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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鸣

出版社:中国致公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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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大街79号

东大街79号试读:

第一章

“身体下沉,再下沉……到最深处反弹,感觉自己是一粒破土而出的种子……从尾椎拉长……”赵晨微闭着双眼,陶醉地讲述着动作要领,仿佛她此时就是一个躺在地上,感受着呼吸与身体律动的舞者。

一个粗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这教的是些啥子?”

赵晨回过神,看到了一双双充满惊疑与质询的眼睛围绕在四周。她笑笑:“从今天开始,我准备给大家上一些现代舞的课程。现代舞是20世纪初在西方兴起的一种……”“我们五十多喽,还学啥子现代舞、古代舞……只要会扭秧歌就行。”另一个声音高声说。

赵晨有点儿窘迫地辩解着:“现在还没有古代舞这个说法,应该是古典舞,扭秧歌是民族民间舞的一种……”“莫说多喽,赶快退钱,我们不学了。”起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又一次打断了赵晨的话。“就是嘛,本来花钱学舞蹈,屋头就不同意。”这句附和更是引起了四周的一片响应,“退钱”的呼声此起彼伏。

赵晨无奈,没做过多的辩解,默默地给这些上了年纪的学员退还了学费,然后看着她们面带愠色三三两两地离去。

这一切被早就进来了的梁若伊看在眼里。她犹豫着,想要走到妈妈的身边给她安慰,可是想到自己此时的情况,走了几步又愣在原地,只用脚尖擦着地,低头抠着衣角。

赵晨微微牵动嘴角,仿佛对着梁若伊,也仿佛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然后用舞者惯常的那种姿势席地而坐。Tom Waits的Closing Time缓缓流淌。忧郁的旋律在破旧的排练厅里回荡,掠过破旧的地板,掠过斑驳着污渍的镜子,掠过母女相似的脸庞……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好像沉浸在了时光的深处,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赵晨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她关闭录音机,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换下练功服,脱下练功鞋,把高高盘在头顶的头发松开,同时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走,晚上吃火锅。”

梁若伊却一直站在原地,身体摇晃了一下,说了一声:“妈,我……”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赵晨熟悉女儿的性格,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也知道她犯错时的表情或者说表现,因此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哦,老师给家里打电话了,逃课啦?”

梁若伊放开了一直摆弄的衣角,抬起头:“妈,我考上了南方歌舞剧院。”

赵晨把已经挎在肩上的提包扔到地上,走到梁若伊的面前,狠狠甩出了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破旧的排练厅里回旋着。梁若伊昂起头,眼泪溢出了眼眶:“我喜欢跳舞,不,我热爱跳舞,这是我的梦想!妈,你从来都不支持我的梦想,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自己就是一个舞蹈家,你难道不应该是最支持我的人吗?”

赵晨铁青着脸:“不准去,在学校好好读书。”

梁若伊用执拗得近乎视死如归的口气回答:“我今天办了退学,我不想再上大学了,我要跳舞。”

赵晨再一次扬起了手。梁若伊却伸直了修长的脖子:“你打吧,从小你就说,要是跳舞就把我的腿打折,我只能在你排练或者教课的时候偷偷地学,没人的时候偷偷地练,你知道我多难吗,我再也不想这样了,我要站在专业舞台上,痛痛快快地跳。”

赵晨的手停在半空,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一句话:“你要是走进南方歌舞剧院一步,就永远别再要我这个妈!”

梁若伊声嘶力竭地说:“不要就不要,我没见过你这么扭曲的妈,没有更好,以后永远不用你再管我!”

梁若伊哭着跑出了这个民宅改建的简陋的排练场,跑到了大街上。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回家,是不太现实了。刚刚跟母亲的一顿争吵,让她不愿意马上低下头求得原谅,高傲的自尊也不允许她再回头。想了半天,她在路边的一个电话亭里拨打了寻呼台,随后放下电话。片刻,电话铃声响起,梁若伊拿起了听筒。

周立涛高兴的声音传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呼我,咱俩心有灵犀呀。我正想到学校去找你呢,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最新上映的港片,晚上一起看吧。”

梁若伊犹犹豫豫地说:“嗯……行。”

周立涛马上说:“那六点咱们一起吃饭,吃完正好去看电影。”

到了约定的时间地点,周立涛骑着自行车呼哧呼哧地赶到了。他方方的国字脸上淌着大颗的汗珠,一看就是下了力气紧蹬慢蹬赶来的,粗粗的眉毛挑着,像要飞起来的样子,很符合古人对“眉飞色舞”的形容。他本来是兴高采烈的,一看到梁若伊乌云密布的脸,不由自主地屏息静气,讪讪地,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儿。

周立涛下了自行车,看了看表,询问道:“若伊,我也没迟到啊,还提前了二十分钟呢,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梁若伊看了他一眼,周立涛马上说:“你先到就是我迟到,认罚。”

梁若伊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了:“不是因为你,我跟我妈吵架了。”

周立涛“哦”了一声,问:“为什么呀?”

梁若伊没好气地说:“因为我退学了。”

这下周立涛大吃一惊:“什么?!你就这么……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自己退学啦?!多不容易考上的,英语系现在也挺吃香的,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怎么做事总是那么冲动呢,连毕业证都没有,以后怎么办……”

梁若伊打断了周立涛的滔滔不绝:“我约你出来,不是听你指责批评我的。”

周立涛把剩下的话生生地咽了回去。耐着性子陪梁若伊找了家串串香,有盐没味地吃着,东拉西扯地找些话来说。然后又心不在焉地看了电影,演的什么也没太留心,只是时不时地偏过头看看梁若伊的脸色。

电影终于散场了,周立涛推着自行车与梁若伊行走在夜晚的街上,他像往常一样说:“我送你回家。”

梁若伊却摇了摇头:“我不回家。”

周立涛又吃了一惊:“要不,去我那儿?”

