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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化平

出版社:伊犁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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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永远来自你

爱永远来自你试读:

谁偷了你的心

任有心

我的家乡在四面环山的小城镇里,这里居民世代多半以种植果树为生。爷爷也有一片山坡地,坡上种满了柑橘。

橘子园傍着一弯溪水蜿蜓而下,山坡上每间隔十公尺便种植一棵橘子树。树的年龄平均都有三十几岁,比起孙儿辈的我们来年长得多,那是爷爷那个年代植下的树种。这一片紧紧扎根泥土的生命,让肖家的血脉一代代地传承下去,印证着爸妈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你们是橘子树给养大的。”

山坡底下的溪水冷冽清凉,靠近溪边矗立着两棵高大的山樱花。每年樱花盛开时节,整树绽放的粉嫩花朵,就像两把粉彩花伞在山谷间飞舞。这时,爷爷总会在腰间绑支剪刀,小心地攀上树干,剪下几株枝芽,然后拿回家用瓶子插养起来,满屋清香,就像迎回了春天。

十年前,爷爷得了肝癌,虽然靠着强韧的求生意志让爷爷挨过三年,但在这期间,由于病魔与药物副作用的摧残,爷爷的身体一直处于虚弱无力的状态。因此,美丽的山樱花便不再绽放家中。

爷爷奶奶生了六个女儿,假日姑姑们总会轮流带外孙女们回来看他们,当姑姑们即将踏上归途之际,就会见到爷爷奶奶把一袋一袋的蔬菜、水果往姑姑的车上搬。这是家里长久以来的习惯,每当女儿们回来,做父母的总会到菜园或山上,摘回自己种的蔬菜和水果,一条丝瓜、一把空心菜、几颗番茄等等,或许对拙于言辞的老一辈人来说,食物是他们对子女表露情感的另一种方式吧。

爷爷过世的前一年,他最疼爱的小女儿举家从荷兰搬回云南。春节,小姑姑带着家人回娘家过年。期间,爷爷并未与她有太多的交谈,爷爷受的是日本教育,外冷内热的个性总是一副严肃的面孔。

过完年,小姑姑一家准备回昆明。那天一大早,奶奶就忙着张罗东西,要姑夫搬到车子里去。车子即将发动的时候,小姑姑突然从行李中拿出一束粉红的樱花,“东西太多,放不下了,花就别拿了。”小姑姑说道。原来,一早不见身影的爷爷,是到山上摘花去了。爷爷并未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把花接了过来。那一年,我才升上初中,对于成人世界的情感并未有太深的体悟,只是觉得,这束被弃置在墙角的山樱花被包扎得很周到,连根部也绑着湿棉团,想是有延长花朵寿命的功用吧。这樱花,成了爷爷生命中最后的春天。

长大后,自己也开始扮演姑姑们的角色,回娘家,也是从爸妈手上接收大包小包的食物。哥哥笑我是个女儿贼,回家来大吃大喝一顿还不够,末了又要拿东西走。同外子调职到北部之后,这情形更是变本加厉,水果、蔬菜常是一箱箱地被扛上车。

犹记得年初刚怀孕的时候,有天,适逢寒流侵袭,傍晚时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说是随公司出来旅行,晚上在昆明落脚,要外子下班后载我到饭店去找他。当时,身体不方便常常是半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想到食物就吐。因此,下班时要开车上拥挤的昆明街头,心里不禁有股不情愿的感觉。

和爸爸约好晚上八点在饭店大厅见面,一路塞车加上寒流带来细雨,街道显得又湿又冷。等停好车,早已过了和爸爸约定的时间,快走到饭店,远远地就看见爸爸站在走廊,手上提着一个袋子。“爸,等很久了吧?怎么不在大厅里等,站在外头吹冷风?”我的语气带着一点埋怨。“饭店人太多,怕你们找不到我。哝,这个给你的,车子经过水里的时候买的。”“家里还好吗?”外子问道,一面接过爸爸手中的袋子。“大家都好,倒是你们两个住在昆明,凡事要自己小心。好啦!天气这么冷,你们快点回去吧。”爸说着,一边催促我们回到车上。

摇下车窗,“爸再见!”“再见!再见!”车子发动后,爸爸才转身走回饭店,望着他身上单薄的衬衫,心头一股热气窜了上来。

摊开放在膝上的塑胶袋,里头用报纸密密实实地分成了几个小包。撕开,原来是梅子,拿起一颗放入口中,酸意漾了开来,这是专程为我送来的,给怀孕的自己止吐的食物。泪水渐渐地模糊了眼睛,记忆中的那束山樱花和这梅子重叠交错在一起,这一刻我才猛然明白,七年前的那束花朵里头蕴藏的深厚情感,就如同父亲对我的关爱,爷爷也是借着那粉红的花朵,来诉说他内心深沉的情感,只是那情感,竟被我们粗心地忽略了。

爷爷早已过世,再多的泪水也填补不了他内心曾有过的遗憾。庆幸的是,上天让我及时体会到这深挚内敛的情感,让我仍有足够的时间来回报。

现在,外子和我已搬回大理,有自己的房子,肚子里的女儿也即将出生。假日,我们总会开着车回山城,陪父母一块度过假期,分享他们的欢乐。当然啦,在哥哥半开玩笑的大喊:“女儿贼!女儿贼!”时,毫无愧色地把梨子、豆子……搬上车。因为我知道,贵重的东西不在食物本身,而在于它所传递出来的父母对子女难溢于言辞的情感,食物成了一种沟通亲情的媒介。

女儿贼,哥哥形容得再贴切不过了。我们偷的何止是食物!还有那一颗颗珍贵的父母心呢!我再也没有将那盏六角玻璃灯收藏在柜子里,而是将它高高挂在最显眼的大厅中央,启示着我每天的生活。

黑暗以后记起你

冀佑

我家有一盏六角形的玻璃灯,玻璃上还贴着“福”字。

父亲总是提着这盏灯串门,每到一家都将灯吹灭,听人家夸上几句这灯看起来有多好,然后再心满意足的擦根火柴点燃灯中的蜡烛到另一家去,每每转回家里时,蜡烛都烧得只剩下蜡油了。

父亲笑吟吟地说:“看,把那些光全折腾没了吧?全给丢在路上了。”

我说:“剩下最亮的光赶紧提回家来,还真顾家啊!”

