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阳光的人:伦勃朗(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荷)隆恩,辛尧

出版社: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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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种阳光的人:伦勃朗

播种阳光的人:伦勃朗试读:

前言

伦勃朗·哈门士·凡·莱茵(1606~1669年),荷兰绘画及腐蚀铜版画界代表人物,以人物肖像画见长。其艺术特点形象生动富有诗意,注重刻画人物的内在精神。作品表现力真实质朴,细节修饰丝丝入微,色调搭配和谐自然,尤其善于表达空间的深远及光线和空气的灵动。

本书作者约翰·凡·隆恩,荷兰阿姆斯特丹市著名外科医生,与伦勃朗因医患关系偶然相识,之后结为终生挚友,他见证了伦勃朗从著名画家到“无耻骗子”的悲惨一生。作者对上层社会迫害伦勃朗的无耻行径深感愤懑,在好友离世后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了与伦勃朗从相识到相知的全部过程,本欲出版成书,但由于当时上层社会对伦勃朗的刻意打压,未能如愿以偿,只能将原稿作为遗产留给后代子孙。直到几百年之后,当伦勃朗的艺术作品重新被世人认可时,才由本书作者的第九代后裔亨德里克·威廉·凡·隆恩整理手稿后出版。

约翰·凡·隆恩从朋友的角度叙述整个故事,在文字修饰上朴实无华,描述事件时,他为我们客观地呈现了一个最为真实的伦勃朗,一个有血有肉,有优有劣,从外而内多角度的伦勃朗。

在这位外科医生笔下我们看到了伦勃朗坎坷传奇的一生。初次相识时,伦勃朗还是受人尊敬的著名画家,命运却在为城市自卫队画完肖像画后开始改变。在创作这幅作品时,伦勃朗在整体布局上做出了重大变革,希望将思想贯穿于色彩之中,于是更多地运用阴影处理与光线变幻来表达作品的内涵。然而事与愿违,集体出资下的自卫队员们不能接受出了同样的价钱,却只成为一个看不到脸的阴影,他们在拒绝付钱后将伦勃朗形容成无耻的骗子,而这种恶毒的诽谤迅速遍布全城,一夜之间伦勃朗的名声和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名誉扫地的伦勃朗并未因此而妥协,他依然坚持自己的艺术主张,更加勤奋地将精力投入到艺术创作中,一个突发的灵感可以让他连续几天埋头于画板与颜料之中,可是废寝忘食的工作却未能给他的经济和声誉带来有丝毫改观。当时的上层社会是艺术作品的主要购买力,他们崇尚奢华的宫殿、华丽的马车,而伦勃朗的肖像模特却是流浪街头的乞丐、朴实无华的装卸工,这与富人们的喜好格格不入,再加上他那“不合时宜”的艺术风格,使得伦勃朗迅速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他的绘画作品再也无人问津,经济情况每况愈下,晚年时更是落得变卖房产,寄居于儿子画室内的悲惨境遇。

或许很多艺术家都有着类似的经历,艺术在他们生命里到底占有着何种不可动摇的地位呢?伦勃朗放弃原本富足的生活,为了自己所钟爱的艺术,坚贞而蹒跚地行走在不为世人认可的道路上。当他已买不起想要的颜料时,却依然能在黑白的色彩中注入更鲜活的艺术理念;当他视力已近失明时,却依然能在晦暗的阴影里散发出不可磨灭的光芒。他所坚持的理念是他认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不在妥协和商量的范畴之内,这就是支撑伦勃朗的动力之源。他的作品不片面追求形象的富丽华美,不偏重表面的肤浅描绘,他擅长揭露真实的生活真相,善于用黑白的色调表现社会的阴暗,这一切都是上层社会对他加以打压和迫害的真正原因。在艺术的道路上,他领先于同时代的艺术者们,他对光线、阴影的理解与发挥虽不为当世所认知,但终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发掘,终将会在璀璨的人类发展史上留下光辉的印记。

这就是伦勃朗,一个你该知道的艺术家。编译者

1.初见萨丝佳

1641年秋天,十一月的天气越发恶劣,暴风雨持续不断地下着,淹死了不少牲口,墙壁也被湿气浸得发了霉,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那仿佛永不消散的潮气里。

雨一直下个不停,由于泥炭还没来得及运进城里,大家能用的燃料就只剩下湿透了的木头,可这种东西根本无法烧着,弄得整个屋子里都是浓浓的烟雾让人喘不上气来,大家宁愿冻得打哆嗦也不愿再去尝试了。

由于持续的暴雨导致各种疾病在城市里流行,很多人病倒了。这时我家的女仆苒蒂走进来说,有个姑娘找我去给一个女人看病,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唉,糟糕,这鬼天气去出诊又得挨冻了。”那个时候我还用得起两个女仆,因为我一直认为最崇高的思想应该有最舒适的生活作为保障,才能发挥它充分的作用。

其实我现在早已停止了一般的出诊业务,只不过为了多学一些外科手术,我每天得去医院一趟,大多数时间我在自己的工作室或者说是研究室里消磨时间,这个研究室在我楼房的底层,里面有个烧煤的大火炉,在这儿做实验没有引起火灾的危险。

来到客厅后看到来人并非是姑娘,而是一个脸色看上去很不友善丝毫不能引起我一点点同情心的中年妇女。我正准备送她出门让她另请高明时,没想到她却以责备地口气说:“我家主人得了急症,本来是打算找一个名医去的,但眼看要不行了我才就近随便找一个医生去看看,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我没想到这个前来求救的人居然出口伤人,她这种态度非常失礼,让人很不舒服。但不知为什么我倒觉得她很幽默,于是我没有回答她直接穿上外套跟她走了出去。

路途果然很近,我们沿着霍特库柏渠畔往前走,没多久后向左转个弯,越过安桑奈·斯鲁伊水闸,进入安桑奈·布利街后来到了一座两层楼的前面,从房屋的外观看这里应该住的是一名富商。

来到屋前还没等我们敲门,一个人便焦急地打开房门问:“这位就是医生吗?”带我来的那位说话尖酸刻薄的中年妇女回答道:“是的,这是我在最近的地方所能找到的人,希望他会看病。”那个人听后说:“说话要有礼貌点儿,傻婆娘,快请医生进来,我去点蜡烛。”客厅里很黑,而且有一股呛人的酸味,一度让我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炼金术士的实验室。蜡烛点亮后我才发现这并非真是个实验室,屋子的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上面放着很多幅素描和画稿,墙壁边也隐约立着一些用阴暗色彩绘制的油画,由于光线较暗我无法看清画作的内容。

