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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雪舞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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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的朋友圈

沈从文的朋友圈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沈从文的朋友圈作者:杨雪舞设计:上官雅弘排版:郝禾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7-11-01ISBN:9787551134590本书由北京紫云文心图书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第一章湘西小文书愣头闯北京

1923年8月19日,乡下人沈从文乘坐完了当时所有的交通工具,还兼着步行,花了整整十九天的时间,完成了2328公里的长途旅行,最后在那辆老式火车烦人的“哐当哐当”呐喊声停止了之后,终于来到了北京城。

沈从文是直接从湖南湘西极偏僻的保靖小城奔北京来的。在那小城时,作为陈渠珍身边的一个书记员,他替“湘西王”保管着书籍、古画、古瓷和铜器,做一些文字方面的工作。

正邪相兼、连跨三个朝代的湘西山大王陈渠珍,后来被人将他与当过袁世凯第一任总理的熊希龄、连同后来成为文学巨匠的沈从文,一起称为“凤凰三杰”。这位乱世中拼杀出来的一杰,不仅是擅长山区作战的高手,对于诗书、古玩也情有独钟。因为这方面的兴趣和雅好,陈渠珍对当时已然初小文化,且读过《辞源》《史记》《汉书》以及一些西方小说、一些宣传新思想的报纸杂志,又听过一个进士谈“宋元哲学”“大乘”与“进化论”的沈从文,便比较地喜欢和器重了。

如果,沈从文就这么跟着陈渠珍干下去,结果很可能就如他1931年动笔的《从文自传》里回忆的那样:“假若命运不给我一些折磨,允许我那么把岁月送走,我想这时节我应当在那地方做了一个小绅士,我的太太一定是有些财产的商人女,我一定做过两任县知事,还一定做了四个以上孩子的父亲;而且必然还学会了吸鸦片烟。照情形看来,我的生活是应当在那么一个公式里发展的。”

5岁时,他就上了私塾。由于年纪最小,总是“坐在书桌边读书的时间少,坐在女先生膝上玩的时间多”。而后转到管教更严的私塾,一颗心也“总得为一种新鲜声音、新鲜颜色、新鲜气味而跳”,不断地逃学去享受这些新鲜玩意儿。

直到13岁,沈从文插班进了新式的文昌阁小学就读,因学校不用背诵经书,老师也不随便体罚学生,同时也不必成天坐在书桌边,每星期还放假一天。这样的读书,沈从文虽不再逃学,可他还是感到“在那学校照例也就什么都不曾学到”,每天上课时照例去上,放学时常常绕很远的路,去看城里城外的许多新鲜有趣的人事。

也正因为如此,对这一段时光里的生活,沈从文后来在自传中说:“若把一本好书同这种好玩地方尽我拣选一种,直到如今还觉得不必看这本用文字写成的小书,却应当去读那本用人事写成的大书。”

这样的日子于沈从文其实只有两年多,到他15岁时,刚升入高小的沈从文,在继续读书的同时,征得母亲的同意,参加了当地开办的一个预备兵技术班。

这次预备兵技术班的训练历时八个月,期间沈从文参加了三次补当地守军缺额的考试,均未被选拔上,直到第二年——1918年8月21日,预备兵技术训练班结束,家里又因父亲逃亡已完全衰落,加之母亲认为沈从文不易管教,就让他辍学参加一支由亲戚杨再春带领的土著军队,开始了16岁小青年的军旅生涯。

人的兴趣就有这么奇怪,命运安排他专心读书时,沈从文不爱读书;当命运让他去腥风血雨中讨生活时,他却又变得嗜书如命,从《秋水轩尺牍》《西游记》《聊斋志异》《镜花缘》《昭明文选》,到《辞源》《史记》《汉书》以及一些西方小说、一些宣传新思想的报纸杂志,沈从文见到书就想看。

就在他来北京前的两个月,“因气候变化无常,且工作太劳累,沈从文得了一场热病”,这一病就是四十天。刚刚好转,好友陆弢在泅过新涨河水中为岸边漩涡卷沉淹死。

在沈从文生病时,陆弢没少照顾他,待他病好了,陆弢却离开了人世。一个比自己还强壮、还年轻的朋友,转眼就这么没了。命运这般的无常,这般的残酷,让沈从文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由此他“痴呆想了整四天”。就在这时候,他刚好又听到了在北京可以“半工半读”求学的消息。

就这样,沈从文毅然决然地下定了一个让人惊诧的决定:“为了独立,到北京去读书!”

那是一个热得让人坐着不动也要流汗的夏日,沈从文来到军部,把一份刚刚抄好的文件送给“湘西护国联军第一军”军长、兼任“湘西巡防军统领”的陈渠珍手上后,并不像往日那样行过礼转身离去,而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的军长。

陈渠珍立刻意识到这小子有事,便抬起头来打量着他,意思是让沈从文有话快说。“我想……”

陈渠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分明是在催促。

汗水从沈从文宽阔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过浓密的眉毛,快到眼睛时,沈从文用衣袖擦了一把。“我想去北京读书!”

趁着擦汗水的那一瞬间,沈从文很快地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陈渠珍闭上眼睛,马上又睁开。面对眼前这个小文书,他一直都比较看好,在那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文盲的年代,一个初小生还是很难得的,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大胆的想法。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净干一些出格的事情!陈渠珍在心里喊道。“你这个沈从文,文书当得好好的,口袋里又没有几个铜子,却要跑去北京读什么书!”

陈渠珍嘴上对沈从文虽然是这么嚷着,心里对他却还是有点佩服,因为凡是大胆妄为的人,陈渠珍都是有一些佩服的,何况在他看来,读书确实是件好事。如果沈从文是他的儿子,他一定让他去读书,而不是留他在军营。只是,他父亲刺杀袁世凯的事情败露逃亡之后,家道败落得已经什么都没了,甚至连祖屋都卖掉了,这么个经济状况,能去北京读书吗?这么想着,陈渠珍看着沈从文问:“你能行吗?”“我想去!”

沈从文说完,低下头来。陈渠珍望着他,心里明白:这小子虽然长相待人都很和气,但骨子里却非常的倔,他想要做的事,是一定会去做的。“想明白了?”陈渠珍目光罩着他又问。“我已经痴呆地想了整四天。”“既然这样,你到军需处去,支取三个月薪水。”

就这么,沈从文在许多人惊诧、许多人费解、许多人冷笑中,告别“湘西王”,从湘西军营,来到北京,“进到一个使我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

与沈从文同行的,还有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比亲兄弟还好的满叔远。出了车站,他俩兴奋地打量着车站附近宽敞的大道、浏览着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起来都像家乡的山峦一样总也望不到边的楼宇。当沈从文的目光转到巍然屹立在车站前面装饰豪华的前门时,心里不由得一喜,两眼灿灿地发光。

有一个中年人拉了辆拉猪的排子车过来问:“你们是要住店?”“想找一处最便宜的。”“上来吧,我拉你们去。”“去哪儿?”“西河沿的小客店,是全北京最便宜的。”