周立涛和梁若伊是校友,他从小就是“大院儿”长大的孩子,即使在物质匮乏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也从来没有挨过饿、受过苦,不但没有挨过饿,还有糖吃,有零花钱。后来他顺利考上了西江省著名的西江大学,毕业分配到待遇优渥的机关工作,去年才分到了单位一套两居室的福利房,因此他完全有条件收留无家可归的梁若伊。

可是话一出口,周立涛又觉得听起来有点儿暧昧了。他跟梁若伊是在两年前西江大学的百年校庆上认识的。那天,远远近近的校友都回到母校参加隆重的庆典,土生土长的西江省蓉市人周立涛更是早早地就赶到了校园,刚把自行车放好,远远地就看见一位“仙子”匆匆地跑过。说是仙子,并不仅仅因为梁若伊长得美,更是因为那天她刚好穿了一套很飘逸的演出服,在庆典的文艺表演上跳了一段独舞。从那以后,周立涛就对梁若伊倾心了。对她倾心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但他是其中最淡定的一个。

年轻的男孩追求女孩子,少不了娇艳的鲜花、炽热的情话和伺机而动的热吻,但周立涛不是这样,他只是在每一次梁若伊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面前,像个兄长一样开导她,有些时候只是默默地陪伴。这样一来,梁若伊也不能像拒绝其他追求者一样,明确地拒绝他,但跟他也从来没有其他小情侣惯常的举动,比如牵手啦,拥抱啦,更别提进一步的男女之事。

但是这一声“去我那儿”,听起来却好像情侣之间的暗示或者明示,并不是周立涛没有那个想法,面对年轻漂亮、心仪已久的女孩,不会有哪个男人没那想法。可是此时此刻,这实际很纯洁但听起来不纯洁的几个字,却有点儿不合时宜。没等梁若伊回答,周立涛自己先慌乱了。

他想补救,连忙说:“去我那儿……我是说,搬到我家住吧。”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大的那个房间给你,我睡另一个房间。”

梁若伊摇了摇头说:“以后天天排练太远了。”

周立涛吃惊地说:“排练?什么排练?”

梁若伊淡然地说:“我考上了南方歌舞剧院。”

慌乱的周立涛提高了声调:“什么?你退学考上了南方歌舞剧院?报名考试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跟家里说一声,也没有跟我说一声。”

梁若伊有点儿不乐意了:“凭什么跟你说?”

周立涛受伤了:“对,凭什么跟我说,我是你什么人,既不是你男朋友,又不是你亲戚朋友,这么几年,我就是……我在你面前就是臭狗屁。”

梁若伊气沉丹田,然后如狮吼般爆发:“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以为退学我高兴吗?你以为跟我妈吵架我舒服吗?你以为我就从来没有纠结徘徊难受过?我就没有压力痛苦难选择?你在这吵什么吵,要觉得是臭狗屁你就把自己放远点,少在这污染空气。”

周立涛:“若伊……我……”

梁若伊歇斯底里地说:“我什么我,走,你走!—要不我走!”

梁若伊在大街上不顾一切地开始疾走,向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方向,周立涛紧跟着,同时劝着:“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梁若伊头也不回地说:“你管我去哪儿!”

梁若伊越走越快,干脆飞跑起来,渐渐地变成了狂奔,不知道一直狂奔了多远,她终于在前面看见了一块闪烁着霓虹灯的招牌,招牌上写着“醉玲珑歌舞厅”。梁若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扎了进去。

歌舞厅里人头攒动,劲爆的音乐中有几个妖艳的人在一个小舞台上扭动着,更多的人随着音乐摇摆着—是酒后的醉态,也是忘情的狂欢,或者满溢着荷尔蒙的肢体信号。

梁若伊喝醉了,而且是酩酊大醉,她冲到外面狂吐,随后像个幽灵似的、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倒在了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天空下起了雨,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为她撑起一把大伞,又把她的头枕在了那人的腿上,随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清晨的阳光刺痛了梁若伊的眼睛,随后四周嘈杂的汽车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人语鸟鸣各种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了一个青年手里撑着一把伞,正弯腰看向她。他高高的,脸上棱角分明,眉眼挺拔,鼻梁挺直,嘴唇也是线条分明,面颊微瘦,却也很英挺。总体而言,就是帅。梁若伊心想,是他给我撑了一夜的伞吗?她想不清楚,只好痛苦地用手扶着额头,努力回忆着。渐渐地,她想起了跟妈妈的争吵、跟周立涛的争吵,她想起自己已经办妥了退学手续,不再是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自己通过了南方歌舞剧院的考试,这一天应该是她正式报到上班的日子,为了避免横生枝节,她特意拖到了上班的前一天才跟妈妈摊牌。

一切都来不及了—来不及跟这青年说话,来不及换衣服,来不及取练功服,来不及多想,梁若伊飞一样地赶到了东大街79号。

这是一个曾经辉煌和让人骄傲的艺术殿堂,这是一个曾经远赴中南海和联合国总部献艺的艺术团体。这也曾经是监狱隔壁的一个大院儿,那时歌唱家在练嗓儿,服刑的犯人就应和着号叫,堪称一绝。

大院儿外的街上曾经密植着法国梧桐,每当深秋梧桐叶落的时候,地上就铺满了厚厚的、硕大的梧桐叶,干枯的叶片经过行人的脚步轻踩,越发分散到了各处,城市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忧伤的浪漫气息扑鼻而来,那时的景致可以说是“声香味”俱全了。

不过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现在,中国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西江省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南方歌舞剧院同样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监狱已经搬走了,周围成了宽大的建筑工地。道路拓宽了,粗大的法国梧桐不见了踪影。

剧院里除了原本的舞蹈团合唱队,又成立了天香女子民乐团和西江交响乐团,在歌舞的基础上增加了“乐”的部分。一共四百六十多个在职和退休的员工,让昔日的殿堂变得有点儿局促。两排六层高的职工家属楼几乎占据了东大街79号院一半的面积,紧邻着家属楼刚刚又修好了一座剧场,如此一来,夹在中间的一座两层小楼就显得矮小和不起眼。这两层小楼,一楼是舞蹈团的办公室,二楼则是两个相对着的舞蹈排练厅。

曾经让人骄傲的艺术殿堂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骄傲,却似乎没有了早期那样的辉煌。但是对梁若伊来说,她不在乎。她想跳舞,这是一种流淌在血液中的热爱,不顾现实、不顾未来、不顾前途、不顾母亲、不顾一切的热爱。踏进南方歌舞剧院的那一刻,她默默地对自己说:“我终于来了。”

第二章

想跳舞的梁若伊走进了排练场,由于宿醉,由于匆忙,由于没带舞鞋,光着脚的她看起来糟透了。在她刚走进排练场时,几个演员毫不掩饰地捂住了鼻子,皱起了眉头。

导演吴姝也因为她打断了自己的排练而恼怒,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去,站进去。”

演员的站位是有讲究的,看起来差不多,其实不是。排方队的时候,跳得最好的一定是站在队伍最前排的中间的,如果在舞蹈的流动中变换了队形,那跳得最好的就会在最显眼的位置—直线或者半圆的中间点,三角形的顶点,平面的一个高点或者是配合群舞独自的一段炫技,总之就是两个字—突出。而演员的站位也就决定了她在这个舞蹈团里地位的高下。