房门打开后我见到了这里的主人,一个肩膀宽厚手臂有力的健壮男人,样子似乎常年从事着繁重的体力活,但这里的素描和油画应该都是他画的,那么或许他是个能看懂表格和建筑设计图的高级石匠或木匠,又或许是建筑公司的领班吧。按说这样的人应该没有能力在这个城市里最好的街道买如此大的房子居住,不过在阿姆斯特丹这个奇怪的城市里房屋的建造程度如同雨后春笋,一些和市参议会有某种关系的人也能一夜暴富。现在住在海伦街最豪华的住宅里的人,很多年前连肉都吃不上,目前为止连刀叉和餐巾的使用方法都还不会,这么看来一切也就不奇怪了。我用平和的口吻问道:“病人在哪儿?”“在大房间里。”他回答的语气温文尔雅,这让我很吃惊,这种声调和他那粗犷的平民外表显得极不相称。我默默地脱下湿漉漉的外衣时心中暗暗认定,看来这里的主人属于和我同样的阶级。于是我友善地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凡·隆恩医生。”他客气地帮我把外套放在椅子上和我握手并微微鞠躬说:“你好医生,承蒙光临很荣幸,我姓凡·莱茵,请您诊断的病人是我的妻子。”说完他端起蜡烛带我穿过客厅来到里面的一个房间,这里有一盏小油灯,还生着一堆火,光线并不是太黑暗,但却使我产生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比刚走进房子时更加强烈。

这种感觉很难言表,作为一名医生我似乎也不便说明,因为医生和他的病人接触很密切,对病情会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但也往往会忽略掉事情发展的顺序,有时候我在进入病人家中时便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死亡预感,但也只能在病人去世后才说明,而这时往往会让人认为这是我事后捏造出的感觉。虽然我也曾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这么“捏造”过,但那只是在惨剧发生之后我表达对失败聊以自慰的情绪罢了。

病人躺在放置于墙壁凹处的床上,看来他们并没有沾染法国人那种将床放置在屋子中央有利于夜晚通风的富豪才喜欢的风气。我将床边的摇篮挪开试图走近看看病人的情况,由于光线阴暗,我请他的丈夫把蜡烛递给我,并低声请他问问他妻子是否睡熟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病人便睁开眼非常无力地低声说:“不,我没有睡熟,但是我很疲倦。”似乎是为了强调疲倦的程度,她又重复了一遍:“非常疲倦。”于是我坐在床边进行了一些惯例性的检查,并问了一些问题,但看起来这已经让病人力竭不支了,我只能尽量问得简短些。为她听诊后,我发现她的心跳很弱,但却跳得非常快,很不正常。再伸手摸了下她的前额,全是冰冷的虚汗,在我为她盖上那蓝色的被单时,我发现这间屋子里的家具全部是蓝色的。四面墙上挂的是浅蓝色的壁毯,椅子上铺的是蓝色坐垫。扫过一眼后我嘱咐她尽量让自己睡着,并给她开了一剂镇静剂。之后我转身对她丈夫招了招手,示意要和他单独谈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和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究竟是哪里呢?他端起蜡烛走到门口对那个请我来的保姆说:“基尔蒂,你来看护夫人,照应孩子,我和医生到楼上去坐一坐。”原来那个请我来的保姆一直在客厅等待着送我出去,这时她的脸上出现了内疚的神态,或许她刚才一直趴在门口偷听了我们的谈话,才会有这样的表情吧,我不禁猜测到。

我们上楼后来到位于这座房子前部的一间大屋子里,这里四处放满了花瓶、盘子、锡酒杯、古老的地球仪、雕像、奇异的宝剑、金盔等。但最多的是画,墙壁上挂满了画,椅子旁靠着的也是画,倚在桌子边的还是画,这让我不禁猜测,这人看来是一个古玩家,并非艺术家。片刻后他给我让座时从椅子上搬开了一本用羊皮包裹的厚厚的书,十几幅蚀刻铜版画和画稿以及上面的一个古代罗马皇帝也或者是将军的胸像所表现出的那种古玩家所不具备的潇洒气质时,让我又恢复了对他的第一印象,他真的是一个画家或一名雕刻家,只是我想不起以前是否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我相信,我应该是知道这个人的,肯定知道,并且这绝对不是我们的初次见面。

接着他又小心地从另一把椅子上把一个漆过的大盒子、茶杯、茶托,以及与这些不相称的两个小瓷人一起放在了摆着微笑黑人头像的桌子上,慢慢坐下双手交叉,然后用一个近视眼惯有的姿态抬起头用沉着的语气说:“你不用对我说谎,她的病很危险,对吗?”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为了争取时间多想想该怎么回答,我说:“也许危险,但不绝对。在我对病情做出结论前你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我仔细地询问了他妻子的病历,果然印证了我的预感。他们结婚七年,妻子并不是阿姆斯特丹当地人。她出生于莱登,是从伏列斯兰越过须德海来到这里的。她的父亲是一个磨坊主,在十一年前去世,当时六十二岁。母亲在一年前刚过世,年仅五十一岁。他们育有九个孩子。就他所知,她的兄弟姐妹都不是很健康。“当然,这些和可怜的萨丝佳的病情没有丝毫关系,但是我觉得我的泰斯塔看起来也不是很健康,你知道吗,至少从我这方的家庭遗传基因来讲没有问题,但是从我妻子那边来说情况就很不理想了。”他又继续说道:“她的家庭出身比我要好得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种富有人家的孩子反而不如我们那些小时候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幼年便要自力更生的孩子健康。”说到这里我想我大概听说过她父亲的名字,他叫罗伯塔·凡·奥依林堡,早年做过雷瓦登的市场,曾奉命拜见奥伦治公爵商谈北方政治局势,就在他与公爵共进午餐时,锡拉德刺杀了公爵。凡·莱茵没有看见过他的岳父,因为老人在1624年就去世了,当时萨丝佳刚满十二岁。她的父母共生育了九个孩子,在父母相继过世后,家也随之散了,萨丝佳跟她的堂兄亨德利克流浪到了阿姆斯特丹,她堂兄在这儿开了家古玩店,偶尔也卖些绘画,凡·莱登就是在她堂兄的店里结识了萨丝佳,她曾给他做过几次绘画模特。画家接着说:“你知道吗,刚开始接触时,我觉得奥依林堡一家人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但亨德利克并不精通做生意,他向我借过钱,或许这让他觉得,如果他的堂妹给我做模特,我就不会催他还账了。萨丝佳在阿姆斯特丹举目无亲,过得很烦闷,总希望找些刺激,所以她经常带她的妹妹来我的画室,由于上流社会对我们这些画画的人有一种偏见,于是来我这里对她来说有一种冒险的乐趣。后来我们结婚了,可现在我恐怕要永远地失去她了。十个月前我们的孩子刚出生,因为分娩她吐过一次血,险些送了命。在今天我派人请您之前,她又吐了血,虽然没有上次那么严重,但我想这说明她上次的病没有好彻底,经常为她看病的那位外科医生由于自己也患了肺病无法再为我妻子治疗了,所以在他痊愈前,就劳烦您为她医治了。萨丝佳那可怕的窒息经常发作,我怕她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决定就近找一位医生为她诊治,希望您能答应。虽然我觉得他这个理由不是一个可以令医生愉快的解释,但我对他这个人很感兴趣,他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气质,既有些妄自尊大的狂妄,又有一种无依无靠的孩子般的无助。