沈从文感谢地点着头,与满叔远一道,坐在了车夫身后。中年人一躬腰,说了声“坐好啊!”拉了车飞跑。第二章酉西会馆来了两个“蹭住”客

中年人拉着沈从文和他的朋友满叔远跑完长长的大道,转进了小胡同巷子,又走了一阵,来到一家小客栈门前,止了步,把车停下,回头望着他俩。“就这儿?”满叔远问。“就这儿。”中年人回答。

沈从文看看客栈,从怀里掏出两元钱来给了中年人,望着他走远了,再回头望着小客栈,又浏览着四周围的宅子。嘿,怎么就跟镇竿城里自己的家差不多,只是捂得更严实些。北京啊,也不全都是高楼大厦、红墙黄瓦。这么想着,沈从文心里感到亲切,脸上又露出乡下人那憨憨的笑。

走进客栈去一问,价却高得让他有些吃惊,竟然是家乡同样客栈的十倍。可这似乎又是意料中的事,他平静下来掏钱,店家却拿过一本登记簿来要他写上自己的情况。“你一起都填了。”满叔远说,凑拢来看着沈从文填写,两人除了名字,其他的字都相同,待进了那简陋的客房,满叔远便笑了问:“从文,你怎么就填写我们是学生?”“我们不就是来读书的嘛。”“现在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吗?谁知道能不能考上这里的大学,就算是考上了,又哪儿来钱读书?”“车到山前必有路,事在人为。”“可好些山前就是没有路,你这话我看只是自己安慰自己。”“人在难处时,就得自己给自己打气。”沈从文说完这句,见满叔远低头在想,知道他还要跟自己就这问题争下去,就皱了眉头说:“我可是有些饿了,不知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我饿坏了,早就想吃东西了。”

他俩走出客栈,往前走不远找到一家面馆,吃完面时,天已经黑了,沈从文看着满叔远。“有什么事?”满叔远问。“你累不?”沈从文反问他。“有事就不累。”“我们找我姐和姐夫去。”

在来北京前,沈从文去沅陵看望哥哥沈云麓从关外接回来的父亲时,得知大姐沈岳鑫和姐夫田真逸此刻正在北京城里。“知道在哪儿吗?”

沈从文摇摇头说:“我想先到酉西会馆去问一问。”

关于酉西会馆的事,也是父亲告诉沈从文的,满叔远一点儿也不知道,便问到酉西会馆去做什么。“那里有我的一个姨表弟,叫黄村生,他在北京农业大学读书。”“酉西会馆在什么地方?”“在前门外杨梅竹斜街61号。”“有地址就好找。”“就是,上了人力车,告诉他就行了,我们走吧。”

车夫走了之后,他俩站在会馆前打量着。眼前这座宅院,比周围的明显宽大、亮堂,而且还精致很多。只是那两扇深褐色的大门,此时已经关得紧紧的。满叔远去看沈从文,见他点点头,便去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短褂的老头站在他俩面前。“请问这里有个叫黄村生的吗?”沈从文恭恭敬敬地问。“听声音你们是湘西人吧。”“老人家好耳力,我是镇竿城里的沈从文。”“黄村生,是个学生伢子,住院子西角,从这里去,直走,拐弯就到了。”老人说话时一直看着他俩,似乎还轻轻地叹了口气。

黄村生已经进入梦乡,被表哥沈从文从被窝里拉起来后,望着他傻傻地笑,听说沈从文想去找姐姐跟姐夫,便摇头说自己没听说,后来答应沈从文去给他问问,一有消息,就到西河沿客店来相告一声。

三天后,黄村生来报信,说是知道了沈岳鑫和田真逸投宿的旅馆。这时候,沈从文和满叔远身上已经没了一分钱,他们立即赶去旅馆,找到姐姐和姐夫。见了沈从文,姐姐和姐夫都非常吃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姐夫田真逸睁大眼睛问。“我想到北京来读点书。”沈从文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设想。

田真逸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你可知道,北京城目下起码有上万的大学生,他们毕业后无事可做,愁眉苦脸不知何以为计。你到北京稍久一点儿就会知道,铺天盖地的大小书呆子,不是读死书就是读书死,哪有你在陈军长的身边做秘书有出息!”

尽管姐夫已把事情说得很明白,沈从文听了心中虽然也有些惊讶,但还是不为其所动,还是非常淡定地望着姐夫,眼神里透出明显的坚持。

田真逸立即明白了内弟的心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把目光转向沈从文的姐姐。“我们来北京好些天了,手边也没什么余钱。”姐姐理解丈夫,更懂得弟弟,她望着弟弟,有些为难地说。“我不用钱,只是来看看你们。我读书,是可以半工半读、自己养活自己的。”“你能行吗?”“湘西人,有什么不行!”沈从文的声音虽然很低,却很坚决。

这回轮到姐姐掉头去看姐夫。“你既然有这种自信,就坚持下去。”田真逸说,“你现在除了坚持,恐怕也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了。”“我会坚持的。”

姐姐望着弟弟,手伸进挎包,想掏点钱给他。“我不要钱,真的。我不要!”“北京可是处处要用钱的。”田真逸说完给了妻子一个眼神,意思是让她给内弟点钱。

姐姐的手在挎包里已触到钞票,就五六十元钱了,刚够她两口子回家,就算给弟弟十块八块,也不济事,于是把手又拿出来,说:“你不要钱,我这儿还有两条棉被,你带去。这北京,转眼就会冷起来的。”

沈从文与满叔远同姐姐姐夫告别,一人背了一床棉被往外走,还没走出旅馆门口,姐姐又追上来,在他手里塞了十个银圆,很快地说:“就这么点,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你有难处写信回来,我再给你想办法。”

沈从文待要推辞,姐姐已经转身走回,他望着姐姐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掉头对满叔远说:“我们走吧。”

回到小客栈,给了店家当日的房钱和伙食费,手上仅剩了七元六角钱。“从文,你姐给你钱,你还不要,亏你敢这么做。”满叔远瞪了沈从文一眼说。“远,你不知道,我姐她也没钱。我来时爹就跟我说过,这次来北京,不要指望我姐,她不宽绰。”“可她总比我们强,多少还掏得出几个银圆。”“你不是总说,别人的钱,自有他的用途。”“这我知道,可他是你姐,我们现在又没办法。今后挣了钱,再还她人情就是。”“我一定要还、加倍地还,不光是我姐,所有对我好的人,我发达了都一定要报答他们。”“可是,我们就这七元六角钱了,只能再撑几天,到时恐怕还发达不起来吧。往后怎么办,你想好了没有。”“早想好了,在沅陵见我爹时他给拿的主意,他让我到酉西会馆去,说出门在外的人只要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一切就好办了。”“这客栈不好落脚吗?难道会馆更便宜?”“会馆不是更便宜,是压根就不用自己掏钱住宿。”“真有这么好的事?”“当然!”

