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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鲁馨文

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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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穆春生

穆穆春生试读:

年华就是通行证——长篇小说《穆穆春生》代序邱华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和故事,一代人也会有他们的代表性作家,来书写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时代和生活经历,从而构成叙事上的阶段性收获。这是我读到长篇小说《穆穆春生》的突出感受。

我对这本书的作者完全陌生,是一位文坛的朋友拿来叫我看,说是一个很年轻的作者,写了这样的一部长篇。初读之下,我感到很激动,因为作者的结构能力、语言表达和人物塑造的能力都很好,能够在小小年纪驾驭这样一个规模的长篇小说,实属不易,显示了作者的灼人才华。正所谓才华就是通行证,最终,是你的就是你的,你不想要也躲不开。

因为,写长篇小说,不仅要有生活的积累,还要有语言表达的天赋和语言个性,还有小说本身的结构也要独特才行。这几个方面构成了一部小说的基本面貌。在这几个方面,《穆穆春生》都做得很好,可以说,是当下一部非常值得关注的、描写新一代青年生活和情感经历的佳作。

每部小说都要有一种独特的结构,就像每幢房子都有自己的架构一样,这部小说的结构,似乎是漫不经心就起笔了,实际上,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切口,进入到小说的主人公的生活当中。

这部小说讲的是什么故事呢?说的是:

梁函语被父亲梁承祉所在公司的董事长顾擎西看中,介绍和他的儿子顾潭相亲。他们一见钟情,互有好感,愿意彼此配合。但顾擎西性格暴躁,梁承祉经过考虑觉得两家地位悬殊,梁函语日后未必幸福,于是找借口推了这门婚事。梁函语在伤心得失魂落魄的时候于一次饭局上认识了苏牧。

苏牧主动追求。几番往来,梁函语发现苏牧的主动不过是出于惯性,于是愤而分开。这期间,她从小相熟一起长大但对她从来都不理不睬的钟扬貌似开始追求。钟扬家境虽然平平,但学业出众、长得好。梁函语觉得如果他真心追求那未尝不可,但接触之后发现,他其实只是迫于家里压力而追求她,这份迫于伤害了他的自尊,使得他无法正常地面对梁函语。于是,这段感情没开始就结束了。

后来,一次有顾潭参加的饭局上,她于兵荒马乱、心不在焉中,被楚容的爸爸选中。她和楚容的接触并不顺利,楚容很寡淡,在梁函语准备彼此再不往来的时候,楚容却突然表白,梁函语半信半疑之际,欣喜若狂地答应了。恩爱无间地往来了几个月后,梁函语发现,其实,楚容心中另有他人。梁函语希冀于忍耐着相处,希冀于点滴光阴间让楚容爱上自己,但她努力了几次,就努力不下去了,于是,和楚容分手。

分手后,楚容十分后悔,重新努力追求,结局皆大欢喜。

这大致是这部小说的缩略情节。让我感到十分有趣的,是梁函语一路上的跌跌撞撞。她可以说是分别接触了顾潭、苏牧、钟扬、楚容四个家境、气质、风格和背景各不相同的男孩,在与他们的相遇中,不断地掂量、选择、犹豫、踯躅,也处于被掂量、被犹豫、被选择的当中,这样一个过程,她不断成长,最终,选择了只属于她自己的那条道路。

我读这部小说,最突出的感觉就是小说语言的亮丽、清澈、明快,其次,是人物的鲜活、明确和鲜明,叙事上不拖泥带水,故事婉转回环,曲折生动。这部小说给我带来的阅读愉悦很多,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年轻人会喜欢。毕竟,年华也是通行证。(邱华栋,小说家,诗人,评论家,原《人民文学》副主编,现任鲁迅文学院副院长。)2016年1月28日1“你今天真是秀色可餐,我都忍不住想摸摸你之后给你塞些小费了。”梁函语落座后笑意盈盈地看着顾擎西直到他冲她微笑点头,才转脸和身边的顾潭说。“想摸就摸,今天打折。”顾潭笑着说,他微微抬手招来服务员,叮嘱“空调温度再高些”。

梁函语脸上的笑意还在,等他说完,转过头盯着他绵软地问:“能办卡吗?”

她的声音总是丝丝缕缕地绵缠着、矫揉着,糯米藕一样的软粘清甜。

她对这副声线颇为自得,这不是天生的,正因不是与生俱来,她才愈发得意。

顾潭目测着距离:“想摸哪儿?”他眼里笑意连连。“大腿吧。”她下巴微抬,做出睥睨的神色,挑衅地笑着,一字一顿地说。

顾潭看着那张微微歪着、眼睛里饱含光亮地冲他笑着的脸,踏踏实实地又体会了一把所谓心动。

他知道这个刹那会被永远记住,模糊了背景,过滤了声音,淡化了前因后果地记住,这种酣畅淋漓的笑意浮现在这张脸上的时候委实不多。

梁函语没有发现他的意乱情迷,她沉浸在摸他一下这个大胆想法的激动中。

顾潭笃定地以为,她不过是口舌之快,所以点点头,表示允许,之后向座椅的另一侧倒去。

距离更远了。

这个动作让梁函语破釜沉舟地下了一定要摸一下的决心。

没多久她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这是个失败的策略。

身后服务员上前几步在她还没向后挪动凳子下一步动作时边说:“我来就好。”边弯腰捡起筷子,有伶俐的早又取了一双送过来。

卓莺隔着半个桌子笑着横了她一眼:“毛毛躁躁的。”

梁函语害羞似的笑着说声谢谢。

他由此了解了她的战术,光明正大地看她一眼:“毛毛躁躁的。”他做着口形,嘴边的笑意越发融融。

她恶狠狠地瞪回去,自信眼中杀意凛凛。

梁函语不是一个会在失败面前低头的人。

十几分钟后,她看准包厢里几个服务员都不在自己身边,把手机放在餐桌边缘,她留心着桌上诸人,臂肘缓缓后移,手机闷声落地。她瞥了眼顾潭,他笑得近乎戏谑了。她也想笑,但尽力克制着。她撑开座椅,俯身,心跳在低头的瞬间骤然加速,伸手的时候她几乎想要放弃了,但最后还是不管不顾地伸向他。

哪里是摸,最多算划过。她右手半个手掌蜻蜓点水地划过他的大腿。

衣料未如想象中顺滑,触碰他的瞬间,他动也没动。梁函语起身看他,他面上无一丝变化,嘴角含着幅度极小的笑,浓稠得化不开。

梁函语端正坐好,面色依旧,那看起来的风平浪静下满是浓墨重彩的得意。她笑靥如花,似乎这种肌肤之亲在她眼里完全是驾轻就熟的小玩意儿。但右手手心的微微潮意出卖了她。她当然紧张,这份紧张,顾潭知道。

她眼里那抹近乎亢奋的光亮出卖了她。

她偷偷打量顾潭,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同样的紧张或者兴奋,但无所获。

他没有任何反应,嘴角噙着的微笑像极了因礼貌而存在,但并不是,那笑意如微风拂过的水面,层层涟漪,荡进心里,浮入眼底,他的眼里也有笑。

这就够了。

她窃喜着,那份喜悦大到她压抑不住,欢欣从心底快速上浮,经由嘴边的时候凝聚成一个笑容,完全真心实意。

顾潭侧过头看着阴谋得逞后笑得喜滋滋的梁函语漫不经心地说:“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她看着眼神微微闪烁的顾潭,觉得他真是好看。她挑挑眉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看着室内灯火造就的金粉沉浮,摇头晃脑地小声说:“Good luck!”