整个屋子的装潢、家具和里面大量的绘画以及瓷器还有罗马议员的雕像,都显得和繁华的阿姆斯特丹格格不入,但我却对此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独特感觉,于是我决定接受他的委托。

他平淡地说了声“谢谢”,表情里并没有体现出感激的神情,显然他是想回到楼上去看望妻子。通过刚才的谈话我得知了一些信息,但我还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才能判断出病人是否有康复的可能性。于是我又请他坐下问道:“除了楼下的那个男孩,你妻子是否还生过其他孩子?”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凉:“生过几个。我们结婚一年后,生过一个男孩,很小就夭折了,后来又添了两个女孩,也在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是什么原因死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我妻子身体很弱,无法给他们喂奶,或许这是导致孩子没有足够营养活下去的原因吧。但即使我们为孩子请了奶水很足的保姆,他们依然没能活下来,他们总是乖乖地躺在那里,从来不哭。”“那么现在这个孩子出生时还算健康吗?”他摇摇头:“不!并不健康。在刚出生的几个小时里,他不哭不动看上去像是要立刻死去,是助产护士为他洗了个冷水澡,他才哭了出来,现在看来是这个办法救了他。但我妻子还是不能给他喂奶,现在雇了个保姆照顾他,就是派去请您的那个女人。但是这孩子还是没什么好转,常常哭叫,脸色也很苍白。

我想了想又问他:“除了楼下的那个大房间,还有没有其他房间可以让孩子在里面休息?”“有的,有好几个,楼下有一间,这间,还有我的画室和装有蚀刻铜版画印刷机的那个房间。”“阳光最充足的是哪一间?”“我妻子住的那间。”“还有别的吗?”“放印刷机的那个小房间。”“就让孩子在那里睡吧。”“可是这样的话,我就无法在那里工作了。我刚接了一副新版画,牧师安斯洛肖像,已经有二十五份订单了。我昨天刚把铜版修改了一下初校了三张,明天我的四个学生马上就要开始印制了。如果把房间腾出来给孩子住,会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我沉吟了一下说:“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暂时先不要让孩子和他母亲睡在同一个房间。”

他抬起头注视着我说:“这么说,你已经确定我妻子生的是什么病了?”“还不能肯定,但一两天内应该会清楚的。在这期间最好让保姆带着孩子住在你的印刷间里,可以在那儿铺张床。”“那里正好有一张小床。”“那很好。”“你明天还来吗?”“当然。”“今天晚上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暂时没有,你妻子或许会觉得很疲倦,让她尽可能地多睡觉,我回去时正好经过药店,我会为她配些安眠药来,如果她睡不着你就每隔一小时用少量开水混合两茶匙药粉喂她服下,但要记住不能让她服药超过三次,那样她的心脏会承受不住,那么我现在就回去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为我打开房门。我又一次看到了他蓝色麻布工作服下那强健的臂膀,宽大的前额,忧郁的眼神以及宽阔的下巴。他的下巴似乎是在用挑战的神情,呼喝着世人并严加痛斥。真是一个奇怪的人!那搬运工般的身躯和神情下却有着绅士的风度,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呢?

出门时我经过病人的房间,准备去看看她的情况。可怜的女人似乎睡着了。我摸了摸她的前额,发现虽然退了烧,但却又凉又黏,脸色比我第一次见她时更加苍白,之前两颊还各有一片鲜明的红晕,现在却消失了,面色憔悴得发青。脉搏也变得更弱了,我几乎摸不到它的跳动。我把手放在她胸口,感到心跳也非常微弱。她的确是个体弱多病的女人,已经孱弱到了弱不禁风的地步。如果今晚她能安静地睡一整夜,或许明天我还有拯救她的希望,可看起来这似乎很难实现。

这时我听见带我来的那个女人在楼下发出愤怒的吼叫,她正在客厅里和画家叫嚷“我不那样做,我绝不那么做!”

画家制止她说:“嘘,小声些,别这样叫嚷,你会把夫人吵醒的。”

那个女人却用越发尖厉的声音说:“你自己嘘去吧,我绝不那么做。”“但是医生说你应该那么做。”“呸!医生知道什么?全都是瞎出主意。我带了一辈子孩子,都没听说过这样的道理,你老婆就受了点凉,何必这么小题大做。医生给你出这些主意都是为了让你多付钱。”

病人显然被吵醒了,在床上无力地啜泣。我轻轻踮起脚尖走到门口斥责那个泼妇般的保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不然明天我就去公会控告你。你可以不做,但你以后就休想再找到工作,你仔细考虑清楚吧。”

那女人愣了下,无奈地说:“是,医生,我按您的吩咐做。”说完她走进房间去抱孩子了。

凡·莱茵把我送到门前台阶上。“很抱歉,如今想找个合适的保姆真是太难了。”“是啊,但如果我是你,一定会马上辞退那个女人,我很厌烦她那副神情,她那眼神看起来随时都会撒泼。”

他回答道:“我明天一定尽可能换一个。”

我与他道别后向左转朝欧德·新格尔街走去,那里有一个药剂师,睡得很晚,因为他是个业余音乐家,还曾经卖给我一把自制的中音提琴。

我在他房间后边的小屋里找到他。他对提琴有一套独特的理论。他认为提琴的音色好坏取决于琴上涂的那层漆,多年来他一直用不同的油和树脂来做实验。前不久他买到了一种叫作“柯柏淋”的新奇树脂,这是一种英国订购的黄色流质。他本想详细地和我谈论这种树脂对大提琴的发音和格里摩纳伟大的尼古拉·亚马蒂的提琴已经没有区别了。但我很累了,于是叫他洗洗手帮我到药物间配出我需要的那些药。他拿出很多瓶子开始配起来。我询问他有没有伙计能跑一趟把药送到画家那儿。

他问:“路远吗?”“大约走上十分钟,就是布利街的那座大房子,圣安桑奈水闸那边第二家。”“你说的是伦勃朗家那座新房子?”“据我所知,他姓凡·莱茵。”“对的。他好像是莱登人,他父亲在老莱茵河渠开麦芽磨坊。不过一般人只知道他的本名。”“这么说来,他很有点名气?”