这酉西会馆,是清同治十三年时由湘西人出资修建的。所谓会馆,原本就是中国传统社会人口流动的产物。一些旅居他乡的同籍人,为了在外地有一个自己的家园,就自发组成团体,捐资在客地修建馆舍,目的就是方便到这里来的同乡有个落脚和聚会的地方。

对住会馆一事,沈从文后来有这样的回顾:“照当时习惯,初来北京升学或找出路,一般多暂住在会馆中,凡事有个照料……我因和会馆管事有点远房表亲关系,所以不必费事,即迁入住下。乍一看本是件小事,对我说来,可就不小,因为不必花租金。”

沈从文这里说的“远房表亲”,就是他的表弟黄村生,当时虽是北京农大学生,却也在会馆里兼做管事赚些生活费。

利用同乡体系帮助前来客居的同乡,这正是“会馆”的功能之一。早几年沈从文的父亲来京刺杀袁世凯,也是寄居在会馆中。就连近现代历史上许多著名的人物,譬如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孙中山、毛泽东等等,刚入大都市时都有过寄居会馆的经历,甚至鲁迅,也居住过绍兴会馆。

满叔远听了沈从文关于会馆的介绍,高兴起来:“既然有这样的好事,怎不一来就住那儿?”“不是忙着看一看我姐姐吗?”“那我们现在赶紧去。”满叔远原来是斜靠着,说这话时,坐了起来。

沈从文抬眼朝窗外看了看,看见又是快要黄昏时,于是说:“明天吧,这回事不用那么急,就别这么晚去打扰村生了。”“还不急,就只有七元六角钱了。”满叔远嘴上虽这么说,身子却溜了下来,平躺在床上,安安稳稳地闭上双眼。

沈从文看了他一眼,也把身子溜下来,平躺在床上,睁着两眼,去看头顶上邋遢的顶棚。看了好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发黄了的《契诃夫小说集》。

第二天天还没亮,满叔远就把沈从文从香梦里叫醒,他俩赶到会馆时,黄村生刚好走出来。沈从文把自己想寄居会馆的事说了,黄村生立马调头,带了他们进去跟一个姓杨的管事人说。

听说是黄村生的表弟,杨管事问沈从文:“沈宗嗣是你什么人?”“爹。”“你是沈宗嗣的儿子。”杨管事久久地看着沈从文,最后又看了满叔远一眼,沉声说了三个字:“住下吧。”第三章考学囧况:越考越勇,屡考屡败

在会馆住下来后,身上仅有几元钱的沈从文,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打探大学招生的事情上。满叔远心里着急,成天在心里嘀咕:“过几天吃什么?”沈从文却似乎忘了这事,只是在想:我若能进学校读书,那就真是太好了!

开始似乎还有些运气,很快就得知北京大学正在招生。“去吧!我们去吧,先看看自己是不是有点真本事。”

沈从文不想听满叔远那些关于怎么活下去的话题,拉了他信心十足地赶去报考。

面试这天,他们各自怀了截然不同的心情走进宽敞的考场。沈从文打开试卷,第一道题赫然眼前:(1)下列之文,试加以标点符号。

自入莱芜谷夹路连山百余里水隍多行石涧中出药草饶松柏林藿绵蒙崖壁相望或倾岑阻径或回岩绝谷清风鸣条山壑俱响凌高降深兼惴栗之惧危蹊断径过悬度之难未出谷十余里……

沈从文很费力地一字一字读着,弄不明白这标点符号该怎么加。读私塾时,先生只让他背书、默写;插班进新式小学时,又已过了标点符号的学习期;这以后,沈从文虽然看了很多书,却都是被一些美妙的词汇和有些哲理的言语所吸引,被一些曲折情感的故事所打动,从来就没有去注意什么标点符号。

这回他傻眼了,考生沈从文呆呆地看着这第一题,一直看到考场外的钟声又惊心动魄地响起。他与满叔远一路走出考场,都沉默着没话说。回到会馆,满叔远小声地问:“从文,怎么样?”“远啊,别提了,我还以为要写作文,或许能拿头名也说不定。可是,竟考什么标点符号!”“这方面你不那么在行?”“根本就不明白。”“那兴许是考不好了?”“栽啦。你考得怎样?”“标点符号倒是填了一下,只是后面的题,譬如作文:《试述五四运动以来青年所得之教训》。”“有这样的作文题?”“当然,第二题就是。”

沈从文万分后悔地皱紧了眉头,好一会儿又不甘心地问:“还有什么题?”“试举五部秦以前的书。”“嘿,这两题我全能做。还有什么?”“什么是‘四书五经’?什么叫作‘四部’?什么是‘三通’?‘唐宋八大家’是谁?”“这些,我也能及格,你都答了吗。”“我只对一两题有把握,绝对不能及格,你能答为什么不答?”

沈从文再不吭声,蹲在地上自己生自己的气。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说:“我不甘心,想再找其他几所学校试试。”“我怕是不用试了,八成是考不上。”“远,对这种事情,有一线希望就值得去试,何况你还有两成希望,一定再去试试。”

满叔远点点头。

到晚上时,黄村生回来,沈从文把两人今天考试的事给他说了,把两人的打算也给他说了。黄村生沉思了一会儿说:“既然这样,就考考其他几所国立大学。”“为什么原来就不先考其他国立大学呢?”满叔远问。“我原以为北大最好。”“最好的哪里是我们这些乡下人能考上的?”“也不一定,有些事还就这样,譬如大学教授,他未必能考好小学的试卷。”

满叔远还要说,沈从文开口了:“远,别争这些没用的事了。现在,我们要把全部的精力,都花在考学上。这其他的国立大学,千万别考什么标点符号就好。”“不管考什么,我肯定没戏。”“不一定,去吧,试试再说。”“好吧,权当给你做陪衬。”

沈从文听了,笑笑给满叔远作了个揖。

十多天以后,两人在几所国立大学一一失败后,满叔远再也不愿去考,结果坚持到底的沈从文居然考上了一所,可是,在得到希望的同时却也品尝了失望。中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交代得很清楚:新生入学,必须交膳宿费28元。“28元,比我们到北京来的路费还多要一元,简直就是开玩笑。”满叔远靠在床头把“通知书”呆看了好一会儿,抬眼来望着沈从文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沈从文眉头一动,抬头去看满叔远的眼睛。“真的,我真想回去。这么些天来,要不是想陪着你,考完北京大学我就想回去了。”

沈从文眉头又是一动,垂下头来。“我们还是回去,陈军长器重你,到时弄个营长团长做一做,我看比在这里受罪强。”

沈从文闭上了眼睛。

是啊,辛亥之后,在凤凰地方的权势转移中,沈家虽然是败落了,但往昔的名声还是在那儿的,如果再加上那些姻亲的关系,在湘西的那块地盘上,沈家仍旧占有某种优势,他沈从文作为沈家的后代,要按部就班地“混”成一个军官、一任官僚或一个乡绅,应该是一条理所当然“正途”上的必然结果。

可是,我不想过那种生活啊!沈从文在心里喊道,却听满叔远低声地说:“我感到我们在这里什么也不会。”“是啊,这个我认账,我还不会标点符号!我承认到了这大都市得一切从头学起,可我丝毫也不觉得惭愧,我相信报纸上说的,一个人肯勤学,总有办法的。”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嘤嘤的哭声。睁开眼来,只见满叔远在那一头拥着被子流泪。“远,你这是怎么啦?”“我想我妈!”满叔远抬起头来,满脸的泪水。第四章“我走了,为了填饱肚子,你留下吧,为了梦!”

