲抱起放在志轩的背上。嫂子忙按住正云的手,把志轩拉起来。并说:“你还是协助正云扶着妈,你没见妈呼吸那么微弱,气还没回过来,怎能背起来抖动呢?等妈休息一会儿,你过去把医生接来吧。”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这是回光返照。三十几年来,她送走的亲人太多了,这是她的经验,但她并未说出来。

志轩顺从了嫂子,嘴里说着:“妈,你挺住,过一会,我去把医生请来。”

老人开口了,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没病……我太……累,活够了……你们……两家好好过,好好孝顺……二娘……,六斤……头发……满二三岁再……剃。把……我送……回大山……挨着你的……爸……”话音未了,喉咙里嚯嚯几声,头往左一偏,咽气了。

全家人包括双目失明的二娘呼天喊地的哭叫声,惊动了街坊邻里的乡亲们。大家帮忙,七手八脚地把老人安放停当。有的帮助买来斗纸焚烧,有的帮助抱出床铺草烧掉,有的找来铧口压在死者的胸口上,有的写牌位找来插香米……一切安排停当后,看到昨天还进进出出的老人,今天就躺在了地上,无不为之悲哀。

母亲的猝死对志轩的打击特别大。想到自己四岁就失去父亲,是母亲呕心沥血地把自己拉扯大,含辛茹苦地把自己抚养成人,操劳一生的老母没吃上一顿好饭,穿上一件好衣。日子刚有转机,正想好好让她过两年安生日子。前不久还和正云商量,等明年老人七十寿辰,好好庆祝一番,让老母也高兴高兴。没想到老母居然等不到这天的到来就匆匆离他而去,不给他一点报答的机会,让他抱憾终生,他心如刀绞。看到母亲紧闭的双眼和安详的面孔,除了脸色蜡黄外,和平时睡觉时没什么区别。老人走得那样坦然,那样无牵无挂,心安理得,的确是这一生过得太苦,寻找宁静与解脱去了。

志轩回忆老母的一生从不对权势低头,从不被困难吓倒,里里外外一肩挑,任劳任怨。这样一个具有钢铁般意志,大山一样强健体魄,海一样宽广胸怀的老人应该长命百岁的,却……

志轩越想越气,越气越恨,恨万恶的社会,夺走他一个个亲人。他声嘶力竭地乱骂一气。他骂丧尽天良的死鬼三叔,骂吃里爬外的三婶,骂残害良民的保长余智新,骂六亲不认、仗势欺人、吃人不吐骨头的区长吴正文……

嫂子和妻子担心他这样闹下去,人多嘴杂,一旦传出去会惹来杀身之祸。两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推进里屋,将门锁上。

黄昏时分,永荣、永贵回来跨进门见堂屋正中直挺挺地躺着一个搭着白二幅单的人,立马吓出一身冷汗,直奔进去,揭开一看,是奶奶,就一头扑在奶奶身上号啕大哭。

顺珍说:“孩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幺叔已经气昏了头,我们不放心他出门。你俩快去准备马灯,赶到旮旯湾,给你二叔、二娘报个信,然后到竹林里去找几张笋壳给奶奶做老鞋。今晚再夜深你们都要赶回来,很多事情都等着你们做。”

兄弟俩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提上马灯就直奔旮旯湾。天黑加上坡坡坎坎,两个孩子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顺路到竹林取了笋壳后,直奔二叔家,敲响了已熄灯睡觉的二叔家的门。披着衣服起来为他俩开门的二叔,听说奶奶过世,着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放声大哭。从里屋出来的二婶不耐烦地说:“半夜三更的,号什么呀,号就能把她号活过来吗?”转身对永荣两兄弟说:“你妈和你幺叔、幺婶不是很孝顺吗?怎么会让奶奶死了呢?”哥俩气得正想回复两句。二叔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少说两句好不好。我们把娃娃们叫醒,赶快去帮助料理妈妈的后事。”

周氏说:“奔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坡陡路滑的怎么走呀!他哥俩年轻,让他俩先回去,我们等天亮再去。”二叔不敢吭气了,兄弟俩只好转身出门。

两兄弟到达家时,天已微明。俗话说得好:“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半条街的乡亲,男的帮助请阴阳先生看阴地、看安葬的日子,请端公道士,购置棺木;女的帮助缝制寿衣、寿鞋和干其他杂活。夜晚大家争着熬夜守灵。

在众乡邻的帮助下,志轩兄弟俩按照阴阳先生选定的日子,按照母亲的临终交代,将老人遗体运至旮旯湾,安葬于父亲坟墓的左侧,让两位老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永远安息。

复山的日子,志轩按照传统礼节履行孝子的义务:给新坟培土、烧钱化纸、三拜九叩。奠祭酒饭后,当着在场的族中老少,志轩在父母的坟前气冲牛斗地宣泄了一番:“爹、娘,自我开始懂事起,我就觉得我们家总是受人欺负,不是遭外人压榨,就是同室操戈,让人不得安宁。我受够了!我向你们起誓,我要改变现状,我要多养几个儿子,让林家人丁兴旺。我还请母亲原谅,从今天起,我的儿子不叫六斤,也不许任何人叫他六斤。我给他取名林永强。我们林家永远强盛!”

正云对丈夫信口开河的一席话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想:“你这样当众夸海口,到时做不到才丢人现眼呢!”

志轩不是那种随便乱说话的男人,他在死者面前的起誓是庄重而严肃的。为了能兑现他的诺言,他起五更、睡半夜,天不亮就担了一大挑粪肥往地里跑,回来接着到各处赶他的遛遛场。一百斤的气力,他当两百斤使用,别人几天干的活路,他咬着牙关一天完成。在累死累活的情况下,他仍然忘不了要多生几个儿子。

夜深人静时,他对妻子说:“永强一天天长大了,我们该再要个儿子了。”

妻子说:“过两年再说吧,强强还小,二娘看不见,离不开人照看,地里家里两头跑,我实在没精力再养一个孩子;再说,母亲才走没多久,我们还是重孝在身,哪有心思啊。”

志轩听她说的有道理,就依了她。

正先在吴正文家有受不完的窝囊气,太太可以随意辱骂他,连吴正文十七八岁的大女儿也可以任意煽他的耳光……他受够了,思前想后,他决定约姐夫一道出门去寻找红军,碰碰运气,也许会有个出头的日子。

志轩对他说:“出去闯闯也好,在他们家待下去没什么好结果。趁着现在还年轻,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牵无挂,出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听说红军是支打富济贫,专为穷苦百姓撑腰的军队,要真能遇上投靠他们那就太好了。我不比你,我有妻子、有儿子,还有一个无依无靠的二婶,我走后,谁来照顾他们,谁来养活他们?我只有在家苦等苦盼的命了!”

正云先是劝阻兄弟打消出走的念头,劝说无效只好语重心长地说:“俗话讲,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现时又很乱,日子不太平,一路上千万要小心。不要心高气傲,不要惹是生非,忍一日之气,免百日之忧。万一找不到红军也没关系,一定要回来,免得我们担心。”说着往他的破棉袄里塞上几吊铜钱和两块银元,往他肩上的褡裢子中装上一些芝麻饼等干粮。

正先强忍眼泪说:“姐、姐夫,我走了,我若活着,一定会想法给你们捎个信回来。”又转向两岁多的小外甥说,“强强,看着舅舅笑一笑,让舅舅出门发财去。”说完,连忙转身出门。志轩、正云以万分复杂的心情目送他走出家门,直到背影完全消失才转身进屋。

第五章 生不逢辰

挡不住志轩的软缠硬磨,正云在一千个不愿意的情况下还是又怀孕了。

此时她已心力交瘁,疲惫万分。更让人忧心忡忡的是万一怀上的是个女儿,不是让丈夫失望吗?一想到他信誓旦旦的样子,一旦达不到目的,还会高兴得起来吗?全家人也休想看到他的好脸色,休想过上安生日子。

转念一想,儿女本就是难以请进门的客,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如果是个女儿更是母亲的贴心人,能跟娘嘘寒问暖,自己不珍惜谁来珍惜,何必管其他人高兴不高兴,便转忧为喜,信心十足地照常过日子。

一九三五年的夏天出奇的炎热,快立秋了,太阳依然不知疲倦地红红火火,早起迟落。夕阳隐居后的黄昏仍然带着微红余晖。日照侵占去一日的大部分时间,大气燥热郁闷,微风刮来的也是阵阵热气,毫无一丝凉爽。人们都说这是兵荒马乱的象征。兰田镇的村民们白天累出一身腻汗,夜晚也沉闷得睡不好一个安稳觉。尽管如此,一进入农历五六月照旧是农村活路最繁忙的季节。在这些日子里,庄稼人为了一年的收成,常常累得腰酸背痛。

志轩也暂时停止赶遛遛场,和妻子一起起早贪黑地往返于旮旯湾,把稻田里的杂草稗子拔尽,地里的庄稼锄完三遍草,施足三次肥,接着帮二娘整地、锄草、薅铲上肥。做完这一切,他们已耗尽了力气,累得直不起腰。尤其是身怀六甲的正云,在往返途中还一手牵着或抱着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更是全身酸胀,困乏不堪,坐下就不想站起来,走路时也想打瞌睡,实在是苦不堪言。

伏天一过,庄稼活总算松懈了一些。志轩、正云和所有的村民们一样,很想趁这农闲之机喘口气,轻松一下。

但一年一度的传统节日“七月半”即将来临。小镇上和小镇邻近方圆几十里周边村寨的家家户户,不管是达官贵族有钱人家,还是缺吃少穿的穷家小户,都必须做一些准备。怀着期盼的、思念的,还有点悲哀的心情,于农历七月初十日下午用大红纸写上列祖列宗牌位立于供桌上,将已故几年、几十年甚至成百上千年的老祖宗灵魂接来家中,点上清油灯,摆出各式各样的供品。人们以最虔诚的心情,每日在牌位前上香叩头,烧纸钱,供饭菜,奠酒水。直到十三、十四的深夜,再以焚香燃烛、烧包和泼水饭、烧牌位等方式,带着哀伤、祈祷和依依惜别的心情为列祖列宗送行。

为迎接这个日子的到来,志轩、正云照旧马不停蹄地忙这忙那。志轩要抓紧时间到县城进货,供应本街和邻近几个村寨的村民们;制作冥钱卖给村民们;还要自己雕刻出供亡人使用的沙衣、包皮、驼钱马等印版,然后刷上墨汁,用白皮纸一张张地印出来售卖和自己家里“七月半”烧包之用,从中赚些微利补贴过节开销。

拖着沉重身子的正云除照常处理家务外,还要抓紧时间从已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苞谷、高粱、小麦、豌豆等杂粮中,挑选出部分色泽新鲜、颗粒饱满,可做良种的五谷分别用温水浸泡发胀滤干,再分门别类浅摊于小碗或菜盘之中让它们发出芽,以作为老祖宗来回途中的马料。此外,逢场天还忙着把鸡蛋拿到集市上卖了,连同平时积攒下的一点点私房钱一并交给丈夫,叫他进城时再添点钱扯些布,带回来好给全家和二娘以及自己的母亲赶做一套过节的衣服。

布料买来了,正云白天忙完家务和杂活后就抓紧剪裁,夜晚在微弱的菜油灯光下飞针走线地缝制到夜深人静。“七月半”说到就到了,初十,正是立秋节气。这个传统节日给小镇增添了庄重、肃穆、祥和的气氛。上街平时夜晚很少点灯的庄户人家,这几天的晚上也亮堂起来了;长期处于饥寒交迫的穷苦人家的供桌上也摆上三半碗饭,放上三双筷子和一小杯白酒,点上些香烛;过去经常出现夫妻打架、婆媳姑嫂吵嘴的人家也安静多了;以往肮脏、顽皮、经常惹祸的孩子们也干净多了,比往常听话多了。

志轩的家里也一改往日冷冷清清的气氛。供桌上装满大米的升子里立着鲜红色的祖先牌位。牌位前的正中,放着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大圆盘。盘内是约四寸长的嫩麦芽,麦芽中央空位上有一个盛满菜油的浅杯,杯中有两股用新棉花搓的灯芯。大盘两边分别整齐地排列着六碗高矮一样、大小一致葱葱郁郁的五谷苗芽,均用一厘米宽的红纸片圈住。桌上摆着糖果饼干等供品。

正云为让大家比平时吃得更好些,清早就挑了一只快要下完蛋的母鸡杀了用文火清炖着,要在平时她是绝对舍不得杀鸡的。还买了几斤肥瘦兼备的猪肉和豆腐、豆干等食品,摘些屋后园子里自种的部分早熟蔬菜。全家人这几天尽吃大米饭,饭菜比往常丰盛、可口很多,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七月十三这天,正云很早就起床了。梳洗完毕,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后,又狠着心杀了一只大肥母鸡用文火炖上。她把这一天看得更为隆重。边忙边想:这是老人们来做客的最后一天了,今天的晚饭得凑足八到十个菜,要比往日烹调得更香一些,让老人们吃得满意。而且今天的晚饭要早做准备,早供早吃。晚上再做一点小食供奉以后,全家人围着供桌吃点夜宵,陪老祖宗们多坐一会,再进行焚香化纸的送别形式。正云识字不多,和农村中多数人一样非常迷信,相信神灵,相信死人也有灵魂,相信天理循环报应,相信命运。但她又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见解。她自尊心很强,经常挂在嘴上的一些话就是:爹有娘有不便伸手,哥有弟有不好开口。打铁要靠本身硬,自己的日子靠自己创造,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因此,她敬神,但从不依赖神灵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她不相信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人,会有神灵来保佑他们过上好日子。嫁到林家的这十多年里,她过得苦,活得累,但她从不在外人面前倾吐。

今天,她还更深一层地想到,列祖列宗们哪一个不是含辛茹苦地把自己的儿女们拉扯大后,还没享上几天福,有的甚至还没等到子女成人就离开了人世,多不容易啊!做儿孙的一年只接老祖宗一次,三四天时间又要送走了,活着的人要高高兴兴地为老祖宗送行,让他们为自己的子孙一家和和睦睦、有吃有穿而欣慰,走得放心。

想到这里,正云突然感到小腹隐约一阵坠胀,屈指一算,离生产日期只一个月零几天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午饭时,小腹坠胀疼痛比上次明显了,她突然有一种要早产的恐惧,便把这可怕的感觉告诉了丈夫。