药剂师诧异地望着我:“据说他常给奥伦冶公爵画像,画了很多,那肯定是很高明的画家了。”“哦。”我若有所思地回答了声就回去了,在经过布利街时我看见他家楼上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我自言自语道:“不久之后他就要变成一个不幸的人了,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

2.与伦勃朗的第一次见面

伦勃朗为他夫人所画的肖像,是在他的财产被警察局长拍卖后才得以与世人见面的,而这些只是他过去十年间给他的貌美惊人的夫人所画的肖像的一部分。画作一经拍卖,便引起了当时莫大的轰动,而作为他夫人的主治医生的我,则经常被问及他的夫人究竟如何地美貌动人。我想只有老天知道吧,从我为萨丝佳诊治直至看着她临终,看到的始终是她那面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而相对的她的丈夫伦勃朗却对我的生活产生了让我始料未及的深远的影响,自我们相见之日起每件与伦勃朗相关的事情,甚至是琐事对我来说也似乎变得相当重要。自从雨夜那天离开他家之后,我一直试图去追忆与他相识相知的种种画面,当然谈到我们初次相识的情景必然会与我那几位偶然结识的杰出的朋友有些许关系,讲述他们的事情会使我受益良多。相信在原本没有打算出版发表的私人日记里记载这些稍微偏离主题的内容也是可以被谅解的。

因此为了讲述这个故事(我采用了最常用的叙事方式),我再一次回忆起多年以前的情景。那是在1626年四月,那时正值复活节,早上天公作美没有下雨,天空格外地晴朗,阿姆斯特丹的虔诚的男女信徒早已步入了教堂,而我的三个挚友,赛里姆、让·路易斯、柏纳多和我,却早已决定利用这一天租一只小艇到马金岛展开一次全新的冒险旅程。说它是一次充满冒险的旅程一点也不为过,因为大多数的游客会选择躲避那个岛屿,离它远远的,只因为那个岛屿上的居民都天性野蛮,被称为初级海盗和土匪,估计只有那些到处布教传道的牧师们会受到例外的欢迎。

但是这次到马金岛冒险旅程的行程路线赛里姆说他十分熟悉,因为他在做土耳其战舰指挥官时,曾经在去往黑海北岸一个荒凉的沼泽地区的途中经过这个地方,那个地区常住的是一个叫作斯拉夫的奇怪的游牧部落。只是对于赛里姆曾经担任过战舰指挥官这点我一直保持怀疑态度,因为他这个人甚至连渡船过港湾都要晕掉的。不过那个时候对于符合这位聪明绝顶、虔诚的伊斯兰教教徒脾气秉性、道德规范的种种行为,我都只能见怪不怪、不足为奇了。更何况有令所有人心悦诚服的让·路易斯一同前往,相信凭借他的智慧和能力一定会令须德海上的那些野蛮人乖乖臣服。

最后终于敲定要于十点钟在蒙泰尔班塔附近会和,看到坐落在港口旁边的古塔既令人欢喜又令人悲伤,因为每月总会有两次让大家既欢快又不免令人感慨的场景发生,那里是签了合同前往东印度群岛服役的士兵、水手们上船离开家乡的地方。每逢这个时候,那里就似乎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只看到兵贩子们一个个手舞足蹈、乐不可支,成百上千的喝得醉醺醺的女人疯狂地唱着闹着。也许在他们看来,他们只是需要将这一船新招募的唯命是从、可怜的新兵交付出去,便大功告成了。而除此之外其他时间,这座古塔四周除了寂静还是寂静。而将它作为我们四个热衷郊游的普通市民的见面地点,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由于我离得比较近,自然比其他几位朋友早到一些,当我刚刚走到欧德·斯堪斯街时,看到情绪十分紧张的男男女女们,三五成群分散地站在那里,但是他们的目光却全部集中在同一个房子(这是一个在阿姆斯特丹几乎任何一个街道都能看到的房屋),我立刻觉得气氛不同寻常。还听到有人时不时地喊着:“我看见了当中的一个人!”“那个房子挤满了那种人!”或者“看,出来了一个,他想翻到房顶跑掉!”紧接着又听到一声:“小心啊,他们要开枪了!”此时聚集在一起的人们立刻四散跑开,试图寻找可以躲避起来的安全之地,例如在大树或者盖满油布的大堆货物后面,这些货物原本是在等待星期二早上回来的工人搬运走的。

想想我们的城市以公共秩序井然而得名,城市自卫队是个纪律严明、控制得当的组织,虽然我们的市政当局在某种情况下可能饶恕赦免一些个别的无伤大雅的小罪犯,但是对于反叛暴动等行为,势必会严加惩处、严惩不贷的。一旦发现有人肆意妄为触动市政当局的敏感神经,必将遭到逮捕并处以绞刑,这点毋庸置疑。“你们尽可以肆意妄为”,感觉听到市长似乎在说,“在不破坏我们国家至高无上、严明的法制和法令规定的秩序前提下,只要社会还称得上安宁,个别的抢劫,甚至伤害危及生命的行为,都可以被饶恕谅解。”一般认为,复活节早上会发生暴乱或者其他争端的想法显得有些荒谬绝伦。此刻,我转过身朝向一个拥有一双并不惊艳的黄色眼睛的人,他上下唇紧闭着,看起来似乎正对自己刚刚不同寻常的演讲自鸣得意。“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转向他问道,他立刻变了一副嘴脸,很是古怪。“啊?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吗?真是太奇怪了,到这个时候了竟然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解释说自己刚刚才到这里几分钟,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过什么事情。“哦,这样啊!”他看着我说,“刚刚那间房子里都是来做祷告的阿明尼阿斯教徒,他们打算在那个房子里杀死一个小孩子,想用小孩子的血来祭奠神灵。”那个时候的我正遭受着痛苦的精神折磨,显然神经已经不算敏感,否则就不应该继续这种话题。当时的我始终抱有一种固有的想法,认定上帝在创造人类时,必然是赋予了每个人一定的思维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即使我很明白人与人之间不会具有相同的聪明才智,所以我常常将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归结为环境和发展机遇差异造就出来的产物。每当朋友们嘲笑我很愚蠢时,我总是这么说,“给他们一次机会吧。可能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能够发挥他们潜在才能和施展更高本能的机会,跟他们耐心解释一下,也许你会突然发现他们的另一面,会带来意外的惊喜,你们的耐心指导或许能为他们指明前行的方向,引领他们走向真理的大门,他们必将对你永存感恩之心。”我一直坚信这个观点,所以每个星期我会抽出一些个人时间,与某些人进行看似毫无意义的谈话。因为在这些人看来所有没有在《圣经》中出现过的内容,都值得推敲、怀疑,都让他们觉得神秘虚幻、充满不信任感,甚至连二乘二等于四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定论。我想那时我的脑子不够清醒也不够聪明,否则除了傻子之外,谁会愿意浪费时间跟那些执迷不悟的信徒辩论,只有我仍然坚持与这些人争论着,坚信这些有理有据的论调一定会有效果。于是此时我回答说:“但是,亲爱的先生,有一点可以肯定,人们并没有为了阿明尼阿斯教徒的利益而大肆宣扬关于犹太人的老一套把戏吧?”听了我的回答,那个男人的愤怒之情溢于言表,而此时他迅速朝着那群早早就躲藏在十几个大木箱后面的人群走去,看来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只听见他此时喊道:“喂,快来人啊,我这里藏着一个阿明尼阿斯教徒,我已经抓到他了,你们快过来帮忙。”于是刚刚还躲藏在大木箱后面的人群立刻蜂拥而至,向我袭来。正当他们准备袭击我的时候,那座房子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十多个为了保护自己生命的男男女女一涌而出,如同受惊吓的小动物一般向街道左边逃离,那里似乎戒备不严。而刚刚试图袭击我的那群人已经顾不得抓我,把我丢在一边,快速地朝着逃跑的男男女女的方向追去,被丢下的我此时才羞愧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多么愚蠢可怕的错误。