沈从文的感觉很准确,北京就是北京,这杨梅竹斜街虽不怎么起眼,甚至显得有些破旧,可它的周围,确实净是些好去处。

出了酉西会馆大门,向北横跨一环,就是安定门内方家胡同里的京师图书馆。这是中国北洋政府时期的国家图书馆,里面有藏书5424部、151375卷。当时该馆的实际负责人,正是鲁迅。

东走二十分钟,便到了北京繁华的闹市前门大街。在这里,一切还保留明清六百年市容规模,有许多出售明清旧服饰、器物的店铺,各个铺子门前柜台大都金碧辉煌、斑驳陆离又各具特征。

若西走十五分钟,便可到中国古代文化集中地之一——在世界上也十分著名的琉璃厂。在这里,除了两条十字形的街道、两旁几十家大小的古董店,在通往街道的一条条小胡同里,还有许许多多不标店名、分门别类、包罗万象的古董店。总而言之,这琉璃厂,根本就是一个中国文化博物馆。

每天早上,沈从文与满叔远一起,往肚子里塞六个烧饼,就一道走出酉西会馆,不是一头扎进京师图书馆看书,就是去琉璃厂的书肆学东西,或者到前门大街热热闹闹的文物店铺、商业中心去观看、去倾听。

饥肠辘辘的沈从文,早已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的一切,他饶有兴趣、充满希望地同时阅读着“用文字写成的小书”和“人事写成的大书”,借此认识着这个中国最大城市的各种景物和人生世相。

走进京师图书馆,沈从文一头扎进书本中,开始追踪着作者的喜怒哀乐,他常常是完完全全地忘了自己,更忘了他所面临的很难生活下去的困境,在书本中,他享受到了困顿生命中一片丰美而充满生命力的绿色。这绿色滋润着他,使他更加勇敢地向前。

每天,当他回到酉西会馆时,照例是夜色浓稠,食堂已经关门许久。幸好还有早归的朋友满叔远在,早已将几个烧饼、一碟泡菜,放在床前的木桌上。

沈从文每天看得太多,感受得太多,想说的也太多,能倾听他诉说的人又实在太少,少得就剩下了满叔远。满叔远睡了,他只能再来看书或者是天马行空地想一阵子。他想得最多的,是读过的书本里的人和事,有时也会想起自己的母亲、九妹,还有父亲,只是很少来想明天该怎么生活下去。

这一天,沈从文心里惦记着满叔远,比以往回来的稍早一点儿,好朋友满叔远还像往常一样,给他留一份馒头咸菜在床前的小桌上,没等他回来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个在乡下还算富有家庭的青年,跟了沈从文这么些天,对残酷的现状已然看得非常清楚,他原来那个被沈从文扇起的梦破灭了,根本不再相信两人在北京还能有什么发展。可是,有一点让他十分不解,往日似乎比他聪明许多的沈从文,这次竟像是生活在梦里,眼看生活快无着落了,还在那里异常天真地坚持什么:

要通过自学,先做一个“自由人”、一个“独立人”,“才能做第二步打算”。

满叔远想唤醒这位世上最要好的朋友,可不管他说的多在理,沈从文就是听不进去,还振振有词地对他说:“远啊,你如果再多看些书,想法就一定跟我一样了。”

多年以后,沈从文还深有感受地向人说起这段艰辛而充满乐趣的往事:“我很快学懂了不少我想学习的东西”,“我可以说是在社会大学文物历史系预备班毕了业”。

一天晚上满叔远没有睡,坐在床沿上,似乎在等他。沈从文感觉出来了,便问询地望着满叔远。冰凉的烧饼还是放在床前的木桌上,满叔远看看他,又看看烧饼,意思是让他先吃。

沈从文拿起冰冷的烧饼,啃了一大口,慢慢地嚼着,又把目光投向满叔远。“从文,我是想问你,我们就这么像乞丐一样混下去?”“乞丐?远,你怎么这么看自己,这么看我?”“难道不是?在火车上,那位不认识的科长给了我们十个银圆,后来你姐姐又给了你十个,再后来,收到陈军长汇来的十八个,还有是你的表弟给了三个,看门的老人给了一个……”“可我们并没有向他们乞讨,而且,一旦我们有了钱,肯定还他们。”沈从文嘟哝着,声音没什么底气。“就这样下去,我们能有钱吗?如果是在家里,我们怎么也可以养活自己。”“远,我不是要活着就行,而是希望懂得很多,学到很多东西。这,你是知道的。”“像我们这么,东瞧瞧西逛逛,也能学东西?”“我还真就学到不少。”沈从文说到这儿笑了,问:“远,你猜我今天又看到了什么?”“我又没跟你去,我怎么知道?”“就是那家古董店,一下子卖出四只天禄瑞兽的古董店。你猜他生意为什么就这么好?”

满叔远摇了摇头。“我告诉你,上次其实只卖出三只天禄瑞兽,那第一个出价的,是个‘托’,围在那里先后两个加价的,都是‘托’,他们全是骗子。”“你怎么知道?”“我东瞧瞧西逛逛,就看到、知道了。”“有这样做生意的!”满叔远气得睁大眼睛,朝地下吐了口唾沫说:“真下作。”

沈从文点着头,感慨地说:“看到城里人这么做生意,我就想起了我们的乡下。远,你记得我们那次从麻阳坐船,到高村备货时跟一个妇人买梨的事吗?”“拿乡下的卖梨的妇人跟这城里古董店里的商人比。一个是金子,一个就是狗屎。”沈从文说,“我记得那妇人面容憔悴,家境一定很不好,却不要别人半分钱便宜,只想对自己的心负责,心安理得就是福,要穷便由着命穷就是。可这古董店的老板,穿着丝绸大褂,养得满脸都是赘肉,却一门心思想骗别人的钱,我看这种人活着只怕是很难心安理得。远,这两种人由你挑,你愿做哪一种?”“这还用说,我当然只求心安理得。”“我也是。”“只是……”满叔远想了想又开口说:“从文,做人是不能要别人的半分钱便宜,要对自己的心负责,可你也别忘了,人还要挣钱对自己的肚皮负责,否则就将没人了。”

沈从文听满叔远又提到钱的事,便不吭声,躺下去闭了眼睛睡觉。第二天凌晨醒来后,沈从文看看熟睡的满叔远,想起他昨晚说的话,不再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到图书馆,他一口气看完了郁达夫的《沉沦》,禁不住为里面的一些话语所深深感动了。回到会馆,他兴奋地对睡了一天的满叔远说:“远,我今天读了一部好小说。”

满叔远揉着泪眼望着他。“我给你背几句。”沈从文太过兴奋,竟没发觉满叔远一脸沮丧,热情洋溢地背诵道:“‘祖国呀祖国!我的死都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来吧!强起来吧!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远,你听听,写得多好!就像是我们心中的悲号。”

没听见满叔远有什么反应,沈从文这才认真去看他,看到他竟然流出了眼泪。“远,你这是怎么啦?”沈从文惊慌地问道。“从文,我怕是不能跟你待在一起了。”“为什么?”“我想了一整天,决定回去!”