梁若伊慌乱之中瞅见一个空位就站了进去,正在旁边单独练习的刘丽颖看了看,没有开腔。这时,吴姝又补充了一句:“站在最后一排那个位置。”就这样,新来的梁若伊站到了队伍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吴姝撸了撸袖子,声情并茂地高声说:“好了,我们继续—今天,我要排一个舞台上从来没有见过的、超现代、后现实主义、国际前卫的队形……”

梁若伊一整天都有点儿恍惚。吴姝导演信誓旦旦要排的从来没有见过的、超现代、后现实主义、国际前卫的队形,结果排好以后是个三角形,这创作她有点儿不懂。休息的时候一个长发姑娘直接从二楼的窗户跳了出去,她受到惊吓赶紧去查看,结果发现那是一个长着浓密胡子的长发男人,而且正站在一楼半的阳台上向下撒尿,这风格她不懂。曾经担任她考官的付团长找她谈话,原本说好八百一个月的工资,不知怎么变成了一个月三百加演出费,那如果没有上节目呢?这差距她不懂。总之,她的梦想之地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好在付团长给梁若伊安排了演员宿舍。当天傍晚,她就回家简单整理了一些换洗衣物、床上铺盖和洗漱用品,搬了进去。赵晨见她进了家门,有好几次欲言又止,无奈梁若伊始终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面孔。赵晨终究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只有在她离家出门的一刻说了一句:“你太犟了,太傻了!”

这宿舍其实是搭在剧场楼上的一排板房,四人一个房间,洗漱、洗澡或者上厕所都得去外面演员公用的浴室和卫生间。排队是必然,特别是每天排练结束,每个人都一身臭汗的时候,男女浴室的外面都会有长队等待。如果是夏天,有些男演员为了避免苦等,干脆就用冷水兜头往下冲。

梁若伊对这些还比较陌生,她友善地给同寝室的姑娘们一人分了一个大红苹果,然后一边聊天一边收拾东西。健谈的钟晴热情地打听着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她的成长史、她的一切。梁若伊刻意地回避了父母的话题,她不想也不愿谈那个她从小就消失了的父亲和那个虽然尽力在生活上抚养,却竭力阻止她跳舞的母亲。这一来惹得钟晴有点儿不高兴,觉得她不坦诚,对自己有戒备心,转而去跟刘丽颖亲亲热热地摆龙门阵。

刘丽颖明面是跟钟晴摆,实际上是明敲暗打的,都是在告诉梁若伊,在舞蹈团里,要懂“规矩”。刘丽颖十四岁舞校毕业就到了南方歌舞剧院,现在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是有多年工龄的“老”员工了,再加上舞跳得好,在演员中很有威信和说服力。因为深谙舞蹈团的生存之道,刘丽颖跟人说话的口气也是变幻莫测的,她替演员跟领导争取休假,是嗲嗲的:“付团长,演员们这几天好累哦,你给我们休一天嘛。”排练导演的作品,是严肃而又不失俏皮的:“吴导,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开导有思想包袱的年轻女演员,是知心老大姐似的:“我们那个时候,天天清早八点起来压腿,练基本功,现在这些算啥子嘛,我晓得你外边儿有事情,但是也不能把团里的事情耽误了哈。”

此时此刻,刘丽颖跟钟晴是闲聊的状态:“我们那个时候,跳得好的才能上台,其他人只能在旁边看着,哪像现在,啥子死猫烂耗子都往台上站,自己的位置都找不到。”梁若伊只能装作没听见。她觉得非常疲惫,宿醉以后经过这一天的排练,可不是开玩笑的,再加上谈话、搬家和这寝室里不温不火的氛围,她只觉得很累,很想睡觉。

高干子弟李楠则自始至终沉默着,她在业余时间报了个编导培训班,整个晚上都在专注地复习培训班的课程,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梁若伊终于把一切整理好,爬上了床。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惊呼:“杀人啦!……”钟晴第一个冲出寝室,梁若伊赶忙重新穿上鞋子,跟刘丽颖一起匆匆赶了出去。

此时,201寝室的门外围满了人,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哭泣,男人低沉的气喘,以及因为躲避和追逐碰翻了东西的声音……演员们议论着,急切地拍打着门,有人高呼:“张东健,开开门。”“咚”的一声,一柄利刃穿透单薄的门板,由里而外插在了门上,人群一起向后退了几步,随后门被打开,一个女孩捂着脸,哭泣着冲出,瞬间消失。梁若伊看向屋内,只见一头长发的张东健坐在床边—就是上午站在阳台上撒尿的那位—正若无其事地喝着啤酒,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唐风顶着一头“杀马特”的发型,拎着几瓶啤酒分开人群:“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我长得帅点嘛!”说完把头发一甩,关上了门。随后门里传来唐风的声音:“女朋友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打的,我大晚上跑出去瞎转,就为了给你私人空间,你倒搞得天翻地覆。”张东健沙哑的声音:“你不懂。”随后是用牙齿咬瓶盖的声音。

刘丽颖往前一步,冲着里边喊:“唐风,你跟张东健少喝点啊,明天排练不准迟到,听到了吗?”张东健沙哑着声音回答:“哎呀,知道了。”

梁若伊简直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可是看看四周,围观者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各自该干吗干吗去了。只留下她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

这疲惫的一天终于在这一出闹剧里落下了帷幕,梁若伊拜托寝室的姑娘们:“各位,明天你们起床以后顺便叫醒我,谢谢啦!”随后就迅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梁若伊又迟到了。原本约好叫醒她的几位,各自排练去了,根本没人理她。她再次走进排练室,吴姝导演点着食指,说:“一个新来的,天天迟到,我不管你是哪个团长招进来的,再迟到我就封杀你,让你从此以后,不要跳喽。”

梁若伊灰溜溜地站到最后一排,机械地跟着动作,心里杂七杂八地对自己说:“什么都别想了,看来以后得靠自己……刘丽颖确实跳得好,难怪是领舞……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站到前面去……”这么胡思乱想着,手脚的动作都不对,别人踮起脚尖了,胳膊送出去了,肢体舒展了,她还缩手缩脚的。别人迈开大步、扬起了裙子,她还小碎步撞在人身上。节奏跟不上,动作也是错。

吴姝说:“停—新来的那个姑娘,你叫啥子?”梁若伊轻声细气地说:“我叫梁若伊。”吴姝说:“梁若伊呀,你是在跳舞还是在插秧,以前跳过舞没得?你是大足石刻吗,不会动哇?”梁若伊吓得不敢开腔,队伍里传来小声儿的笑,她心里就更发毛,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其实梁若伊一直是个有主见、自尊心强、心气儿高的女孩儿,小时候有同学嘲笑她没有爸,她脖子一扬:“有爸把你教得这么瓜戳戳的,还不如我呢。”有人打她,怎么打她的她一定要怎么打回去,从来不会像其他的孩子那样跑回家跟妈妈哭鼻子。妈妈除了跳舞这一件事,其他的其实一直也都迁就她,宠着她。长大以后刚上大一,她就代表新生在西江大学百年校庆跳了独舞,老师同学们都知道她,都喜欢她。