我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声音中还夹带着一丝愉悦,“还想用以前讲道理或者不伤大雅的辩论方式,试图来解决所有的问题?”原来是让·路易斯和柏纳多,他们已经到了,并告诉我说:“赛里姆在里德街等着我们,我看你最好也在那群不分是非对错的人返回前赶紧离开这里。”

但当我们刚刚要走进相邻的另一条街道,便传来了一阵枪声,看到自卫队的士兵从北边过来,这时我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因为我们被暴徒和士兵“夹击”了,我们感觉很迷茫,愣了一会儿。只听见柏纳多对我们喊着:“看那边有个酒店,去那边!”转头正好看到酒店门口有人锁门,我们立刻奔向酒店。

当我们要冲进酒店的时候差点又引发了另一场激烈的冲突。但是我们很幸运,我突然认出这个酒店的老板正是我市立医院的一位老病人,令人庆幸的是他也认出了我,并对我说,“快点,快点进来,否则会有麻烦,我可不想被这些人打劫。”进入了酒店我们暂时算是安全了,此时又无事可做便向店主要了三杯烧酒,坐下来打探这场混乱发生的原因。店主解释说他也不十分了解因由,不过这条街上有座房子是一个阿明尼阿斯教会信徒的房产。依照神教院的雅考巴斯章程,阿明尼阿斯的教徒五六年前就从教会中被开除了,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们就一直聚集在欧德·斯堪斯街的这座房子里,一起为了共同的信仰祷告,一起听牧师传教布道,并且在患难之中互相扶持、互相鼓励。显然这种秘密的集会遭到了阿姆斯特丹的教会强烈的抗议,是违法行为,但是这些阿明尼阿斯教徒,或者被称为辩论者,或者被冠以其他称号,但终归他们都是一些正直而勤劳的百姓,所以即使他们公开表示对宿命论和天谴论产生质疑,他们是破坏宗教道德的罪人,但是市政当局认为只要他们按时纳税,每次举行集会的时候能够小心谨慎,对他们的这种集会自然不会过多干涉,他们仍然可以随心所欲地祷告、唱诗、传教布道。

可是就在今天早晨,安息日圣经学校的几个逃学的孩子,闲来无事聚集在一起,在这座房子的走廊里吵吵嚷嚷地做游戏,而且吵闹声越来越大。别人家的走廊怎能允许他们这样吵闹,终于房子的主人走了出来,想让他们去别处玩耍,就这样一连说了他们五六次,而这些孩子却非常无礼地辱骂房子的主人。当时辱骂房主的语言是何等污秽,我这里实在不想重复出来,最后被逼得忍无可忍的房主暂时忘却了阿明尼阿斯教徒本应遵守的一切条条框框,伸手打向其中一个年轻却无教养可言的小无赖,被房主打了两记耳光的小无赖怎肯吃亏,随即向路边的行人大声呼救说房主妄图谋杀他。而如同我国一般市民惯常做法,他们从不询问事情经过,不理会是非曲直,只一味偏袒帮助属于自己那个阶层的人们。

此时,另一个人添油加醋地喊着:“有阿明尼阿斯教徒和天主教徒窝藏在那座房子里!”而听到这些话语,早起祷告刚刚返回的人们聚集得越来越多,情绪越发激昂,已经进入不太好控制的场景,这时警卫队的长官一个人赶过来疏散人群,但是人群却不愿离去。

当时是因为听见附近哗哗啦啦玻璃被打破的声响,所以我们才知道了不远处的人家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情,因此我就从那个早已放下来的百叶窗的小缝隙中关注着外面,我看见那边似乎是一个长官正与周围愤怒的人群谈论着什么,估计这位长官也不愿意采取武力措施来解决这次争端,但是显然这个谈判进展得不是很顺利,如果长官心里的天平有那么一丝丝的摇摆,那么这些被包围的阿明尼阿斯教徒的命运就足以被改写。此时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呼喊声、辱骂声、砸向房子所产生的咚咚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至极。突然混乱的人群中飞出来一块石头,不偏不倚砸到一个距离人群稍远处的士兵头上,是蓄意还是偶然,我们不得而知,实际这名士兵想必也一定希望惩治这些阿明尼阿斯教徒但又不能轻举妄动。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却受到石块袭击被砸破鼻子,如果还无动于衷那他会更加遭殃。只见这名士兵马上端起手中的枪瞄向一个人。而此时一个面露凶相看似是这群暴徒的带头者之一的男人,手拿一块石头,还叼着一把长刀在嘴边,突然发了疯一样转身向那个长官袭来,势必要置长官于死地。而那个长官显然毫无防备,随身宝剑也未能及时拔出,千钧一发之际幸亏那个端起枪的士兵迅速开枪,一击命中暴徒的眉宇之间。射击的力量将那个暴徒掀起几米高,而长刀和那块石头也随着腾空的身体一起飞出去,最后就只见一具尸体重重摔倒在地面上。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时间里,又陆续夹杂了几次小规模的争斗,最后长官从混乱的人群中抓捕了几个人,看来现在被炮击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而作为拥有崇高哲学修养的我们,怎能错过这样一个可以仔细探究邻居们的机会?因此我们游说着店主,请他允许我们打开窗口的百叶窗来关注事态进一步的发展,希望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些为了守护他们膜拜敬仰已久的上帝的荣誉,而进行的这场抛头颅洒热血的斗争。