自正云又怀孕后,志轩异常兴奋,他认定妻子一定会为他再生一个儿子,他即将成为拥有两个儿子的父亲,林家即将人丁兴旺、人强马壮,不会再被人欺负、被人瞧不起。听妻子这么一说,着实把他吓了一跳。难道老天爷这么不长眼,硬要让他未来的儿子是一个先天不足,发育不健全的早产儿,让他的愿望全部落空?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他在心里喃喃地说,随即便镇静下来安慰妻子:“怎么会早产呢?不可能的。饭后回屋里躺一会,睡一觉就好了,不要多想。中午让二婶摸着帮忙洗洗碗,你多休息一会。今天的晚饭简单些,早点烧了香把老祖宗送走后,你就可以早点休息。”

得到丈夫贴心的安慰,正云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想到二婶的双眼基本看不见,怎能忍心让她做事,只好自己坚持收拾完杯碟碗盘。正想进卧室躺一会儿时,腹部疼痛又开始了,疼得她直不起腰,迈不动步,面容苍白,冷汗直流,忍不住尖叫一声。正在堂屋忙的志轩闻声跑进屋,见状也吓蒙了,呆呆地站着不动,嘴里喃喃地说着:“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强忍着疼痛提醒他:“快到隔壁去把大嫂请过来帮帮忙……”

顺珍赶忙跑过来,一看羊水已破且带红色,断定是要生了。就迅速把床上垫盖的东西全揭掉,让正云半卧半躺于草垫上。一边忙着烧水煮剪刀、以备接生之用,一边叮嘱小叔子在外屋安安心心做事,带好大孩子。女人生孩子只能睡在草垫上,男人不能在旁边,这是当地农村自古以来立下的规矩。

正云在大嫂的陪伴下,在死亡线上拼命挣扎了三个多时辰后,于午时三刻,产下了一个女婴——长大后自改其名的小雪梅。

孩子的降生给母亲带来了兴奋。父亲在屋外听见婴儿的哭声时也激动得差点流泪,但当大嫂出来告诉他弟媳平安地生了个女儿时,他的情绪陡然一落千丈,失望万分。当着嫂子的面不便说什么,只好言不由衷地说:“平安就好。大嫂,累着你了,你回去歇着吧……”

顺珍只好轻叹一声,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家里准备为产妇做点吃的。什么也看不见的二婶摸摸索索地站在门外喊着:“侄媳妇儿,你还好吗?你想吃点什么,我叫侄儿给你做去。”同时,向堂屋方向喊道,“志轩呀,把手里的活路放一下,进屋给正云做点吃的,这坐月子呀亏身子,得给她补补啊!”

堂屋里听不见行动,也听不到一点回音,只传来林志轩一口接一口地吸烟的吧嗒声和一大股呛人的旱烟味。

生的是女儿,让丈夫心灰意冷,不到里屋来看自己和孩子是早就意料到的事,正云管不了这么多,她只觉得产后疼痛消失的舒服和怀胎快八个月的身子一下轻松了。常言道:“儿奔生,娘奔死,只隔阎王一张纸。”正云庆幸地想这一关她总算又闯过来了。女儿是妈的贴心人,跟妈更亲,再说她也有儿子呀,永强不就是一个长得浓眉大眼、机灵乖巧的男孩吗?现又添了个女儿,一龙一凤,龙凤呈祥,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男人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自己的日子总得过下去。

想着,想着,精疲力竭的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小憩一会,子宫收缩的阵痛伴随着婴儿尖细的哭声,再也睡不着了。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还不到四斤重,多么瘦小,哭声十分微弱,她的心被刺痛了,她悔恨自己不该过分地省吃俭用,造成孩子营养不良而发育得这么差,她更怨恨自己不该没日没夜地拼命干活,劳累过度,导致早产。

最让她感到惶恐和不安的是女儿本不到出世时间,偏偏在今天出生,这会不会是个不祥之兆啊?“七月半”这个日子虽说神圣,但毕竟是送走亡人灵魂,烧纸化钱的一天,有人把这天称为“鬼节”。再回想几个月前她梦见一条蛇的胎梦,更加诚惶诚恐,胆战心惊。怕女儿生不逢辰得罪祖宗神灵,怕女儿因先天不足难以养活,正云侧身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小脸,心疼地哭诉着:“心肝儿啊,你生的太不是时候啊!不该过早地来到这个世上,让妈妈为你提心吊胆……”

过分地担忧和恐惧,使她气喘吁吁,冷汗直流,差一点儿晕过去。大嫂用红糖水给她煮了两个热腾腾的荷苞蛋,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喝了点糖水就再也咽不下了。

林志轩心烦意乱,思绪万千。他认为正云一点儿也不为他争气,生的不是儿子而是个丫头,让他的誓言落空,使他在宗族中丢人现眼,他很气馁,也很气愤,根本不想踏进卧室半步。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大男人,在兰田镇上也算得上半个文化人,怎能因老婆生了个姑娘就一蹶不振呢?这岂不更让人笑话!更何况他和妻子都还年轻,只要妻子把身体养好了,以后生儿子的机会多的是。想到这里,他大步跨进里屋,仔细端详着脸色苍白,疲惫不堪的妻子,又轻轻地抚摸了小不点样的女儿的小脸,百感交集,心乱如麻。

正值此时,小婴儿尖细微弱的哭声和正云疼痛的呻吟声让他心生愧疚,心疼地问:“还疼吗?让你受苦了,想吃点东西吗?一会儿我去请嫂子给你做。”看到妻子不说话,光摇头而且眼里含着泪水时,他又安慰道:“别想得太多,这丫头虽不足月,小是小了一点,但有灵气,很漂亮,像你,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正云了解自己的丈夫是个非常好胜逞强的男人,事事都想和别人攀比,从不服输,从不示弱。这次他是盼星星、盼月亮,朝思暮想,做梦都希望生个小子,谁能料到,天公竟然这样不作美,给他送来的是个丫头,而且是个不足月,不知道能不能长大成人的小可怜。他能不失望、不伤感吗?

另一方面,正云又非常自信,她更了解她的志轩是个意志刚毅,打不垮、折不断的男人,有情有义,有道德,讲良心,从不胡作非为,对她爱得深,从没伤害过她,从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今天他能极力地克制住内心的矛盾和痛苦,真诚地关心和安慰她,更证明他是一个心地善良、正直朴实的人,他俩的恩爱情谊是牢不可破的。往后他定能给予女儿应有的爱,伟大的父爱。

当然志轩心里现在想些什么,对往后会有些什么要求,有什么打算,她也能猜个十有八九。万一有一天,他又会提出再给他生个儿子的想法,而她会因自己感觉很苦、很累而拒绝他的要求时,他会怎么样想?就是她愿意忍辱负重,愿意再要孩子,但生下的仍然是个女孩那又怎么办,达不到目的的他还会一忍再忍,还会像今天这样对她好吗?那就说不准了。事物在变化,人心也是会变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别考虑得太多了。

不管怎么说,添人进口毕竟是大喜事,志轩想通了,正云的心情更为平静,她非常珍惜这幸福的一刻,更不忍心折腾肩负家庭生活重任的丈夫。她把什么女儿生不逢辰,担心先天不足,怕养不活、带不大的种种忧虑全埋藏在心底,丝毫没表现出来。

她说:“这孩子比你我的性子还急,不等足月就匆匆忙忙地赶来陪我们。话又说回来,她来的也是时候,因为还不是秋收大忙季节,我还可以心安理得地睡上两天。”

志轩也笑着说:“孩子的早产都怪我成天在外面跑,把整个家丢给你,让你受苦了。这个月子就多休息,睡个十天半月,养养身子吧。”

妻子强打精神笑了笑说:“别吹牛了,我若睡上十天半月,要靠你做出一顿饭来吃,还不把二娘、强强和我这个月母子的肚皮饿扁才怪呢!”

志轩难为情地说:“唉!你说的都是实情,可家务事我确实没做惯,实在做不来,这能怪我吗?”志轩唉声叹气地连连摇头。

正云说:“今晚上最主要的事,就是集中精力为老祖宗们送行,其他任何事情都必须先搁一搁,明天再商量也不迟。现在你赶快去把大嫂请过来,蒸上一甑白米饭,把那几道菜全炒上,将炖好的鸡汤煨开,加上一点糖果点心,先供奉老人们,再把大嫂一家留下,招待好二娘,照顾好强强,两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节日饭,拉拉家常。到时按传统习俗把老祖宗们高高兴兴地送走,求他们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的一对儿女无灾无病,一生平安,快快长大。”

志轩出去不久,顺珍便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里面盛着两个荷苞蛋,硬逼着弟媳把鸡蛋吃掉,把汤喝完。顺珍说:“弟妹呀,钱米是身外之物,身子骨可是自己的,女人生来就命苦,年纪轻轻的,就大生、小产了好几个,身体亏损得差不多了,若再不懂得照顾自己,把身体彻底拖垮后就一切都完了,到时谁都帮不上忙,谁心疼也没有用了。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你吃不下也得吃。另外,这几天二娘、强强和志轩的生活就由我照顾,你就少下床走动,多休息几天。”

夜晚,子宫收缩的阵痛使正云久久不能入睡,一直辗转反侧,心烦意乱地浮想联翩:提前来到这个世上的小女儿打乱了自己的整个计划,吃的、穿的、用的一点儿也没准备,生活全部乱了套。让身体不太好,家庭负担很重的大嫂来关心她、照顾自己,帮自己带孩子,感到很内疚。正云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母亲,她深知老母最疼她爱她,最能帮助她解决实际问题。在娘家,母亲就是她唯一最亲最爱,最信得过的亲人,碰上了难以克服的困难,不找母亲还能找谁呢?

第二天清早,她对志轩说:“你去和大嫂商量一下,可不可以让大侄子荣荣耽误半天的工夫,往汪家屯子走一趟,告诉我妈,请她尽量抽空过来帮助照料几天家务,照管一下强强。”

志轩说:“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老人家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要让她来为我们操心劳碌,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正云说:“这也是没办法呀,又不要很长时间,过个十天半月,我身子稍好一些,就不会让妈太累了。你不要顾虑太多,快去吧。”

正云的母亲当天下午就从三里多远的地方赶到,并请了个年轻人陪同荣荣一起,背来了很多早就为女儿坐月子准备好的甜酒、蛋和红糖,还有几只大肥母鸡、油、米等食物。

正云的母亲是个劳动惯了的老人,看望过女儿和外孙女儿后,就走进灶房刮灰扫地,收拾锅盆、碗筷。女婿说她年纪大了,走这么远的山路,劝她先休息休息再做事情,她不听。大嫂闻声也过来劝阻道:“亲家伯母,你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别累坏了身子。你先休息两天,弟妹家的事情,我会尽量抽空过来帮忙的。”

正云的母亲说:“大嫂呀,你一个人拖儿带崽,操持一大家人,已经很不容易。你小叔子家的事还要再拖累你,我真的很过意不去。我替正云和志轩感谢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也为他们有这样一位贤德善良的嫂子感到高兴和放心!”又说,“远亲不如近邻。我那边五六个孙儿、孙女,一大家人吃饭,也离不开我,所以我这次来也不能待得太久,最多十天半月,等她的身子养好一点我就要回去。我是个闲不住、坐不惯的人,既然来了,我得抓紧时间为她浆浆洗洗,缝缝补补,帮大人孩子赶做两件冬衣,为牲畜准备一些饲料。这些都是一些轻巧的手上活路,不是肩挑背扛的粗活、重活,我不会很累,大嫂你就放心吧。我回去以后,他们家的很多事情免不了还要麻烦嫂子,还要让嫂子受累。”

顺珍对亲家伯母说:“你老人家别想得太多,别太客气了。其实我们两家从不分彼此,一直相处得跟一家人样。亲家伯母不要有啥顾虑,有什么重活你就叫我过来做,我还年轻,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段日子,正云感觉到无限的温暖和幸福。家务有人操持,大儿子有人看管,二娘有人照应。志轩照常能抽出时间,早出晚归地赶他的遛遛场,一点也没耽误做生意。在母亲的精心调理照顾下,一家人的生活大大地改善,强强也明显长胖了许多。

得到母亲照顾的正云吃得香,睡得着,心里踏实,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健康起来,心情也愉快了,她总想,要是母亲永远陪着她,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正当正云沉浸在幸福中时,母亲对她说:“正云呀,我来了半个多月了,那边你哥嫂也非常忙,过阵子就要收割了,他们孩子一大堆,小的那两个还要人照顾,所以我明天就得回去。我走后,你自己照顾自己,不要太节省,太亏待自己。这些天,我把人吃的、牲口吃的都准备了,至少可以应付三两个月。秋天、冬天穿的盖的,我也全收拾出来,该洗的洗了,该补的补好了。这后半个月志轩少出点门,大嫂再过来帮帮忙,十多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出月后身子养得胖胖的,娃娃一天比一天好带,日子就好过了。回去忙一段时间,我跟你嫂子再来看你们。”

正云深知,母亲能丢开一大家子人不管,辛辛苦苦地照顾她这十多天已经帮了她大忙,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怎能太自私硬把母亲留下来为自己奔波劳碌。想到大哥家的具体困难,她更不能开这个口。她眼泪汪汪地对母亲说:“妈,这个月子有你的关照我已经恢复了,我感到身体好得很,你就放心吧。我也不能让你再受累了。只是一想到你要回去,我心里就感到空荡荡的,身边连个讲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就觉得难受。”

母亲说:“看你这孩子,都快三十的人了,过去那么坚强,什么困难都难不倒,多少难关你都闯过来了。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反而变脆弱了,你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想不开的心事?是不是姑爷觉得你生的是个女儿,对你不好,还是因其他的原因不开心?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闷在心里会憋出病来,我回去也放心不下呀!”