她刚说完顾潭就俯身,她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他连铺垫都不做。

顾潭的俯身就只是一个俯身,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几乎是俯下身后就又立刻坐回原位,梁函语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刻薄话,就看见了握在他手里的自己的手机。

她顾着占便宜,顾着扮演驾轻就熟,顾着一切,早就忘了她当作道具拿去牺牲的手机。

顾潭把玩着手机,笑着说:“当真是丰厚的小费。”

她看着金碧辉煌的大厅下的顾潭,暖色调灯光柔和了他的轮廓,他故作大度的眼神,嘴角边那几乎永恒存在的微笑,本已熟悉不过的那张脸在这正襟危坐的环境下愈加好看。总是挂在嘴边的那抹笑也像是真的因为开心。

她喜欢他,他也一样,如果能停在喜欢的程度,当然最好。

不过已经晚了。

这一点,她和他都知道。

顾潭起身敬酒,梁函语则略等了等后,去了洗手间。她倚靠在洗手台前,怀着笑意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那面红耳赤的激动又一次淹没她,她转动腕上玉镯,欣赏镜子里欢欣喜乐的自己,觉得真是好看,这份喜悦单单自己知道是不够的,她给白琅发了条信息。对方几乎是立刻地回复道:“我知道”。

梁函语幅度极小地摇了摇手中酒杯,深粉色红酒于杯中微微荡漾,她看着酒杯中变形的自己以及身后的富丽堂皇。

这是她最爱的氛围,这是她最爱的环境,对此情此景的深厚爱意让她由衷地从心内延伸出纯粹的笑。

那挂在她脸上的恰如其分的微笑,并非应酬。

这种可以粉饰太平的金玉满堂,是她的最爱。她希望自己能在这片金粉淋漓的海洋中永世沉浮。

梁函语挽着梁承祉,跟在顾擎西身后走出饭店大门,笑着握手道别,目送他们远去。挥手再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国家元首。漆黑的泛着水光的车体反射着梁函语恰到好处的一切,她看着自己,得意得一塌糊涂。

饭店门口停满了车,光滑的熠熠生辉的车身与五光十色的灯火组成繁华并且温情的太平盛世。一切都近乎完美。最珍贵的是,这繁华以及温情都是真的。“顾潭现在做得很大?”梁函语歪在车上,懒洋洋地轻声问。“还好。”梁承祉有些累了,轻舒一口气后缓缓道。梁函语几乎微不可闻地带着嘲讽“哼”了一声。“他应该涌泉相报。”“报给谁?”“你呀!”“和我有什么关系。”梁承祉笑了声,语气温柔而敷衍,哄小猫小狗似的。

梁函语嫌弃地撇撇嘴,手机在大衣里振动了两下。她知道是谁,但依然依偎着梁承祉。“苹果要出新款了!”她趴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去年刚换的!”梁承祉侧过头瞟她一眼。“这次有粉色的,我很喜欢!”“你喜欢的东西多了。”梁承祉调侃着。“没有很多,就这一个!目前只有它!”“我考虑考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梁函语一脸认真。“那我就不考虑了!”“我讨厌你!”梁函语这一句声音特别大,恶狠狠的。卓莺在副驾驶位置回头瞪了她一眼,之后和梁承祉说起公司的人事。“最近还不错,就是比较忙。”

梁函语取出手机,满心欢喜地准备回复,然后发现她猜错了信息来源,买一赠一的,信息的内容自然也不是她以为的可以和此刻的欢喜情绪所能够交相辉映的。

信息来自钟扬,梁函语的情绪瞬间冷了下来。

像是周五拿到一份需要家长签字的成绩很差的考卷,为了避免爸妈的啰唆,避免整个周末看人脸色,于是拿定主意周日晚上才把卷子拿出来。完整的周六和周日白天的所有情绪都为那张考卷而牵绊,只一想到心就蓦地一沉,所有欢愉都被隔离在外。

此刻,于梁函语而言,钟扬就是那张让人厌恶的卷子。

她试图翻看聊天记录,但那个注释着“钟扬”的信息记录中只有一条白色的来自“钟扬”的小鲸鱼,孤零零地写着“最近还不错,就是比较忙”。

她于是记起昨天在反复查看手机后,她一怒之下删掉了和钟扬的信息记录,那个养了无数条瘦弱的白色小鲸鱼和圆胖的绿色大鲸鱼的信息记录。

前天下午,卓莺让她问问钟扬周末有没有空,如果没事就来家里吃饭。梁函语于是发了信息问他“最近忙不忙呀”?

钟扬在信息界面非常靠后的位置,由此可知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联络了,点击进入,会清晰地看到上一条信息距今已经将近两周,最后一条信息是梁函语发出的“好吧,有不是那么明白的,再召唤你给我解答吧”。

那条信息下面一片纯洁无瑕的白。

她翻看记录,知道是问他学生会的事,她啰里啰唆地问来问去,他蜻蜓点水地简短回复。最后,她故作可爱地结尾,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至少应该发一条“好的”吧!

梁函语恶狠狠地想,但这种厌恶情绪转化到短信中,依然是有些甜腻的“最近忙不忙”?

她准备在钟扬回复不忙或者很忙的时候,冷冰冰地说:“我妈妈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

可惜的是,她并没能够派出这样一条神色冷漠的绿色鲸鱼。因为钟扬压根就没回。

她回忆着整个事件,在犹豫要不要回复的时候,又有信息。“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调戏。”

这才是几分钟前所期待的,不知道内容,但一定承担得起自己满心欢喜的那条鲸鱼。

可惜的是,这条能够为她浓浓爱意再添砖加瓦的小鱼在海边玩得迷了路,晚到了几分钟。“我争取每次饭局都满足你一次,让你从此习惯且爱上这种生活。”

她当然不会为了钟扬而冷落顾潭。但毕竟上了一天课,且又周旋了一个晚上,回完信息后,她虽然仍旧兴奋,但终究觉得累了。

她握着手机,不再靠着梁承祉,歪倚向车窗,看着窗外,车窗反射的那个盛装的自己。那个影影绰绰的她,被车内的昏暗晕染得像是一幅浸了水的国画,漫漶了边缘,混淆了颜色,涂抹了象牙白粉底的脸此刻和夜色融为一体,画了棕色眼线以及几遍睫毛膏的眼睛也暧昧不清地消融在黯淡中,她只看到自己眼眸里的微微光芒。五官仅存嘴巴鹤立鸡群地看起来异常清晰,或许是因为它勾满了一个分量极足的笑,像是快要被天狗完全吞掉的月亮,嘴角两端高高地挑起。

尽管她整个人都被疲倦包裹,但依然有一份坚定的喜悦,无坚不摧,固若金汤。

她看着那个自己,淡淡想着,时光若是停在此刻该有多好。2

她和顾潭在年后不久于饭局相见。

梁函语记得自己那天穿了条白色小礼服裙,半旧孔雀蓝羊绒大衣,墨绿色鳄鱼皮高跟鞋,深蓝色羊皮口盖包。

她能够记得,一部分是因为那天的一切于她而言都弥足珍贵,一部分则是她本来穿的并不是那件白色洋装。

她梳妆好下楼吃水果的时候,和卓莺擦肩而过,她上下打量她:“怎么不穿那件白色的裙子?”“哪一件?”裙子太多,她一时不知所指。“那件挺贵的。”卓莺说着来到衣帽间,翻找了一会儿拎出条裙子。“太正式了吧?”“这有什么正式的,又不是礼服,你穿这个吧!”卓莺抽出衣架,丢给她。