父亲打趣着要我去看那盏灯,那蜡烛油上斜着一束蓬勃生机的光,的确是亮丽之极,将灭的光芒总是灿烂夺目。看着父亲提着这盏灯那副风光模样,仿佛年轻了十岁。“你爷爷当年做一盏灯总要花上些工夫,就说这盏灯吧,他都不知花了多少心血。那是二十年代末期,你爷爷从门外的雪地上捡回一大堆罐头瓶,将一个罐头瓶倒一瓢滚热的开水。啪地一声,瓶底均匀地落下,灯罩便诞生了,再赶紧用废棉花将灯罩擦得晶亮,亮是到能看清瓶中央飞旋的灰尘为止。“灯的底座是圆形木制的,雕有飞禽的图案,面积比灯罩要大上一圈,沿边缘对称地钻开两眼,将铜丝从一只眼穿过去,然后沿着底座的直径扎入另一只眼中。铜丝在手的牵引下像眼镜蛇一样摇摆着身子朝上伸展,铜丝两端一旦汇合扭结在一起,灯座便大功告成了。”父亲生动地描述着爷爷当年做玻璃灯的过程。“灯芯拿什么做的?”“你爷爷从底座中心再钉透一根钉子,把半截红蜡烛固定在钉子上。通常要捡回五、六个瓶子才能做成一个,不是把瓶子全炸碎,就是瓶子安然无恙地保持原状,再不就是炸成功了,一看却是一只猪肉罐头瓶子,怎么擦都浑浊,也只好放弃了。

除夕夜,父亲提着一盏称心如意的灯,在没有星亮的除夕夜里,这盏灯就是月亮,父亲总是带着一盒火柴,提着灯到处串门。

因为有了年,就觉得日子有了期盼;因为有了父亲,年也就显得有声有色;而且有了父亲那盏灯,年则更迷人了。年一过去,新衣服就得脱下来,灯也收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那时候我就会望着窗外的雪花发怔。心想,原来一年之中只有几天好日子过啊,人为了那几天充满光明的日子,就要整整辛苦一年。

我长大后,父亲随大哥一起去了国外,将爷爷传下来的那盏灯留给了我。我把父亲留下来的那盏灯,挂在家里的正中央,人们一进屋就能看到那盏六角形玻璃灯。

过年要让家里里外外都充满光明是我们这里的风俗。所以不仅我手中有灯,院子里也得有灯的,院子中的灯有高有低,无论是高出屋梁的红灯,还是安闲地坐在低处的冰灯,都让人觉得温馨宜人,但不管它们多么动人,也不如父亲送给我的灯美丽。

我已为人父,小孩也逐渐长大了,此时,我的家从三合院搬进公寓,爷爷传给父亲的那盏灯再也没有挂出来。老婆、小孩一致反对我把那盏灯挂出来,家人嫌它土里土气,更嫌它陈旧老套。

照老婆、小孩的讲法:“这老古董,还拿出来干什么,现在是九十年代了。”家里人反对,我只得服从民主,将那盏六角玻璃灯收藏在红漆柜子里。

某天晚上,我们的社区突然停电了,四周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仿佛一下子将人带入十八层地狱,心里一阵毛骨悚然,一家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忽然想起父亲给我的那盏玻璃灯。

我打开柜门锁从里头拿出灯来,抹去灯罩上的灰尘,用打火机点燃灯芯。顿时,屋内重现光明,仿佛一群受到特赦的犯人,从牢房里走出来,终于重返人间,那种幸福的感觉无法形容。

从这以后,我再也没有将那盏六角玻璃灯收藏在柜子里,而是将它高高挂在最显眼的大厅中央,启示着我每天的生活。

嫉妒

罗素

没必要的谦虚与嫉妒关系密切。谦虚往往被认为是一种美德,但我对此表示怀疑,谦虚在其更为极端的形式上是否仍值得如此看待。谦虚的人需要一连串的安抚保证,而且没有勇气和信心去完成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和任务。谦虚的人相信自己比不上身边的人。因此他们容易产生嫉妒心,并由嫉妒心升级为不幸和敌意。在我看来,告知自己的孩子是个好孩子非常重要。我不相信哪一只孔雀会去嫉妒另一只孔雀的羽尾,它们都认为自己的羽毛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最美丽、最耀眼的。结果是,孔雀成了和平温顺的鸟类。试想,如果一只孔雀被告知,对自己评价很高是一种邪恶的行为,那它会变得多么不幸啊!每当它看见同伴开屏时,它就会自言自语:“我可不能去想我的羽尾比它的更漂亮,因为这样想是骄傲自满。可是,我多么希望自己更漂亮些呀!那只丑鸟太自以为漂亮了!我扯下它几把羽毛怎样!这样我就不用再害怕与它相比了。”或许它会设个陷阱,去陷害、恶语中伤那只无辜的孔雀。于是它会在头领会议上谴责那只孔雀。渐渐的它会立下这样一条规定:所有长着无比漂亮羽毛的孔雀都是恶毒的,孔雀王国中那位聪明过人的统治者就会选择这只仅有几根秃羽的孔雀当头领。到那时,它会处死所有美丽的孔雀,到最后,真正光彩夺目的尾羽将会变成只在肮脏的记忆里才存在的东西。这样的恶果就是嫉妒者最终的胜利表现。但是当每只孔雀都认为自己比其他同类更漂亮时,就没有这种压抑的必要了。每只雄孔雀都想在这一竞争中赢得第一名,并且由于它们尊重自己的雌性伴侣,所以都会认为佳绩是属于自己的。

当然,有竞争才会有嫉妒,二者紧密相联。我们对自己认为毫无希望达到的幸运是不会嫉妒的。在那个社会等级森严固定的时代,最下等的阶层是不会嫉妒上阶层的,因为贫富之间的界限被认为由上帝指定的。乞丐不会嫉妒百万富翁,即使他们会嫉妒那些比自己成功的乞丐。现代社会中,地位的变动不定,以及各式各样的平等学说,极大地拓展了嫉妒的范围。这是一种邪恶,但是为了达到某一公正程度,我们必须忍受这种邪恶。当对不平等进行理性思考时,除非我们是基于一种应得价值的高度,否则即会被视为不公正。一旦这种不平等被视为不公正,除了把名消除,否则由此引起的嫉妒是没有其他解决办法的。有扇窗子的人,就可以对付世界上任何事。

寂寞的感觉

罗兰

没有一声呼叫,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丝情感,没有一线希望,没有一点欲求;没有动,没有静,只有一种向下沉落的感觉,沉落……沉落……向着那无底的黝暗之中沉落。

你一定也有过这种感觉的。

当你心事重重,渴望找个人谈一谈的时候,那个人来是来了,但你们却并没有谈什么。当然,谈是谈了,可是他谈他的,你——开始你也试着谈谈你的,可是后来,你放弃了。

于是,你们的谈话成了两条七扭八歪的曲线,就那么凄凉地、乏力地延伸下去。

你敷衍着,笑着,假装着很投机的样子。但是,你心里渴望他离去,让你静下来,静下来啃啮那属于你自己的寂寞。“倒不如自己闷着的好!”这是你的结论。“希望别人来分担你的心事是多么愚蠢!别人不会了解你的,人人都只关心他们自己。”

于是,你领悟到,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不必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根本没有办法告诉别人的,而且有些事情是:即使告诉了别人,你也马上会后悔的。

所以,假使你够聪明,那么,最后的办法就是静下来,啃啮自己的寂寞——或者反过来说,让寂寞来吞噬你。

于是,你慢慢可以感觉到,午后的日影怎样拖着黯淡的步子,西斜,屋角的浮尘怎样在溟茫里毫无目的的游动,檐前的蜘蛛怎样结那囚禁自己的网,暮色又怎样默默地爬上你的书桌,而那寂寞的感觉又是怎样越来越沉重地在你心上压下,压下……直到你呼吸困难,心跳迟滞,像一辆超重的车,在上坡时气力不断地渐渐地慢,渐渐地停下……

于是,你觉得自己涨得无限的大,大得填满了整个宇宙空间,而这无限大的你的里面,所涨满的,只是寂寞,寂寞,无边的寂寞!