正当我们密切关注窗外发生的一切时,眼前的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引起了我的关注,一个年轻人若无其事地背靠着一棵大树,就好像一个画家正在独自一人潜心作画,正仔细勾画着眼前的小鸟或者小松树,实际他是在描绘着已经赶到现场的一帮乞丐中的一个。嗅觉灵敏的乞丐们怎能错过这样一场打劫,他们早早就赶到这里,只是看到混乱的情形及警卫队的出现,不知如何是好,打劫似乎行不通,所以几个人也正为是去是留争论不休,最终其中一些行事小心的人转身逃跑,而留下几个凑热闹想看个究竟的人。

当乞丐们专心讨论去留问题时,从东印度公司的一艘商船附近来了一群手持利刃的士兵,向可恶的异教徒们大喊绝不允许他们在这座城市里传教布道,散播异端教义。于是这又助推了暴乱分子和士兵之间的战斗,促使斗争进一步升级。石头在人群之中乱飞,人们被打得头破血流,然而之前那个独自作画的年轻男子,始终专心于他自己的创作,根本没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的可怕性,没有意识到自己随时可能被乱飞的石头砸死。难道他没长眼睛吗?不,他长了眼睛,我们三个人都看到他长了眼睛。正因为如此,我们三个人全被这个年轻人吸引了,看着他留着很长的艺术家气质的长发,穿着略显朴素,猜想他是个大学生或者是制作高级艺术品的工匠。“我喜欢这个年轻人,我们一定要跟他聊聊天,我们一定要邀请这个年轻人跟我们一同去旅行。哈哈,我想当我们在岛上遇到野蛮人需要谈判时,这个镇定自若的年轻人定会起到莫大的作用。”让·路易斯突然喊着,看到他兴奋的表情,那么他对这个泰然自若的年轻人的喜爱之情就溢于言表了。

但是很可惜,天不遂人愿,当我们等到士兵将这群暴徒赶走,可以从酒店中出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踪影。任凭我们四下寻觅,仍不见其人,我们也只能作罢,放弃了这次毫无结果的寻找。然后回到酒店,向店主表示诚挚的感谢,因为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们付给店主很多酒钱以示谢意。

随后我们赶往里德街,在事先约定的酒店里与赛里姆会合,只见赛里姆搂着一个女服务员,正兴致勃勃地聊着,那个女服务员显然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所折服,听得非常入神,看到我们已经进来,赛里姆解释说他正在给女服务员讲关于已经为女服务员戴在手上的戒指的故事。

后来,我们原本计划好的这些冒险航程就这么无疾而终了,因为城市的那个区域接连几天都被愤怒的氛围所笼罩,每个人的悲愤之情都难以自已,他们个个都做好了保卫自己家园,保护自己家人和妻儿的准备,以防止受到异教徒荼毒。但令人感到可悲的是,即使他们忠诚于所谓的正派宗教事业,最后却仍然难免落得像野狗一样被枪杀的下场。

在这样一种氛围下,如果独自外出航行寻求快乐,而置社会公共利益于不顾,那必然会将斗争的矛头引向自己,我们谁还敢贸然去寻求快乐的航程,显然要承担的风险太大了。于是我们只能听从朋友让·路易斯的建议,到他的高楼去玩。

让·路易斯做了一个正宗的法式菜肉蛋卷。说他做得正宗,是因为法国人做菜肉蛋卷与我们不太一样,他们不像我们使用面粉来做薄饼,而是用一种比我们用面粉做得更松软许多而且容易消化的薄饼皮儿。而赛里姆却给我们奉献了一道叫作“伊什——凯巴布”的稀奇古怪的菜肴,还假模假式地对我们说这是穆拉德四世陛下喜欢的菜肴,其实这道菜不过是他用肉丁和面糊两种材料制作而成的。柏纳多则采用葡萄牙的菜肴制作方法,为我们做了一道相当美味的沙拉,即使蒜味略浓、有些油腻,但绝没有影响到它整体的味道。

他们忙碌地制作着各色菜肴,我则一直端坐在旁边细细地思量,琢磨起那个我们四下寻找的奇怪年轻人,想起他那时在周围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居然镇定自若、旁若无人地专注于他的创作,越想越令人好奇,他的面孔总是不经意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久久难以抹去。我一直认为后来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而直到1641年11月的那个令我辗转难眠的雨夜,我才终于恍然大悟,我的一个新病人的丈夫伦勃朗·凡·莱茵,居然就是那个十五年前面对暴乱还能不受干扰的奇怪年轻人。

3.糟糕的保姆

我又一次来到了位于布利街上的房子里,看过病人后,我和伦勃朗坐在他的画室里谈起了十五年前的那次暴动。我没有记错,那时伦勃朗的确去过那里,那时他不住在阿姆斯特丹,1623年他由于跟拉斯特曼学绘画而偶然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到1626年时他又回到了莱登。那年他为了将他的绘画卖出去在阿姆斯特丹短暂逗留过两周,对他来说那是一次令人不愉快的旅行,绘画卖得很不好,只是没有坏到无人问津的程度,于是他不得不返回了莱登。对于为什么回去他的解释是:“因为在家里吃饭不需要花钱,换下的衣服也可以交给家里洗。”

谈到那次暴动他还依稀记得:“实际上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那时候我正在画画,四周叫喊声不绝非常吵闹,我只记得,我遇到了一个富于诗情画意前所未见的无赖汉。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他们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虽然他们既不纺纱,也不织布,所有那些该做的事情他们都一概不做。他们撒谎、偷窃、欺诈、赌博,甚至在道旁上吊,但却绝不装模作样,肮脏就是肮脏,醉酒就是醉酒,一切都是自然不做作的样子。这样的原始状态在我用绘画手法表现时显得非常真实自然。我已经把它制作成了腐蚀刻铜版画,如果有机会我愿意把那天画的画给你看看,等到萨丝佳病情好转,一切烦恼不在的时候我一定把它们都找出来给你看看。”

我暗想:“病情好转!唉,可怜的人啊,我应该告诉你些什么吗?”