谁知道一到南方歌舞剧院,她就被批评了,但是她不敢开腔。这是排练场,排练场上用业务说话、用作品说话,跳得不好,心气儿再高、自尊心再强也等于零。何况吴姝是圈儿里知名的导演,全国舞蹈比赛拿过金奖的,自带三分气场,三言两语,梁若伊一直以来的信心瞬间瓦解了。

梁若伊沮丧了,这个时候,她开始想赵晨,也就是她的妈妈,她开始细想妈妈说的话。她想,也许自己真的不会跳舞,也许自己真的不该来。

夜晚,梁若伊不想回宿舍,她在外面游荡着,自己在烧烤摊儿上吃了点烧烤,挨到很晚才往回走。那么晚了,排练厅里却亮着灯,还有音乐的声音,梁若伊就顺着灯光和音乐,又一次走进了排练场。

铮铮,时急时缓的古琴声里,施歌随着音乐上下翻飞,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有“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的气势,龙趋凤回、行云流水都隐于“韵”“势”之中,若天上云,似林中鸟,精、气、神,手、眼、身、法把梁若伊看呆了。

一段结束,梁若伊还沉浸在刚刚的舞蹈中,没有回过神,倒是施歌一声惊呼:“呀,你就是那天在街心公园睡觉的女孩!”梁若伊这才发现施歌正是那天撑伞的男孩,她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喝醉了,不知不觉睡着了,还没有谢你呢。”施歌疑惑地说:“谢我干吗?”

梁若伊由衷地感叹道:“你跳得真好,不像我,跟不上—也许我就不该来这儿,今天还被吴导给批了,寝室的人好像也不太喜欢我。”

施歌愣了一下,没想到梁若伊有点儿“自来熟”,梁若伊也没想到,第一次—勉强算第二次见面,自己一张嘴就把心里话跟他说了,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施歌说:“饿了,一起去吃点烧烤吧。”梁若伊没有告诉他自己刚吃了烧烤,而是高兴地点了点头,跟他一起下楼往外走。走出大门的时候,施歌冲着门卫室喊了一句:“罗叔,麻烦锁一下第二排练室的门。”罗叔答应着,锁门去了。

梁若伊羡慕地说:“下班了你还能用排练室吗?”施歌说:“能啊。”她马上兴奋地说:“那我以后跟你一起练。”施歌点点头:“可以。”

从那以后,梁若伊晚上就跟施歌蹭排练室,练的时候还能得到施歌的指导,她觉得挺好。

施歌从军艺毕业后本来应该去部队文工团,付团长爱才,千方百计把他挖到了南方歌舞剧院,一去就跳单双三,其中跟刘丽颖跳的一个双人舞,拿了全国舞蹈比赛的表演金奖,很快成了台柱子,连走路都是挺直背、昂着头,脸上挂着似乎洞悉一切的笑,还有骄傲。其实艺术家内心里都骄傲,但是他是有资格把这样的骄傲挂在脸上的。

最初他是在团外租房住的,有一次因为跟领导闹别扭,晚上他喝得大醉,第二天到了大中午才慌慌张张往团里赶,正想着要挨一顿批,谁知道刚进大门,付团长就从门卫室钻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施歌啊,你终于来啦。”紧接着付团长亮出一把钥匙:“你说的事情好商量,这个钥匙给你,以后你就住在单位的职工家属楼,免得排练不方便。”施歌又惊讶又喜悦又好笑,没想到一时任性是这样意外的结果,从此他有了一套单独的住房,虽然没有产权,只有使用权,但足见他在团里受重视的程度。

梁若伊在施歌面前彻底放松了,以往她一直“绷着”,在妈妈面前是有主见的女儿,尽量不让妈妈操心,在周立涛面前是高冷的女神,很少说话,说了他也不懂。在施歌面前,她回归成一个初来乍到对一切都茫然的小女孩儿。

她对他说话,好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人家都是爸爸妈妈高高兴兴地送孩子去艺术班,我倒好,偷偷摸摸地学,本来以为‘舞功’盖世了,一来才发现,‘舞力’值为负数啊。”施歌笑笑:“你的软度很好,基本功也很好啊,只是刚来还不太适应而已,跳的时候别太紧张,光想着迈左腿还是迈右腿。动作用心记住,仔细听音乐,跟着节奏在心里数拍子,这样就不会出错啦。”梁若伊用心地听着。施歌接着说:“把基本要领掌握了,就要思考表演的表情、状态、情绪、情感,舞蹈并不只是机械的动作,少女传情的《竹枝词》和送别的《渭城曲》情绪、情感肯定不一样,彝族舞和羌族舞的形态和动律又不一样,你能考进来,本身就说明你跳得并不差,功底好,剩下的不就是多学、多练、多想、多悟嘛。”

梁若伊忍不住脱口而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对,是胜跳十年舞。”施歌不好意思地又笑笑:“我从五岁学舞蹈,跳的时间长点而已,可是文化程度不高,没有什么理论,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你是大学生,别笑话。”梁若伊连忙说:“大学辍学生—再说我觉得,不一定书本上的知识才叫文化,你有这么多年的经验,这么多年大江南北、国内国外演出的视野和见识,也是文化嘛。”施歌有点儿感谢地看着梁若伊,梁若伊低下头竟然平生第一次羞红了脸。

可是一会儿过后,梁若伊又有点儿低落:“刘丽颖今年才二十上下,都跳了那么多年了,我还比她大,才刚刚开始,关键过几年就跳不动,该退了。”施歌说:“这话其他女孩儿经常说,你可不该说,你既然那么喜欢舞蹈,就应该一直坚持下去,国外跳到五十、六十的舞蹈家多了,谁规定跳舞的人二十七八岁就得退休了。”梁若伊像做错了事儿的孩子:“钟晴经常这么说,她说上了三十身体各方面都开始走下坡路,‘扳不动’了。”

施歌把胳膊搂在梁若伊的肩膀上:“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要知道自己最终想要的是什么。”施歌看向远方,若有所思。梁若伊点点头,也陷入了沉思。

没有几天,舞蹈团便盛传新来的梁若伊和施歌谈恋爱了。钟晴开始只是问梁若伊,每天晚上去哪儿了。梁若伊只有实话实说,再说排练场和宿舍就两步路,不说也不代表其他人不知道。

然后每天晚上练功的时候,刘丽颖就开始给施歌送消夜,有时候是在外面买的蛋烘糕、凉粉这样的小点心,有时候也会专门到职工食堂去,亲自包了水饺、抄手煮好了送过来。施歌从来也没有拒绝过,反而挺无所谓地招呼梁若伊一起吃。