梁函语想说什么,但知道无用,于是换了。

不管她和卓莺的感情淡薄到什么地步,往事中,她始终深深感激那天她的强制。

梁函语窝在沙发上握着杯龙井,无聊地轻吹着茶杯里的茶叶,看它们层叠着被吹开露出玉色茶汤,又缓慢地散开重新遮云蔽日。

众人围成两团低语八卦,男人一圈,女人一圈。声音嗡嗡的。他们在等顾擎西——佑施集团的董事长。

饭局上没有梁函语的同龄人。

她在饭局上很少遇到同龄人,伙伴多是中老年女性。

她坐的位置略略靠近男人那个圈子,能听到一些公司最近的人事变动以及投资方向。她比较喜欢这个圈子,因为女人们的话题无非是谁的儿子娶了谁,谁的女儿嫁了谁或是哪一个牌子的新品除皱效果比较好。

她们连美白都不研究。

她窝在壁角正听得热闹,包厢的门訇然中开,饭店经理笑着伸长手臂做出“请进”的手势。

顾擎西带着夫人到了。

众人几乎同时起身。

梁函语一扫之前的百无聊赖,那张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立时焕发出神采,她带着矜持的笑意,含蓄地站在梁承祉身后,笑容中带着些许羞涩,初放的粉红洋牡丹,花苞洁白,只在花瓣处微微带着些胭脂红。

如同川剧的变脸,举手投足间就万事俱备且不欠东风。

男人们上前络绎地和顾擎西握手,虔诚微笑着微微俯身,感情充沛地叫“董事长”。

女眷则围着白雨桐,她们不握手,但却笑盈盈争先恐后地拍拍白雨桐的肩膀,拉着她的手恭维着“嫂子!今天气色真好!”“好久不见呀!嫂子!”“嫂子,你这身衣服真好看!”白雨桐笑着对每个人点头,回应一句相同的赞美,顺便和那个人拉拉手。梁函语每次都觉得那个众星捧月站在百花丛中的人不该只有两只手,如果多几只,就可以同时分给很多人,不会造成大家在春风满面的同时还对那两只手虎视眈眈。但又觉得如果手长得多了,在赏赐般地拍一拍这个,拉一拉那个的时候,就不足以显示圣恩的珍贵了。

梁函语带着笑静等男人们的进见结束,之后把笑意勾得更胜地上前一步,顾擎西慈祥地看着她,一边握手一边拍拍她的肩膀,说“函语也来了”!她饱含深情地回一句“伯伯好”!之后,走到女眷那边,站在外围,含笑做花瓶。

时间把握得一如既往的合适。她走近的时候,女眷们的朝拜将近尾声。

白雨桐和很多人寒暄后看到梁函语,拉过她的手微微惊叹:“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这么好看!”梁函语害羞地笑笑:“阿姨好。”“最近学习忙不忙?”白雨桐摩挲着她的手臂爱怜地问。“还好。不忙,大学没什么课。”“大学就轻松多了。你可以享福了,没什么可操心的了。”白雨桐说着转过头看向卓莺,顺势松开了手。“享什么福,以后找工作还不知怎么样呢。你最近好吗?忙不忙?”卓莺转了话题,梁函语恢复自由。

每一次都是这些话。每一次都是“这是谁家姑娘啊,这么好看”“最近学习忙不忙?”“大学就轻松多了。你可以享福了,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

偶尔也会多一句或少一句,但变化不会太大。梁函语有时候觉得似乎连顺序都不变。

众人寒暄后在沙发上简略地喝几口茶,等凉菜成双于是就座。

习惯性地在谁应该坐在什么位置上略作纠缠。

梁函语坐下后发现身边空了一个位置,环顾左右,不知是谁,她想起路上听梁承祉说顾擎西的儿子也会列席,刚刚招呼的时候没有见到,她猜想这个位置应该是他的。他什么时候到?

在她好奇的时候,对面除顾擎西外的所有人都突然极为整齐地展开笑容。她背门而坐,也知道有人来了。一些职位低的人站了起来,她挽起餐巾转过头去,同时听见有女眷说:“哎呀,顾少来了,你可迟了。”

这话验证了她的猜测,脸上从顾擎西进门那刻起就没有消逝的笑,在确认来人后又添了些分量。

转过头的那个刹那,后来被梁函语反复回忆。那个刹那因为太多次地回味而人为地变得漫长且深情。

她看看左右,也跟着众人站了起来。

顾擎西唯一的儿子顾潭笑盈盈地站在那里,跟大家一一问好。顾擎西点点头招呼众人坐下。

梁函语和顾潭相视一笑,有人在旁介绍“这是梁总的女儿”。顾潭对她笑笑,低声说:“你好。”

梁函语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之后,她愈发温柔娴静了。

他们相视的那一眼非常短暂。

但那个瞬间足够让她小鹿乱撞了。

顾潭的长相顷刻间就让她有些面红耳赤。

怎么从来都没有人提过顾擎西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儿子,梁函语放好餐巾在心里暗暗地想。佯装无意地又瞥了一眼顾潭。

嗯,确实好看。

她来吃饭前就知道今天会见到太子,见到不久前从英国回来的公司太子,但她不知道那个太子这么好看。

好看的顾潭出现后梁函语有些局促,特别是他还坐在她身边。她故作镇静地又整理了一下餐巾,摆了摆盘子、勺子、叉子、餐刀、筷子、公筷,对着它们露出含情脉脉的微笑。坐在她对面的顾擎西不时地看他们一眼,梁函语回应地冲他笑笑,心内一动,浮起些怀疑,却又不敢确定,喜悦瞬间填满心房,她尽力不向那个方向发散性思维,尽力用理智把自己拉回现实,尽力克制自己别想太多。在她克制心神时,顾潭开口了。“听说你还在上学?”他笑着问。“嗯,大二。”顾潭的声音她喜欢。“函语在美院呢。”白雨桐开口道。“哦?那你是学画画的?”顾潭转过头问。“嗯。”梁函语没有多说话,她只是笑,看着顾潭微微地笑。

她觉得自己有些脸红。同时确定没人能看出她脸红,她信任她的粉底。

一顿饭吃得如履薄冰,她不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这里不好或者那里不对,是不是不够温婉不够大方。连爱吃的菜滑过自己面前都不太敢夹。

她的紧张全无必要。

顾潭没有过多地打量她。第一次出场的梁函语对他而言,是长相甜美的梁承祉的女儿,就读美院,一如别人评价的那样:落落大方、举止得体。他喜欢她的裙子,那条裙子让顾潭觉得她可爱,那种小孩子在大人上班后偷穿妈妈衣服的可爱。

一副天真却又装作无所不知的可爱。

总之是个令他满意的女孩子。

这就是梁函语给顾潭留下的最初印象,他没有产生任何情愫,有的是松了一口气的满足和些许好感。

他不讨厌她的长相,喜欢她的声音。

她和顾潭只说了几句话。因为没有话题。“你知道不知道哪里裱画不错?”甜品上来的时候顾潭轻声问梁函语。“知道啊,这个我熟。”梁函语几乎有些用力过猛地认真点头,“怎么啦?”“我有几幅画想裱一下,不知道哪里裱得好,你有推荐吗?”“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画框很多。”“种类很多?麻烦吗?”顾潭微微皱眉。