我与伦勃朗谈论所有与病情无关的话题,可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让他有丝毫的兴趣。我尝试和他探讨些一般病人家属认为重要的话题,比如英国国王与人民之间的矛盾,国王和国会之间的意见不合,必然会影响到我国的贸易。瑞典和丹麦之间那永远解决不了的松德峡通行税的难题,如果爆发战争,将会对我国的粮食贸易带来重大损失,我国或许会因此而出面袒护其中一方。而我国海军正在对西班牙发动进攻的重要关头,如果这么做也势必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但对于这一切,他只是礼貌地点头称是,根本不发表任何意见。

后来我又和他谈到了艺术,虽然我对除音乐外的艺术一无所知。

一位我已经忘记了名字的意大利画家,有两幅作品是描绘夕阳残月下的罗马角斗场废墟,让我一度神往那个具有浓厚艺术气息且诞生了无数伟大艺术家的神奇国度。如果年青一代的画家能够在那里认真地研究和学习古代大师的作品,必然会得到很大的启发并取得辉煌的成就。

伦勃朗终于对这个话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对于少数年轻画家来说,这也许是受益匪浅的经历。但如果他天生就是一个拙劣的画家,即使出生在阿尔卑斯山另一边的意大利,他也依然是一名拙劣的画家。当然,古代大师们是卓越的,自古以来那些最伟大的画家,是以灵魂来描绘艺术而体现出绘画的精髓感情。而这些画作在荷兰一样可以看到可以学到。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绘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用什么方式绘画。数以千计的年轻人为了去国外学习艺术而导致倾家荡产,那他们还不如待在国内做面包师、裁缝、码头工人或任何职业,只要他有才能,即使不走出自己简陋的屋子,一样可以通过艺术展示出来。如果他们没有这个才华,那么意大利的日落、法兰西的日出、西班牙的圣贤和德意志的魔鬼都无法让他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

伦勃朗告诉我在他年轻的时候,大约是1630年或1631年间,康斯坦丁·霍伊根斯看到了他和他的朋友约翰·里文斯的作品,对他们赞赏有加,认为这是非常有前途的两位年轻人,如果能够去意大利研究一下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的作品,对今后的艺术成长会起到相当大的作用,可这两位高傲的年轻人认为那是在浪费时间,他们不愿意进行这种无谓的海上旅行,因此一直留在国内。在这之后他们一直对绘画保持着勤学苦练的态度和习惯,一样学到了很多技巧,绘画水平日趋提高。那些辛劳的日子与意大利明媚的阳光、醉人的美酒和漂亮的女人所组成的生活比起来无疑是枯燥而乏味的。

对于艺术的话题我们只能暂时进行到这里,因为伦勃朗的思绪依然还在楼下大房间里的妻子和楼上小房间里的孩子身上。他向我询问妻子康复的可能性和孩子是否受到了母亲孱弱体质的遗传影响。说起这个孩子我也感到很奇怪,他看上去很健壮,但却一直哭闹不停。这让伦勃朗的妻子无法安然入睡,总是感到疲惫不堪。很显然,只要我离开这所房子,那个令人厌恶的保姆就会找寻各种借口把孩子从印刷间里搬回楼下。如果我来时刚巧遇到这种情况,她便会以各种理由来辩解,不是主人要用印刷间,就是房间里油墨味太重需要通风,又或是怕孩子着凉以及去花园洗衣服不能把孩子一个人放下不管等,诸如此类的借口她总是能很轻易地找到并且运用自如。

像她这种不管喂奶的旧式保姆居然在社会里占有一席之地,让我觉得十分可笑。这些大多数本来出身于贫寒之家的妇女,却因为在有钱人家工作而沾染了摆架子的坏习气。她们好吃懒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满脑子都是从中世纪遗留下来的迷信和恶习,对人漠不关心,只知道草草地掩盖死者而不知道如何照顾生命。当然也不全是这样,还是有一部分保姆是属于忠实肯干的。

这类女人的存在实际上是对社会的一种严重威胁。她们每到一户人家里,便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让男主人不知所措。她们为自己营造一种不可缺少的氛围,似乎如果这家没有她便会事事都不如意,仿佛她们是幸福家庭的救星,是拯救世界的女神,每一个人都应该对她们敬若神明施礼鞠躬,这种无稽之谈甚至让主人的亲戚都信以为真。而实际上这些肥胖且执拗的臃肿女人不但救不了你的妻子也救不了你的孩子,她们只拿着你给的赏钱负责把漂亮健康的新生婴儿抱出来给大家看,似乎让孩子熬过苦难日子的是她们而不是孩子的母亲。

当她们发现自己不可置疑的地位受到挑战时,便会搬出她那“保姆神论”来威胁无知的可怜父母们。她们杜撰出一些危言耸听的故事来讲解保姆的重要性,比如,某个孩子突然得了一种怪病,有的孩子被狼人吃掉,又或者哪个孩子被妖魔鬼怪所诅咒,这都是因为保姆不在场,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保姆才具有驱妖除魔的本领,只有她们手里掌握着破除咒语的钥匙。

更有些恶毒的保姆在发现自己受到轻视时,残忍地给孩子灌下混合着烧酒的牛奶,让孩子显示出可怕的死亡预兆,而她们则在适当的时候出现,成为把孩子从死亡边缘挽救回来的神明,从而得到全家人的终生感激。殊不知要医治那无解的“病症”只需要用牛奶取代烧酒,并让孩子安稳地睡上一觉,便可从暴饮迷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伦勃朗家里的这位保姆就属于这种类型。她是一个号兵留下的寡妇,时常和人说她是有家的人,不用非得到别人家做工吃饭。这个女人容貌粗鲁丑陋,声音尖锐凄厉,这两种声音看似不能组合在一起,但她的确是这么一种腔调,让我想起有的杂种狗也能够同时发出尖嗥和狂吠。其实任何一个局外人仔细观察都能一眼看穿她的企图,她知道伦勃朗妻子的病情,也猜到她的主人不久之后即将失去太太,所以蓄谋想成为继任者。或许她认为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能看穿她的小伎俩,会警告主人从而使她的“阴谋”破产,所以她对我有着不止一个层面的憎恨。在她看来我作为医生势必会反对她进行那毫无意义的古代礼仪,让她无法轻而易举地捞外快。另外她计划想成为凡·莱茵夫人的美梦也将因为我的出现而成为泡影。

或许我被这个女人牵扯了太多的注意力,而她并不值得。世界上到处都有着一些诡计多端歇斯底里的女人,她们是没有任何风趣可言的。我对于基尔蒂“阴谋企图”的判断在萨丝佳死后不久便得以证实。可怜的画家在之后的几年里都被这恶毒女人喋喋不休的牢骚与哀怨搞得颇为悲惨。