正云说:“志轩对我很不错,虽然生的是女儿他还是很高兴,看得出他还是喜欢孩子,一点儿也不讨厌她。你来的前一天,他安慰我,叫我不要想得太多,要注意休息,他还夸女儿长得非常好看,很像我。我愁的不是这个,我是觉得这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七月十三为老祖宗烧包的日子出世,这个日子会不会不吉利?女儿真是生不逢辰,这么小,发育得很不好,我担心到底能否养得活,能否长得大。想到这些,我真的很害怕,心里特别难受。”

母亲说:“你别胡思乱想了。这孩子虽然不足月,发育得是不够好,但顺顺利利生下来,母女平安就是大喜。孩子出世的日子是个好日子,是老祖宗知道你是个孝顺儿孙,是心地善良的人,特地给送来一个可爱的千金,让你早些享福。你不见孩子在一天天地变化,健康地成长吗?你就别瞎操心,和志轩商商量量地过日子,集中精力把这对宝贝儿女抚养成人。你们还年轻,开开心心地过,好日子正等待着你们。”

母亲的一席话把正云说得眉开眼笑,心情豁然开朗很多。

第二天清早,志轩放弃半天时间不赶集,亲自把老人送到家。一路上,正云母亲又给姑爷讲了许多夫妇之间过日子,一定要互相关心、互相体谅,和气能生财、家和万事兴的道理。还特别强调做父母的对自己的儿女一定要一视同仁,不能偏心,不要重男轻女。女婿觉得丈母娘的话有道理,就连连点头。

母亲一走,正云就戴上围裙和袖套干起了家务活。好在一切母亲替她准备得现现成成的,她做起来很轻松。嫂子和广缘也经常过来帮她做事情,稍为重一点的活,她们都不让她做。二娘、志轩和强强的衣服,她俩也争着拿去洗,叫她在月子里尽量不要沾冷水,不要着凉。值得欣慰的是,不足月的小女儿非常争气,不哭不闹,带起一点都不吃力。

这个月子与以往不同,她深知,不足月的孩子,如果再缺母乳就不好办了。为了孩子的健康,她下决心,在月子里不要太节俭。她除了安排好全家人的生活外,比平时舍得吃喝了。营养跟上后,奶水也多了。一个多月下来,孩子的体重明显上升,哭声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清脆,红扑扑的小脸蛋眼看着胖了,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头黑黝黝的头发,可爱极了。正云的心也逐渐放下,过日子的信心也增强了。

夜静更深时,久久不能入睡的正云推醒睡在另一头的志轩,突发奇想地对他说,女儿都快两个月了,你赶快给她取个名字,总不能一辈子都叫丫头吧。志轩疲倦地打着哈欠说,叫丫头有什么不好哩,本来就是个丫头,还要另外取什么名字,自找麻烦。要取你就自己取,我才没这闲工夫考虑这些。正云听得出这是带着情绪的话,就只好以后再说,暂时叫女儿丫头。“白露三天遍地黄”,一点不假,农田四野呈现出缺水分、沉甸甸的枯萎焦黄,提示庄稼人丰收季节已到,大家必须抓紧时间。为了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收进屋里,丫头的母亲再也无暇顾及丫头的成长了。大清早起来,处理下家务,就将丫头捆在背上,一只手牵着大儿子,一只手拎上收割工具奔向田边地角,脚不停手不住地先拔完黄豆,再掰苞谷、割谷子,忙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给女儿喂奶的次数从一天三四次减少到一两次,喂奶时间也尽量缩短。尽管丫头在她的背上又哭又闹,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因为她担心收下来的庄稼如果不及时运走,万一碰上下雨,就会出芽、变坏,当天必须陪着志轩把打下的苞谷等杂粮往镇上运。晚上还得加班撕皮去壳,摊晾堆好后,才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哄孩子睡觉。第二天又照常往地里奔波。秋收之后就是秋种,小季作物是庄稼人青黄不接的救命粮,是养鸡、喂猪的主饲料,一旦无收成,后果就不堪设想。前些日子由于坐月子,只照顾婴儿,她家的农活已经比其他家晚了一步。再不抓紧时间,明年她全家的日子就难过了。正云只能拼命地做着这些农活。

这样一来,疏于照顾的女儿突然生病了,拉了三天肚子,接着又发烧,红彤彤的小脸蛋变得蜡黄蜡黄的,哭声嘶哑而微弱,连奶都不爱吃了。才十天的时间,像停止了发育,反而更瘦、更弱了。这可吓坏了母亲,本已放下的心又忐忑不安起来。

志轩和顺珍看着孩子这样也十分担忧,一边请来医生给孩子诊治,一边阻止正云外出干活,叫她无论如何都要在家照看孩子,不能再让孩子在妈妈背上风吹雨打,受日晒霜寒之罪了。

在医生的治疗和正云的精心调养下,丫头的病很快就好了,就像见风长似的,一天一个样,水灵灵的大眼睛随着大人们的逗趣声滴溜溜地转,不时还发出甜甜的笑声,着实惹人喜欢。然而,几度受惊吓的正云仍然心有余悸。

几经思索的顺珍提出想认小丫头做干女儿,共同来保护这孩子会更好些。这提议立即得到正云夫妇俩的同意。顺珍便托人选了个好日子,在小丫头的手上系上了保命的红头绳,把干女儿视为己出。这一来正云心里踏实了许多,她觉得大嫂就是女儿的保护神,会为丫头消灾减难,孩子刚学会讲话,她就教她称大伯母为大妈。慢慢的,她对女儿生不逢时的阴影逐渐淡忘了。

第六章 懵懵懂懂

娇小柔弱的小丫头既不懂得父亲对她的不在乎,更不晓得她的生辰八字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命运,无忧无虑地成长着。

丫头出世后第一个春节不久的一天,小镇上突然出现了一支部队。他们自称是红军,一到小镇就发动群众,组建了游击大队,教唱革命歌曲,打击地主土豪,将缴获的财物均分给当地的劳苦大众。

二十多户穷苦农民简直乐开了花。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到丝棉暖被、绫罗绸缎,第一次敞开肚子吃上两天饱饭,第一次拥有两三块银元……这一切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福从天降,让他们惊喜若狂。他们称红军是活神仙,是救命活菩萨。

农历二月初,这支部队奉命离开了小镇,开往其他地方,据说是北上抗日。部队来后短短的十多天,沉重打击了当地土豪劣绅的嚣张气焰,长了穷苦人民的威风,唤醒了沉睡的小镇人民。给小镇的人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留下了共产党和国民党的鲜明对比,给全镇穷苦人民带来了对美好前景的向往。

丫头的父母亲也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在这穷山恶水的偏僻小镇外面,似乎有一个宽大无边的世界,那个世界有着无数的好心人。他们期盼着被国民党抓丁和自愿出门去寻找红军的堂弟,会被这些好心人相助。

转瞬间,又过了丙子年传统的大年三十。一九三七年二月中旬,丫头家可算是门庭若市。上门拜年的亲朋们从正月初三到正月十几,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来客远的要留住三四日,最近的也要吃了晚饭才送走。母亲均一片至诚,视如贵宾,殷勤款待。忍嘴待客是母亲的一贯作风,用她的话说:“做一辈子人难,做一天人一定要做好。”因而从早餐的包汤圆、煮甜酒鸡蛋开始到晚餐的三盘四碟、小煎小炒她都一丝不苟,毫无懈怠。父亲则从不插手,他的任务就是陪客人聊天、吃饭。

此时的丫头已不再纠缠于母亲的怀中和背上,小巧玲珑的身躯在小屋里来回走动,独自玩耍。在父母的引导下,不时会给父亲递上烟杆,或者给客人们捧上一小捧瓜子。丫头的机灵乖巧赢得亲朋好友的赞不绝口。在一片赞扬声中,母亲感到欣慰,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想:“那么漂亮聪明的孩子,却没有一个相应的好名字。兰田镇的大人小孩都把我的女儿叫丫头,这要叫到何年何月呀?难道等她长大成人,嫁到婆家生儿育女,甚至七老八十岁,都还被人叫作丫头吗?都怪我没有早点给她取个好名字。不过现在还不晚,我得好好考虑给她取名,只要家里人带头喊,也就改过来了。”

一年一度的走亲访友、迎宾待客的日子很快过去。俗话说:“庄稼老二怕过年,过了年就要下田。”

一场珍贵如油的春雨提醒庄稼人,春耕春播的大忙季节已经来临。父亲大清早起来便挑着一大挑粪往地里去,回来吃了午饭才去赶集。母亲听见公鸡打鸣就赶快起床,把一天的猪饲料盛入猪槽,把二奶的三餐茶饭煮好放于火炉旁的桌上,做些交代后,背上丫头,一手提着孩子们午睡时的被褥和午餐,一手牵上强强匆匆忙忙地往地里干活。一路上听见小鸟在树丛中发出欢快的啾啾声,布谷鸟有节奏的“布谷、布谷”声相互配合,遥相呼应。盛开的桃李杏花交相辉映,绿叶垂柳迎风飘舞,绿油油的麦田,金黄的油菜花,郁郁葱葱的青菜、白菜、大葱散发出醉人的香味。一派繁荣的春景勾起了母亲一定要为女儿取名的遐想。一路盘算着给女儿取的名字,当然离不开美丽、贤惠、温柔、吉祥之类。名如其人,这名字一定要与她宝贝女儿般配相称。凡是能想到的,诸如桃、李、杏、梨,芬、芳、花、叶,红、黄、绿、紫,贤、淑、雅、静,富、贵、荣、华……她都想过了,迟迟定不下来。

一晃又到了农历八月,豌豆、胡豆、麦子种完就是白露过后,犁耙、锄头终于得到了休息,接踵而来的是秋收的序幕。这是庄户人家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秋高气爽,不冷不热;五谷丰收,硕果累累;不饥不饿,心里踏实。小丫头伴随着这天时、地利、人和的好年景懵懵懂懂地度过了两周岁。

兰田镇村民正喜庆丰收,沉湎于对红军的美好回忆之日,正是中国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时。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帝国主义为大举侵华而蓄谋制造了卢沟桥事变,激起了中国人民的无比愤怒。中共中央号召全中国同胞、政府、军队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抵抗日寇的侵略。这对于地处偏僻落后、交通不便、消息闭塞的村民们,除个别像丫头的父亲肯出门在外打访,又能看点书、念念报的人能隐隐约约知道一些,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一点外,大多数人毫无所知,他们照常埋头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日子。丫头的母亲也不例外。

中秋节这一天,晴朗的天空给母亲带来好心情,她决定不去地里干活,带着丫头到屋后的园子里摘两盘葵花晚上供月亮。秋收以来都没进过这菜园了,打开后门进入园内,看到三年前在园子周围种下的桂花树开满了白中带黄的细碎小花,随风飘来阵阵清香,含着一丝甜意。过早开放的玫瑰开始凋谢,花片满地飘零。特别引人注目的,是春天有意无意地在园边插上的丛丛菊花,长得枝繁叶茂,布满了含苞待放的花蕾。让母亲惊奇的是,九月菊花八月桂,桂花这时节盛开是正常的,可菊花也赶早市,居然有一部分已开繁。颜色各异,红、黄、白、绿、紫样样俱有,五彩缤纷。菊花的过早绽放,引起了母亲的极大兴趣。她仔细观察着有如碗口大小的花朵,思绪万千。富于联想的她认为白色菊花开得粉粉团团,显得富富态态;红色菊花颜色鲜艳,红红火火,喜气洋洋;黄色丝菊金光闪闪,富丽堂皇;绿菊更显清幽雅静,别致大方;紫色花个性突出,性格深沉,稳稳妥妥,真是各有千秋。她想,如果一个人能具备菊花的这些特征,那实在是尽善尽美了。

正值此时,女儿突然叫了一声:“妈妈,我要花。”

一声呼喊,惊醒了母亲的沉思。她看了女儿一眼,顺手摘了一朵红菊递给她后茅塞顿开:我女儿生于初秋,菊花开于中秋,这不仅是巧合而且是缘分。菊花繁花似锦,多姿多彩,这正像是水灵灵的女儿。她还想到菊花经得住风吹雨打,经得起烈日寒霜,累开不败,经久不衰,这正是她对女儿的期望。她期盼女儿具备不屈不挠、不怕困难的优良品质。母亲下定决心:就这么定了,女儿的名字就叫林秋菊。

母亲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拿着一大盘刚摘下的葵花往隔壁大伯母家走,葵花送给女儿的大妈后,她把给女儿改名字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大妈点头赞许地说:“幺婶,你考虑得真周到,孩子逐渐大了,是应该给她取个好名字。秋菊这名字很适合女娃娃,很好听,今后我们都这么叫吧。”大妈还转身对她的幺儿——比秋菊大四岁的明明说:“告诉哥哥、二哥他们,以后不要叫妹妹丫头,叫她秋菊,这才是她的名字。”明明说:“知道了,其实我早就不喜欢叫她丫头,怪难听的。”

大人们的话,两岁多的女儿并不十分听得懂,但她非常喜欢堂哥明明,她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堂哥明明比亲哥哥强强更喜欢她。她天真烂漫地对三哥笑了笑。

晚上全家人围着桌子吃月饼、葵花籽、毛豆,母亲郑重其事地向全家宣布:“丫头的名字叫秋菊,长大了就叫林秋菊。从今天起不准谁再叫她丫头。”

二奶奶首先表示赞成。父亲也很理解妻子对女儿的这份感情,他知道为给女儿起个好名字,她动了不少脑子,所以也就很凑兴地表示这个名字很好,就这么定了,并说:“从现在起,全家人都改口吧!”

刚开始,听到叫秋菊,丫头很不习惯,或没反应,或东张西望,为此她没少被母亲训斥:“你呆头呆脑的干什么?秋菊是你的名字,你答应呀!”