真是帅气。梁函语盯着他的眉毛在心里赞叹。“不麻烦,只是要挑一下,你要裱什么画?”“我那个大概是油画吧,我也不清楚,应该是油画。”顾潭想了想。“那就更要挑画框了,那家裱油画还不错,你要是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好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一般下午有空,你呢?”“我不一定,我有空的时候打电话给你,你要是也有空我就过去找你。”顾潭说着拿出手机,询问号码,拨了过去。

梁函语握着手机,心中窃喜。“顾潭和函语聊什么呢?那么热闹。”白雨桐看着他们私语,笑着问。“我买了几幅画,正好要裱,不知道什么地方裱得好,正好函语懂,我让她没事的时候带我看看。”顾潭存好号码抬头笑道。“他叫我函语!”梁函语心里窃喜,觉得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这么好听。“这个她倒是还懂一点儿。”梁承祉笑。“他能有什么好画,平白给函语添麻烦就是了。”顾擎西举杯和梁承祉碰了一下。

顾潭没有再说话,只是笑。

梁函语看着顾擎西,自认笑得得体。她看着手机里存下的“顾潭”,差点儿在名字后面打个红心。

那个时候她对顾潭仅仅只是好感。

好看的人总是容易得到好感。特别是好看,有钱,还和自己有可能的人。

那个时候,梁函语有很多东西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依然会按照自己想走的方式走下去。

因为美色当前,哪里忍得住。

回家的路上卓莺难得和颜悦色地问:“你觉得顾潭怎么样?”

她还不及回答,梁承祉就截口道:“回家说。”

回家后谜题揭晓,她没猜错,顾擎西想要她当儿媳。梁承祉从顾擎西的秘书陈储颂那里得到消息,虽然老板还没正式和自己谈起,但看今天光景,这顿饭局越发坐实了这件事,过不了几天顾擎西就会和梁承祉找个机会说起。

梁函语歪在沙发上,没说话只是听。“顾潭那小孩儿看着挺好,但他妈事儿不少,老头儿倒是会对梁函语不错,他们以后是和他们住还是自己住呀?咱家房子够大,其实和咱们一起住就不错,但估计老头儿不会同意。”卓莺兴致勃勃。“这才哪儿到哪儿?还不到说这些的时候,你觉得顾潭怎么样?”梁承祉看着梁函语。

她对顾潭的好感突然消失不见,或者不那么浓烈,似乎因为这个人对自己而言突然唾手可得,她回放着今天的一切,记忆中只有好看,除了好看还是好看,她回忆着,想起他和自己说话时脸上透着笑意,或者他还是个性情温柔的人?一定是。她在心里想着。“不知道,你觉得呢?”“我对他了解不深,主要看你。”“我没什么感觉。”她口是心非地说着。“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感觉,接触接触看吧,他不是说要找你裱画吗?我觉得他不错,看着脾气也好。”卓莺心满意足地说。梁函语怀疑她已经在心里幻想顾潭叫自己妈妈的情景了。

梁承祉没有表示意见,想了想,起身说:“先接触吧,你早点儿休息。”

梁函语“哦”了声回屋洗澡,洗完胡乱用毛巾把头发围住,迫不及待地给白琅打电话,她塞好蓝牙耳机,一边涂身体乳一边兴奋地讲述自己会成为公司的太子妃,她费了极大的口舌形容顾潭长得有多好。

有几缕头发没包住,湿溻溻地黏在背上,她并不去管,实在难受了才随意地将它们捻起塞进毛巾。“恭喜呀!”白琅兴奋着。“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梁函语突然发现,她忙着高兴,从未想过顾潭是否愿意。她担心起来。“会的,会的。他一定愿意,他不是还主动找了个联系你的借口吗?”白琅宽慰她,觉得这并不值得忧心。“也是呀!不过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没毕业就结婚。”梁函语得到安慰,于是又起闲心忧虑别的。“不会那么着急吧?不过没毕业就结婚很帅气啊!”

很久之后,梁函语回忆起那晚自己的兴高采烈及对未来的幻想时,深深地有一种,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感慨。3

顾潭没有给她担心自己未被选中的机会。饭局次日,他就联络她。

他发来信息问她说话是否方便时,她正在上“外国美术史”。说是上,实际是她拿着《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英文版看得昏昏欲睡,这条信息让她精神起来,她推了推身边精神抖擞地玩iPad的白琅,把手机伸到她眼前。白琅先是挑着眉毛笑得一脸春色,而后又立刻转换一副蹙眉表情,语调不无尖酸地说:“小浪蹄子,当着我的面勾搭汉子,你真以为我是吃素的?!”

她最近在梁函语的软磨硬泡下开始读《金瓶梅》,言语间动辄就“小浪蹄子”“大官人”。“官人冤枉啊,奴家心中只有你一个呀!”梁函语笑得无不得意,一脸嘚瑟。“怎么不回?”白琅看梁函语锁了屏幕,一扫先前病恹恹的困劲儿,神清气爽地低头看书。

梁函语转头看她,弯弯嘴角,傲然道:“不想回!”

白琅神色不屑地摇摇头,末了还是没忍住,笑骂道:“小浪蹄子!”

重新埋头苦读《哈利·波特》的“小浪蹄子”,治学态度突然严谨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看着陌生的单词,似乎从前那个连猜带蒙十几二十页,字典都不翻一下的不是她一样。这本书看得她非常恼火,很多关于魔法的单词字典里根本没有,有些可以根据读音猜个大概,例如麻瓜、霍格沃兹、格兰芬多,但还有很多需要在遍查字典而不得后,才能意识到这个词可能是编撰的。这种无用功大大地影响了她的效率,所以往往没看几页就不爱看了,今天也同样。收到信息前,她已经准备再看一页就趴下睡觉,而那条信息让她变得特别勇于和睡魔抗争,前所未有的好学。在实在看不下去后,她找出笔记本,看了一下之前的,只有一页,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世界美术史,第一章史前美术与古代美术”的笔记,她抬头看了一眼,之后在那一行字的下面,端正地写下“第三章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重新抬头,认真地抄写此刻正在播放的那页PPT。

那条信息或许可以维系她多看几页魔法,却不足以燃起她重新听课的热情,她跟着听了一会儿,就又意兴阑珊了。枕着手臂看了会儿白琅玩游戏,终于忍不住正身坐好,打开手机,距离顾潭发来信息,已经二十三分钟了。她想了想,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回复:“短信方便。在上外美史的课。手机静音了,刚看见。”

回完信息她又翻出看了几个月都还没看到四分之一的钱钟书的繁体版《谈艺录》,觉得自己对这本书的兴趣又变大了。

白琅抽空瞥了她一眼,按下暂停,探过身子取过手机,敲入密码,看了眼她的回复,“啧啧”了两声,一脸戏谑。

顾潭的回复远没有她那几乎要焚香沐浴般的啰唆,信息很快回来,问询她什么时候方便陪他把那几幅油画送裱。梁函语不再矫情,爽快地说下午没课,今天就可以,于是敲定时间,约好下午见面。

梁函语没住校,因为她家离学校实在太近太近,走路只需半个小时,还是梁函语的慢悠悠步速。

下课后她和白琅吃完饭就飞奔回家,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她换了一件颜色清爽的连衣裙,白色驼绒大衣,柠檬黄色羊皮五格lady,蹦蹦跳跳地蹿到正在客厅吃蓝莓的白琅面前,矜持娇嗲地说:“大官人,您觉得奴家还赏心悦目吗?”