没有一声呼叫,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丝情感,没有一线希望,没有一点欲求;没有动,没有静,只有一种向下沉落的感觉,沉落……沉落……向着那无底的黝暗之中沉落。于是,夜色密密地涂满了宇宙,在上下前后左右都是墨一般的黝暗里,你不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继续着沉落,你所知道的只是:

那沉重的、无边的、墨染的、死一般的寂寞!

虚荣的紫罗兰

纪伯伦

幽静的花园里,生长着一颗紫罗兰。她有美丽的小眼睛和娇嫩的花瓣。她生活在女伴们中间,满足于自己的娇小,在密密的草丛中偷快地摆来摆去。

一天早晨,她抬起顶着用露珠缀成的王冠的头,环顾四周,发现一株亭亭玉立的玫瑰,那么雍容而英挺,使人联想起绿宝石的烛台托着鲜红的小火舌。紫罗兰张开自己天蓝色的小嘴,叹了一口气,说:“在香喷喷的草丛里,我是多么不显眼啊。在别的花中间,我几乎不被人看见。造化把我造得这般渺小可怜。我紧贴着地面生长,无力面向蓝色的苍穹,无力把面宠转向太阳,像玫瑰花那样。”

玫瑰花听到她身旁的紫罗兰的这番话,笑得颤动了一下,接着说:“你这枝花多么愚蠢呵!你简直不理解自己的幸福,造化把很少赋予别类花朵的那种美貌、那种芬芳和娇嫩给予了你。抛弃你那些错误的想法和空洞的幻想,满足于自己的命运吧,要知道,谁要求过多,谁就会失去一切。”

紫罗兰回答道:“呵,玫瑰花,你来安慰我,因为在我只能幻想的那一切,你都有了。你是那样美好,所以你用聪明的辞令粉饰我的渺小。但是对于不幸者来说,那些幸福者的安慰意味着什么呢?向弱者说教的强者总是残酷的!”

造化听到玫瑰与紫罗兰的对话,觉得奇怪,于是高声问:“呵,女儿,你怎么了?我的紫罗兰?我知道你一向谦逊而有耐心,你温柔而又驯顺,你安贫而又高尚。难道你被空虚的愿望和无谓的骄傲制服了?”

紫罗兰用充满哀求的声调回答她:“呵,你原是无上全能、悲悯万物的啊,我的母亲!我怀着满腔激情、满腔希望请求你,答应我的要求,把我变成玫瑰花吧,哪怕只一天也好!”

造化说:“你不知道你请求的是什么。你不明白外表的华丽暗藏着不可预期的灾祸。当我把你的躯干抽长,改变了你的容貌,使你变成了玫瑰花,你会后悔的。可是到那时,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紫罗兰答道:“呵,把我变作玫瑰花吧!变作一株高高的玫瑰花,骄傲地抬着头!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由我自己承担!”

于是,造化说:“呵,愚蠢而不听话的紫罗兰,我满足你的愿望!但是,如果不幸和灾祸突然降落在你的头上,那是你自己的过错。”

造化伸开了她那看不见的魔指,触了一下紫罗兰的根——转瞬间紫罗兰变成了盛开的玫瑰,伫立在众芳之上。

午后,天边突然乌云密布,卷起旋风,雷电交加,隆隆作响。狂风和暴雨所组成的一支不计其数的大军突然向园林袭来;他们的袭击折断了树枝,扭弯了花茎,把傲慢的花朵连根拨起。花园里除了那些紧贴着地面生长或是隐藏在岩石缝里的花草之外,什么也不剩了。而那座幽静的花园遭到了比其他花园更多的灾难。

等到风停云散,花儿全死去了——她们像灰尘一样,满园零落,唯有躲在篱边的紫罗兰,在这场风暴的袭击之后,安然无恙。

一株紫罗兰抬起头来,看到花草树木遭遇,愉快地微笑了一下,招呼自己的女伴:“瞧呵,暴风雨把那些自负为美的花朵变成了什么哟!”

另一株紫罗兰说:“我们紫罗兰贴着地面生长,我们才躲过了狂风暴雨的愤怒。”

第三株喊道:“我们是这般脆弱,但龙卷风并没有战胜我们!”

这时紫罗兰皇后向四周环顾了一下,突然看见昨天还是紫罗兰的那株玫瑰花。暴风雨把她从土里拨起,狂风扫去了她的花瓣,把她抛在湿漉漉的青草上。她躺在地上,像一个被敌人的箭射中了的人一样。

紫罗兰皇后挺直了身子,展开自己的小叶片,招呼女伴们说:“看呵,看呵,我的女儿们!看着这株紫罗兰,为了能炫耀自己的美貌,她想变成一株玫瑰,哪怕是一小时也可以,就让眼前这景象引为你们的教训吧。”

濒死的玫瑰叹了一口气,集中了最后的力量,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听我说吧,你们这些愚蠢而谦逊的花儿,听着吧,暴风雨和龙卷风都把你们吓坏了!昨天我也和你们一样,藏在绿油油的草丛里,满足于自己的命运。这种满足使我在生活的暴风雨里得到了庇护。我的整个存在的意义都包含在这种安全里,我从来不要求比这卑微的生存更多一点的宁静与享受。呵,我原是可以跟你样一样,紧贴着地面生长,等冬季用雪把我盖上,然后偕同你们去接受那死亡与虚无的宁静。但是,只有当我不知道生活的奥妙,我才能那样做,这种生活的奥妙,紫罗兰的族类是从来不知道的。从前我可以抑制自己的一切愿望,不去想那些得天独存的花儿。但是我倾听着夜的寂静,我听见更高的世界对我们世界说:‘生活的目的就在于追求比生活更高更远的东西。’这时我的心灵就不禁反抗起自己来了。我的心殷切地盼望升到比自己更高的地方。终于,我反抗了自己,我追求那些我不曾有过的直到我的愤怒化成了力量;我的向往变成了创造的意志。到那时,我请求造化——你们要知道,造化,那不过是我们一种神秘的幻觉的反映——我要求她把我变成玫瑰花。她这样做了。就像她常常用赏识和鼓励的手指变换自己的设计和素描一样。”

玫瑰花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骄傲而优越的神情补充说:“我作了一小时的玫瑰花,我就像皇后一样度过了这一小时。我用玫瑰花的眼睛观察过宇宙。我用玫瑰花的耳朵倾听过以太的私语。我用玫瑰花的叶片感受过光的变幻。难道你们中间找得出一位,蒙受过这样的荣光么?”玫瑰低下头,已经喘不上气来,说:“我就要死了,我要死了。但我内心里却有一种从来没有一株紫罗兰所体验过的感觉。我要死了,但是我知道,我所生的那个有限的生面隐藏着的是什么。这就是生活的意义。这就是本质的所在——隐藏在无论是白天或夜晚的机缘之后的本质!”

玫瑰卷起了自己的叶子,微微叹了一口气,死去了,她的脸上浮着超凡绝俗的微笑——那是理想实现的微笑,胜利的微笑,上帝的微笑。

月朦胧,鸟朦胧

朱自清

他的情韵风怀,原是这样这样的哟!朦胧的岂独月呢,岂独鸟呢?但是,咫尺天涯,教我如何耐得?我拼着千呼万唤;你能够出来么?