一九三八年农历七月十三一过,小秋菊满三周岁了。个头不高,身体瘦弱,但能给父亲递烟杆、拿旱烟,帮母亲拿撮箕、递扫帚、丢垃圾了,有客人进家,她会主动端着小木凳招呼坐下,连不太关心她成长的父亲都开始注意到她的聪明可爱了。母亲简直把她当大人看待,觉得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应该懂了。

有一天,母亲对她说:“孩子,你知道什么叫丫头吗?丫头就是帮地主家刮灰扫地、洗衣浆裳,专门服侍人,被别人看不起的女孩。你是我的女儿,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但我们家也不算太穷,你的祖祖辈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爸爸还读过几年书,能写会算。我们绝不会让你变成丫头,终身受苦。我们盼望你聪明能干,长大后自己创家立业,过着不缺吃、不少穿,丰衣足食的好日子。秋菊是个大富大贵的名字,是妈妈想了很久才给你取的。今后不管是哥哥也好,其他人也好,凡是叫你丫头,你都不要答应他们。”

俗话说:“从小看大,三岁看老。”三岁孩童的惊人记忆,就从牢牢记住母亲语重心长的这一席话开始体现出来。之前她对什么贵贱尊卑,什么丫头小姐,什么好与坏都一无所知,毫不理会。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她非常爱妈妈。她喜欢妈妈苗条高挑的身材,喜欢妈妈洁白瘦削的瓜子脸,喜欢妈妈利索的动作,更喜欢妈妈温存地在自己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摸了又摸的时刻。她懂得了母亲对她的关爱和心疼,也好像真正懂得了“丫头”的含意,真正讨厌再把她叫作丫头的人。

自认为已长大的秋菊,在这年的整个秋收大忙季节,都是由母亲牵着往旮旯湾的路上来回往返。她没要求母亲背抱,母亲也没主动说要背她抱她。她想,妈妈也把她当大人看待了,所以尽管累得满头大汗,腿肚子胀痛得要命,也不吱一声。直到有一天母亲收工带着她回到家后,她觉得头痛得要命,就抱着母亲的大腿说:“妈妈,我要你抱。”妈妈竟顺手将她推倒在地,头不偏不倚地碰在火炉上。顿时,额头汩汩流血。母亲一手抱着她,一手在墙壁的旮旯处寻来一些蜘蛛网把伤口厚厚地盖住,总算止住了血流,母亲抱着她伤心地哭了大半天。小小的伤口不仅在她的左额上留上了一个疤痕,而且在幼小的心灵上也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她使劲挣脱母亲的怀抱,顽强地站在母亲的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母亲。她突然发现满脸泪痕的妈妈脸色苍白而瘦削,老了许多,苗条的身材变胖变难看了,过去利索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了。她朦朦胧胧地觉得眼前的妈妈,样子有点可怜但没有过去可爱。这也怪不得她,毕竟才三岁多的孩子,无法理解一个已有身孕七个多月的母亲是多么疲惫和艰辛。

夜晚,秋菊发着高烧,不时发出呻吟。母亲通宵达旦守在床边,用传统治疗感冒的方法给她喂姜汤,用铜钱蘸上姜水给她刮前胸、后背,用冷水浸泡过的湿毛巾搭在额头上帮助她降温。天亮之后,秋菊高烧已退,体温恢复正常,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妈妈眼睛通红,疲倦不堪,她知道妈妈为了她熬了一夜,幼小的心灵觉得“妈妈是最亲、最可爱的人,是自己的保护神”。她翻身爬起,便一头投入了妈妈的怀里。妈妈声泪俱下地一边给她穿衣服,一边说着:“菩萨保佑,老祖宗保佑,我的心肝宝贝总算好了,昨晚你可把妈吓坏了。”

两个多月后,母亲在大妈和广缘的照料下,又生了一个小女孩,按排行,大人们就叫她林老三。这一来,母亲的怀里和背上就当然是妹妹的地盘,再也轮不到秋菊了。但她对这些毫不在意,反而觉得林老三的到来给她带来了欢乐。她渴望这个长得很灵气的小妹妹赶快长大,会走路、会说话,她就可以带着她一起帮妈妈做事,一起玩耍,甚至一起到大妈家、到外婆家去玩,那该有多好啊!妈妈也是这么跟她说的:“菊菊,你现在长大了,你的下面有妹妹了。强强是大哥,你就是大姐了,所以你要比以前更懂事才行,要帮助我带好妹妹。”

听到这些,秋菊很得意,也很兴奋,母亲给小妹喂奶时,她总要站拢去摸摸妹妹的小脸和小手,够着亲她。盼着她赶快长大,给她做伴。一岁多的林老三刚学走路就比较稳当,很少摔跤,基本上就是由四岁多的小姐姐秋菊带着玩耍。除往地里干活来回的路上和睡觉之前,老三非要在母亲的背上和怀中待着不可外,其余时间均在地上跑来跑去。有稍大一点的菊儿带着,妈妈也可以稍为放心去做她的事。

年幼无知的小秋菊总以为妈妈应该更加高兴和乐观。可恰恰相反,秋菊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小妹出世以后,母亲的笑容更少了,眼泪更多了,脸庞不仅越来越瘦削而且越来越苍白了。一向很严肃的父亲也变得更加粗暴,动不动就大发脾气,简直不可理喻。表现更为突出的是过去一向和睦相处的父母亲,现在却经常发生冲突,经常争吵。

她怎能懂得父亲是由于重男轻女的旧思想、旧礼教的传统观念而责怪母亲为什么不为他多生几个儿子,让他在宗族面前丢人。她更不懂得,过于频繁的怀孕、生育和小产严重摧残着年仅三十二岁的母亲的健康,导致她从此丧失生育能力,不可能再怀孕。这就是父亲感到失望而大发雷霆的原因,也是母亲越来越苦恼、消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主要原因。

一九三九年二月底,快满七岁的永强穿着母亲缝制的银灰色长衫,外罩藏青色马褂,头戴黑缎瓜皮小帽,脚蹬擦得发亮的板栗色新皮鞋,样子帅极了,和富家少爷没什么区别。永强肩挎一个草绿色帆布新书包,由父亲护送着到下街的兰田小学上学去了。秋菊以无比羡慕的眼神目送着父子俩出门。父亲只接送一个星期后,就让儿子独来独往了。从此,他不再随着母亲奔波于坡坡坎坎、坑坑洼洼的毛狗小路上。秋菊的生活则没有太大的变化,不同的是,妹妹被母亲背着,她完完全全地走路。还有就是生病的时间更多了,不是拉肚子,就是发高烧,经常让母亲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地说:“苦命的孩子,你哪天才能长大,不让我为你操心啊!”她天真无邪地望着母亲,心里也在想:强强的生活哪一天才轮到我呢?

八月底,强强进入一年级下学期,母亲做了新的安排。她对永强说:“我带着两个妹妹到地里干活实在太累了。从明天开始,凡是我下地做活路,你就把秋菊带到学校去,你上你的课,她在外面操场上玩她的。但你不要欺负她,放学时记住把她带回来就行了。”

强强说:“我不带她去,她要是不听话到处乱跑怎么办?要是跑到教室门口影响我上课怎么办?”

母亲说:“哪你就回来告诉我,我会骂她,若再不听我会打她。再说我们菊菊多乖,怎么会乱跑,怎么会不听话哩?”她又转向女儿说,“菊菊,你要听哥哥的话,到学校后,自己在操场上玩,看见大哥哥、大姐姐们做早操或上体育课时,你就到操场边上站着看。不要走近教室门口。等哥哥放学了,你就同他一道回家。”

秋菊陪着哥哥上学校后,虽然不再跟着妈妈跋涉于山路之间,但也没少吃苦头。本就不乐意带着她上学的强强,想方设法找她的岔子,今天告她坐在升旗台上脱鞋,明天说她在厕所外边撒尿,后天又说她在他的教室门边偷看他们上课。这一来,她就没少挨母亲的责骂,个别时候还被母亲打。她感到很委屈。尽管如此,她还是坚持天天跟着哥哥到学校去。因为教室里传出来的琅琅读书声和清脆的歌声太吸引她了。她抑制不住好奇,从那本就关不严实的教室门缝里偷看老师上课,有时还情不自禁地跟着老师的领读和同学们的朗读声念出了声。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上的内容多数她都能背下来。可惜她看不见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字,所以书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晚上父亲检查强强的学习情况,叫强强背课文,当强强背得结结巴巴的时候,她在一旁流利地接着背下去,父母亲都用惊奇的眼神看着她。这一来,挨打挨骂的不是她而是强强了。

因此,强强更加记恨妹妹了。他经常在母亲面前拨弄是非,说长道短,让秋菊挨骂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这些秋菊都不怎么在乎,但最伤心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喊她秋菊或菊菊了,只有这个不长记性的哥哥仍然叫她丫头。一天放学时,哥哥居然当着同学的面大声地唤她:“小丫头,走,快回家去。”她当时气得流下眼泪。回到家里,她恳求地说:“哥哥,你以后不要叫我丫头,叫我秋菊好吗?叫丫头太难听了!”

哥哥说:“你以为秋菊好听吗?秋天的菊花一经霜冻照样要死去。加上风吹、日晒、雨淋,菊花就要落地被人们踩在脚底下,有什么好?”

她气愤地回答:“你的名字更不好,更难听,一点都不漂亮。墙是用黄泥巴筑的,又脏、又难看,又容易倒塌。等我长大了有力气时,我会一脚就把你的墙踢垮了!看你还……”她话没说完,哥哥就捧腹大笑着说:“你真蠢,你知道我的强是怎么写的吗?我是坚强的强,是比钢铁更硬的强,不是土墙的墙,而且我的强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你怎么会把它踢垮呢?倒是你的秋天菊花我可以把它摘下来用脚踩死,永远也活不过来。”

哥哥的一席话她听得似懂非懂,半信半疑。为了证实哥哥所说的一切,她哭着跑到隔壁大妈家去找她信任的三哥。三哥告诉她,永强的强的确是坚强的强,不是土墙的墙,三哥见妹妹很伤心,又慌忙解释道:“你别听永强瞎说,菊花虽然会枯死,但那是花,不是你。你怎么会死呢?别想得太多了。”

不管三哥怎么安慰,秋菊仍然觉得很伤心,她觉得妈妈不应该给她取这样一个容易死去的名字。她暗下决心,等长大点后,一定要给自己取一个又好听又不容易死去的好名字。

一九四一年冬天,刚满三岁,一向活蹦乱跳的小妹妹林老三不知是得了什么病,三四天不见下地走路,不和秋菊玩耍,成天被母亲背着、抱着。第五天以后,不吃东西、不说话、不睁开眼睛,脸色蜡黄蜡黄的。母亲用汤匙直往她嘴里喂药、喂水,但全都顺嘴角流出,一点儿也没吞进去。

堂屋内横放着两条长木板凳,板凳上放着一个极大的长条形白色木匣子。住在街口的杜轿夫两父子突然进了秋菊的家,父亲给他俩递上一袋旱烟后进了里屋。杜轿夫从母亲怀里硬把人事不省的妹妹抢去放在匣子里。母亲哭得天昏地暗,晕厥过去。父亲赶忙出来把她扶进里屋躺下,闻声而来的大妈也帮着照料母亲。小秋菊哭喊着跑近匣子,踮着脚勉强够着看见平躺在匣子里的林老三嘴唇还在微微地动。她边哭边喊着:“快把我妹妹抱出来,快抱出来,她还在动,还没有死,快把她抱出来!”从里屋出来的父亲硬把她拖开,垮着脸严厉地说:“娃娃家懂什么,不要乱说话,她已经死了,听话,你站远一点,不准靠近匣子。”

父亲话音一落,杜轿夫便不由分说地盖上了沉重的盖子,并用铁钉在盖上的四角钉上。然后用一根很长很粗的棕绳捆住匣子,再用一根木棒往绳子中间一穿,两父子就把匣子抬出了门。父亲连忙点燃一长串火炮,在浓烈的火药味和烟雾缭绕中,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秋菊不顾父亲的阻挠追至门口,恍恍惚惚看到白木匣子在牛马市场的街上,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晃动,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扯着父亲的长棉袄满脸泪痕地问道:“爸爸,他们把妹妹抬到哪里去了?”父亲略显悲哀地说:“把她送到老家去埋了。”秋菊壮着胆子说:“她没有死,妈妈说过的,妹妹是来陪我做伴的,她怎么会死呢?”父亲也有所感动,温存地对女儿说:“乖孩子,爸爸也舍不得她呀!可没办法,她真的死了,真的活不过来了,这是她的命短。你以后就不要再想她,不要再提她了。你要乖乖地听话,多吃点饭,少生病,不要让妈妈老是为你担心,快快长大了,好孝顺爸爸妈妈。”说着牵着她进了家门。

秋菊明显地感到,自林老三出世以来,父亲是第一次这样和蔼地对她说话。由于父亲一贯的严肃和冷漠,她对父亲怀有一种恐惧感,总是敬而远之。她也惊奇地感到自己居然有胆量质问父亲、责怪父亲。而父亲不但没责骂她,反而这样亲切地牵着她,和和气气地和她说话,并关心起她的健康来了。尽管如此,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听到火炮声赶出门来的母亲见堂屋空荡荡的,木匣已不见了,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而再次晕倒在地。父亲把她抱起后,使劲把她叫醒。母亲伤心地责怪父亲说:“虎毒还不食子哩!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怎么气还没断绝,尸骨还未寒,新衣服没给她缝上一件,你就这样忍心把她送走了呢?”父亲狡辩着说:“她明明是死了,是救不活了,既然医不好救不活了,她就不是我们的女儿,是来向我们讨债的!”