梁若伊就觉得有点儿尴尬,她就算再茫然,也看出了刘丽颖对施歌的“意思”。

这个圈子本来是没有秘密可言的。谁在追求谁,谁和谁睡在一起了,谁跟谁睡在一起没几天结果又上了另一个人的床了,谁是异性恋,谁是同性恋,谁是双性恋……也难怪,一个省专门的舞蹈学校就那么一两座,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一批人,毕业了也就是那么几个专业院团,很大一部分姑娘、小伙儿都是兜兜转转十几年朝夕相处。男孩、女孩工作也是在一起,吃住也是在一起,互相都太熟悉了。有些时候到县上演出,遇到没有化妆间的剧场,又得抢装的,男孩、女孩也就只有脱了这个节目的服装直接换下一个节目的服装。该看的不该看的、有意的无意的……互相也还是熟悉。一不小心意料之外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概率太高了。

梁若伊这个新来的,由于没有打入队伍核心,对很多公开的秘密还没有掌握,她只有暗自琢磨。施歌和刘丽颖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呢?如果他们俩本来就是一对儿,那她确实应该回避一下。如果仅仅是刘丽颖单方面的喜欢,那她虚心向施歌学习的行为,应该也无不妥。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钟晴找到了梁若伊。钟晴开门见山地说:“现在团里都说你和施歌谈恋爱,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梁若伊忽然语塞,有还是没有,自己也说不清楚。钟晴却没等回答,接着说:“丽颖姐喜欢施歌,全团都知道,而且我们也觉得他俩最合适,他们的关系都好到可以睡在一张床上的程度了,去年施歌腿受伤,丽颖姐天天去他家照顾呢。”梁若伊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回答:“哦。”钟晴停顿了一下:“丽颖姐业务好,长得美,跟她抢东西的最后都成了笑话。”

私下的揣测似乎有了答案,梁若伊变得闷闷不乐。有一次没人的时候,她就对着镜子仔细地照。白皙的皮肤,杏仁形的眼睛覆盖着长长的睫毛,眉弯如画,眼角流光,颧骨不高也不低,刚刚好,下巴颏优美的弧度也刚刚好,颀长的脖子,优美的身姿。“挺好的呀,”梁若伊心想,“高中和大学还有人说我是校花呢,怎么到了这儿,成笑话了。”

梁若伊开始留心观察周围,这一看不要紧,她发现女孩们都美,她的脖子颀长,人家的也颀长,她的身材曼妙,人家的也一样曼妙,都是从小练舞蹈出来的,气质上谁也不输谁。再看脸吧,美得各有特色。比如钟晴,就是鸭蛋脸,樱桃嘴,眼睛一笑像两道弯弯的月牙,用蓉市话说,就是“乖”,个子没那么高,越发显得年龄小,私下里被昵称为“乖妹妹”。刘丽颖是椭圆脸,鼻头微圆,脸颊上的一对儿圆酒窝,特别是一双圆眼睛,一上了舞台简直不得了,传神、讨喜,有一种传统之美。连特立独行的李楠都是高个儿、短发、瘦脸盘酷酷的美。而且女孩们不光长得美,还特别“会美”,名牌比着穿,高档化妆品比着用,你时髦我比你更时髦。这些梁若伊就比不了了,她跟赵晨还在冷战当中,再说妈妈一个人也不容易,她每个月就只能花自己的三百块钱工资。

梁若伊有点儿郁闷,业务上不行,容貌身材上也普普通通。她转念一想,既然没有退路,也没有内在外在的优势,干脆还是练功吧,用时间填补心灵空间,每天从早到晚地练,也就没有心力和体力想别的了。

她刻意拉开了跟施歌的距离,又找付团长汇报过一次,付团长跟门卫罗大爷打了招呼,她可以在业余时间独立使用排练场了。

第三章

几个月下来,梁若伊在业务上算是得心应手了,导演在排新节目的时候,就冲着她喊:“梁若伊,往前站一排。”过段时间另一个导演也喊:“梁若伊,再往前站一排。”

她几乎就要站到第一排去了,跟寝室里几个人的关系却还是很紧张,几个人似远似近,似熟似生的,好像电饭锅里煮的夹生的米饭。结果是周立涛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僵局。

梁若伊因为疲于适应新的环境,几乎忘记了周立涛。他却忽然地出现在南方歌舞剧院,并且一改往日的低调。

那是个蓉市难得的艳阳天,演员们正在二楼排练场三三两两地休息,一辆簇新的桑塔纳开进了东大街79号院。车停稳,周立涛一手捧着火红的玫瑰,一手拿着一个漂亮的礼盒,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看四周的几幢楼房,不确定梁若伊在哪个位置,干脆扯起嗓子大声喊:“梁若伊,梁若伊。”

演员们“呼啦”一下全部围到了二楼的窗前,张东健干脆跳到了一楼半的阳台上,冲着周立涛打呼哨。

梁若伊皱着眉头跑下楼,抬头看看围观群众,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周立涛,你到底想干吗?”周立涛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若伊,咱俩认识三年了,我不想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做我女朋友吧,不,嫁给我吧。”梁若伊拉着他拐过剧场,到了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才说:“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周立涛坚决地说:“我等你,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你慢慢考虑,我慢慢等。”梁若伊没想到他这样说,有点儿慌乱地说:“你都快三十了,别等了……”

话还没有说完,施歌双手插兜儿,叼着根烟走过去,梁若伊就喊了一声:“施歌,你上哪儿去?”

施歌停下来:“啊,我去门外小卖店买包烟。”

周立涛热情地迎上去,一把握住施歌的手:“兄弟你好,我叫周立涛,你是若伊同事吧,平时我不在她眼前,替我多照顾她。”

梁若伊脸一拉:“瞎说什么,东西你拿回去,我得排练去……”

梁若伊上楼没有多久,施歌捧着周立涛的玫瑰和礼盒也上楼了。他走到梁若伊的眼前:“那个帅哥让我交给你。”

梁若伊看也不看:“送给你了。”

张东健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在施歌身后弯着腰伸个脑袋打趣:“哟哟哟,梁若伊,你送施歌玫瑰花儿呀,你爱上他啦。”

施歌夹着礼盒,腾出手把张东健的脑袋按回去,嘴里说着:“去你的。”

张东健却没有离开,反而一下子蹿起来,一只胳膊勾住了施歌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他满身上下乱摸。

施歌还拿着东西,只能身体来回地躲着,嫌弃地说:“干吗干吗,你到底在找什么?”

张东健嘿嘿一笑:“烟呢,藏哪儿了?”