如果伦勃朗当初能够听从我的劝告把她辞退,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可当他工作时,完全达到了忘我的境界,一旦他对某一个画作的光线明暗发生兴趣时,可以几个星期不换衣服地进行工作,甚至一连几个月每顿只吃一片面包和两条青鱼,而这往往只是为了制作一幅腐蚀铜版画。在进行创作期间他把自己像个奴隶一样严酷地对待,每天都进行着紧张的劳动,无暇考虑任何与画作无关的问题,多年积累的身心劳累,终于使他过早地离开人世。而一个对绘画艺术如此坚贞不渝、信念如铁的人,在对待女人的方面却显得那么优柔寡断,软弱可欺,这都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我想,他并不了解女人,或许在他内心的深处也并不喜欢女人。他是个有着公牛般强健体魄,或许也有着公牛的其他品性的人。某些时候他很需要一个女人,但只是需要而已,任何女人都可以。他天生心地善良,而这种善良会被女性作为他的内在弱点而利用,来满足她们对利益的需求。所有的种种最终导致伦勃朗永远处于家庭关系的烦恼中而无法解脱。

或许像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结婚。因为无论当初在承诺婚姻时如何的海誓山盟,他都是在撒谎。许多年前他已经向一位女性做过诸如此类的保证,而那位女士是个忌妒心很重的夫人,她绝不会让他的人或者心有片刻的离开。

萨丝佳死后不久,我曾对她的一位伏列斯兰的牧师亲戚说明这一点。他听后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说,我那可怜的侄女嫁给了一位对感情不专一的人?”“她的遭遇只是遇到了一个决定热爱自己的工作甚于一切的男人而已。”

这都是事实,这是两个人莫大痛苦的婚姻生活,而带给世人的却是不可思议、美轮美奂的艺术作品。有多少人看了会为之高兴,多少人会对其厌恶地弃之一旁?造物主选择用独特的方式创造奇迹,而奇迹是以某种破碎作为代价,那么它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呢?

4.萨丝佳的病很严重

萨丝佳像许多同样患有肺结核病的病人一样,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病情的严重性,除了偶尔一阵阵的咳嗽之外,似乎感觉不到其他痛苦和不安。她只会觉得身体虚弱无力,而这种虚弱正是每次身体发热逐渐消耗她的体力的表现,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减轻体重,但是她又很难察觉自己到底患有什么疾病。

这种疾病给人类带来的痛苦折磨是一般人难以忍受的,只能使用某些针对这种病症的精神麻醉剂来减轻患者的痛苦。而这些精神麻醉剂只能通过矢志不渝的自我愉悦和足够开朗乐观的精神来调制,这就需要患者始终坚信自己是有希望的,死神会距离他们很远。

我每次到布利街来看萨丝佳时,她似乎总在耐心地安慰我:“尊敬的医生,我今天比前几天您来看我时好转了一些。”看到她病情毫无起色虚弱的样子,让我从心里对这个楚楚可怜却待人和善的女人产生了怜悯之情。因此我也常常买些鲜花来看望她。

站在街头卖花的是一个看似很奇怪的老太太,听说她老公生前是个船长,后来被印度一个神秘岛屿上的野蛮人吃掉了,但是之后又听到不同的版本,说她是一个因为违抗上级命令而被绞死的普通水手的妻子,看来这个寡妇无疑是为了吸引更多的顾客来买鲜花而精心编造了许多谎言。

每当我买来鲜花送给萨丝佳,她便像小孩子一样乐不可支。记得有一天,我给她买了一束漂亮的紫罗兰花,她则精心地制作成一个小小的花冠,给孩子戴在头上。每当她在火炉旁,努力挣扎着靠住靠背椅子时,都会不由分说用尽全身力气将幼小的泰塔斯抱起来放在她膝盖上蹦跳。看到她十分吃力又不停咳嗽的样子,我劝说她躺下休息,而萨丝佳总是拒绝躺下并强调说吃点儿药就好了。这使我感到很奇怪,因为我除了给她开了一些安眠药之外,并没有再开给她其他药物,因为我了解所有的医疗书籍里根本找不出治疗她可怕病症的良药。

后来我终于发现了她所说的药品,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竟然是她身边可恶的保姆带给她,让她尝试的药酒。这种药酒正是一个冒充巴比伦公爵的臭名昭著的江湖术士调制的,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多年前来到阿姆斯特丹,并且到处宣扬他自己发现了藏于耶路撒冷庙宇废墟中的国王所罗门配制长生不老药的秘方。他平时总是披一件粉红的斗篷,扎一条绿色的头巾,他坐过十多所监狱,走遍了欧洲。虽说他是个骗子,也应该是算一个见多识广、颇有见识的骗子,他可以巧妙地利用别人的思想情绪,就像已故的约翰·斯威林克弹奏某个简陋的乡村教堂的风琴那样轻松简单。来他诊所的病人总是络绎不绝,许多病人是慕名而来,他们毕恭毕敬地听他说话,仿佛他就是圣人一般,更有甚者没等离开诊所便声称自己的病已经被医治好了。

他到处宣扬自己是上帝派来人间的使者,并且贴出广告说他行医不收取一分钱,确实他的诊断是免费的并没有收一分钱,但是每次诊断之后,他都会游说前来诊治的病患买几瓶所谓的“长生不老药”,每瓶药酒卖一枚银币,对此,他还美其名曰地说是为了帮助病患防止病情复发。

现在因为萨丝佳正服用这种药酒,我也终于有机会检测一下这个所谓的“长生不老药”了。当萨丝佳躺回床上安静休息时,我就小心翼翼拿着那瓶药酒离开,回到家中仔细认真地检验、甄别药酒的成分,发现这药酒其实就是甘草、甘菊以及为了便于下口而添加的少量糖浆的混合液体。想到这样的药酒能卖到一枚银币一瓶,这样的江湖医生能够拥有比医师公会正式会员都昂贵阔气的马车,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二天当我又来到萨丝佳家里时,我跟她的丈夫谈论了此事,并将自己检测药酒得到的结果告诉了他。让他了解从药酒中检验到的甘草成分对于他的妻子也许并没有直接的害处,但由于这种成分会引起他妻子胃部的不适,会导致他妻子难受或者没有食欲,这样对于需要大量进补牛奶和鸡蛋的萨丝佳来说是非常不利的。他听到这些非常生气,表示要马上赶走在萨丝佳身边的那个保姆。接下来的一天,发现保姆果然不在,我非常高兴,随即问起了他们的孩子。“哦,孩子被保姆抱出去散步了,”画家很羞愧地答道,“保姆说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带孩子出去散步,正好孩子也需要外出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天气真是“太好”了!窗外满街道尘土飞扬,外面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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