沈从文沉默了,呆呆地望着他,好一会儿,突然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自己最好的朋友:“远,我对不起你!”第五章乞讨,还是卖文?这是一个问题

这天,沈从文从图书馆赶回会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对看门的老人笑笑,老人对他也笑笑。两人客气地笑过之后,老人进屋去了,沈从文匆匆地走过那屋檐下拴着的骆驼身边,又走过那张灯光斜照着不知被什么人撕去了一半的海报,回到屋里,望着床的另一头—往日满叔远睡的那一头,心里感到很堵得慌,他真想哭几声。

白日里在图书馆里,他仿佛寻觅到了生命中的一桌盛宴,书本成了他的美味佳肴,精神上的滋养,常常会大大地减轻甚至使他暂时地忘却肉体的饥饿。他神游书中,与许许多多的人物对话、交流,观赏他们的艰辛与欢乐,感到自己是这么的充实、这么的强大。可是,当他拖着饥饿而疲惫的身躯回到那七八平方米的黑屋子时,一切都变了样,饥饿像魔鬼似的缠着他,生存的焦灼使他感到思想的空虚和生命的脆弱。

我怎么就这么无用,比不上这里两百多万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们,至少都能凭了自己的工作生存下去!可是我,不能去读书,这里也不可能有人让我来替他做文书之类的工作。我该做些什么?我喜欢做什么呢?

有一天早上醒来,在沈从文精神最饱满、头脑最清醒的时候,他终于为自己将要做什么来谋生做了个决定。“写作!这辈子我就写作!”他大声地喊出来,甚至流出了兴奋的泪水。

然而,还有一个是沈从文写作路上的阻碍:他没有生活来源。人们的渴望一旦遇到不可逾越的阻碍,困惑就来了,而在眼下,对沈从文来说,他面临一种最根本的困惑就是:肚子一直在咕咕地叫着,并且越来越难受。他听着这奇怪的声音,张目四望,屋子里根本没什么能够吃下去的东西,以至于连老鼠都不愿待在这儿了。“应该是没办法了。”他自言自语:“既然如此,就躺下睡罢。睡着了,咕咕声就听不见了,说不定还能吃上山珍海味呢。”

沈从文这么想着,于是躺下。

他醒来时已经大天亮,却根本不想起床,这是他到北京来后第一次这么浪费时间。原因是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他知道自己已没有精力去与书中的人物对话交流了。无可奈何中,沈从文决定去找一找大舅黄镜铭。

沈从文与民国的首任总理熊希龄,有着千丝万缕的沾亲带故关系。沈从文的嫡亲姨父熊捷三,就是熊希龄的亲七弟;沈从文的大姐夫田真逸,又是熊希龄的亲外甥;而后来成了熊希龄四弟熊焘龄的夫人的湘西镇守使田应诏胞妹田应弼,开始时差点嫁给了沈从文的父亲沈宗嗣;沈从文的亲弟弟沈岳荃,娶的则是田应诏的女儿;而沈从文自己,差点也成了熊捷三的女婿。

一直以来,沈从文同熊希龄一家就十分融洽。1920年沈从文在芷江做收税员时,就是住在芷江的熊公馆里,他“还在那个院子中享受了一个夏天的清寂和芳馥。并且从楼上那两个大书箱中,发现了一大套林译小说”,“书籍中还有十来本白棉纸印谱,且引诱了我认识了许多汉印古玺的款识。后来才听黄大舅说,这些印谱都是游击参将熊老一辈的遗物”。

就在一年前(1923年6月),曹锟把黎元洪逼下总统宝座,取而代之。自己做了一年零四个月总统后,冯玉祥突然就把他给囚禁起来。在此之前,从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孙中山当上了民国临时大总统,以后是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再到曹锟,短短的十二年中,竟把一个国家的总统位置,弄得像赌场中的庄家一样,走马灯似的更换,由着此起彼伏势力强大起来的军阀政客们轮流坐庄。

如今,最早的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已经意识到“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正委任后起之秀蒋介石做校长来创办黄埔军校,而1912年袁大总统时代的民国总理熊希龄,却已泯灭了继续“革命”的雄心和机会,在香山办慈幼院,一心只想让1917年9月顺直省区大水灾幸存的千余儿童中二百多没人认领的,也能有个居所并受到教育。他把慈幼院基本建设的诸多事情,托付给既是老乡又沾亲带故的、沈从文的大舅黄镜铭来办理。

对乡下人来说,北京大得实在有点太过分,香山就在北京西北郊,可竟然就有40里路程,与凤凰镇竿城到满叔远的乡下高枧一般距离。沈从文挣扎着,只能靠了双腿去一步步量地。

大都市就是大都市,闲人有钱人都太多,腊月还刚开头,北京人就开始过春节。腊八这天,家里、寺里,都熬起腊八粥,说是要给祖给神的,所以特别讲究,用了各种的米、各样的豆,还有杏仁、核桃仁、瓜子、荔枝肉、莲子等等,远远地便让人闻到香味,饱了的人闻着不过抽抽鼻子夸一声好,已经很饿的沈从文,闻着真正是受罪。

沈从文只有双手勒紧腰带,埋下头匆匆赶路。刚走不远偏又迎面撞上个吆喝卖小吃的人,沈从文在那人的吆喝声中飞快地投去一瞥,竟看到一篓的美食,有花生、胶枣、棒子、栗子等各式干果。“有钱天天年,无钱年年空。”他突然想到父亲出事后母亲给他说过的这句话,再不去理会那卖干果人的吆喝声,仍埋了头匆匆赶路。

年轻的生命总是能创造奇迹,何况还有活下去的强烈愿望支撑,沈从文终于用双脚量完了从酉西会馆到香山慈幼院的路程,而且是来来回回地丈量了两次。

香山确实很美,可惜大舅到长沙办货去了,还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人生常常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当你眼看已经快受不了时,偏偏还会再遇到些雪上加霜的事情。奇怪的是,往往到了这种时候,身居万物之灵的人反倒会完全地冷静下来,很快又有了新的应对办法。

沈从文回到酉西会馆时已经半夜过了,这一回他竟然没有沉沉睡去,只是似睡似醒地熬着,饥饿已经绞杀了他的睡意,而新办法要实施也让他强迫自己不能进入梦乡。天一亮,他赶去拦截了正要去学校的黄村生,并且很快就把自己的处境跟他一五一十地说了。“我这里还有四个银圆,你拿两个去。”“不用,有一个就行了。”

沈从文接过银圆,第三天又去了一次香山,可还是没遇上大舅,只听说他在长沙的事办妥以后,顺道回湘西去了,怕是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一个银圆又能活得了几天呢?再怎么节约,要活到大舅从湘西回来,恐怕是有些难。好在沈从文不去想这些,有了一个银圆,他竟然又优哉游哉地去了图书馆。