悲痛欲绝的母亲好像突然老了许多,挣脱父亲的手,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踉踉跄跄进了里屋。

小秋菊记得很清楚,自此,妈妈有两天多躺在床上暗暗哭泣,水米不进。

林老三的突然死去,对六岁半的秋菊也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像丢了魂似的,不想吃不想喝,不想说不想笑。第三天,她就病了,发高烧,昏昏沉沉,说着胡话,喃喃地不断喊着老……老三,等等我,我陪你玩,你等等我……疲惫不堪的母亲把父亲从山上挖来的草药洗净熬了一大锅,用一小块、一小块的红糖哄着她、逼着她一碗一碗地喝下草药汤。三天后,她退烧了,头不痛了,但全身软绵绵的。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说:“妈妈,我好害怕。”妈妈问:“你怕什么呀?”她说:“我怕会像妹妹一样死去,被人抬去埋了。”妈妈把她紧紧地抱着说:“傻孩子,别胡说,别怕,有妈妈守着你,有老祖宗保佑你,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她摇着头说:“妈妈,妹妹不是死了吗?老祖宗不是没保佑她吗?主要是你们没有给她取个好名字,如果她有一个像哥哥那样的好名字,就不会死了。”听得莫名其妙的母亲问道:“菊菊,你在说些什么?你这是听谁说的,人的死活与名字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懂你说的话呀!”小秋菊始终不愿意把和哥哥争吵的事告诉母亲,因为她实在不想妈妈为这些事情生气。她只是轻言细语地对她妈说:“我认为哥哥的名字改得好,很坚强,所以他不爱生病,更不会死。我的名字叫秋菊,就会和秋天的菊花一样,会枯黄,会干死,会掉在地上被人踩死,所以我不要这个名字。我如果叫这个名字,就肯定像妹妹一样死去,被埋进土里,就永远见不着妈妈了。”

母亲听得毛骨悚然,大惊失色。心想,动了很久脑子才想出来的名字,想不到会给孩子带来这么大的心理压力。母亲出于迷信和忌讳,顺从地屈服了女儿:“乖孩子,只要你无灾无难,快快长大,妈妈听你的,一定另外给你取个更好的名字。你就不要再想这个问题了。”得到母亲的同意,女儿非常高兴,连忙补充说:“妈妈,这次取名字我一定要想好,要比哥哥的名字还要好听才行。”母亲笑了笑说:“行,看我的女儿多能干,才六七岁就会自己给自己改名字了,多好呀!但女孩子的名字还是要秀气些才行,不能像男孩样,什么刚呀强呀的不好听。”

自妹妹死后,这是母亲第一次露出笑容。秋菊也开心地一笑,把母亲的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随时都在考虑为自己选个好名字。

在冰封雪冻、满山遍野白茫茫一片的腊月三十日早晨,父亲仍然带上他的货出门赶集,用他的话说,穷人富人都要过年,没有备齐年货的人必须在晚饭前备齐,因此,这是一年到头生意最好的一天。

午饭后,母亲一手提着菜篮,一手牵着秋菊往屋后菜园里去。自打林老三生病到死后,一个多月以来,母女俩都没踏进菜园半步。在这传统佳节里进入菜园,母女俩各有各的目的,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母亲弯着腰,专心扒去菜叶上的冰块和雪团,拔出一棵棵大白菜和萝卜,她尽量克制着思念已逝女儿的心情,全身心地投入到劳动和收成的喜悦上。女儿则觉得过年真好,过年能使母亲忧愁的面孔展现笑容,为使这笑容永不消失,她一定要给自己想出一个好名字,让母亲更高兴。园边所有的花草树木几乎都凋零枯萎,特别是曾经鲜艳无比的菊花无一朵尚存,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唯独两大株蜡梅和一株红梅,尽管主杆和枝条被厚厚的冰雪裹住,但满树绽放的金黄色的朵朵蜡梅和簇簇红梅却是那么精神百倍、鲜艳夺目,随着阵阵寒风吹拂还散发出扑鼻幽香。她兴奋异常地跑过来,一把拖着母亲的手说:“妈,你快去看,梅花多好哇,我就是梅花!”母亲说:“这孩子,梅花和菊花有什么区别,都是花呀!”她说:“不是,区别可大呀!菊花没到冬天就死去了,而梅花在这样大的雪凝天气中还活得好好的。我就喜欢这下雪天的梅花,所以我改名叫雪梅。”

六年半来一直为女儿平安健康操碎心的母亲看着固执的女儿想:看来这是天意,孩子不是信口开河,是认真的,只有顺着她才吉利。就爽快地说:“行,听你的。从现在起你就不叫秋菊,叫雪梅行了。”晚上,全家人围着吃年饭时,母亲把女儿改名字的事告诉大家。喝了几口白酒下肚变得高兴的父亲不假思索地说:“好哇!雪梅的确比秋菊好听,就依着她吧!”

强强也很懂事地改口叫雪梅或梅子了,还解释说:“叫梅子比雪梅更亲切些。”梅子听到这样的叫法也欣然答应了。

母亲觉得女儿真厉害,连这么任性、顽皮的儿子都被她征服了,真是一代胜过一代,不禁会心一笑。

第七章 铭心刻骨

一九四二年春,兰田小学快开学时,母亲对父亲说:“雪梅已六岁半了,是否去给她报个名,让她上学。正好趁强儿才读四年级,还可以再带她一起上下学,这样我放心得多。等强儿小学毕业升初中后,还让不让女儿继续读下去再商量,你看这样行吗?”

父亲答得十分干脆:“姑娘家读什么书,读出来有什么用啊!等空闲时,我教她识识字,认得她自己的名字就行了,何必去花那些冤枉钱哩!再说,强强小学毕业后,要把他送到县城里去寄宿读中学,这就不比在家里了,这得要花多少钱呀!我们哪还有能力让女儿读书,想都不要再想了。”

母亲说:“这样乖的孩子,不让她读点书实在是对不住她。小小年纪我们就让她陪着强强在去学校的路上跑来跑去,却得不到进教室学习的机会,多委屈她呀!而且你看她多想读书啊!”

父亲真的发火了,对着母亲吼道:“你觉得她委屈,就不要她陪强强去了。她很快满七周岁,也不算小了,你应该教她学做家务,也好帮帮你。”

知道再争下去也无用的母亲赌气地说:“行了,你是一家之主,都听你的,反正生长在这个家庭的她,就只能学做家务。看来她的命也不会比她妈的命好多少,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从此,梅子连陪着哥哥进学校,在教室外面偷听上课的权利也被剥夺了。父母之间的这一次对话永远铭刻在刚开始记事的梅子心里,想抹也抹不掉。

母亲顺从了丈夫的安排,开始言传身教地带着她从事一些简单的、力所能及的家务劳动。一年后,女儿可以帮母亲洗碗、扫地,往火炉里加煤炭,洗全家人的鞋袜,帮母亲淘米、洗菜,还能帮父亲给顾客卖货。

从小就善于察言观色的雪梅,总觉得自妹妹死后父母亲都不很开心,特别是母亲,形容憔悴,不时还暗地流泪。为了让母亲开心,她竭尽全力,尽量听话,不和哥哥吵嘴。力所能及的事,她乐于多做;力不从心的事,她都使上吃奶的力气去做。妈妈推磨时,她帮着来回使劲;妈妈舂碓时,她连忙在碓杆尾部踏上一只脚,使劲上下用力。可无论她怎么尽力,都只能换得母亲淡淡的一句话:“孩子,你真乖、真懂事。”

母亲的苦闷仍然有增无减,照样愁情满怀。这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无法理解的。

一九四四年元月,年货都是母亲带着梅子准备的,而放假在家的哥哥却很少替父母做事。

男孩子会不会做家务无所谓,贪玩也是正常的,只要他勤奋读书就行。女孩子嘛,一定得循规蹈矩,要严加管束,要足不出户。尤为重要的是一定要能干家务活和针线活,否则就是没出息。还不很懂事的梅子虽不理解,但对母亲的谆谆教导,早就刻骨铭心。

这年的旧历年还算过得平平静静。年后不久,邮差就送来了强强的县立中学录取通知书。虽然死了一个女儿,但大儿子就要进入县城中学,喜忧参半,母亲脸上略显笑容。父亲更是喜出望外,乐不可支。这年来拜年的亲朋们似乎比往年还要多,还要早。他们一是拜年,二是贺喜,祝贺永强通过小学毕业,顺利考上县中。这是名副其实的一打春、二拜年。对来客们来讲,既节约时间,又省下一份礼物。此时的父亲,本着礼尚往来的规矩,忙于一家二家去回拜。不知出于兴奋还是为了炫耀,他总是带着永强一道前往。

梅子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父亲和哥哥出门,既为哥哥考上中学而高兴,也隐隐约约地为自己的将来忧虑。

迎宾待客和回拜的日子还未过去,母亲就抓紧时间为强强准备铺笼帐盖,缝制两套新衣,做两双布鞋,以备入学后换洗之用。加上常规性的家务活以及要照顾二奶奶,如果没梅子当助手,恐怕她也要累得躺在床上了。

父亲用做生意积攒的钱,从一位堂兄手里买了一大片肥沃的土地,花掉积蓄的大部分。加上全家人的开销和过年费用,积蓄已所剩无几。这样一来,儿子上初中的第一学期,学杂、生活等费用都得变卖粮食。旮旯湾历来田少地多,收入的大米还不够逢年过节和招待客人们;黄豆收成数量也有限,不能卖。唯一能匀出来卖的就只有苞谷。父亲折算了一下,要解决儿子入学的这笔费用,除了现款外,还必须变卖至少八百斤苞谷才够。八百斤苞谷脱粒的任务,理所当然落在梅子的头上。这对年仅八岁半的梅子来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做到第四天,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开始肿胀,指甲缝里浸出血水,钻心地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吱。第五天午饭时,她终于完成了任务。冬冷不算冷,春冷透骨寒。初春的小屋里仍然弥漫着刺骨的冷气,雪梅的心里却热乎乎的,她为自己第一次能独立完成一样任务,能为母亲分担一些劳动而自豪,为即将离开家庭,到很远的县城去读书的哥哥做了一件事情,感到高兴。

很少夸奖女儿的父亲发自内心表扬她太能干、太懂事了;母亲拉着她红肿的小手摸了又摸,流出了疼爱的热泪;哥哥也有所感动,当时就送给她一本看图识字的小图书,让她不做事情的时候,就把这本书拿出来,对照图上学认些字。

二月二十八日,一切就绪后,父亲背上哥哥的铺盖行李,哥哥也带着衣服及学习用具往县城方向去了。三月三日,父亲一个人回家了。母亲没见着强强,突然有一种严重的失落感,因想念儿子哭了起来。梅子也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陪着母亲流起了眼泪。父亲说:“强强的学校在中山路,环境不错,班主任和数学科任老师他都见过了。住宿处就在邻近的一户姓石的人家,这家人都客气厚道,讲究卫生,屋里干干净净,食宿全包,寄宿费用一月付一次,离学校很近,强强也很满意。走时,我又给了他一个月的零花钱,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不会让他吃苦的。你们不要太挂欠他,反正他一个学期要回家一次。”

从此,父亲每个星期六都要进城一趟,星期天晚上或星期一中午才回家。去时要带上强强换洗的干净衣服和一些零食,回来时背上满满的一箩筐小商品和一包强强的脏衣服。在家时又忙于往地里运肥、放牛、割草,还要兼营小生意,够辛苦的。母亲也是家里、地里照样忙个不停,哪还有闲工夫教雪梅识字。因此,雪梅对于父亲说抽时间教她认点字的承诺从来未抱希望。好在和强强同年级,小学毕业,因家庭经济困难不能继续升学的三哥明明只要来幺婶家,就要教雪梅认两个字。雪梅有时趁父母不在家时,也拿着看图识字课本到大妈家去问明明一些不认识的字,久而久之,她认识了不少字。三哥还背着大人借来了一些小说如《卖花记》《红灯记》《柳荫记》等交给她,并再三叮嘱,千万不能让幺叔、幺婶知道,否则他们两兄妹都要挨打受骂,因为这些书是禁止女孩子看的。非常渴望读书的小雪梅就这样趁父母不在家时,偷偷摸摸地从头到尾读了又读,翻了又翻。可她认得的字实在有限,书中内容只能一知半解,有的甚至全然不知,但她对书本仍然爱不释手。她背着父母把强强的小学课本翻出来,一本一本地翻阅着,照样是不认识的字多,这让她特别苦恼。一头扎进书本的梅子,常常因看书而忘记母亲出门时交代给她的事情,不是把猪食给煮煳了,就是让甑子烧焦冒烟,或者就是没把院子里的小鸡赶进屋内,让老鹰给叼走了……为此,她常招致父亲和母亲的责骂。碰上损失大的一天,母亲还唉声叹气地说:“这日子简直没法过,顾得了外头,就顾不了屋头,真是外边捡到黄豆子,屋里丢失老母鸡,忙一天的活路,还不够这孩子给败了……”就因为这些,母亲在忍无可忍的时候还动手打了她。直到有一次秘密被母亲发现,知道她老是丢三忘四,老是犯错误的真正原因后,才后悔地看着她并心疼地流着眼泪。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暑期到了,又长高一个头的强强由父亲接回来度过了炎热的暑假。

夏日的夜晚,梅子家院子里总是热闹非凡,由于父亲受过几年私塾教育,认识不少字,又做生意,经常来往于县城,甚至还到过省城一趟,可谓见多识广。母亲虽识字不多,但待人宽厚仁慈,言谈举止不失大家风范,对叔婆婆尽孝,妯娌之间从无口角之争,一向和睦相处。在村民们的眼里,这家人很有教养,是符合农村礼数规范的典型。累了一整天,吃过晚饭的男女老少都喜欢来这平静的地方坐一坐,散散心。加上家里出了一个初中生,所以今年凑热闹的人更多,相当一部分还是永强儿时的同龄朋友,小学毕业后因各种原因没上中学的。从镇南东到镇西头的男男女女、大人娃娃,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蹲着的。妇女们说说笑笑,娃娃们打打闹闹,男人们抽着旱烟,院子里云雾缭绕,热气腾腾。凡这种场合,母亲只是客套地打声招呼,礼节上应付两句,就拉上梅子进屋了。永强也跟他的一帮好友聚在另一边玩耍。就只父亲满腔热情、兴致勃勃地陪着邻居们边抽旱烟边谈古论今,天南海北地闲聊着。

不仅如此,父母亲在上街是德高望重的人,谁家的大物小事都喜欢找他们帮忙解决。在串门聊天之际,总少不了讨好地夸奖说:“幺爷爷幺奶奶多有福气呀,永强不仅长得英俊,而且还有学问,把书读出来,定是当官的材料,你二老就真享福了。”

父亲既高兴又有些遗憾地叹气说:“享啥福啊!人丁兴旺,人强马壮,那才真叫有福气。”立马有人接上说:“大姑爹,你别这么想,娃娃要好不用多,有出息的一个当几个。常言道,多儿多女多冤家,一儿一女一枝花。一男一女最好,多了遇到不成器的,忤逆不孝的是遭罪。”妇女们更爱多管闲事,有的说:“梅子长得聪明乖巧,如花似玉,过两年找个荣华富贵的婆家,你二老肯定享福啊……”有的说:“梅子妹妹是个聪明过人的孩子,你们家有条件,应该供她读点书,说不定还要胜过男孩子。”

听到这里,父亲就老大不高兴,反驳道:“供女娃娃读书是干蠢事。女娃娃读书有什么用。社会风气又不好,出去读书的有几个学好的。我劝凡是有女儿的,最好管严一点,教她点三从四德、礼义廉耻,别放任自流,不规不矩,做出伤风败俗之事。”