这是一张尺多宽的小小的横幅,马孟容君画的。上方的左角,斜着一卷绿色的帘子,稀疏而长;当纸的直处三分之一,横处三分之二。帘子中央,着一黄色的,茶壶嘴似的钩儿——就是所谓软金钩么?“钩弯”垂着双穗,石青色;丝缕微乱,若小曳于轻风中。纸右一圆月,谈谈的青光遍满纸上;月的纯净,柔软与平和,如一张睡美人的脸。从帘上端向右斜伸而下,是一枝交缠的海棠花。花叶扶疏,上下错落着,共有五丛;或散或密,都玲珑有致。叶嫩绿色,仿佛掐得出水似的;在月光中掩映着,微微有浅深之别。花正盛开,红艳欲流;黄色的雄蕊历历的,闪闪的。衬托在丛绿之间,格外觉得娇娆了。枝欹斜而腾挪,如少女的一只臂膊。枝上歇着一对黑色的八哥,背着月光,向着帘里。一只歇着得高些,小小的眼儿半睁半闭的,似乎在入梦之前,还有所留恋似的。那低些的一只别过脸来对着这一只,已缩着颈儿睡了。帘下是空空的,不着一些痕迹。

试想在圆月朦胧之夜,海棠是这样的妩媚而嫣润;枝头的好鸟为什么却双栖而各梦呢?在这夜深人静的当儿,那高踞着的一只八哥儿,又为何尽撑着眼皮儿不肯睡去呢?他到底等什么来着?舍不得那淡淡的月儿么?舍不得那疏疏的帘儿么?不,不,不,您得到帘下去找——您该找着那卷帘人了?他的情韵风怀,原来是这样的哟!朦胧的岂独月呢,岂独鸟呢?但是咫尺天涯,教我如何耐得?我拼着千呼万唤;你能够出来么?

这页画布局那样经济,设色那样柔活,故精彩足以动人。虽是区区尺幅,而情韵之厚,已足沦肌浃髓而有余。我看了这画,瞿然而惊;留恋之怀,不能自已。故将所感受的印象细细写出,以志这些因缘。但于中西的画都是门外汉,所说的话不免为内行所笑——那也只好由他了。恋爱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的融合,故坚深而久长;欢喜是“自我”间断片的融合,故轻浅而飘忽。这两者都是生命的趣味,生命的姿态。

女人

朱自清

白水是个老实人,又是个有趣的人。他能在谈天的时候,滔滔不绝地发出长篇大论。这回听勉子说,日本某杂志上有“《女?》”一文,是几个文人以“女”为题的桌话的记录。他说,“这倒有趣,我们何不也来一下?”我们说,“你先来!”他搔了搔头发道:“好!就是我先来;你们可别临阵脱逃才好。”我们知道他照例是开口不能自休的。果然,一番话费了这多时候,以致别人只有补充的工夫,没有自叙的余裕。那时我被指定为临时书记,曾将桌上所说,拉杂写下。现在整理出来,便是以下一文。因为十之八是白水的意见,便用了第一人称,作为他自述的模样;我想,白水大概不至于不承认吧?

老实说,我是个欢喜女人的人;从国民学校时代直到现在,我总一贯地欢喜着女人。虽然不曾受着什么“女难”,而女人的力量,我确是常常领略到的。女人就是磁石,我就是一块软铁;为了一个虚构的或实际的女人,呆呆的想了一两点钟,乃至想了一两个星期,真有不知肉味光景——这种事是屡屡有的。在路上走,远远的有女人来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嗅着花香一般,直攫过去。但是我很知足,普通的女人,大概看一两眼也就够了,至多再掉一回头。像我的一位同学那样,遇见了异性,就立正——向左或向右转,仔细用他那两只近视眼,从眼镜下面紧紧追出去半日半日,然后看不见,然后开步走——我是用不着的。我们地方有句土话说:“乖子望一眼,呆子望到晚。”我大约总在“乖子”一边了。我到无论什么地方,第一总是用我的眼睛去寻找女人。在火车里,我必走遍几辆车去发见女人;在轮船里,我必走遍全船去发见女人。我若找不到女人时,我便逛游戏场去,赶庙会去,——我大胆地加一句——参观女学校去;这些都是女人多的地方。于是我的眼睛更忙了!我拖着两只脚跟着她们走,往往直到疲倦为止。

我所追寻的女人是什么呢?我所发见的女人是什么呢?这是艺术的女人。从前人将女人比做花,比做鸟,比做羔羊;他们只是说,女人是自然手里创造出来的艺术,使人们欢喜赞叹——正如艺术的儿童是自然的创作,使人们欢喜赞叹一样。不独男人欢喜赞叹,女人也欢喜赞叹;而“妒”便是欢喜赞叹的另一面,正如“爱”是欢喜赞叹的一面一样。受欢喜赞叹的,又不独是女人,男人也有。“此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便是好例;而“美丰仪”一语,尤为“史不绝书”。但男人的艺术气分,似乎总要少些;贾宝玉说得好:男人的骨头是泥做的,女人的骨头是水做的。这是天命呢?还是人事呢?我现在还不得而知;只觉得事实是如此罢了。——你看,目下学绘画的“人体习作”的时候,谁不用了女人做他的模特儿呢?这不是因为女人的曲线更为可爱么?我们说,自有历史以来,女人是比男人更其艺术的;这句话总该不会错吧?所以我说,艺术的女人。所谓艺术的女人,有三种意思:是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女人的艺术的一面,是我们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我说女人比男人更其艺术的,是一般的说法;说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个别的说法。——而“艺术”一词,我用它的狭义,专指眼睛的艺术而言,与绘画,雕刻,跳舞同其范类。艺术的女人便是有着美好的颜色和轮廓和动作的女人,便是她的容貌,身材,姿态,使我们看了感到“自己圆满”的女人。这里有一块天然的界碑,我所说的只是处女;少妇,中年妇人,那些老太太们,为她们的年岁所侵蚀,已上了凋零与枯萎的路途,在这一件上,已是落伍者了。女人的圆满相,只是她的“人的诸相”之一;她可以有大才能,大智慧,大仁慈,大勇毅,大贞洁等等,但都无碍于这一相。诸相可以帮助这一相,使其更臻于充实;这一相也可帮助诸相,分其圆满于它们,有时更能遮盖它们的缺处。我们之看女人,若被她的圆满相所吸引,便会不顾自己,不顾她的一切,而只陶醉于其中;这个陶醉是刹那的,无关心的,而且在沉默之中的。

我们之看女人,是欢喜而决不是恋爱。恋爱是全般的,欢喜是部分的。恋爱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的融合,故坚深而久长;欢喜是“自我”间断片的融合,故轻浅而飘忽。这两者都是生命的趣味,生命的姿态。但恋爱是对人的,欢喜却兼人与物而言。——此外本还有“仁爱”,便是“民胞物与”之怀;再进一步,“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便是“神爱”, “大爱”了。这种无分物我的爱,非我所要论;但在此又须立一界碑,凡伟大庄严之象,无论属人属物,足以吸引人心者,必为这种爱;而优美艳丽的光景则始在“欢喜”的阈中。至于恋爱,以人格的吸引为骨子,有极强的占有性,又与二者不同。Y君以人与物平分恋爱与欢喜,以为“喜”仅属物,“爱”乃属人;若对人言“喜”便是蔑视他的人格了。现在有许多人也以为将女人比花,比鸟,比羔羊,便是侮辱女人;赞颂女人的体态,也是侮辱女人。所以者何?便是蔑视他们的人格了!但我觉我们若不能将“体态的美”排斥于人格之外,我们便要慢慢的说这句话!而美若是一种价值,人格若是建筑于价值的基石上,我们又何能排斥那“体态的美”呢?所以我以为只须将女人的艺术的一面作为艺术而鉴赏它,与鉴赏其他优美的自然一样;艺术与自然是“非人格”的,当然便说不上“蔑视”与否。在这样的立场上,将人比物,欢喜赞叹,自与因袭的玩弄的态度相差十万八千里,当可告无罪于天下。——只有将女人看作“玩物”,才真是蔑视呢;即使是在所谓的“恋爱”之中。艺术的女人,是的,艺术的女人!我们要用惊异的眼去看她,那是一种奇迹!