因为春节就在眼前,图书馆竟然也关了门,这是让沈从文最不满也最烦心的地方。“如果能让我做主,我一定下令取消春节!”沈从文望着茫茫的寒天,激动地挥了挥拳头。

幸好,沈从文手上有一本借来的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圣经》,他呐喊过后很快在《圣经》里觅到了乐趣,又把日子有滋有味地打发下去。

不尽如人意的是,那一个银圆换成的一百个铜子,终于是一个、两个地用光了。怎么活下去的无奈,又迫在沈从文眉前。

好在,命运之神这一次表现得颇有人性,当沈从文被它掐得快咽气时,突然就松开了手,还把一朵好运的祥云放在沈从文脚下,想送他飞到天上去。

沈从文饥肠辘辘地靠在床头,眼看怎么也难熬过1924年的春节时,竟听到看门老人在唤他,声音中透出的高兴,沈从文一下子就听出有好事情。他一个鲤鱼打挺下床,门刚打开,就得到了老人塞给他的一张三十元银票和一封信。“是军长的信!”

沈从文看着信封那熟悉的狂草,一时高兴得叫起来。

在沈从文与陈渠珍告别时,军长曾允诺,待他考入大学,一定会给他一些资助。结果沈从文没有考上大学,也不好意思向军长诉苦,加上路途遥远,收到军长给的那十八元后就再没有联系。这一回,陈渠珍在信中告诉沈从文,他不幸陷入政治、财政方面的困境,今后怕是再也帮不上忙,让沈从文好自为之。“我会的,只是请军长多多保重。”沈从文在心里说。

几分钟之后,沈从文在会馆食堂里买了五个烧饼。当他觉着饱了后,眼睛似乎才发现食堂里还有卤猪头肉。如果有半斤猪头肉,再加上两个烧饼,看门的老人家一定吃得非常过瘾。平时他没少照顾我,这回我就让他过一次瘾。

沈从文这么想着,要了半斤猪头肉和两个烧饼,匆匆地走到那看门的老人跟前,微笑着把肉和烧饼也一同递给他。“我不要!过日子一点儿都不知道节俭。”

老人生气地用手推开,气呼呼地大声吼。沈从文急了,嘟哝着说:“我又不吃肉,只是给你买这么点。”

老人的心一动,脸色平和下来,一把夺过肉,指着沈从文的鼻子说:“就这一回,下次若再这样,我死活也不会吃了。你这会还没个稳妥的生活来源,这点钱一定要万分地节俭。”

沈从文连连点头,与老人告别,走出会馆。衣袋里还藏有两个银圆,他是特意留下要去请表弟黄村生美美地撮一顿的。“他读书蛮清苦,却还常照顾我。我是应该万分地节俭,但受人恩惠也必定是要报答的,何况我还是他大表哥,早就该请他一顿了。”

这么想着,沈从文才感到今天的太阳特别暖和,他小孩般欢天喜地起来,踏了满地的阳光,去到了北京农业大学。黄村生正好从教室里出来,见了沈从文,有些吃惊地问:“表哥,你来啦!”“我来啦,你还没吃午饭吧?”“没有,我们一起去吃吧,就到我们的学生食堂,今天是春节,有许多好吃的。”“好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今天一定要让我请客。”沈从文爽快地说。来北京后,这是他第一次在表弟面前露出慷慨的样子。

见到黄村生困惑的目光,沈从文笑了,拉他一把说:“走吧,饭桌上我慢慢跟你说。”

在学生食堂的一张餐桌边坐下来以后,黄村生思索着问沈从文说:“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我还是只清楚第一步,先做一个独立人,第二步打算,还没能想清楚。”“你现在很自由,已经是个独立人了,应该想想清楚第二步。”

沈从文摇摇头:“我说的独立可能跟你想的有些不太一样,我要的独立,主要是指这儿。”

沈从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个人,若是头脑不独立,怎么自由也没意思,所以我只想读书,因为我相信只有读书头脑才会独立。可惜,我这辈子没有到学校去读书的命。不过,我感觉自己读也是一样的。”

沈从文对读书的渴望,让黄村生感动,他思考着,很快为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既不是学生却又能到学校听老师讲课的办法。

蔡元培于1917年1月任北京大学校长,他有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是把学校的大门敞开,无论是谁,只要有求学的愿望,都可以来北京大学旁听。

沈从文听到了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情,不由得心花怒放,眼前一片光明,完全就跟接到了北大的入学通知书一样。

北京,真不愧是北京!什么样的好事随时都可以出现!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这可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可沈从文的脸上,却洋溢着春天的欢笑。

看见沈从文如同穿新衣戴新帽过新年的小孩般灿烂地笑着,黄村生又提出了新问题:“北大离酉西太远,去听课怕是很难。”“我可以每天早一点儿起来,就当练习长跑。”“这样会消耗你的精力,浪费时间。”“北大附近,有便宜的房子出租吗?”“当然有,便宜的学生公寓到处都是。要不北大那么多学生住哪里,况且还有比正式生多出不止一倍的旁听生,他们都是住在北大附近的公寓里。”“北京就是北京,上天对我实在是太眷顾了!”沈从文的心欢快地歌唱着,催着黄村生帮忙找房子。第六章考不上北大?那就去北大蹭课吧!

银闸胡同,坐落在北大红楼的南边,步行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为了便宜,沈从文租的房子比会馆的还小,是由一个贮煤间稍加改造而成的。房间仅可容身,床前再也挤不下一张小写字桌,潮湿的地面,就只剩了仅仅可以插足的地方。将姐姐送的那两床棉被放在木板床上,沈从文快乐地招呼表弟:“村弟,坐下歇歇。”

黄村生坐下,目光还在打量着房子。房子确实太差劲了些,没有窗,没有暖气,这余下的冬日,可不好过。这么想着,心里正有点儿歉意,却听沈从文高兴地说:“真是太好了,我简直是进入天堂了。没想到这辈子还真能去北大听课!住这里太有意思了,我想这会是我生命中的一次大转折,我想给这间屋子取个名。”“取名?”“对,一定要取个名,村弟,你帮我想想。”

黄村生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表哥,这种事我不在行,想不出来。”“你想不出来,我想出来了。这屋子又窄又霉,我就给它个大号叫‘窄而霉小斋’,你看好不好?”“倒是符合实际,只是不太雅。”“乡下人取名就只要名副其实,要雅的待以后再取就是。”

送走黄村生,沈从文在“窄而霉小斋”满足地啃着烧饼,津津有味地读着《圣经》和《史记》,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像北大的新生等待着北大开学一样。

这激动人心的一天终于到来,天还刚亮,沈从文就起床了。他走出公寓,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三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去北大的路,他已然走过好多回,再熟悉不过,但他还是选择跟着人一道走,一直走进课堂里去。

有几个青年人走出来了,一路谈着朝南边走去。沈从文心中窃喜,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去听谁的课,要听什么,只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当馒头全塞进了肚子时,果然已经进到了课堂。