知趣的女人们在这位沾亲带故的老辈子面前哪敢吱声,只好附和道:“幺爷爷说得很有道理,女娃娃读书的确没啥用处。”

梅子虽陪着母亲做事,实际上外面的高谈阔论、纷纷议论她全听见了。父亲瞧不起女儿,不愿供女娃娃读书的态度再次伤透了她的心。

永强比起小学时懂事多了,对待妹妹也不错。整个假期,除了去和他儿时的一些朋友玩玩以外,多数时间都在家,还给梅子讲述县城的热闹以及他们学校发生一些新鲜事儿。梅子问,他们学校有女娃娃没有。他说有,但是不多,而且都是些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姐,几乎没有一个是乡下人。梅子听了,只好叹口气。

暑期结束,永强返校时,特地给梅子交代,要抽时间多学会认点字,不认识的,多向明明请教。他还告诉她,等妈妈把爸爸的工作做通了,她就可以上学了。他哪里知道,爸爸的顽固脑筋是谁也无法说通的,他更不知道在他走后的第三天,明明就当童工去了,哪还有闲工夫来教妹妹认字。尽管如此,雪梅还是感激强强对她关心。

寒来暑往的日子也真过得快,转眼间,永强又回家来过了一个寒假。返校之前,他对母亲说:“妈,你应该好好地给爸爸谈谈,让梅子正规地进学校读点书。我们班上都有女学生,而且学习成绩也很好。妹妹若真的能读书,成绩肯定不比她们差。”

母亲感动地说:“儿子,你真的长大了,知道关心妹妹了,妈妈真高兴。你讲的都对,都很有道理。梅子读书的事我提过不止一次,可你爸爸死脑筋、牛脾气拐不过这个弯,死活不同意。他重男轻女的思想比谁都严重,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希望你好好学习,出人头地。你只要努力学习就行。梅子读书的事,等你回校后,我再好好给他谈谈,并把你的意思也告诉他,但愿能征得他同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冒着飘飘洒洒的雪花,父亲陪着儿子进了县城,看着儿子报了到,交了学杂、书本费并领到初中二年级上学期的课本后,在石家陪儿子住了一夜。第二天在城里转了转,采购了一些小百货商品就往家奔。进门刚赶上正月十五过大年的年夜饭。吃着丰盛、可口饭菜的父亲,还不断夸奖母亲的烹饪手艺。

饭后,父亲坐在一张木制靠椅上悠然自得地一袋接一袋地抽着他的水烟,并专心致志地欣赏着他那擦得亮锃锃的黄铜水烟斗。母亲收拾完锅盘碗盏,教梅子包各式各样的汤圆。

一会儿,门外灯火辉煌,锣鼓喧天,由远而近直至梅子家大门前。父亲知道是耍龙舞狮的人们送灯讨赏钱,就放下烟杆站了起来,打开门和外面的人对歌。父亲用他那洪亮的嗓子,有板有眼地对耍灯队伍唱道:“正月里来正月正,耍灯哥子听原因,灯从何处起?歌从何处来?从头一二说与我,耍灯各位大发财。说不清,道不明,抱起锣鼓转回程。”耍龙灯的一位领头少年接着唱道:“正月里来正月正,屋里大爷请细听,灯从唐朝起,歌从唐代来。吉灯高照您堂屋内,财源滚滚给您送进来……”

父亲兴奋地从少年手中把灯接过来挂在墙上,然后在放钱的抽屉里抓了一大把铜币赏给了耍灯人。接到赏钱的人一边说着祝福吉利话,一边舞动着龙灯离去了。父亲目送这群人走到别家去了才关上门,看得出他余兴未尽,心里乐滋滋,嘴里仍然哼哼唱唱。

母亲看出了父亲这时的高兴劲,认为正是和他商量事情的好机会,便轻言细语地说:“强强他爸,明天是兰田小学报名的最后一天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还是去给女儿报个名,让她上两年学,这样对她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没见这孩子多贪书呀!一拿起书就像着了迷似的,拿起就舍不得放,不让她看书就像丢了魂似的提不起精神。像这样爱学习的娃娃我还很少见。这么聪明伶俐的孩子,不让读点书,实在太可惜。我们现在省吃俭用地匀出点钱来供她两年,也算尽到我们当娘老子的责任了。我急着和你谈这事,是因为孩子一天天长大了,错过今年到明年就快十一岁了,到时叫她从一年级读起,她会不好意思,旁人也会笑话。”

原本兴高采烈的父亲一听母亲讲这事,立马气上心头,但又顾及到正月十五,新年大吉,尽量把火气压下去,耐着性子听完后很不耐烦地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女娃娃读书没什么用处。让她待在家里帮你做家务,你也轻松一些。你放着好日子不会过,老跟我提这事干啥?”

认为女儿读书是迫在眉睫不能再拖延的母亲,并没因为父亲反对而放弃,她激动地说:“我这是为孩子着想才和你商量,才苦苦地求你!我苦我累我愿意,我不想误了她一生。难道真要她长大了也像我一样受穷受苦,做牛做马一辈子吗?再说,让雪梅上学,也是强儿的意思,他要我好好跟你谈一谈……”

父亲勃然大怒:“哼,这蛮娃,他懂得什么呀!我弓起背地苦,脚板皮磨破一层又一层,不全是为了他吗?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倒管起我的事来了,我为什么要听他的哩?老子就是不让女儿读书,我就偏心,就是只供儿子,不供女儿。谁叫她的命不好,不是儿子。她以后受穷受苦是她的命,她活该,这能怨谁呢?你若有本事就再给老子生两个儿子,才能真正改换我林家的门庭。没那本事,就别一天瞎嚷嚷,多操一点正经事。今后谁再给我提起让姑娘读书的事,老子就把这个家给毁了!”说着站起来走到火炉边,一脚踢翻了正在火炉上煮着的一锅滚烫的汤圆。砂锅打成碎片,开水流满一地,汤圆黏黏糊糊地摊了一地。

一贯主张家丑不能外扬的母亲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愤怒,一边弯下身子去收拾地面,一边含恨忍辱地小声说:“简直是个听不懂人话,不讲道理的畜生。”她说这话时,满以为父亲还在屋里待着,其实他已经气呼呼地走到了门外,什么也没听着。

父亲的态度让快满十岁的孩子再次失望了。从那时起,梅子依稀意识到她往后的命运完全操纵在这个不讲理的父亲手里。她更感觉到母亲非常疼爱她,但又无力保护她。有意无意,她对父亲就只有敬而远之了。

这次争吵过后,母亲不再提及让女儿读书的事,而是抓住一切机会教女儿烧菜煮饭、洗衣浆衫,家务活一样没落下。她全身心地投入在女儿的身上,希望她长大了无所不能。母亲望子成龙的心情迫不及待。这样做也不难理解,因为她深知要让丈夫同意女儿读书是不可能了,就只有按旧式女子的要求培养女儿。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是一个既不文又不武的废人。母亲观念的转变,父亲自然满意,但不知为什么,父母亲仍然过得很不开心,他俩之间的争争吵吵还是时有发生。

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日战争取得胜利,小日本宣告彻底投降,但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统治集团,顽固坚持独裁、内战的方针。兰田镇上的地主恶霸、土豪劣绅们对当地人民的剥削压榨也变本加厉,小镇上的劳苦大众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一向以务农为主兼营小商品的父亲,也被他们的横征暴敛、苛捐杂税盘剥得透不过气。

时局的艰辛使父亲过得很不顺心,动不动就拿母亲出气。由于不放心在城里的儿子,他全然不考虑妻子的过分劳累和健康,除了往旮旯湾运送点肥料外,其余所有农活及家务全扔给妻子一人,三天两头往城里跑。初一和初二上学期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永强到初二下学期成绩突然下降,半期考试半数科目不及格,一月的零花钱不到十天就花光了。

父亲费了很大的周折,终于弄清了永强是被一帮不学好的高年级富家子弟带着学会了赌博。

父亲一气之下把永强狠狠揍了一顿,并提出严正警告:“你再赌钱,不好好学习,我就把你带回去,让你放牛割草,耕田种地挑大粪,当一辈子放牛娃,在农村待一辈子!”

永强的不良表现给母亲带来极大的灾难,父亲把对儿子的不满全往妻子身上发泄,动不动就说:“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这么不争气,把我的血汗钱不当数,典型的败家子,真丢人!”或者说:“我早就说过,独疙兜秋死人,独儿子气死人。要是再多个把,一笼鸡不叫,另一笼鸡叫。这下好了,眼睁睁瞅着这个独巴丁。我算被你害惨了!”

一次二次母亲强忍泪水不开腔,默不作声。骂的次数多了,母亲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气愤地说:“你真是不讲道理,孩子不乖怎能是我一个人的错,怎么能怪我一个人呢?你们林家祖宗不是立下了这样的规矩:‘养儿不教父之过,养女不教娘的错。’若照这规矩,我管好我的女儿就行,你没任何理由来指责我。没有儿子是怪你我无福,但绝不是我的罪过。”

似乎感到理亏而无言答对的父亲只能耍无赖地说:“你为什么现在不生呀?林老三死四五年了,你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呀!”

此次的争吵,双方都很后悔,特别是一向很理智、很爱面子的母亲,更觉得自己要为儿女做榜样,不应该当着女儿的面争得面红耳赤。所以在雪梅的记忆中,自此以后,父母之间不管大事小事都是心平气和、轻言细语地商量。即使有时父亲提高嗓门发脾气,母亲也总是婉言相劝或一笑了之,尽快缓和气氛。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母亲离开人世。

一九四六年春,新的学年又开始了,父亲因受风寒发烧,未能护送强强,由他一个人进城上学。结果半路上碰到进城上高中的表哥,永强在这位表哥的怂恿下,将生活费、学费输光了,没法到学校注册上学,便成天在学校周围东游西逛。父亲得知后气得七窍生烟,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不顾母亲的再三劝阻,匆匆进了县城。他向校方提出申请,给永强办了退学手续,强行把他带回了家,从此终止了他的读书生涯。

永强的中途退学对父母和他自己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父亲变得越来越粗暴,有理无理都要发脾气。自尊心很强的母亲更觉得在亲朋面前抬不起头,无法做人,进进出出少言寡语,意志消沉,饭量一天比一天减少,眼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

被父亲强行带回家的永强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完全失去了青少年应有的朝气,不说不笑,也不爱单独出门。除陪父亲赶集外,就是陪母亲到地里或上山放牛马、割草、砍柴……这些活过去他从没干过,可他非常聪明,一学就会,没几天工夫就干得很麻利。清早出门,夕阳西下,马背上驮上他和两大捆马草回家。表面看去他悠然自得,实际内心深处非常痛苦。母亲看着十分心痛,梅子也觉得哥哥很可怜。

母亲央求父亲说:“强强毕竟还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孩子,现在的社会风气又这样坏,他一个人在外,犯点错误也不能全怪他。从回来这段时间的表现,看得出他很后悔,改得非常好,就饶他这一回吧。明年开春,你去给学校讲讲情,至少让他把初中读到毕业行吗?”

父亲说:“你以为学校是你办的,是茶馆酒店,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从我把他带回来的那天起,人家就把学籍取消了。现在要去求人,不知要花多少钱。花钱还不一定办得到,你知道这有多难。我原本打算,只要他读得去,我们拼死拼活都要供他,不要说初中、高中,就是上大学甚至留洋都行。现在好了,什么也谈不上了,这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再说,在家里他表现好,到学校后,那帮坏小子不会再去找他吗?那是一些纨绔子弟,学校都拿他们没办法,正因为强强还是个孩子,就容易被他们威逼利诱。离家这么远,我不可能天天待在城里守着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当然不忍心让他当一辈子农民,先让他陪我赶赶场,见见世面,学点做生意的本事。过两年,给他看门媳妇,让他早点成家立业。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多积攒点钱,多为他买几块地,给他积蓄点做生意的资本,往后的日子就靠他自己的造化了。孩子读书的事就别提了,今天晚上等二娘、孩子们睡了,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夜深人静,二奶奶和哥哥早已入睡。和二奶奶同住一屋,心事重重的梅子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睁着一双大眼,竖起耳朵好奇地听着外面堂屋里爸爸妈妈的对话。

他们谈话非常小声,而且断断续续,雪梅听起来相当吃力。

父亲压低嗓门说:“我再三考虑,就想和你商量一下,如遇见对头的,我们还是娶一个进来,一方面可以帮助你干活、做家务,让你有点时间休息,另一方面她能为我们生一两个儿女,以免永强和梅子感到孤单无趣,这不更好吗,你看怎样?”

间歇有一袋烟的时间,雪梅听不见父母的谈话,只听见父亲叭叭的吸烟声和母亲隐隐的哭泣声。沉默之后又是父亲略显急躁的声音:“我这是和你商量,征求你的意见,你别光顾哭,我又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这是为这个家好,同不同意你总得说句话呀!”

母亲开口了,语气是那么平和、那么坚定,是雪梅万万想不到的。母亲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绝不阻挠,绝不会让你为难和痛苦。你愿意什么时候讨,讨什么样的人,是你的自由,你自己决定,我绝不会干涉。但是我们必须立一个字据,我们之间永远断绝夫妻关系。我会带着我的儿子和女儿回旮旯湾老屋居住。老屋和这里的房子都是我们辛辛苦苦共建的,不是你父母的遗产,我去住老屋是天经地义的。两个孩子你就不用再操心,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把我的儿女抚养成人,我绝不会做丢人的事,向你要一分一厘的抚养费。田地也是我们共同买下的,我负责把它种好、管好,种出的粮食你尽管来拿。你就住在这小镇上,布置好你的新家,管好你的生意,过好你的日子。我们之间就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我之所以要离开这个家,完全是为你着想,为了满足你的欲望和要求,不是因为我犯下什么错误和罪过。我扪心自问,我对天对地,对林家列祖列宗、老老少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儿女生下来养不活不是我的错,直到今天我们才一儿一女也不是我的错,我才三十多岁就丧失生育能力更不应该是我的错。命运捉弄人,那就很难说清楚是我的命不好还是你的命不好,或者是我和你的命都不好。但既然是你做出的选择和决定,我以实际行动来支持你。我主动让位,自觉退出,真心实意地祝愿你如愿以偿,多子多孙,终身幸福!但我也诚恳地奉劝你一句:把你未来的女人当人看待,不要把女人当成牛马畜生,当成生育工具。用心对人,才能人心换人心。以诚相待,好好地度过自己的后半生才是正经事。”

母亲话音未了,父亲就急着提高嗓门说:“你这是什么话!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你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你,这个家离不开你,你是我打着灯笼再也找不着的好女人。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嫌弃你,要你离开这个家的意思。我只不过是想……”

不等父亲说完,母亲就抢着说:“别说了,你要说些什么我全知道了。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你二女侍一夫的打算,我坚决不同意。要么,你就永远别在我面前提这事,我们一如既往,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要么就是我立马带着我的儿女搬出去,并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做个了断。我也对天发誓,绝不妨碍你。我没什么后悔,没什么遗憾,没什么留恋。我有儿有女,他们不呆不傻,不跛不瞎,而且他们的英俊、美丽,他们的聪明才智,是整个兰田镇的父老乡亲众所公认的。尽管女儿被你阻挡不让上一天学,儿子不懂事犯了点错误就被你一棍子打死,不给他一点改正的机会就断送了他的读书前程,但我发誓,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是讨口要饭,砸锅卖铁也要让他俩再读点书,把他们抚养成人!”