我之看女人,十六年于兹了,我发见了一件事,就是将女人作为艺术而鉴赏时,切不可使她知道;无论是生疏的,是较熟悉的。因为这要引起她性的自卫的羞耻心或他种嫌恶心,她的艺术味便要变稀薄了;而我们因她的羞耻或嫌恶而关心,也就不能静观自得了。所以我们只好秘密地鉴赏;艺术原来是秘密的呀,自然的创作原来是秘密的呀。但是我所欢喜的艺术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呢?您得问了。让我告诉您:我见过西洋女人,日本女人,江南江北两个女人,城内的女人,名闻浙东西的女人;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我只见过不到半打的艺术的女人!而且其中只有一个西洋人,没有一个日本人!那西洋的处女是在Y城里一条僻巷的拐角上遇着的,惊鸿一瞥似地便过去了。其余有两个是在两次火车里遇着的,一个看了半天,一个看了两天;还有一个是在乡村里遇着的,足足看了三个月。——我以为艺术的女人第一是有她的温柔的空气;使人如听着萧管的悠扬,如嗅着玫瑰花的芬芳,如躺着在天鹅绒的厚毯上。她是如水的密,如烟的轻,笼罩着我们;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这是由她的动作而来的;她的一举步,一伸腰,一掠鬓,一转眼,一低头,乃至衣袂的微扬,裙幅的轻舞,都如蜜的流,风的微漾;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最可爱的是那软软的腰儿;从前人说临风的垂柳,《红楼梦》里说晴雯的“水蛇腰儿”,都是说腰肢的细软的;但我所欢喜的腰呀,简直和苏州的牛皮糖一样,使我满舌头的甜,满牙齿的软呀。腰是这般软了,手足自也有飘逸不凡之概。你瞧她的足多么丰满呢!从膝关节以下,渐渐的隆起,像新蒸的面包一样;后来又渐渐渐渐地缓下去了。这足胫上正罩着丝袜,淡青的?或者白的?拉得紧紧的,一些儿皱纹没有,更将那丰满的曲线显得丰满了;而那闪闪的鲜嫩的光,简直可以照出人的影子。往上瞧,她的两肩又多么亭匀呢!像双生的小羊似的,又像两座玉峰似的;正是秋山那般瘦,秋水那般平呀。肩以上,便到了一般人讴歌颂赞所集的“面目”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她那双鸽子般的眼睛,伶俐到像要立刻和人说话。在惺忪微倦的时候,尤其可喜,因为正像一对睡了的褐色小鸽子。和那润泽而微红的双颊,苹果般照耀着的,恰如曙色之与夕阳,巧妙的相映衬着。再加上那覆额的,稠密而蓬松的发,像天空的乱云一般,点缀得更有情趣了。而她那甜蜜的微笑也是可爱的东西;微笑是半开的花朵,里面流溢着诗与画与无声的音乐。是的,我说的已多了;我不必将我所见的,一个人一个人分别说给你,我只将她们融合成一个Sketch给你看——这就是我的惊异的型,就是我所谓艺术的女子的型。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在女人的聚会里,有时也有一种温柔的空气;但只是笼统的空气,没有详细的节目。所以这是要由远观而鉴赏的,与个别的看法不同;若近观时,那笼统的空气也许会消失了的。说起这艺术的“女人的聚会”,我却想着数年前的事了,云烟一般,好惹人怅惘的。在P城一个礼拜日的早晨,我到一所宏大的教堂里去做礼拜;听说那边女人多,我是礼拜女人去的。那教堂是男女分坐的。我去的时候,女座还空着,似乎颇遥遥的;我的遐想便去充满了每个空坐里。忽然眼睛有些花了,在薄薄的香泽当中,一群白上衣,黑背心,黑裙子的女人,默默的,远远的走进来了。我现在不曾看见上帝,却看见了带着翼子的这些安琪儿了!另一回在傍晚的湖上,暮霜四合的时候,一只插着小红花的游艇里,坐着八九个雪白雪白的白衣的姑娘;湖风舞弄着她们的衣裳,便成一片浑然的白。我想她们是湖之女神,以游戏三昧,暂现色相于人间的呢!第三回在湖中的一座桥上,淡月微云之下,倚着十来个,也是姑娘,朦朦胧胧的与月一齐白着。在抖荡的歌喉里,我又遇着月姊儿的化身了!——这些是我所发见的又一型。

被上帝创造且被上帝所爱

汤姆生

以下这封信被放在一家大型教学医院一个门诊部门。虽然作者不明,但它的内容却值得所有从事健康医疗的人借鉴。

给这个机构的每一个人员:

当你今天拿起病历表、翻阅医疗绿卡时,我希望你会记得我要告诉你的话。

昨天我在这儿,和我的父母一起。我们并不知道我们该何去何从,因为从前我们没有接受过你们的服务。我们从没有被盖过“免费”这样的戳记。

昨天我看着我的父亲变成一个病症、一张病历表、一个问诊病号、一个被标示“没有出资者”的免费病人,因为他没有健康保险。

我看见一个虚弱的人在排队,等了5个小时,被一个不耐烦的办公人员、焦头烂额的护理人员、缺乏预算的机构随意搪塞应付,使她连一点尊严与骄傲都荡然无存。我对贵机构人员的没有人性深感诧异。当病人没有按照正确程序做时你们任意咆哮痛骂,在无关的人面前随便谈论其他病人的问题,谈论在中午吃饭时如何逃出这“穷人的地狱”。

我爸爸只是一张绿卡,只是某指定日期在你桌上出现的一个档案号码,一个在你机械化地给予指示后会再问一次的人。但,不是这样的,那真地不是我的父亲。那只是你看到的。

你没看到的是,从14岁以后就自己经营家具制造业的人。他有个很棒的妻子,4个长大成人的孩子(常常碰面),4个孙子(还有两个快要出生了)——他们都认为他们的“老爸”是最棒的。爸爸该具备的,这个男人都具备了——强壮、稳重,但很温柔;他不修边幅,是个乡下人,但被卓越的同行所尊敬。

他是我爸,不辞辛苦地养育我成人,在我当新娘时才让我离家,在孩子们出生时拥抱我的小孩,当我日子难过时把20元塞进我的口袋,在我哭的时候安慰我。现在却有人告诉我们,不久之后癌症会把他的生命带走。

你可能会说,这些话是一个悲哀的女儿在预知会失去所爱的人时无助的申诉。我不同意。但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话打折扣。不要看不见病历表后面的那个人。每张病历表都代表一个人——有感情、有历史、有生命的人——在这一天中,你有权力以你的话语和行动去接触他。明天,你有所爱的人——你的亲戚或邻居——也可能变成一个病历号码、一张医疗绿卡、一个像今天一样被盖上土黄戳记的名字。