白琅抬起头仔细端详,由衷道:“他一定喜欢。”

梁函语雀跃着,脱下大衣,也坐下吃蓝莓。她得意扬扬地说:“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我以为你会更艳一些。”“他见过了,昨天吃饭的时候我几乎是晚宴的打扮,这次应该活泼一些。”她从白琅怀里的蓝莓碗中也抓了一把,边吃边跑回衣帽间,不一会儿,举着上次那条裙子出来。“我昨天穿的就是这件。”她把衣服放在身前给白琅比画着看。“你今天选择活泼是对的。”白琅看着那条裙子几乎叹为观止。“昨天这件是不是太过了?”梁函语惴惴地问。

白琅放下蓝莓碗,转过头仔细打量那件此刻被丢在沙发上的乳白色小礼服,七分袖,袖口胸前点缀些浅淡的黄蓝粉色小绸缎花,腰部紧束,裙体微蓬,膝盖以上十厘米的长度。

她看了又看,之后转头看向梁函语,想把她们组合起来。“他能撑到下午才联络你,已经不容易了。”“嗯?”梁函语大概知道她的意思,但依然故作疑惑。“没有过分,男人都会喜欢。”她笑着道。“是吧!”梁函语得到确认喜不自禁。“一会儿你也去好不好?帮我看看他。”梁函语笑嘻嘻地邀请。“好啊,你们约的几点?”“三点。”“那我现在回学校,看看我的丙烯颜料还够不够,然后一会儿我去买画料,顺便看看你的良人。”白琅看了看手机,决定着。“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顾潭两点五十到了梁家门口,打给梁函语,告诉她自己到了。他坐在车里想了想,穿了大衣下车等在车旁。

梁函语早就收拾妥当,走前又对镜孤芳自赏了一下,冲正在厨房忙碌的林卿卿喊了一声:“卿卿我走了!”得到回复,蹦跳着出门。

她出门看到顾潭倚在车边,心内的喜悦又不住升腾,于嘴角处浸漫出浅浅笑意。顾潭昨天西装束体,秀瘦挺拔,拒人千里,今天穿着牛角扣羊毛大衣,顿时亲切起来。

顾潭看到她,冲她笑笑,梁函语腼腆地笑着点点头,绕过车尾,坐进副驾。他在驾驶室坐稳,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车开出小区后,才问她:“我们去哪里?”

梁函语被那个“我们”给打动了,“我学校,学校对面有一个很大的画具店,里面裱画的地方很多。”说着给顾潭指路。

快到的时候梁函语和他商量:“画店挨着马路,没地方停车,车停在学校的车场好不好?”

顾潭点头。

下车时梁函语左顾右盼地张望着,她知道白琅此刻一定躲在画具店等待他们,但她希望有别的同学能够看到他们,看到她的男友和她男友的车。

可惜,一个熟人都没有遇见。

顾潭手里拎着一个不小的纸袋,梁函语估计里面应该是叠好的画布。顾潭四下张望,说你们学校的环境真是不错。梁函语笑笑,说人少,地方小,比较好规划。

正值二月,刚刚开学不久,画店冷清清的,人很少。梁函语带着顾潭上到二楼,在楼梯口说:“这一层楼都是裱画的店,我们是每家都看看,还是?”“你常去哪家?”

梁函语指着不远处说:“那家。”“那先去那儿看看。”

一进门梁函语就看到探头探脑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国画颜料看到她立时双眼放光的白琅。梁函语不理她,站在门口指着墙上密密贴着的长方形小木条说:“这些是画框样式,你选好后,他们会按尺寸定做。”说话间手机在包里振动,她知道一定是白琅,没理会。

顾潭茫然地盯着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画框样式,转头看向梁函语:“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比较合适。”

梁函语没想到他会突然看向自己,双目交会的瞬间她脸红起来,低下头躲过锋芒,捋了捋肩包带才又抬起头看着他笑:“画让我看一下。”

顾潭取出画,他们在柜台把画展开。梁函语看到画的时候吃了一惊。她这两天的所有心思都在顾潭身上,对于裱画这件事只当它是个他们接触的由头,从没想过顾潭的画是好是坏。她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了质量极高的雷诺阿的《阳光下的裸妇》。

一共三幅,另外两幅分别是德加的《谢幕》和一幅她不知作品名字的穆夏的画。“这三幅画真好。”

顾潭看着梁函语眼中闪烁着的欣喜光芒,重又看了看自己那三幅画,有些怀疑地问:“真的?”

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真的,至于那欣喜的光芒,当然是演技。

顾潭和梁函语虽然不熟,但一次饭局足以让他知道这孩子善于逢迎,绝非善类。他因为今天和她单独见面,昨天的情绪放松下来,但梁函语眼中那含情脉脉的惊叹太明显,明显到顾潭没控制住,那一句“真的?”委实属于膝跳反应。

正常地回复应该是“真的吗?那就好”。前一句一定要缓慢,娓娓道出自己相信她的眼光,相信她的诚实,相信她的反应,而不是简洁迅速的一句反问。

那句简洁的反问,虽不突兀,但绝不完美。

梁函语抓住了这个点,明白自己夸张了,她黯淡了眼底闪烁的惊喜光芒,转过头看向顾潭,诚恳且缓慢地点头:“印象派来中国那次展览我看了好几遍,那段时间我差不多每天都去美术馆,对这两幅画印象很深。这幅穆夏的,名字我不记得了。虽然没看过原作,但因为我喜欢穆夏,有几本他的画册。你这三幅画都很好。”

这段话虚虚实实,谦虚中饱含自信,理论结合实践,提起印象派来中国的画展,证明她有评断画的资格,承认自己忘了另一幅画的名字,让人不得不认为她是个诚实的行家。

但“每天都去美术馆”,是一句不折不扣的台词。

印象派来的时候她确实去了美术馆,无奈人实在太多,又适逢夏天,人山人海中梁函语跟着人群缓慢地看了个大概就放弃了,她自恃坐拥原版画册,觉得看不看原作,没什么关系。她走马观花跟着人流转了一圈,唯一的收获是“原作都好小”。

那时候梁函语沉迷大尺寸油画,特别喜欢上蹿下跳地登高作业,每每在梯子上攀上爬下都觉得特别有成就感。所以那次印象派对她的唯一震撼就是尺寸都好小。

顾潭这几幅,究竟算不算正常尺寸她摸不准,所以略过尺寸不提,只是用一幅近似贪婪的好学目光,惊叹地打量着。

美人在畔,她实在不忍心放弃展示自己博学的机会,但也知道,貌美如顾潭,多金如顾潭,才不会欣赏博学的女孩,所以暗自把持演技,提醒自己不要过分了。

可她从没有过机会展示自己,没有在一个她有些倾心又如此貌美的男人面前展示过自己。

如果说她的往日演技大体与美剧相当,那么今天,她的用力过猛,则足以赶超台剧,甚至直追泰剧。

她神色极为认真地打量着,自觉面相庄严。

顾潭完全被她震慑住了,在她退后几步看画的时候甚至有些紧张。“是吗?我不懂,只是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你既然说好,我就放心了。”顾潭笑道。

梁函语没再说话,只是微笑。

之后他们商量着选好画框,定下取画时间。

白琅拎着些画具到柜台结账,经过梁函语的时候,一脸春色地吹了声口哨,梁函语想装着不动声色,却失败地没忍住嘴角荡开一个笑,她回头佯装偶遇:“咦,你来买画料?”