课堂里的学生越来越多,已经挤得满满的时候,一个老先生进来了,沈从文见了很是吃惊,因为在他的想象中,这北京大学课堂上的教授,一个个应该是西装革履的学者。谁知道,这会儿走上讲台的,却是一位拖着一根细小焦黄辫子的老先生。

满脸皱巴巴的模样,应该是过了花甲年近古稀的人了,还身穿着一件湘色小袖绸袍,头戴一顶青缎子加珊瑚顶瓜皮小帽,腰系一根蓝色腰带,再加上他背后拖的那根细小焦黄的辫子……

唉,即使在我们湘西的私塾,这样的遗老装束也是少见的,更何况在这大都城的最高学府?这样的人,会有什么高论呢?沈从文在心里纳闷,很想笑,只是又不敢表现出来。就在这时,他听到有学生在笑了,开始是窃窃的,不知是谁带头,突然就哄堂大笑起来。

沈从文反而不想笑了,只睁大眼睛非常同情地看着这位让学生讪笑的老先生。

老先生却像山一样镇定,他半闭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笑声终于低下来,一丝儿都没了,挤满了学生的教室鸦雀无声了,老先生这才一甩辫子,微微一笑,用他那有点儿嘶哑却也不小的声音从容不迫地说道:“同学们!你们是笑我这小小尾巴,对吧?不要笑,一个人的一点儿嗜好一点儿坚持罢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告诉你们,我留下的这根受之父母的辫子,要剪下它极其容易。只是你们精神上那根辫子,想去掉可能就不是很容易了。”

说到这里,老先生又一甩辫子,说:“好吧,你们既然笑我的辫子,这堂课我就先从我的辫子讲起。一次我在英国旅行,坐在火车上,当时我是剪了辫子西装革履的,正巧左边有两个留长辫子的中国人,刚想与他们打个招呼,就听到两个英国人用英文在骂他们是猪,我听了就责问他们为什么这么野蛮,他们却说:‘你看中国人身后拖着的那条小辫子,难道不像猪的尾巴。’我很气愤,唯一报复他们的方法就是将手中的英文报纸当着他们的面倒过来看。这两个英国佬却很笨,竟没能看出我的用意。我气愤难平,当时就在心中发誓,一辈子都要留一条长辫子。从那以后,我开始重新蓄发,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了。”

老先生说到这儿,将辫子又一次甩到胸前,轻轻地抚摩着。这回,讲台下再没有谁笑。

沈从文听了这故事,心头一震,竟忍不住鼓起掌来。好在没人响应,他刚鼓一下,立即感到自己失态,马上脸红了。这情景,不想都被身边的一位高大的青年学生看在眼里,还会意地笑了一笑。

老先生讲完自己关于辫子的故事,开始讲课。他那些奇特的审美观点,沈从文听得津津有味,在心里不断叫绝。

下课了,老先生对学生友好地挥挥手走了,学生们陆续地离去,沈从文还沉浸在老先生刚才的讲课里,他回味着老先生讲过的话,仿佛还在听课。“怎么,不想走?”那高大的青年来到他身边,友好地问道。“真是讲得太妙了。”沈从文脱口而出。“我也很喜欢听辜教授的课。”“他姓辜?”“对,姓辜。你是新来的吧。”“我是个旁听生,今天第一次偷偷地跟了人来。”“旁听生,偷偷的……”高大的青年笑了,露出满嘴整齐的白牙。

沈从文也憨憨地笑了,再一次感慨地说:“辜教授的课,让我大开眼界。”“刚才我看你听了他辫子的故事,还拍手。”“第一次,不懂规矩。”“你为什么要拍手?”“这个,实话说,他的故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让我产生一种自信,一种信心,还让我明白,独立思考的长远意义。”“想不到你有这样的见解,我跟你差不多。你是哪儿毕业的?”“我,没读过什么书,就小学毕业,在家乡当一个小兵。”“一个小兵,你家是哪里的?”“湖南湘西镇竿城。”“这么远。就一个人跑到北京来。”“是啊,我原本想做一个学生,结果考了许多学校都没考上,没用处,现在幸好可以旁听。”“你叫什么名字?”“沈从文。”“沈从文,你好!我叫陈翔鹤,四川重庆人。我们现在算是认识了,以后多聊。”

沈从文听了陈翔鹤的话,连声说“好”,可待陈翔鹤刚转身要走,他又忍不住说:“现在我还想问你,刚才那位辜教授是什么来头,怎么知识这么渊博?”“他名叫辜鸿铭,号称‘清末怪杰’,他不但精通英文、法文、德文、拉丁文、希腊文、马来文等9种语言,还通晓文学、儒学、法学、工学与土木等文、理各科,是一位贯通中西的大学者。他曾创造性地翻译了《论语》《中庸》和《大学》,著有《中国的牛津运动》和《中国人的精神》等书,在向西方人倡扬东方的文化和精神方面,他有太大的贡献。在西方,甚至有‘到中国可以不看紫禁城,不可不看辜鸿铭’的说法。”

沈从文听了,惊得目瞪口呆,连声说:“难怪,难怪听他一堂课收获这么多。”

事实上,辜鸿铭的这一堂课对沈从文的影响确实很大,使他明白灵魂的束缚是最难以摆脱的困顿。后来他自己做了教授之后,还经常对学生讲述辜鸿铭关于辫子的开场白。晚年沈从文去美国各大学演讲,更是将其作为一个富有思辨色彩的掌故一再引用。

沈从文到了晚年,在陈翔鹤已作古之后,还在他的《忆翔鹤》一文中,颇有感触地写道:

近人谈当时北大校长蔡元培先生的伟大处时,多只赞美他提倡的‘学术自由’,选择教师不拘一格,能兼容并包,具有远见与博识。可极少注意过学术思想开放以外,同时对学校大门也全面敞开,学校听课十分自由,影响实格外深刻而广泛。这种学习方面的方便,以红楼为中心,几十个大小公寓,所形成的活泼文化学术空气,不仅国内少有,即在北京别的学校也希见。谈20世纪20年代北大学术上的自由空气,必须肯定学校大门敞开的办法,不仅促进了北方文学的成就,更酝酿储蓄了一种社会动力,影响到后来社会的发展。第七章文艺小粉丝的福利:终于见到了鲁迅

人与人相交,就一个“缘”字。要说得清楚一点儿,就是投味,彼此都有喜欢对方的地方。

陈翔鹤1901年3月19日出生在四川省重庆市,虽然比沈从文只大一岁多,可陈翔鹤从小学、省立中学一直到1920年考进上海复旦大学,再到1923年转学北京大学研究生班,专攻英国文学和中国文学,他这一路走来,与沈从文的经历显然是天差地别的,尽管如此,彼此的相互喜欢,还是使他们成了朋友。

第二次他们相遇时,正好是一个暖阳流溢的中午。沈从文在阳光里啃馒头,陈翔鹤在远处的树荫下看书,他们的目光遇上了。一个把书拿在手上,一个把馒头拿在手上,他们都微笑着朝对方走去。“你吃吧,接着吃吧。”