我祈求你能以仁慈的话语和微笑迎接你工作岗位上的下一个人,因为他可能是某人的父亲、丈夫、妻子、母亲、儿子或女儿—或只因为他是一个人,被上帝所创造且被上帝所爱,就跟你一样。

一个男生名叫木瓜

孙超

他是我读小学时的一个男同学。现在我已经叫不上他的大名儿了,只知道他有个绰号叫“木瓜”。这是一个很丑陋很带调笑的绰号,如同他这个人,常常被一帮人拿来开涮。

新来的班主任把我和他编排在同一张桌。为这点,我恨了那老师一个学期。我怎么能跟一个留级生坐一块呢。

每天,他总是迟到。等大家坐下后,他才急急忙忙赶到教室。落座时,又总是把书什么的弄得“稀里哗啦”响,不是碰倒文具盒就是掉下一本书,引得全班同学回头讪笑。第二节课,他就开始打盹,头一栽一栽的。老师走过来,敲敲桌子,木瓜这才从梦中惊醒。老师问:这半天了,钓了多少条鱼?全班同学轰地一笑,木瓜红着脸,垂下了头。

木瓜好像从来也没穿过什么新衣服。直到我们分手,他一直是一件蓝布衫。

木瓜在班上哑子似的,很少说话。他也绝不像其他留级生,仗着个子大欺负小同学,倒是常被那群皮猴子捉弄。瞄准他进门了,在门框上放一把扫帚,门一推,扫帚正好落在他的头上,于是教室里掌声跺脚声响成一片。或者在他上课“钓鱼”时,画些乌龟,贴在他的背后,下课了,就支使他去擦黑板,全班同学看着他背后的那些个纸条,笑个不停。

奇怪的是,木瓜有时明明知道是谁干的,却从来不报复。我敢说,论打架,班上没人是他的对手。

和木瓜在一起坐,其实我挺占便宜。卫生值日时,我的任务就是擦黑板抹桌子。拎水扫地搬桌子,稍重些的活他都包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喜欢他。直到发生后来的事情,才让我对他的歧视略有改变。

期末考试之后,木瓜一直没有露面。我找到他家给他送成绩单时,我们已经放暑假了。

木瓜的家是我想象不到的破旧,房里除了几张木板床,一张四四方方的吃饭桌,再没有其他陈设了。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大木盆边剁猪食。他对我的到来很是吃惊,也显得有些窘,站了下没站起来。我说我是来送成绩单的。

后来我在他们家的另一间房里看到一个卧在床上的老头。木瓜说是他的父亲,因工伤得了脑震荡,长年在家养病,有些神志不清。母亲给别人做保姆,还包洗好几家人家的衣服。木瓜要照顾三个年幼的弟妹、要打柴做饭、要挑水种菜、要拔猪草熬猪食……

木瓜原来是一个那么能干那么懂事那么乖顺那么可怜的男孩。我明白了他为什么每天迟到,为什么上课老犯困,为什么一年四季都穿那件蓝布衫,为什么整个夏天不吃一根冰棒,为什么书老读不上去……艰难的生活沉重的家庭负荷,令他不得不辍学。“明年我可能要顶父亲的班。”他说话时,脸上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重。“像大人一样上班下班?”我故作轻松地问。“是的。”他红着脸,低下了头,“其实,我很想上学读书。”

之后,他果然没有来上学。我的边上又换了另一个男同学。

第二年,春暖花开时节,一天放学,我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穿一身工作服站在校门口,竟是半年不见的木瓜。他比在学校时精神多了,还背了一个帆布包。看见我,不好意思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文具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红着脸说:“我不小心把你的文具盒摔坏了,第一个学期的时候,我不敢告诉你。现在赔你一个新的。”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木瓜只有13岁。

几个月后,父母工作调动,我们离开了那座矿山。又过了几年,说那里窑洞塌方,死了不少人,其中有人说到了木瓜。说到底是榆木脑瓜,就在洞口都没有逃出来。

我很难过,很想替木瓜辩解一声:不,不是那样的,是木瓜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别人。但那话一直没说出口,因为我还没长大。

如今,我已为人母。当孩子在优越的环境里读书,并不知珍惜时,我会情不自禁地给他讲木瓜的故事,讲至深处,心总会有些疼痛。

不求回报的爱

裘莹莹

九岁的时候,母亲因得了癌症撒手人寰,留下了三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妈妈担心她走了,留下我们没人照顾,于是把我们托给了伯母,此后我们在伯母家度过了四个寒暑。

这四年间,伯父、伯母对我们的照顾,可说是无微不至,不让我们缺乏母爱,感受不到温暖。爸爸忙于工作没时间照料我们,所以功课上的问题,都是堂姊为我们辅导,逛街时身旁总会多我这个“小跟班”,很多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也都是堂姊教导我们的。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家里盖了新房子,而不久后爸爸又娶了新妈妈,从此我就搬离伯母家,离开四年朝夕相处的房子。不过伯母并不因为这样就疏忽对我们的照顾,她总会时常拿着亲手耕种的蔬菜送给我们,对我们嘘寒问暖。或许她是在履行当年答应妈妈要照顾我们的承诺,可是这当中又看出她对我们的关心是真心无悔的付出,不求回报的爱。

今年高中刚毕业,伯母问我:“你打算继续升学吗?”

我回答:“可能先工作一年,明年去上海读书吧。”

于是,伯母凝视了我好一会儿,开口说:“你一个女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妥当吗?这样一来就不能常常看到你了。”

一时之间,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这样的话语,不是只有当妈妈的才会对女儿说吗?

现在我最想对伯母一家人说的是:“很感谢你们对我们姊弟这几年来的照顾,你们的好,我知道。而如今我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我已学会了如何照顾自己,请你们放心。”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不知度过多少个没有母亲的母亲节。

幸福

卢梭

幸福是不容易抓住的,它总是游移不定,而上苍也并没有让它常驻人间。世界上的一切都瞬息万变,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环顾四周,万物皆变。我们自己也处于变化之中,今天爱的人或许明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要想在今生今世追索到至极的幸福,那只能是做梦。

因此,我奉劝各位,当自己惬意时便纵情享乐,万不可因一念之差而失去满足的情趣;同时,也别想将片刻之乐永系在身,这种念头不过是痴心妄想。所谓幸福者,其实根本就没有这种人;而心满意足之人则随处可见。心满意足的事情常常让我记忆犹新。此种情感缘于我感觉的强烈驱使,是我之所见所闻的必然结果。幸福并没有悬挂招牌,因此想要同它有过深交,惟一的途径便是走入幸福者的内心。而心满意足的情绪却表现在于人的眼神、举止、言谈、步履,它会让旁人受其感染,不由自主地想要加入行列之中。当你在节日里看到人们尽情欢乐、喜笑颜开、神情容颜中流露出穿透生活阴霾的喜悦之情时,难道不会感到这是生活中最甜美的享受吗?