白琅却要镇定得多,她矜持地颔首,之后说下午没课,过来买些东西。

她光明正大地看向顾潭,顾潭揪住她的目光回看过去,笑着冲她点头。梁函语看白琅明显还想要使坏地逗几句,忙说:“我们过来裱几幅画,先走了。”

说着看了眼顾潭,觉得自己又脸红起来。

顾潭却似乎什么都没发觉,冲白琅点点头,跟在梁函语身后走了。

还没到楼梯口,手机又一次振动,她知道一定还是白琅。

时间已经接近五点钟。于是顺理成章地吃饭。顾潭问梁函语想去哪里,梁函语一时间没有头绪,停顿了良久装可爱地说出一句“我要吃肉”。

当晚,梁函语和白琅细细叙述时,才在她幸灾乐祸、毫不掩饰的爆笑以及一字一顿完全不怀任何好意地重复中懊恼地发现,她说了一句色情意味何其浓重的话。

可当时顾潭只是清朗温和地笑着在西餐和中餐中让她做选择题,她选了中餐。

于是去吃粤菜。

饭桌上他们聊得蜻蜓点水。但梁函语知道,顾潭喜欢她,至少不讨厌。

并没有更深的了解。

梁函语不觉得遗憾,橘色灯光下顾潭的脸更加好看,她有些心动,有些真的害羞,有些没办法直视他的眼睛。

她知道她喜欢的是这个人外在的一切。

回家路上他们又聊了几句。她歪头靠着座椅,她喜欢他车里的味道,更喜欢他们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

车到她家门口,梁函语下车,站在门口等他掉转车头,经过她的时候他放慢车速,按下车窗:“快回去,天冷。”他微微低头冲她笑。“你走了我就上去。”梁函语挥挥手。“你上去我就走。”顾潭说完就笑了,“上去吧,不然我们在你家门口打一晚上官司。”

他语气中的宠溺让梁函语一下子不知所措,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从心底攀爬上来,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只觉得熟悉得莫名其妙。

她冲他重又招招手,之后说:“好吧!拜拜。到家告诉我一下。”“到了给你打电话。”夜色中顾潭的眼睛尤为明亮。

她转身进门,喜悦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承祉和卓莺都在卧室,靠在床上一个看电视一个看书。

听到进门声,卓莺扬声问:“回来了?”

梁函语收敛心神踱到他们卧室。“你们干什么了?”卓莺问。“他把要裱的画带来,送到画廊,然后吃了顿饭。”“觉得怎么样?”卓莺又问。“这才第二次见面,就觉得还好吧。”梁函语顿了顿,想了想又说:“没什么感觉。”“慢慢接触接触就有了,他不和你联系你不要联系他。”卓莺说得认真。“嗯?”梁函语以为自己听错了。“上次是让你们见一面,这次是你们单独接触,他要是有意思的话会主动和你联系,你不要主动联系他。”“哦。”梁函语点点头,又说几句其他的,才上楼回房。

经过日历时停了半刻,上面写着今日宜“祈福、修造、动土、安床、作社、破土”等种种事,她一项项看过去,然后忍不住想:“今天还宜相亲。”

她一回房就摔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够床头的电话,拨了白琅手机。“Honey啊,和别人鬼混回来了?”

梁函语痴痴地笑了会儿,之后问:“怎么样?”“他身上那股子清贵之气扶摇直上,天上的神仙都要被他惊动了,好看,而且他喜欢你。”“是吗?我也这么觉得。”梁函语声音绵缠、口齿不清地说,脸上满满的憨笑,她累坏了。

一个下午之后,她觉得自己已然累得歇斯底里,累得满心欢喜,累得功德圆满。

她一边和白琅讲今天的后来,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神,说着说着她突然想到顾潭给她的似曾相识。她想到了那一刻自己想起了什么。

那是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白琅来家里玩,她们坐在小区花园的长廊下彼此倚靠着,漫无目的地东说西说。草坪刚刚修剪,花园里满是草汁的香气,梁函语看阳光透过草木枝蔓射下点点光斑,日影憧憧,卉木萋萋,阳光和暖。一个上午的暴晒后,蝉鸣声忽躁忽静,层层叠叠累积在一起海浪般沙沙的,光阴在眼前潺湲流逝。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知道这一刻的光阴稍纵即逝,无情得如同往昔,一如未来,知道这份喜悦渺小的连形状都没有。但她就是满心欢喜,那种尘埃落定的平安喜乐,让她觉得人生圆满,深感上天委实厚待于她。

那种心满意足,周身遍布着和暖的心满意足,就是今天那一刻,顾潭所给予她的。4

梁函语从电脑里翻出很久之前的,从高几届师兄那里拷来的不知是学长还是学姐的优秀视频作业,导入Flash,专注而认真地逐帧观看,她双手闲闲地合在一起搭成一个金字塔,食指指尖支住下巴,面无表情,眼神流露出一种近似冷漠的空洞。

她尽力让这副神情距离疑似发呆远一些再远一些,因为她就是在发呆。

无非是有了身华丽行头的发呆罢了。这套作业很早之前她就看过,只不过不曾如此装腔作势。她认真地入戏,嘴角偶尔微微勾起一个笑,似乎学到了什么,对应的也会眉头微蹙,如临大敌。身边人被她震慑得草木皆兵。

空姐俯身微笑着询问要喝什么时,顾潭神色肃穆庄严地压低声音:“橙汁”,说着指了一下梁函语,“两杯”。

之后又是他接过橙汁,放在她手边。

梁函语并没有因为自己骗过了顾潭而沾沾自喜,她全神贯注无心其他。

要等到这场独角戏落幕后,她才有精力扬扬得意,那时她会在心内一遍又一遍地夸奖自己的专注和努力。仿佛她真是个珍惜分秒,不放过生命中任何点滴光阴而努力的孩子。

她是认真以及有些时候会努力一下的人,但远不到这般地步。

这份虚张声势本不会如此荒腔走板。

如果顾潭没有坐在梁函语身旁的话。

梁承祉公出上海。出发前的饭局上白雨桐问起梁函语喜不喜欢上海,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卓莺就接口道:“哪里谈得上喜恶,她没去过。”顾擎西于是笑,说:“那就一起去嘛,承祉办他的事,派个人带她四处转转。小卓,你也去。”卓莺立刻端杯起身说,那谢谢老板了。

卓莺没有一同去,梁函语不好问,但她依稀知道,顾潭会去。

她本来是真的准备在飞机上做平面作业的,她知道梁承祉不想带她,所以想要表现得好一些。当然这也是一种惯性,她习惯扮演勤奋努力的角色。

只是没想到梁承祉在飞机上还要和人讨论谈判细节,她不能坐在他身边。

她在不那么情愿地换了位置后发现自己的邻座是顾潭。

她没想过这一点,因为他们的关系还在暗处,梁承祉明确告诉她要保密,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这是保持距离吗!这是保持距离应该有的安排吗!如果早告诉我身边是他,那至少要给我机会去补个妆呀!”梁函语在心中咆哮。不过咆哮归咆哮,她依然很高兴。