施歌想了一想:“忘买了。”

他们玩闹的工夫,梁若伊已经走开跟别的女孩儿说话去了,施歌只好冲着她喊:“一会儿我把这个送你寝室去。”

晚上,梁若伊拗不过钟晴的好奇心,把礼盒打开了。钟晴抚摸着礼盒里的大哥大,羡慕地说:“你男朋友挺大方啊,这个好像得一万多呢。”梁若伊无奈地说:“他不是我男朋友,这个我得还回去。”钟晴一听:“啊?还回去干吗呀,男人送的礼物,不要白不要。”

梁若伊苦笑一下。钟晴接着感叹:“你男朋友都买车啦!他是干什么的,以后我出去玩能不能坐啊?”

梁若伊叹口气:“说了不是我男朋友,他是公务员,能不能坐你得问他。”

钟晴:“哦……机关干部啊,铁饭碗。你听说没有,现在好多大学毕业不包分配了,以后那就是金饭碗呀,安逸。”

大哥大的铃声忽然响起,钟晴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按下了接听键。周立涛的声音:“喂,若伊,礼物喜欢吗?这样你以后可以随时联系我了。”钟晴说:“我不是梁若伊,我是她一个寝室的,叫钟晴。”随后她把大哥大递给梁若伊:“你男朋友。”

梁若伊接过电话,不乐意地说:“这个我不能要,改天我还回去。”

刘丽颖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还是对钟晴说:“钟晴,你怎么回事?人家给男朋友打电话,你旁边当电灯泡,应该回避。”

梁若伊又说了几句,赶忙挂了。刘丽颖亲亲热热地拉着梁若伊的胳膊:“没想到,你都有男朋友啦,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走,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练功。”

女生的友谊,就像看不见的风,变幻莫测,冷淡的时候面对面也像隔着山隔着海,好起来却是形影不离。寝室空前地和睦起来,一连好多天,每天早上,刘丽颖都一手挽着钟晴,一手挽着梁若伊,有说有笑地去排练,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上厕所的时候也是这样。赶上有演出任务,刘丽颖帮着梁若伊化妆,自己的节目跳完了,还帮她抢装,回来又一起去吃消夜。

对于刘丽颖来说,既然梁若伊有男朋友,那对自己的威胁应该是解除了,刚来的时候若伊站错了位置,也应该不是有心的。更关键的是,付团长找她谈过一次话,告诉她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在舞蹈团增加一个管理演员队伍的队长职务,已经把她的名字报到厅里了,等批下来就可以正式任命了。在这个时候,刘丽颖觉得自己应该团结所有能团结的演员。

对于梁若伊来说,刘丽颖是拿过表演金奖的前辈高人,既然她向自己伸出了友谊之手,那自己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再说跟同事的关系和和睦睦的,也是好事。

梁若伊跟刘丽颖关系好,刘丽颖跟唐风、张东健他们一直处得好,唐风、张东健跟施歌是铁哥们儿,这样一来,一群人就玩到一起去了。他们空了的时候,就去菜市场买了菜,到施歌家“改善伙食”。施歌做的水煮鱼是一绝,是每次聚会的保留菜品。其他人都各自发挥特长,随机做一些好吃的,凑成一桌,亲亲热热、打打闹闹地边吃边说笑。酒是必不可少的,但也是随机的,有时候是啤酒配卤菜,有时候是红酒配自己做的小火锅,如果哪天碰巧有白酒,也就喝白的。吃饱喝足了,一帮人常常就近在沙发上、地上、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睡觉,你压着我,我枕着你。

梁若伊这才知道,什么叫“好的可以睡一张床”。她总觉得施歌看自己的目光有点儿含情脉脉,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她都会马上告诫自己,他肯定是因为喝多了酒眼神迷离了,不可以胡思乱想。

唐风和钟晴也好像完全没有看见施歌的眼神,或者跟梁若伊有同样的理解,他们时不时地就开他和刘丽颖的玩笑,每次两个人还有问有答,有唱有和的。比如,钟晴说:“丽颖姐,我可真羡慕你和施歌,青梅竹马,天生一对儿,不知道我的真命天子到底在哪儿呢?”施歌在旁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唐风一定会接过话茬:“两个‘没有’,否定的否定就是肯定。”钟晴则点头:“没错,唐风你行啊。”唐风又接着说:“那当然了,我是情场高手,读心专家。”钟晴就扶着唐风的肩膀,两个人一边继续有问有答地说着话,一边瞅着刘丽颖暧昧地笑。每当这个时候,刘丽颖都一改往日干干脆脆的作风,扭扭捏捏地红了脸。梁若伊和张东健则低着头,一个闷头吃菜,一个闷头喝酒。施歌就始终是那副超然物外的骄傲神气,谁都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不屑于争辩,还是道行已经到了高深莫测的程度了。

其实只有男孩们在一起的时候,早有人问过施歌的想法。张东健是最直率的一个,他就曾经在一个灯火阑珊的晚上,对着一边啃兔头一边喝啤酒的施歌问:“你到底喜欢不喜欢刘丽颖?人家喜欢你,全团都知道。”施歌继续啃兔头:“丽颖啊,挺好的啊,跳舞跳得真不错。”张东健两眼一瞪:“谁问你这个了,她业务好还用你说?”施歌抬眼看一眼张东健:“你要喜欢她就追嘛。”张东健摸着后脑勺嘿嘿笑。唐风推一把张东健:“进套了你。没把他的话问出来,倒让他把你带沟里了。”施歌这个时候才一连串的“哈哈哈”,把强忍着的笑释放出来。唐风也就开怀大乐,大咧咧地问施歌:“那我换一种方式,你喜欢梁若伊吗?”施歌还是继续啃那个兔脑壳:“人家都有男朋友了。”张东健说:“不是吧,我听说那个不是她男朋友。”唐风争辩:“应该就是。”两个人争得不可开交,施歌自得其乐,一边看他们争一边吃喝,仿佛这一切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的真实想法,谁都无法知晓。

时光流逝,既然施歌的想法无从揣测,风华正茂的他们就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每次在施歌家畅饮,刘丽颖一定会告诫张东健:“只能喝两瓶,然后就打住。不能喝多了哈。”张东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刘丽颖有几分忌惮,既然她做了规定,那到了约定的量以后,他也只有忍着馋、舔着嘴,看着别人喝。他曾经拥有过一辆摩托车,某次大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高速公路上,身边的摩托车不翼而飞。还有一次,团里有个重要的演出任务,马上出发了,他还醉倒在宿舍,演员和付团长用了各种办法也无法把他叫醒,后来刘丽颖端来一盆冷水,直接泼到他身上,他翻身看了一眼,继续呼噜连天。所以酒疯子张东健,上次飞刀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女朋友打跑了,团里除了梁若伊,没有人觉得稀奇。