上海的少女

鲁迅

在上海生活,穿时髦衣服的比土气的便宜。如果一身旧衣服,公共电车的车掌会不照你的话停车,公园看守会格外认真的检查入门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门丁会不许你走正门。所以,有些人宁可居斗室,喂臭虫,一条洋服裤子却每晚必须压在枕头下,使两面裤腿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

然而更便宜的是时髦女人。在商店里最看得出;挑选不完,决断不下,店员也还是很能忍耐的。不过时间太长,就须有一种必要的条件,是带着一点风骚,能受几句调笑。否则,也会终于引出普通的白眼来。

惯在上海生活了的女性,早已分明地自觉得这种自己所具的光荣,同时也明白着这种光荣中所含的危险。所以凡有时髦女子所表现的神气,是在招摇,也在固守,在罗致,也在抵御,像一切异性的亲人,也像一切异性的敌人,她在喜欢,也在恼怒。这神气也传染了未成年少女,我们有时会看见她们在店铺里购买东西,东西暗,侧着头,佯嗔薄怒,如临大敌。自然,店员们是能像对于成年的女性一样加以调笑的,而她也早明白这样调笑的意义。总之:她们大抵早熟了。

然而我们在日报上,确也常常看见诱拐女孩,甚至于凌辱少女的新闻。

不但《西游记》里的魔王,吃人的时候必须童男和童女而已,在人类中的富户豪家,也一向以童女为侍奉,纵欲,鸣高,寻仙,采补的材料,恰如食品的餍食了普通的肥甘,就想乳猪芽茶一尝。现在这现象并且已经见于商人和工人里面了,但这乃人们的生活不能顺遂的结果,应该以饥民的掘食草根树皮为比例,和富户豪家的纵恣的变态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但是,要而言之,中国是连少女也进了险境了。

这险境,要使她们早熟起来,精神已成人,肢体却还是孩子。俄国的作家梭罗古勃曾经写过这一种类型的少女,说还是小孩子,而眼睛却已经长大了。然而我们中国的作家是有另一种称赞得写法的:所谓“娇小玲珑”者就是。先前的人,只知道“为儿孙作马牛”,固然是错误的,但只顾现在,不想将来,“任儿孙作马牛”,却不能不说是一个更大的错误。

我爱原来的你

袁强

从我是个小孩子起,我就不想做我自己。我想像比尔·威铎登一样,而比尔·威铎登却一点也不喜欢我。我学他走路,学他说话的方式,上他上过的高中。

比尔·威铎登也同样地改变自己。他开始缠着荷比·凡德登:走路学荷比·凡德登,说话学荷比·凡德登。他使我困惑了!我开始以比尔·威铎登的方式走路、说话,而他竟正在学着荷比·凡德登走路、说话。

然后我发现荷比·凡德登走路和说话都像裘伊·哈布林。而裘伊·哈布林走路和说话像林奇·沙必森。

所以我走路和说话的方式像比尔·威铎登所模仿的荷比·凡德登所看见的裘伊·哈布林所企图仿效的柯奇·沙必森的走路方式。你认为柯奇·沙必森说话、走路像谁?所有人中,他最像杜佩·威灵顿——而这家伙走路和说话的方式都像我!

卡文·柯立芝总统曾邀请他家乡的好友到白宫共进晚餐。这些客人怕自己的餐桌礼仪不佳,于是决定事事学柯立芝做。在咖啡送来时难题出现了。总统把咖啡倒在咖啡碟里,客人也这么做。柯立芝又加了糖和奶精,客人们如法炮制。然后柯立芝弯腰,把他的碟子放在地板上的猫面前。

你不必变成你妈,除非是你想要成为她。你不必变成你的外婆、曾祖母或曾曾祖母。你可能会继承她们的下巴、臀部或眼睛,但你并不注定要和这些比你先来的女人一样,你不注定要过她们的生活。所以如果你要继承些什么,就继承他们的勇气和她们的韧性,因为你只被注定成为你决定成为的人。

当我得到冠军之后穿上旧牛仔裤,戴上旧帽子,蓄起胡子,我要走到那条老乡村路,在那儿没人认识我,除了一只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的小狐狸,它只爱我本来的样子。我会把它带回我被百万家具装潢簇拥的价值25万元的房子,我也要把我所有的凯迪拉克车和雨中用的室内游泳池给它看,告诉它:“这都是你的,亲爱的,因为你爱我原来的样子。”少一丝顾虑,多一点希望

少一句牢骚,多一点勇气

何必喋喋不休怨天尤人?

少一点憎恶多一分热爱

那么所有美好的都将属于你。

因为有爱,所以坚持

王郁平

那一年我二十岁,在军旅生涯起步的同时,我的爱情便伴随忧郁年少隐隐而动。玫瑰加满天星、CALL IN点歌,革命军人的我在雄壮威武背后显得浪漫多情,但掌声背后的嘘声却频频影响到我们逐渐成长的爱情。

面对家庭的压力,你仍无怨无悔的选择与国家分享我。你父亲气愤的一巴掌虽打在你脸上,却深深震撼我的心,面对你的执着,在心痛与感动之余,也注定彼此要走比任何人都辛苦的爱情之路。

在淫雨的季节里,我们牵手面对你父母。

在一顿“疲劳轰炸”后,你父亲依然坚决反对,看着你潸潸而下的泪水,我认真且不悔地说:“我要娶你!”,不为什么,是一种择善固执,也是要证明对一份感情的包容和坚持,更想知道天地间到底有没有所谓天长地久的爱情。

两年来,我们一直努力破解两个家庭的陌生隔阂,从坚决反对到笑脸以待,这段心路历程走得分外辛苦,你虽没给过我一部LIATA的惊奇,但拥你入怀的感觉却是一种骄傲与满足。

常常在想,是怎样一份勇气让我面对挑战,迎向未来。

我想答案无他,“因为有爱,所以坚持”。

每到下雨的日子,心情总会忍不住翻腾汹涌,多想狂呼,想告诉世人:要好好珍惜心中的每一份挚爱、每一份坚持。

相思扣

刘汉良

那年冬天,大学校园里的女孩们突然找到一种新的表达爱情的方式。她们买来上好的丝线,取一枚硬币,用细丝线把硬币层层包裹起来,然后编成一枚美丽的相思扣。她们把相思扣送给自己的心上人,而那些得了相思扣的男孩便如同得了稀世珍宝似的把相思扣挂在胸前。

看着校园里的许多男孩都骄傲地挂上了女友送的相思扣,我的心中既羡慕又无奈,我多想自己也能够拥有一枚相思扣哟!但我却很自卑,我不敢像其他男孩儿那样有爱就去追,具体说是我的贫穷和一无所有使我没勇气去寻求那份浪漫和温情。我的家乡是一个贫穷的小山村,父亲是个小学民办教师,每月只有140元的工资,还要供我们兄弟三人上学。我惟一的自豪是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都是最好的,并且靠打工和稿费的收入可以不向家里要一分钱来维持上学。

我的同桌大林和我住在一个寝室,典型的富家子弟,整天打扮得油头粉面。他经常收到一些痴情女孩儿的情书,平日和他交往的女孩足有一个排。他还故意向我们炫耀女孩送的相思扣,然后向我们讲述“辉煌”的恋爱史。

我从不奢望自己能够拥有浪漫的爱情,我只想拥有一枚漂亮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相思扣。然而,这个愿望对于我却是那么的遥远。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和几位同学去逛街。当路过一家小商店时,见里边货架上挂着各种颜色的丝线,有红的、蓝的、黄的……我的心忽然一动,我为什么不自己做一枚相思扣呢?!我被这个念头激动得热血沸腾,当即走进商店,买了一束红色的丝线。