她只是没来得及审视自己,但因为知道会遇见顾潭,昨晚她为穿什么已费尽心思。

那心思是为了他们遥遥相见之后惊鸿一瞥而备的,她没想到居然就有机会,居然就可以,他们相邻而坐。在车上的时候她还曾经幻想过,他们坐得近些,但最奢侈的想象也不过是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而可能性委实太小,谁会让太子挨着过道坐?可以是他自己要求,可梁承祉会允许她坐在外面吗?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地到了机场。

顾潭已经到了,她看见他又羞涩起来,想着如果能够坐在一起那就好了。

结果他们真的比邻而坐。

天地为之一变,日月增辉,梁函语说,要有光,于是居然就有了光。

梁函语抱着大衣手包坐在顾潭身旁,心虚涤荡开来,一次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面红耳赤着。

顾潭和她闲聊些什么,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心里眼里都偷看着梁承祉。

她不想他知道,她那么喜欢他。

起飞后没多久顾潭拿着iPad看报表,她本想看电子书,最后却翻出笔记本,最初她想做作业,但按捺不住卖弄的心思,为了展示些什么,从素材库里翻出一段Flash,装模作样地导入,之后开始放大缩小、改变图层名称位置之类的无用功。

作为一个学平面设计的大二学生,视频类作业根本是梁函语的阿喀琉斯之踵。这一点,详见梁函语的视频作业成绩。

不过反正顾潭什么都不懂。

她故弄玄虚了一番之后捏捏鼻梁,一脸疲惫地靠向舷窗。

这份疲惫是真实的。在极度干燥的距离地面7000~12000米的舞台上粉墨登场,体力上的消耗是巨大的,何况她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乱操心。“累了?”顾潭把橙汁递过去,轻轻问。“还好。”梁函语揉揉眼睛笑得甚为宽和地说。那笑容含义复杂,有种大牌艺人说起自己繁重工作时的无可奈何。“功课这么紧?”“还好。”她笑笑。“你们学校不是很人性化吗?”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和顾潭提过她学校,以及顾潭留学英国。

于是话题转换,她询问顾潭的留学生活。他笑笑,略带轻蔑地说:“只是花钱买个学历罢了,没什么经验之谈。”说完顿了顿,又接口道,“倒是有些好玩的事,有空讲给你。”

她对他的好感又一次刷新,如此谦虚低调呀。

梁函语微微斜了身子靠在沙发上,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睡意,想拿出粉饼在小镜子里看看自己是否妥帖,又忌惮顾潭坐在身旁。

她终于不再享受顾潭在身边的每分每秒了。

在梁承祉指派她参加官方活动之后,曾经的享受不仅变得寻常,甚至有种折磨的味道。

谈生意带女儿这种不专业的行径不仅梁承祉会做,对方大佬也不谋而合地带上了小梁函语两岁的十八岁的女儿。

中文名字大概是陈周南,抑或是陈周楠,这名字只在最初见面的时候听她爸爸叫过一次,随行人员都叫她Tabitha,梁函语碍于面子没问顾潭是哪几个字母,只按照发音也含糊地叫着。

梁函语的上海行由此变为伴驾。她要亲善体贴地带着Tabitha游览上海,要锦衣华服地参加晚宴。没有午休,因为十八岁的少女才没有这个老年人的习惯。

几天来她过得近乎悲壮,每日早起陪Tabitha早饭,商定当天行程。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商定的,她们的行程就是逛街,逛街,逛街。

梁函语拿着公司的信用卡为Tabitha结账,梁承祉在某天晚宴找机会问一句,你没给自己买些什么?

她本想尽现疲惫让他心疼一番,但最后只是故作不满轻蔑地轻哼了一声,说这张卡回北京我要自己拿着买几天再还给你们。

梁承祉笑着问:“你要买什么?”“好多好多好多好东西!”她认真道。

这是他们父女几天来的唯一对话,其他时候梁承祉不是谈生意就是集结团队开会,探讨如何攻城略地力求兵不血刃。

梁函语每天一进房间就边走边脱直至床沿,整个人摔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趴些时候再起来洗澡,昏昏沉沉地吹干头发,倒头就睡。

她醒来后也不收拾,任由衣服歪斜地丢在地上,高跟鞋一只在卧室一只在浴室或是不管在哪里永远都两地分居遥遥相望不能团聚,护肤品、化妆品凌乱地横陈于梳妆台上,浴室毛巾用过就丢在地上。

她早上会稍作整理,例如把毛巾从地上捡起来团一团丢进浴缸,简单地把昨晚丢了一地的衣服略作规整,送洗的扔到洗衣袋,其他挂起来,鞋子让它们“夫妻团圆”,摆在玄关,算是对打扫房间的服务员的一种礼貌。无论早上收拾得如何道貌岸然,晚上回房后用不了十分钟,便又恢复成枪杀犯罪现场的样子。

她看着这一地狼藉,幻想自己是旧日上海最为当红的交际花,声色犬马之下自有自己的艰辛和不为人知的落寞。

梁函语心底始终有一份深深恐惧。每每她看着四处堆弃的衣物饰品于那一片锦绣繁华中就会想起那份深藏在心底没事就出来恐吓她一番的忧惧。

她的忧惧关于将来。

她不知道这光鲜的富贵能持续多久,它们因梁承祉而存在,与她半点关系也无。

这种无关让她深深恐惧。

梁函语的努力,无论是学业还是其他方面的努力,几乎都是为了留住庞大的物质,尽管她能做的很少,但她觉得自己在努力,觉得自己为这一片繁华献出了属于自己的绵薄之力,这份觉得,让她微微安心,也让她说服自己相信,这物质的充裕会向上发展,不断增多。

这次上海之行,顾潭略略困惑微微心疼的表情让她暗爽到内伤。他只看到她的疲惫,却不知她回房后,倒在床上的那一刻,内心的满足是如何沉甸甸的。

有一种疲惫,会让人心生安定。

可那毕竟也是真金白银毫不做假的疲惫。

几天后她抱着电脑做作业抱着书做习题的行为终于与演戏无关,封面设计课的作业要在清明放假后上交,还有英语四级要过,她的作业进度已经有些落后于计划。人生向来身不由己,并不是一句“我不演了”就可以走下舞台,过上烟火人间的日子,有些时候既然登台,那么不到大幕落下,任谁也无法谢幕退场。

一整天的应酬之后交际花梁函语再也无法做到回了酒店还挑灯夜读,她只想洗澡后沉沉睡去,她会在失去意识前用很多名人勤奋用功的故事激励自己,例如凌晨四点钟的科比,但她也知道,即使科比来拽她起床,已经窝在床上抱紧被子的她也会断然拒绝,哀求道“明天,我明天回来的时候再做作业”。

她能利用的时间只有早晨,偶尔起得早梳洗之后看一会儿书,做些习题。之后等着Tabitha起床,她们一起吃早饭。

同时伴驾的还有顾潭。

她早已不再把他看作天神,走下神坛恢复人身的顾潭依然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十八岁的Tabitha被他深深地吸引着,毫不掩饰看见他的喜悦。

没有未来的喜欢,无关任何以后,只希望这几日能够被他陪伴。

太子当然不可能摧眉折腰地陪她逛街,但陪个早午饭还是没问题的。

梁函语看着手里的阅读理解,看看表,知道自己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些。Tabitha并不喜欢她这个任劳任怨尽职尽责的仕女,她家富有得可以买好几个佑施,顾家在她眼里都不过小富即安,梁家就更不值一提。当然,资产多少不是问题,问题是她不喜欢梁函语。