母亲的斩钉截铁和不由分说,似乎让父亲无话可说。雪梅把爸妈的对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因为哥哥不好好念书才惹得父亲生气,也因为她不是儿子而是女儿才让父亲有要娶一个进屋的想法。至于要娶一个什么样的人,娶来后做什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她真的不懂,但从母亲的口气里,她敢肯定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一定对母亲非常不利。她又想要是自己是个儿子,能代替哥哥把书读完就好了,那就什么矛盾都没有了。

想着,想着,沉重的眼皮使雪梅渐渐进入了梦乡。梦境是在一个美丽明媚的早晨,她手里提着母亲刚给她缝好的一个阴丹布新书包,包里装满了课本和学习用具,在一条街道上拼命奔跑,不一会就跑到了一个热闹非凡的大操场。她不顾周围的喧嚣,直奔一幢老房子,推门进去,屋里坐满了人,没有一个空位。她正在东张西望寻找座位时,讲台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林雪梅,你上讲台来。”她知道这是老师,迟疑地走上去,老师递给她一支粉笔说:“你在黑板上写个读书的读字。”天啦!她从没写过字,读字是个什么样子,她都没见过,怎么写呀?她急得一身冷汗,心都快跳出来时,老师又突然大吼一声:“把你的手伸出来!”她举目一看,见老师手里握着一根扎扎实实的、黄灿灿的大斑竹板子。她吓昏了,不是伸手,而是急急地往后退,不知是什么东西绊了她一跤,她醒了,原来是一场梦。

这个梦和偷听到的父母的对话雪梅一直埋藏在心底,没对任何人,包括母亲都没有说过,但她一辈子都没忘记过。

第八章 百思不解

父亲和母亲有关娶妾生子的讨论和争议仅此一次,此后父亲再也没提过此事,母亲也就一如既往地过日子。天真无邪的梅子见到爸妈之间和和气气,相安无事后,幻想着今后母亲定会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她万万想不到此后让她百思不得其解,让母亲操心劳碌、担惊受怕的事情,在家里仍然一桩接一桩地发生。

这年冬天,七十多岁的二奶奶病故了。对二奶奶的死,母亲很悲痛。十几年来,她一直把这位孤苦伶仃的老太婆当亲妈一样服侍。多少天来,她总是以泪洗面,吃不下,睡不着,脸瘦了一圈……

料理完二奶奶的后事后,父亲突然热衷于从别人手里典当或买进大量的土地。他号召全家省吃俭用,节衣缩食,甚至饿肚子都必须把钱省下来,全部用于购置田地。这年的整个春节期间,母亲都被他像呼奴使婢样招来挥去,忙得团团转,为他准备烟、酒、茶、饭,不停地接待介绍人、中证人和卖主。一下子当下了三四块地,买进来四五片田,占整个旮旯湾总面积三分之二的肥沃田地几乎都为他所有。母亲很不赞成,说:“都是些至亲至邻的,你把他们好一点的土地都买过来了,今后他们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生存下去?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这点积蓄全押在土地上,生活过得紧巴巴的,又怎么办哩?”父亲说:“你不见这些好地方在这帮好吃懒做的大烟鬼的手里弄荒了,简直是白白糟蹋了。我不拿过来,他们这样死吹滥赌,迟早也要被败光,也要落入外姓人手上。我出钱买过来管好种好,这帮懒虫揭不开锅时,我再周济他们,不让他们饿死,实际上是帮助他们,救了他们。”母亲说:“凭我们的这点劳动力,哪能管好、种好这么宽的土地,还不活活把人累死。”父亲说:“这你就不懂了,我种不完,不会请人种吗?这帮家伙饿不赢了,他会来找我的,到时我就供他吃饭,付给他工钱,叫他给我好好种地,好好干活,既改造了他们,实际上就是帮助了他们,这有什么不好呢?”母亲没再说下去,可上过两年中学的永强突然大胆地冲着父亲说:“你这是想当地主,是想剥削穷人们的血汗……”

气急败坏的父亲骂道:“你个蛮娃!你毛羽干翅膀硬了,敢这样胡说八道地教训我。老子打死你!”左手快速地高高举起,握紧的拳头还在半空中晃动时,强强已经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了。

父亲还变得逞胜好强,好打抱不平,爱出风头。据说林氏家族中有一大块公田,被邻村保长家的祖辈仗势欺人,强行霸占了去。但这是祖辈们遗留下的问题,已经过了好几代人,保长又是个狗仗人势,欺压人民的恶棍,是人见人怕,避都避不开的地头蛇。父亲居然在家族人的怂恿下,写下状子将保长告上法庭,并在一族人的面前自告奋勇地充当原告,大包大揽把这场官司全扛过来。从年头到年尾,这场官司一打就是整整三年。三年啊,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害惨了母亲。隔三岔五,就有一大帮人拥上门来,表面是来帮助父亲搜集材料,提供证据,出谋献策,实际上是七嘴八舌,东拉西扯后饱餐一顿,抹抹嘴就走。来者不是母亲的叔伯公公,就是大伯子或小叔子,所以母亲还必须烟、酒、茶全奉上,鸡、鸭、猪肉样样备齐,否则就要遭来“林志轩的媳妇太吝啬,林志轩家女人不厚道、不贤惠、不会为人”等非议。

俗话说:“差人下乡,鸡鸭遭殃。”父亲揽下这场官司后,三天两头差人就上门来传唤父亲到庭。为了不使父亲受气,母亲总是装烟倒茶,大酒大肉地款待这些人。临走时,还要奉上一笔优厚的脚步钱。接到传票的父亲,不管天晴还是刮风下雪,地里的活,家里的事,生意场上的一切全然不顾,马不停蹄地奔赴县城,一心一意地打他的官司。临行前,母亲除了往他的兜里塞满铜元、大板外,还要千叮咛万嘱咐:“孩子他爸,你这次惹着的是有钱有势的人家,是硬子手,你可千万要小心行事。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出口伤人,千万不要得罪法官。不要怕多花钱,该花的就要花,上上下下该打点的就要打点。钱米是身外之物,不能让人吃亏,有人就有一切,我和孩子们都盼着你平安回来……”

父亲不耐烦地说:“你就别啰唆了,你讲的这些我全知道。硬子手怎么了?硬子手总得讲理呀!我有理走遍天下,他无理寸步难行。我人证物证俱在,我还怕他什么!我既然在众人面前承担下来,我就要陪他玩到底,这场官司要是打输了,我就要被保长反告为诬陷罪被抓去坐牢。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就是倾家荡产,拼着老命也要打赢这场官司,为林家祖上争这口气,你就放心好了。”

父亲一出门,母亲就烧香拜佛,磕头作揖地求神灵保佑。深夜父亲归来,母亲悬着的一颗心才稍微放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嘘寒问暖,旁敲侧击地询问审理情况。由于原告势力大,形势对父亲相当不利。父亲还算沉得住气,几次败诉他都毫不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他用了近两年的时间把主审这场官司的大小官员的底细、性格、爱好大体摸清楚,把被告人的短处找准,形势逐渐变得对父亲越来越有利。为了打赢这场官司,他不惜血本地大把大把地花钱。历时三年的对簿公庭,法官们中饱私囊,父亲获得胜诉挣足了面子,林氏族中夺回了失去若干年的一笔田产而皆大欢喜。母亲则因丈夫把所有积蓄花个精光而满脸愁云,为一家人的生活来源担心不已。

为了顾全大局,母亲忍气吞声、忍辱负重,节衣缩食地过日子,为的是求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家庭的经济危机并没影响母亲对父亲和强强生活上的特殊照顾,甑子里虽然全是苞谷饭,可甑脚下总要为父亲焖上一缸钵大米饭,蒸上一钵腊肉或炒上一碟小菜。永强自然陪着父亲沾光。一向胃口很差的雪梅,总是愿意陪着母亲吃素汤饭。有时母亲往她碗里添上米饭,父亲给她夹上两片腊肉,她还不乐意地说:“我不吃这些,妈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母亲总是心痛地说:“憨娃娃,你正在吃长饭,是在发育期间,应多吃点好的,你怎么能和妈比呢?”

父亲在官司正打得火热时,就到处托媒要为还不满十五周岁的儿子寻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话一放出去,那些油嘴滑舌的媒婆们便纷至沓来。父亲的一意孤行给自己的妻子儿女带来的麻烦和伤害的确不轻。永强得知父亲正在四处为他张罗讨媳妇的事后,心态越来越逆反,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对堂兄永明和妹妹雪梅说:“让他们去瞎忙吧,等他们真的讨进门的一天,我就离家出走,看他们把我怎么办……”

一桩接一桩的烦心事让母亲应接不暇,疲惫不堪,吃不下、睡不好,但里里外外的事情仍然照做不误。雪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既为母亲的健康而着急,又为自己将来的命运而担忧。她内心深处在设想:要是疼她、爱她的母亲一旦不在人世,父亲会对她怎么样呢?肯定也会匆匆忙忙地找户人家,以嫁女儿的名义把她赶出这个家……想到这里,她就胆战心惊,夜里老做噩梦或失眠。

一九四七年秋,母亲带着十五岁多的儿子林永强和刚满十二周岁的女儿林雪梅,去汪家屯子给孩子们的外婆祝寿。到外婆家,永强就和一大帮表兄、表弟们搅在一起,雪梅始终不愿离开母亲左右。寿宴席上,高朋满座,祝福声此起彼伏。亲朋们一个劲地夸奖林永强兄妹二人多漂亮、多文静,称赞外婆和母亲好福气。在这种欢聚一堂的热闹气氛中,母亲也只是礼节性地应酬和谦逊地一笑,看上去仍不十分开心。第二天,在外婆、舅舅、舅母和表兄弟姐妹们的一再挽留下,母亲允许永强留下多玩两天,坚持带着雪梅返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女儿第一次专注地审视母亲:高挑的个子,衣着朴素而大方,步伐十分矫健、沉稳。抬头细看,白白净净的皮肤,弯弯的眉毛底下是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和直直的鼻梁,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嘴唇开启,露出一口白玉般的细米银牙。幽怨和惆怅掩盖不了她的睿智和精明,疲劳和衰竭抹不掉她的美丽和娇媚。她情不自禁地呼叫一声:“妈妈,你真漂亮!你年轻时一定更漂亮!”母亲淡淡地一笑说:“你比妈妈更漂亮。”

一路上,她把自己百思不解的很多问题向母亲提出,请求母亲解答。诸如:妈,你这么美丽,这么勤劳,这么能干,为什么爸爸还不满意,还有想再娶一个进门的想法呀?为什么爸爸那样霸道,既不让我读书,又总惹你生气?我们家又不缺吃少穿,你为啥还那样节省,舍不得吃点好的、穿点好的?爸爸说你的身体不好,你到底生的是什么病呀?为什么你不找医生看呢?

一连串的问题,使母亲大为震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已经十二岁,不能老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孩看待了。她用深情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孩子,这个当年不足月生下,让她提心吊胆担心养不活的丫头,竟出人意外地长得落落大方,楚楚动人。黑幽幽的头发和白皙细嫩的皮肤,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使那副清秀的鹅蛋形面孔更加清晰突出,嘴部的表情严肃、庄重。虽然由于先天不足而过分柔弱的身子显得有些矮小,但苗条匀称。母亲想:这孩子不光有漂亮的外表,而且有着坚韧不拔的个性、忍辱负重的精神以及难能可贵的自尊,是一个值得父母骄傲和自豪的孩子。母亲还下决心,在自己有生之年,要竭尽全力来保护她,要给足她温暖和幸福,绝不能让她受到丝毫伤害,不能把自己的不幸和烦恼转嫁于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身上。母亲有意把话题岔开:“小雪梅,你看,天不早了,快走吧,说不定爸爸昨晚已经从城里回来了。我们得赶回去给他做晚饭哩!”