晚自习时,我找了一枚硬币,然后自己试着做了起来。但由于不懂丝线的缠绕方法,我怎么也缠不好。正在我窘迫之际,无意中发现邻桌一个叫静的女孩正凝目注视着我,我尴尬地冲她笑了笑。她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

整个晚自习,我最终没能做成相思扣。

第二天上课时,我打开抽屉,惊喜地发现抽屉里竟多了一枚相思扣。我环顾四周,同学们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根本没有人注意我。

一连几天,我都在仔细观察同学们的表情,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我想这一定是有谁在和我恶作剧。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拥有了一枚属于自己的相思扣。我真想把它拆开,看一看究竟是怎么个缠绕方法,可我又怕万一拆开了又缠不上,所以这枚相思扣一直默默地挂在了我的床头。

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静对我特别冷淡,也很少和我说话,有时还故意避开我。

一年后,又是一个冬天,同年级的一位老乡走进了我的生活,并成了我的女友,她精心为我编织了一枚七彩的相思扣,我幸福地把它挂在胸前。我骄傲地挽着女友的手款款地走在校园的小径上。挂在床头的那枚相思扣被我锁进了抽屉。

有几回,静和我在校园里相遇,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地朝对方点点头,但我从她的眼神里似乎看到深深的哀怨。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四年的大学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毕业后,我们都各奔东西。我和女友一起回到了家乡的小城,谋了一份虽清贫却也充实的工作。我们决定国庆节那天结婚,并把这一消息通知了昔日的同学。

正当我们为结婚而忙碌时,我突然收到了一封信,是静写来的。她的信中写道:还记得那枚相思扣吗?为了它,我苦苦等待了三年,难道你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它的秘密吗?我赶忙找出那枚相思扣,一层一层拆开丝线,取出硬币,我的眼睛顿时湿润了,只见硬币印有国徽的一面上赫然写着一个鲜红的“爱”字,而另一面写着“静”……

罗教官与小芳

缪克构

那时节校内校外都在流行一道歌,歌名就叫《小芳》,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挺抒情挺动人的。

我们的小芳果若歌中的小芳。她初来乍到这个城市念大学,一副很纯洁很羞涩的样子。报到之后,开始了军训,军装一穿,怎么看小芳,都像一个女兵。

执教的排长姓罗,我们管他叫罗教官,长着一副娃娃脸,严肃起来却蛮吓人的。生得一副好嗓子,没事有事爱吼: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就跟唱片上唱的一样,那声音很严肃,很忧郁,也很无限的。

渐渐地大家就都熟悉了。知道排中有个叫小芳的女孩,也知道这个罗教官,非常喜欢《小芳》这首歌的。训练时休息,大家席地而坐,有人便带头起哄:“罗教官呀么来一个,来一个呀么罗教官。”

罗教官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嘴上只是笑。

于是又喊:“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很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很着急。”

罗教官却依然不动。“冬瓜皮,西瓜皮,踩到哪里滑哪里,罗教官是个大赖皮。”

这回可真坐不住了,罗教官便站了起来,“同学们,”他说,有点无奈的样子。他的头和双手同时往右下边一移,并快速往左一划,画出一段很幽默的弧线,“我真不大会唱。”“唱小芳!唱小芳!”

罗教官的歌声已经响起:……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你和我来到了小河旁……

军训期间检查卫生,被子要折得有棱有角,毛巾要放得整整齐齐。罗教官教我们折被子,很认真很细致。“四个角要折得方方正正。”他用拇指和食指中指一拖一按,便造出一个角来。“会了吗?”“会了。”小芳也用手学着样,折了遍。“蛮好。”罗教官说。“唱个歌吧,罗教官。”小芳说。“嗯?”

罗教官抬起头来,看着小芳。“唱小芳,我喜欢听你唱小芳。”

离军训结束越来越近的几日里,罗教官变得沉默了。有人说罗教官挨批了,他不该老是小芳小芳的,这容易引起误会。也有人说离别在即么,难免的难免的。这句话怎么理解都行,以后的日子便无话了。

军训团离开前的一天晚上,系里开了个欢送联欢会。大家心情挺沉重的。最后一个节目排给罗教官,大家都希望他能够唱一次《小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唱了。

罗教官走上台的时候,台下没有一点声音,他用一种非常沉重的声音说:“小芳是我妹妹的名字,很不幸,她……死了……虽然,我和她的关系与歌中的不一样,但我唱起它的时候,总能够看到我的妹妹。我特别喜欢这首歌……”OK带中的伴乐已经响起,罗教官拿起麦克风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第二天军训团离开的时候,很多人都去送了。有的人流了泪,最伤心的要数小芳。教官们也是一脸沉重,看得出,罗教官是最难受的一个。

小芳突然拉住罗教官的手泪眼汪汪地说:“让我做你妹妹吧!”

我的名字,我的心痛

田婧

我一直觉得,“遭遇”离婚,最痛苦的不是父母,而是孩子。

父母离婚那年,我12岁。也许是觉得我还小,他们一直没告诉我,要不是母亲突然带我搬回了姥姥家,要不是那天无意中在母亲的衣柜里发现了那本黄皮离婚证,我还真不知道他们会瞒我到什么时候。当时,真的很伤心,因为他们完全忽略了我。然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刚要睡着,迷迷糊糊中听到母亲说要跟我聊聊。我拉亮了台灯,看到母亲蓬乱的头发,红肿着双眼,顿时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谁知母亲却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父亲,说他没出息,不会关心人,懒惰,吝啬……好像父亲成了天下恶人的典型。母亲憔悴的脸庞由于愤怒而变得扭曲,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刻薄的女人竟然是我昔日美丽善良的母亲,也不敢相信那个被母亲说得坏透顶的男人竟是我慈爱有加的父亲。我哽咽着打断母亲求她不要再讲下去。她顿了顿,说只是想让我知道离婚是出于无奈,而且她要我改掉名字随她姓,理由是我判给了她。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回想起从前全家其乐融融的情景,泪水打湿了枕头。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离婚是如此可怕。

第二天,母亲真的拿给我一本字典让我选字改名,我怯怯地说用不着字典,实在要改,光改姓就行了。母亲发起了火,怒气冲冲地说要我和父亲彻底划清界线,连名带姓一个字不留。看着母亲义不容辞的表情,我别无他法。

那天,我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天,被泪水浸湿的稿纸写满了我最熟悉的两个字——吴娟。揉成了团的废纸丢了一地,摊开的字典也被我画得一塌糊涂。不是我找不到合适的字,而是我觉得,多年来这两个字已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小时候,父亲总是咬着这两个字叫贪玩的我回家,母亲是哼着这两个字哄我入睡。这一切让我如何割舍得下。

母命难违,最终我还是在这两个字上划上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像是刻在我的胸口。交到母亲手中的纸,名字已改成了“田婧”。母亲宽慰地笑了,也许她永远也发现不了新名里的秘密。“婧”字里,“女”旁“月”底仍取自于“娟”,因为我永远无法忘记为我取名的父亲,而那个“”头,上面一横是我,下面两横是父亲和母亲,中间那竖就是一个家,能把我们拴在一起,虽然我知道,那已经永远成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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