这一点在她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梁函语就知道了。

她被厌恶的理由非常简单,简单到路人皆知。

梁函语不在意,甚至非常得意。

Tabitha见到她后的诸多古怪她都安之若素,因为见多识广。

她不觉得困扰以及悲伤,一切都被素日的惯性一股脑儿地裹挟着,利落地处理掉。她做自己该做的事,其余一概不管。因为她知道,她什么都管不了。

什么都不管小姐此刻玩弄着手里的钢笔,觉得英语单词一个又一个地跳了起来,昏昏沉沉地做了几篇阅读,错得尸横遍野。她被困意搅扰得近乎暴躁,终于在一个意志恍惚的刹那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可梦里依然被苦苦纠缠。她梦到顾潭向她求婚,她的英语四级没过,顾潭成了她的导师,狞笑着在全校面前给了她最低分。

这些梦在她醒来后踪迹全无,连个记忆的尸首都留不下,但足以在梦中将她折磨得歇斯底里。

她睡了没多久,梦中的荒诞不经让她醒来后觉得更累。醒来时Tabitha还没下楼,顾潭坐在身边的沙发上,一个人拿着iPad不知在看什么,感觉到她醒来,看着她笑了,“累了?”

似乎是个问句,但似乎不需回答。

她尴尬地理理鬓角,苦苦清醒惺忪的睡眼,冲他笑笑,暗自整理声音力求摆脱醒后惯有的沙哑,矫枉许久尽力清朗地问顾潭:“我睡了很久?”

出口后才知道,没有成功,并不是清醒时的利落清爽,而是枝枝蔓蔓,嘶嘶哑哑的。“只一会儿,你再睡一会儿,刚给我电话,说她才起。应该还要一会儿呢。”“嗯。”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想着找些话题聊聊,可想要应酬得游刃有余似乎太难,她费心思想了几个话题,骤生的云泥之感让她突然心情不好,索性破罐破摔地又闭上眼。

心中略有恨意。

Tabitha刚刚睡起,她却在这里整暇以待。她压住那翻腾的情感,细细端详,发觉有妒忌,有羡慕,既是妒忌又是羡慕。

她悠悠地闭着眼睛劝说自己要平常心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挺括硬朗,夹杂着香草和修剪过的草地清香,她睁开眼,看着把西装盖在她身上此刻也在看着她的穿着黑灰色格子衬衫的顾潭。

那一眼因为诧异而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他并不闪躲,任她看着自己。

梁函语察觉到她反应得太过,尽量柔和目光,尽量一脸懵懂。“空调并不很暖,我们还要再等一会儿,别着凉了。”

她失去语言能力一般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她回忆着自己刚刚看到的顾潭,她怀疑自己从他眼里看到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可那怜悯超过了她能接受的范围,她虽然辛苦,但这份辛苦心疼即可,远不需怜悯,细细回想却又觉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偷偷地捏住西服袖子,似有若无的香水味萦绕着她,像是在那件并不厚重的衣服下又给她盖上了一条绵软的驼绒毯子,温软轻巧地紧紧围住她,拉扯她向下沉,速度缓慢,但她知道她在向下坠去,坠向一个黑暗软柔安全且满是顾潭味道的温暖之地。

她的手心微潮,知道这个早晨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与此同时,那份本来不平的云泥之感熨帖起来,你富有四海又能如何。我有顾潭。

她想着忍不住微笑起来。5

江风不怀好意地冰凉着,梁函语在携着江水湿润的夜风下遍体生寒。

下车时还是黄昏,她被室外的燥热蒙蔽了理智,嫌啰唆地把外套丢在车上。因果轮回,此刻她正忍受着几小时前的自作孽。“冷?”顾潭看着站在披着马海毛针织衫的Tabitha身边,近乎悲壮的七分袖小礼服的梁函语。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冷的端倪,但凭谁都能通过Tabitha不断亲热询问“honey,你冷不冷呀?”“亲爱的,你穿得太少了吧”等关心推断出,此刻她应该是冷的,或者Tabitha希望大家知道,她是冷的。

明天他们就劳燕分飞了,往来愈久,Tabitha对梁函语的厌恶就愈深,这份厌恶经过时间的发酵在最后几天简直浓稠,成为不怕巷子深的好酒。

虽然逛街时她们细碎的聊天和打闹也满是姐妹情深,但这份情谊的保存期委实太短,在梁函语为她刷完卡后,在她们回到酒店略作收拾参加大人们的饭局时,就变质坏掉了。这笔账一部分要算到Tabitha那永远觉得“别人家饭香”的爸爸头上,他对梁函语赞不绝口,时不时地会说“Eel你要好好和函语姐姐学,人家不过大你两岁,可远比你成熟懂事”。虽然梁函语会立时忙不迭地客套说自己不止大Tabitha两岁,而是大更多,且也远没有她爸爸说得那么好。但并没有用,她的做小伏低摧眉折腰对她们病在骨髓的情谊起不到任何回春作用。

后来,“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一切愈加回天无力。“还好。”

顾潭声音很小,对比于Tabitha的关心,从声贝角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梁函语还是闷闷不乐,她敷衍回答了,心里恨得要死要活。不仅在于那件蔻依的针织外套贵且好看,还因为现在的她和身边人明显错开一个季节,她恨得几乎要吐出一口心头血,但即使真有一腔恨血盘桓在口中,她也只能生生吞下,因为此刻不允许她肆意浪费。

顾潭压低声音貌似关心的询问没有拯救她的坏心情,她厌烦所有这个时候关心她冷不冷的人,他们的关心为她的恼怒添薪加柴,愤怒之火又不能用来取暖。

她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想借此提醒顾潭,不要再说话。

可惜,顾潭并无知觉,犹自说“晚上凉,小心感冒”。

都说空谈误国,但顾潭兼顾实干。他边说,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梁函语转过脸看他,夜风中他的脸色透着淡淡的青白,嘴角衔着一抹微笑,虽然面目柔和,但那笑意和眼底一如既往地隔膜着,是他擅长的淡淡的风格。他眼中什么都没有,话也没再多说一句。

梁函语来不及感激外套带来的温暖,就惯性地装作有些不好意思,熟稔道谢。“Alex,你对小语姐姐真好。”Tabitha笑着说。“我向来不忍放弃任何展示绅士风度的机会。”顾潭笑。

梁函语低着头,捏着西服的边角轻轻揉搓。

这是几天来她第二次间接与他肌肤之亲。

她折回头偷偷地看了眼顾潭,状似少女怀春,心内小鹿乱撞。

回到酒店经过金碧辉煌的大堂时,她从各种介质的折射中浮光掠影地看到自己,黑色宽大西装下的穿着半旧黑色小礼服的她看起来天真无辜,高跟鞋拉长了她的小腿线条,摇摇欲坠,被白琅称为只有价钱是完美的黑白蝴蝶结发卡束着她精心卷烫的柔顺马尾,她从旁观看自己,沾沾自喜。

她自信此刻拼得过任何一个以清丽著称的艺人。

而那件阿玛尼男士西装,是她君临天下熠熠生辉的皇冠。即使衣衫褴褛,只要披着这件外套,她就是世界之王。

因为这件西装的主人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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