唐风是挺单纯的一个小伙子,一喝酒就喜欢畅谈自己的恋爱史,且喜添油加醋,经常提的,是他年少的时候给某明星跳伴舞,情到深处还跟人热吻,说得有模有样、绘声绘色,常人难辨真假,了解他的熟人,就知道这里边有夸张的成分,权当故事听了。他最近的一段,同时交往两个女朋友,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一次团里发福利,两个姑娘一个帮他提米,一个帮他提油。两个都爱他,都离不开他,后来唐风觉得烦了,抽空风卷残云般的把东西从出租房搬到了演员宿舍,直接躲了。

这一群人除了一起吃吃喝喝,在外地演出的时候也扎堆,在彩排和正式演出的间隙,结伴走走逛逛,要是需要坐火车,就在火车上打牌聊天。

一段时间以后,本来跟刘丽颖形影不离的钟晴,却忽然变得行踪飘忽。她曾经自告奋勇地替梁若伊归还大哥大给周立涛,不知怎么那个大哥大却一直在她的手上。梁若伊问:“钟晴,你帮我还了吗?”钟晴答:“我去还了,涛哥说都送出来了,他就不打算收回去,既然你不要,就送给我好了。”

梁若伊有点儿茫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立涛变成了“涛哥”。钟晴却不理这

些,反问梁若伊:“涛哥真的不是你男朋友吗?”梁若伊点点头:“对。真不是!”

钟晴松了口气的样子,拉着梁若伊的手:“若伊,那我今晚跟他一起吃饭,你介意吗?”梁若伊摇摇头:“没关系呀,不用问我。”

有了梁若伊这话,她跟周立涛来往得更勤,常常主动找些借口跟他见面。

有一次周立涛到东大街79号接钟晴下班,正看见梁若伊从排练场下来,他就喊了一声:“若伊。”

梁若伊走到他车前,周立涛赶紧打开驾驶室的门,从车上下来,有点儿高兴有点儿紧张地说:“我正在想,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你呢,你看,心有灵犀呀—每次约你,你都不出来。”梁若伊就说:“最近事情挺多的。”周立涛有点儿失落地说:“哦,我知道你现在忙,那等你闲了跟我联系嘛,随叫随到。还记得你上大学那会儿经常呼我呢。”

梁若伊也好像回想起了读书时候的事儿,不由得笑了:“那时候跟你‘取了不少经’。”

周立涛也笑道:“得了,什么‘经’啊,一会儿问我怎么能逃课还不挂科,一会儿问我校外小吃街哪家东西好吃……”

梁若伊赶紧分辩:“你是学长嘛,‘过来人’,不问你问谁,再说我逃课也是为了多点时间跳舞。”

周立涛赶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有一次你为了看一台舞蹈节目,回校晚了,寝室关门了又不敢回家,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让我跟你看了整夜的通宵电影呢,把我困的。”

梁若伊说着话,看到排练场二楼楼道那扇窗口人影幢幢,知道钟晴她们也结束了,自己先收住了话,只对周立涛说:“你在这等钟晴吧,我先回宿舍了。”周立涛好像解释似的:“钟晴说她身体不太好,让我带她去医院。”梁若伊说:“是吧,好像她这几天是有点儿咳嗽。”周立涛说:“我看她一个人在这边,也没有家里人,挺同情的,能帮的帮一下。”梁若伊点点头:“你一向都挺热心的。”周立涛说:“男人嘛,我还比你们大好几岁。”梁若伊摆摆手:“我上去了哈。”

周立涛依依不舍地目送着梁若伊拐进宿舍楼,钟晴正好出来看见,也不说什么,只是打开车门坐进去,然后招呼周立涛:“立涛哥,咱们走吧,不知道这个时候医院下班没有。”周立涛坐回驾驶室,还有点儿心不在焉。钟晴把话又说了一遍,他才回过神:“下班应该也有急诊。”钟晴拉住他的胳膊:“哎呀,我这段时间,真是太麻烦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谢谢你啊,立涛哥。”说着把嘴凑到他的脸上“啵”一声。

周立涛倒有点儿不好意思,刷地红了脸,再看了看梁若伊消失的方向,心里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发动了汽车。

过了一会儿,钟晴干脆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周立涛就耸耸肩,示意她起来,同时解释着:“你这样我没法开车了。”

钟晴却不以为然:“我又没有按着你的手—这几天感冒头晕,坐车更有点儿晕车,把你的肩膀借我靠靠嘛。”

周立涛不好再说什么,只有闷头开车。钟晴却靠着他的肩,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先问他:“我刚才看见梁若伊了,你跟她认识很久了吗?”

周立涛只好回答:“啊,有几年了。”

钟晴说:“几年都没有追到手啊,现在更不可能了,她喜欢我们团里的施歌。”

周立涛暗暗吃了一惊,脱口而出:“真的假的?”

钟晴嗐了一声:“骗你是小狗儿。全团都看出来了,施歌也对她好,从她一来就天天晚上指导她跳舞。开始我还是希望施歌跟丽颖姐在一起,不过这几天我忽然不这么想了,倒是暗暗地祈祷,施歌跟梁若伊在一起呢。”

周立涛就有点儿闷闷不乐,问她:“为什么?”

钟晴大有深意地看着周立涛:“因为你呀。”

周立涛不好搭话,就又不作声了。钟晴却跟没事人一样:“立涛哥,这段时间老麻烦你,一会儿我请你吃饭吧。”

周立涛说:“还不知道从医院出来得几点呢,到时候再说吧。”

钟晴歪着脑袋似笑非笑道:“几点都得吃。”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周立涛只能答应下来。两个人到了医院,医生看了一下,只是例行地开了些常规的感冒药。

钟晴本来也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从医院一出来就欢天喜地地拉着周立涛去吃饭,还特意多点了几瓶酒。

周立涛本来是有些酒量的,但是此时此刻因为听说梁若伊心上有人了,又想到家里天天唠叨不断地催着他成家,心情不好,没有几杯就酒意上头,昏昏沉沉起来。钟晴觉得是自己让他喝醉了,脸上过意不去,心里也不放心,执意跟着他一起回了家。

到了周立涛的家里,钟晴又是给他做粥,又是给他擦身,一来二去两个青年男女情不自禁,该不该发生的也就都发生了。

从这一天起,周立涛和钟晴就确立了恋爱关系。钟晴更加远离了往日的姐妹,有事没事儿跑出去约会去了。

这么一来,施歌讳莫如深的态度也就悄悄发生了变化,几个人微妙的平衡自然而然有了些怪怪的味道。

只有李楠,自始至终一个人干自己的事儿,跟谁都保持距离。付团长也找她谈过一次话,说有人反映她搞独立,不团结演员。李楠不卑不亢道:“别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四章