聪明透顶的雪梅猜到母亲是有意回避问题,她也就不再追问。

自从二奶奶走后,雪梅家显得格外冷清,父亲长期带着永强外出,大多数时间就母女俩待在家里。母亲担心过去常同二奶奶住一屋的女儿胆小害怕,就干脆搬来和女儿住一屋,很少回自己的卧室。这一来有母亲陪同的雪梅心里踏实了许多,失眠现象有所改善。但白天,她仍感到孤单和无聊。在得到母亲的允许后,总爱到大妈家去凑热闹,散散心。大妈家在前两年已先后娶了能说会道、贤淑善良的大儿媳和漂亮的二儿媳,她俩又先后为大妈生了四个活泼可爱的孙儿和孙女。大妈一家都很喜欢雪梅。

大妈在干女儿的再三询问下,把几十年前的血泪家史及梅子父母的身世、成长过程及所经历的磨难痛苦完完全全告诉了雪梅。大妈还反复强调雪梅的父亲和母亲感情是非常好的,她的父亲是很疼爱她母亲的。他之所以有一些非分之想,主要是传统的旧思想作怪,想多有几个儿子,叫雪梅要理解他,更要多关心、体贴母亲。

雪梅深知干妈和母亲胜过同胞姐妹,她俩无话不说,因此干妈所说肯定句句属实。得知父母几十年来所经历的艰辛和磨难,她的心隐隐作痛。她理解了父亲,更心疼母亲。她想,自己已经十二岁,已经不小了,要竭尽全力说服父亲让自己上学,让强强继续读完初中、高中,用兄妹俩追求上进的实际行动给深受重创的父母一些安慰。

然而父亲的观念根深蒂固,岂是她一个黄毛丫头能够动摇的。父女俩的沟通不仅没用,还连累母亲遭到无端的训斥。父亲给母亲约法三章:第一,儿子的婚事不能再拖,必须尽快物色一门好亲事,早点让他娶妻生子,为林家传宗接代;第二,必须遵循祖训,要用“三从四德”的标准来培养教育女儿,要让女儿循规蹈矩,谨言慎行;第三,从今以后,不许任何人再提上学读书的事,尤其是不能提让姑娘读书的事。

父亲的武断专横没一个人服气,但反对也于事无补,所以大家都不吭声了。

永强在外婆家玩了几天后,于中秋节的第二天由大舅送回了家。这位和母亲既不同父又不同母的舅父的确比亲舅父还要亲。在雪梅的记忆里,逢年过节,或者是舅舅亲自来或者叫表哥们来把父母和雪梅兄妹接过去过节,或者是父亲去把外婆一家接来过年。舅舅还常给雪梅家里送来腊肉、香肠、鸡蛋、水果等。

这次大舅在秋收大忙季节还抽空送永强回来,而且还主动提出他可以住一夜,等雪梅父亲回来商量一件大事后第二天一早再回去。

大舅所谓的大事原来是专程前来为永强牵线搭桥做大媒。说的不是别人,正是雪梅母亲的堂二哥的二女儿蓉蓉。大舅对父母亲说:“妹子、大姑爹,这次强儿去到我们寨子里,是人见人夸,尤其是二哥二嫂特别喜欢这孩子,他俩有意将二姑娘蓉蓉许配给强儿,侄女赶姑妈,亲上加亲。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会不会嫌女娃娃没读过书,不识字,托我来探探你们的口气。他们说了,如果你们满意,就由你们这边请个人去把亲事定下来。”

母亲这次出乎意料地有些沉不住气,着急地抢先说话:“大哥,你们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承蒙二哥二嫂这样看得起我们,瞧得起我们的强儿,我很感激。他们俩的为人,我非常敬佩,蓉儿聪明、勤快,我也很喜欢她。只是我记得蓉儿比强儿大五六岁,自古道:‘宁可男大十,不可女大一。’女孩大男孩太多了,我想不太合适。主要是担心强强今年才十五岁多一点,还不到成婚年龄。若等强强长大一点再完婚,又怕二哥二嫂们有想法,委屈了蓉儿我也不忍心。我想还是给二哥二嫂讲清楚,这事就别提了,实在是对不起他们,也让你为难……”“你看你,这是什么话呢!”不等母亲说完,父亲就接过来说,“大哥,你别听你妹妹的,她这人就是见识浅。我满赞成这门亲事。二哥二嫂厚道、正直,教育出的子女肯定没错。女娃娃成熟一点更好。强强这孩子,自从我强迫他退学回来后,一直不安心待在家里,天天吵着要出去闯世界。我们只有这么个独巴丁,他还这么小,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怎么放心让他离开家呀!若是娶个比他大点,比他成熟、懂事点的媳妇来绊住他,过年把生个娃娃,就会促使他很快懂得自己的责任重大,懂得要为这个家、为自己的妻子、儿子负起责任,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了,就拜托大哥给二哥二嫂说一声,我们同意,没什么意见。亲戚之间,不要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们尽力而为。什么时候订婚,什么时候娶过门也请他们定夺,我们照办。”

大舅赶忙声明:“我是看在二哥的人情上才来帮他们把原话带到,不是来当说客做媒。一边是亲堂兄,一边是亲妹子,两边我都愿好。看你们两个的意见这样不统一,我感到很为难。你们要仔细考虑,千万不要勉强。万一以后你们两家有什么不满意或产生什么矛盾,我这当哥的就不好办了。”

父亲说:“大哥放心,这个家我说了算,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是件大喜事,我们感谢都来不及,怎能让大哥为难呢?”

大舅对母亲说:“妹子,你呢?你要还有什么想法就都说出来。这是娃娃的终身大事,当然得慎重,你俩一定要统一意见才行。二哥那边我会去做工作,你不要顾虑太多。”

母亲心事重重地说:“哥,你别误会,其实我除了觉得两个孩子年龄悬殊之外,其他的都非常满意。既然志轩同意了,我也就没啥好说的了。只是强儿毕竟年纪还小,又很任性,恐怕我们还得找他谈谈,听听他的意见……”

父亲接过来说:“没这个必要,他懂什么,讲是要跟他讲,但他最终还是得听我们的安排,这是为他好。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儿子也不例外。所以请大哥和二哥放一百二十个心,林志轩做事是从不反悔的。”

大舅临别时再三嘱咐父母亲,既然没意见,就请个人去正式提亲并把定亲的日期也定下来。

父亲说:“大哥放心,我们一定照办。”

大舅走后的第三天,父亲就叫母亲去请大妈,往汪家屯子二舅家正式为永强提亲,并趁热打铁地把定亲的日期定于农历九月初九。

距离这日子只不过十二天的时间了,父亲当然得给儿子交底,很严肃地谈一次话。父子俩唇枪舌剑的结果是:林永强死活不答应。理由之一是他年龄还小,还不是成年人,还没达到谈婚娶媳妇的时候。其二是他根本不乐意在农村找女人。理由之三是婚姻是他自己的事,用不着别人来管。再说,他也没打算在农村待一辈子,迟早他是要出门到外面闯世界,所以他的事请父母不必操心。父亲的理由似乎比他的更充分。父亲说:“你还小什么呀,在农村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好多早就结婚了。你不想在农村待下去,想出去闯一闯,这和结婚并不矛盾,为你找一个年龄稍大点的,成熟懂事点的女孩子来协助爸妈操持好、管理好这个家,有什么不好呢?你不要不知好歹,爸爸妈妈为你操的心还少吗?”

父亲越讲越激动,态度似乎比儿子强硬百倍。父亲说:“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让父母来管,要自己做主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在林氏门中没有这样的先例。”因此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是铁板上钉钉,谁也别想反对,叫儿子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到时上门定亲。

离九月初九还有五天时间,林永强突然失踪了,这不仅急坏了父母,连大妈也跟着焦急。父亲一面叫母亲封锁消息,千万不能让女方家得知,一面立即出去寻找。第三天,父亲居然把儿子带回了家,还采购了不少定亲所需的礼品。谁也不知父亲到底施展了什么魔法,让林永强欣然前往女方家定亲。

亲事既定,父亲自然是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地向母亲讲述二哥二嫂如何厚道贤德,对这门亲事非常满意,还保证把强强当亲儿子对待。同时还提到最好明年就给他俩完婚,大家都了却一桩心事。母亲有点心不在焉地说:“我真不知道二哥二嫂他们到底急什么。”父亲说:“急什么?这还不明摆着的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蓉儿已经二十岁了,做父母的还不是希望早点把亲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呀!所以我们得早做准备,好好地计划一下才行。”

定亲后的林永强显得心灰意懒,打不起精神,也不参与家里、地里的劳动,偶尔陪着父亲出去赶赶场,多数时间是到下街去找表兄弟们玩耍或到雕刻匠宁二叔的摊位上去学雕刻手艺。他人很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没多久就能在竹、木、玉、石、象牙之类的物件上雕出各种形状的图案和优美的文字。他还精心为妹妹雪梅雕刻了一枚私章。

雪梅隐隐约约意识到哥哥的一生将会被毁了,这个家也有可能不得安宁,至于她自己,世事难料,前途未卜。

重阳节过后不到一个星期,父亲在亲家公、亲家母的督催下,带着儿子和未过门儿媳的生庚年月四处找看相的先生看日子。三个享有名望的算命先生一致认定:一九四八年农历四月二十八日是嫁娶的最佳日子,尤其适合林永强、汪蓉蓉这样生辰八字的人成双配对,定能早生贵子。好日子一定,父亲就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地告诉妻子和儿子做好一切准备,过几天请大妈带着儿子到女方家去送日子。掐指一算,迎娶的日子正是林永强十六周岁还差一个月的那天。这又一次引起林永强的再次离家出走。父亲又费尽周折,四处打听,再一次把他捉了回来,让他乖乖地陪着大妈到女方家去把日子送了。

对此,雪梅认为哥哥是个地地道道的大笨蛋,次次都让父亲逮个正着。她想,如果是她,要跑就跑得远远的,要躲就躲得彻彻底底,永远也别回来,让他们一辈子也找不着,看他们怎么办!

这下可好了,父亲为了给未成年的儿子早点娶媳妇,把这七个月零几天的计划安排得扎扎实实,有条不紊。他把任务落实到每个人的头上,林永强当然是在计划之外的。他不求他帮忙做什么,只求他不要再出走外逃,不要再节外生枝,到时能高高兴兴地骑上高头大马,体体面面地把新媳妇迎娶进门,就谢天谢地,万事大吉了。

雷厉风行的父亲首先是到牛马市场上买来两头胖乎乎的小猪崽放进猪圈,加上原有的大猪加紧催肥,以备迎娶之日办酒席用。父亲还和母亲商量赶紧把后园子腾出一片来,然后到旮旯湾请上五六个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帮忙把石木备齐,用两个月的时间在空地上起栋一楼一底一进一出的后厢房,让全家人搬进去居住。然后翻修现有的老房子,茅草屋顶改盖瓦片,墙壁重新粉刷或裱糊,地面加以平整,作为永强的新房。街面上的一间仍是经商铺面,待永强婚后,父亲就准备交给他掌管,父亲从旁辅之。

父亲的规划有方案、有措施、有布置、有检查,一丝不苟。他从不参与这项劳动,但他也没闲着,他的负担并不轻。修房盖楼的费用开支绝非小数目,这得靠父亲拼命地跑县城,风雨无阻地赶乡场,忍饥挨冻地挣钱。母亲是善于理解别人的好女人,为了儿子,她毫无怨言地承担起这一任务:建筑材料的准备,劳力的安排,里里外外十几口人的一日三餐,牛、马、猪的饲养,秋季农作物的播种扫尾工作及田间地头的管理,全由她一肩担着。十二岁的女儿成了她得力的好帮手,帮她分担了大量的劳务。

两个多月下来,不仅母亲对女儿的懂事、乖巧打心眼里满意和感激,父亲也对这个柔弱的女儿另眼看待,备加赞赏,对母亲动情地说:“要是个儿子那就太好了!”雪梅自认为这段时间虽然很累,但跟着母亲的确学到了不少东西,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能像大人一样替母亲分担一部分家务劳动,她真的感到很开心。母女俩的辛勤劳动没有白费,新房的建造和旧房的翻新于冬月二十八日如期完成。看到宽敞明亮的两栋房子,每个人的心里,包括永强在内都满怀喜悦。

接下来的又一项艰巨的任务,雪梅记得很清楚,的确是母亲自找的。小小年纪的她当时很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自讨麻烦。待她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后,她方彻底明白和理解了一个伟大无私的母亲的所作所为。

母亲对父亲说:“孩子他爸,我合算了一下,这次起房子,共用了上千斤粮食,我们剩下的口粮必须留下维持全家人的生活和办酒席之用。所以,我要把大小牲畜全赶到旮旯湾去喂养。把镇上所有的豆腐加工生意揽下,赚下的豆渣可以做猪饲料,解决缺饲料的困难,你看行吗?”

父亲说:“老家太冷清,房子年久失修,数九寒天,凄风苦雨,你的身子又这么单薄,怎么能吃得消啊!你实在坚持要去,就把女儿带上给你做伴,我才放心些。”

母亲说:“这还用得着说吗?女儿本来就是娘边崽,你经常外出不落屋,永强又爱出去玩耍,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我还不放心。带她去既能给我做伴,又是我的好帮手,还能让她在我身边学到更多的东西。只是让这样小的孩子跟着我吃苦受累,真不忍心,实在太对不起她、太委屈她了。”

就这样,迎着漫天的雪花,踏着嘎吱嘎吱作响的厚厚积雪,父亲、永强、永明赶着牛、马、猪,背着简单的铺盖行李卷,把雪梅母女俩送到了荒僻的旮旯湾大山沟。回到十七八年没有居住的破房烂屋里,母亲百感交集,心情有些激动,忙里忙外地打扫、收拾。看着远离而去的父兄的雪梅,心里空荡荡的。住进这所她从未住过的,几乎不能遮风挡雨的寒碜透顶的烂房子里,她不停地打寒战。

这一住就是三个多月,一百多个日日夜夜。女儿从早到晚形影不离地伴随着母亲爬遍了旮旯湾几座大山,修枝拾柴、割草、挖野菜,还协助母亲把父兄从镇上人家领来的四五千斤黄豆加工成各种豆制品。由于母亲行事公道,绝不让人家吃亏,加上豆腐质量好,因此深得人心。

这段日子,雪梅感到最热闹、最幸福的就是腊月二十八至正月初一这几天,父亲带来了永强和永明,请来了屠夫,把最大的一头猪杀了,请了旮旯湾的男女老少饱餐了一顿,全家人挤在破旧的小屋里共同欢度了三天送旧迎新的团圆年。初二的大清早,父兄三人又回小镇了,茅房里又冷冷清清了。雪梅感到恐怖至极的就是在这天深夜,母亲战战兢兢地喊着:“志轩、永强、永明,你们快起来,带上扁担、斧头,外面有强盗在撬门!”这声音把她从睡梦中惊醒,她筛糠似的扑进母亲怀里,母亲紧紧地搂着她。半个时辰后,母亲平静地拍着她的肩膀说:“乖心肝,好好睡吧,没事了,可能是想来偷点猪肉的小偷,听脚步声已经被我吓跑了,睡吧。”她疑虑地看着母亲说:“妈,爸爸哥哥都没在这里,你刚才喊什么呀?”妈妈说:“傻孩子,我这是急中生智,壮自己的胆子,吓唬坏人呀!”这些日子,雪梅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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