沈从文憨憨地笑着点点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一下子全塞进嘴里。

陈翔鹤看着他吃完,替他松了口气,说:“你真像条蛇,能吞下比自己还大的东西。”“你还真说对了,我小时候,个小精瘦,还算机灵滑稽,常常逗得山寨中的老少们捧腹大笑,他们就都叫我‘沈蛇崽’。”“还真有这事?”“真有。”“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朋友想知道的事情当然要如实回答,沈从文打开了记忆的大门:小时候家境还过得去,有书读,自己却不珍惜,而只顾贪玩,常常逃学去街上看木偶戏,还自作聪明地把书包藏在土地庙里,交由菩萨来给看管,自己尽兴地整天去看戏。结果,菩萨不高兴,就把书包送给别人。戏看完了沈从文才发现,急了好一会儿对菩萨说:“书包不见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本来就不想背书包。”

话既然这么说出来了就只能离开,第二天又只得硬着头皮去上学。刚进校园,就遇见了毛先生,“昨天到哪里去了?”他面带怒色大声责问,沈以文如实回答。

他所做的事情已经让毛先生很是生气,一副无所谓的神态更让毛先生火冒三丈,于是便罚他跪在那棵楠木树下,跪了半个小时才让他起来。“你恨不恨老师罚你跪树下?”

沈从文坦然地迎着毛先生的目光说:“当然恨,你不该在同学面前罚跪侮辱我!”“可我怎么就觉得是你自己在侮辱自己呢!你噘嘴,我知道你不服气,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树木都知道往上长,你却要往下跪。人必须求上进,不能自轻自贱,要自尊自贵。你如果能自尊自贵,不仅仅是我,谁也没法侮辱你。你自己可以去想想,我能无缘无故地去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位跪到这树下来吗?”

毛先生说着一指远处在上体育课的学生,然后一甩手走了。“那是一个好老师,你遇上他是你的福气。后来,你就专心读书了是吗?”陈翔鹤听了问道。

沈从文摇摇头。“还不改?”“不是不改,是后来我就与学校无缘了,父亲在北京出了事,家道衰落,我只能去当兵了。”

不幸的经历人人都有,能让人赏识的,是对不幸的态度,一种充满活力不屈不挠的生命魅力。正是这一点,陈翔鹤喜欢上了沈从文。不久,同样一群嗜好相近相同的人也都喜欢上了沈从文,他们有刘梦苇、冯至、左恭、杨晦、黎锦明、王三辛、陈炜谟、赵其文、蹇先艾等等,其中德文系的冯至、英文系的陈炜谟,成了沈从文这个旁听生无话不谈的朋友。

冯至生于1905年,比沈从文小三岁。18岁时就在《创造季刊》上发表了组诗《归乡》,当时陈翔鹤与陈炜谟他们正组织成立浅草社,正是这首《归乡》引起了浅草社同人的注意,约冯至加入浅草社。

我有一颗明珠,

深深藏在怀里,

恐怕它光芒太露,

用重重泪膜蒙起。

我这颗明珠,

是人们掠夺之余;

它的青色光焰,

只照我心里酸凄。

……

我不能容忍了,

我把我的胸怀剖开,

取出血红的心儿,

捧着它到人丛处。

……

夜深了,

神啊——

引我到那个地方去吧,

那里无人来往,

只有一朵花儿哭泣。

在北大的绿树花间,陈翔鹤高声朗读着冯至的《归乡》,把他的作者介绍给沈从文。

作为诗人的冯至为我们留下了许多经典诗篇,他与卞之琳一起被认为是中国新诗史上的现代派大家。鲁迅在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导言中褒扬冯至为“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

听了冯至的诗,沈从文非常钦佩地望着他,憨憨地笑着:“比我还小,就写出这么棒的诗,还就能出版了。”“你能欣赏我的诗,我真高兴。”“我也写过诗。”沈从文张嘴说出这话,脸竟然有些红起来。

冯至来到他面前,坚持地说:“快读出来,让我也听听。”“我忘了。”“忘了?!”冯至有些不信地望着沈从文,就连陈翔鹤的目光里也有疑问。

沈从文急了,说:“真是忘了,这已经有好几年了。”“你才多大,已经有好几年了,我17岁时就创作第一首诗《绿衣人》,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你写诗比我还早?”“没有你早,我是19岁时写那些诗的。”沈从文稍稍犹豫了一下,开始讲那一年在当地的团防局做税收员的事情,记得自己深爱过一个明慧温柔的女孩,只看了她一眼,就再不能忘怀。于是,就为她写了许多诗,许多半通不通的五律七律旧体诗。

冯至听了,一笑之后,立刻又忍住了,望着衣衫单薄的沈从文说:“你真直率,又这么善良,我们交个朋友好吗?”“太好了!”沈从文有些激动地望着冯至,又问:“你认为我善良吗?”“当然,一个能真爱的人,绝对是善良的。”

陈炜谟生于1903年,比沈从文小一岁。他1921年,考入北京大学英文系,兼修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等课,是一个忠诚、坚韧、寂寞的学人、作家,一生都在追求光明和进步。

1980年8月10日,沈从文在北京回忆20世纪20年代前期在北平的一段生活时写道:

我记得就是在这时节和翔鹤及另外几个朋友相识,而且比较往来亲密的。记得陈炜谟是北大英文系高才生,特别受学校几位名教师推荐,性格比较内向,兴趣偏于研究翻译,对我却十分殷勤体贴……正因为我们性情经历上不同处,在相互补充情形下,大家不只谈得来,且相处极好……回溯半个世纪前第一阶段的生活和学习,炜谟,其文和翔鹤的影响,显然在我生长过程中,都占据一定位置。我此后工作积累点滴成就,都和这份友谊分不开。换句话说,我的工作成就里,都浸透有几个朋友淡而持久古典友谊素朴性情人格一部分。

除了北大的这些学人,经过姐夫田真逸的介绍,沈从文结识了董秋斯,并通过董秋斯开始与一批燕京大学的学生结识交往。

董秋斯1899出生,是个文学翻译家。他翻的《大卫·科波菲尔》《高原牛的家》《战争与和平》《士敏土》《杰克伦敦传》《红马驹》《跪在上升的太阳下》《卡尔·马克思》《佳作》《马背上的水手》《烟草路》等名著使今天的年轻人还记得他的名字。

沈从文与董秋斯结识,缘于一次偶然的机会。沈从文去看望姐夫田真逸,碰巧董秋斯也在那儿。出于礼貌,田真逸给他俩相互介绍:“这是我的同学董秋斯,这是我的内弟沈从文。”

两个陌生的青年相互点点头后,又碰巧有人来唤田真逸去有急事,他于是便托董秋斯陪陪自己的内弟。董秋斯问道:“当兵很刺激吧?”

沈从文非常认真地摇了摇头。

看着沈从文肃然的样子,董秋斯突然感到眼前的这乡下人似乎并不只是憨厚和可笑,便问他:“能说说吗?”“我干的是土著部队,在那里,只能看见烧房子、杀人、强奸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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