两个消息席卷了歌舞团,一个是刘丽颖荣任舞蹈团的队长,一个是舞蹈团将赴美国巡演。

前者跟演员的直接关系并不大,刘丽颖一直以来在演员中都比较有威信,之前其实也在担任管理工作,只是现在更加名正言顺了。演员们对后者却充满了遐想和诱惑。

据以往有过出国经历的老演员描述,美国真是一块宝地。刘丽颖前几年去过一次美国,那个时候,他们对一切都无比新奇。自动扶梯,新奇。演员王大壮大包小包的还从自动扶梯上连人带行李滚了下来,真叫出了“洋”相。自助餐,新奇。每个人都大盘子小碗,捧着一摞一摞的餐盘往座位上挤,每个餐盘里都装着像小山一样的食物。负责接待演出队伍的当地华侨王老师,冲着演员一个劲儿地喊:“这是自助餐,吃多少拿多少,吃完还可以拿,不要着急,吃饱为止。”到了住宿的酒店,王老师挨个房间耐心地“指导”,她拿起一个香皂:“这是香皂,洗手用的。”然后指着马桶:“这是马桶,也就是厕所,坐在上面大小便用的。”

1993年的时候,李楠随团去过一次日本,还是新奇。精致小巧的爱华随身听,太诱人了,买!好看耐用的西铁城手表,太喜欢了,买!刚刚问世的松下DVD,太奇妙了,买!演员们在商场里流连忘返,看到每件东西都心痒难耐、极尽赞美、大买特买。拮据的向宽裕的借钱也得买,买了这个再看见那个也得买,买一个不够还得买两个三个。也不管行李能不能装得下,也不管回去以后吃泡菜还是喝西北风,也不管买那么多回去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反正就是奋不顾身地买买买!谁让国外的东西好呢,谁让他们难得出去一趟呢,谁让自己那么幸运看见了呢。张东健甚至看上了一辆三菱摩托车,并且认真仔细地思考如何远洋航运回国。身边几个朋友生拉硬拽地才把他带离了现场,他好像失了亲人一样恋恋不舍、痛心疾首,最后终于忍痛割舍了。

这些糗事趣事经老演员的嘴一描述,那些没有出去过的新演员就更心驰神往。外国,这个遥远和神秘的地方,再经过头脑里的想象和加工,简直就成了金光灿灿的梦想之地,诱人奇妙的魅惑之地,无所不能的希望之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出国人员名单里,也成了每个演员暗自期待乃至暗暗祈祷的事情。

群体的期望自然也影响到了梁若伊,她开始暗暗地憧憬“国外”,国外到底具体到哪个国家、哪座城市,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应该是一个遥远但是美好的地方,一切都跟“国内”不一样。

没人的时候她问过施歌:“你以前肯定出去过吧?”施歌点点头:“对呀,南方歌舞剧院从五六十年代开始,就承担出国任务。据说当年有一次在外演出,一个酋长还爱上了吴姝呢。”

梁若伊不可思议道:“啊?真的吗,哈哈哈哈……”

施歌说:“当然啦。不过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近的你看李楠,去日本的时候,还跟一个小伙子产生了火花。”

梁若伊更加好奇和惊讶:“什么?李楠啊,我看她,每天都独来独往的,感觉是个不沾人间烟火的人。”

施歌就说:“人不可貌相嘛。去日本的时候,一个做灯光的小伙子,长得挺帅的,一路上都跟着我们走,帮我们做光,谁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就对上眼儿了?”

梁若伊又好奇又好笑地感叹:“啊?这么浪漫。”

施歌说:“对呀,关键李楠也不会说日语,那小伙子也不会说中文,两个人都能讲一点点英文,但是都讲得不好。就这样都能相爱。分开的时候,他们在机场哭得……”

梁若伊想象不出来像李楠那样的,还会为了儿女情长流眼泪,就更觉得不可思议,捂着嘴忍不住“哧哧”地笑。施歌也笑,又给她讲自己出国的经历,说曾经去过一个欧洲国家,去的时候是那里的秋天。他们在一个小镇上落脚,站在镇子里,远处的雪山,近处的湖水,高高矮矮的树林是七彩的颜色,简直就是眼前的童话世界。而且整个小镇上都看不见一个人,他约着张东健出去散步,走多远都没有个人影,偶尔听见人声,看见人脸,也还是团里散步的人。最后施歌总结了一句,安静,真是非常非常的美丽而又安静。

施歌那么说,梁若伊就更加憧憬,却不敢有太多的期待。论资排辈,这个没有人说出来的行为规则,暗暗影响着东大街79号的方方面面。她作为一个新人,不管怎么排,怎么轮,都应该没有太大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却被宋院长喊到了院长办公室。

宋院长是南方歌舞剧院的院长,一把手。付团长是南方歌舞剧院的副院长、舞蹈团的团长,二把手。通常舞蹈团的人员安排,付团长这个分管领导就可以决定了,这次却不行。

梁若伊局促地坐在院长办公室里,宋院长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大学退学考进来的?”

梁若伊点点头。

宋院长又问:“大学时候是英语系对吧?”

梁若伊又点点头。

宋院长说:“嗯,不错,现在英语扔没扔啊,正常交流有没有问题?”

梁若伊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扔,有空也看看英语小说,正常的交流没有什么问题。”

宋院长点点头:“不错,以往我们团出国,都会专门请一个翻译,这次如果让你来做这个随团翻译,有把握没有?”

梁若伊眼睛一亮,喜悦就溢满了眼角,特别高兴地回答:“保证全力以赴!”

宋院长说:“行,那这个就这么定了,你自己知道就行了,现在这个出国人员的事儿啊,还有点儿敏感。”

梁若伊说:“好的好的。”

梁若伊前脚刚走没有多久,吴姝后脚就风风火火地赶到院长办公室里“拍桌子”。

吴姝很喜欢拍桌子,有时候是痛心疾首地连连拍打,有时候是愤怒地拍案而起,有时候是焦急地拍桌催促。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在厅长面前我都敢拍桌子。”

她这会儿是真情实感地拍。吴姝边拍边说:“宋院长,这次的演出非常重要,以往我们团都是承担政治任务,这次是商业行为,往小了说,增加咱们团的商演收入,提高演员待遇,往大了说,也一样代表了城市形象、我们西江省的形象,更代表了我们国家的形象,同时也符合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转变的大潮流—整台晚会的框架思路我已经有了……”

吴姝情真意切地诉说着,宋院长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他把胳膊支在桌子上,大拇指按着太阳穴,手掌来回抚摸着额头,感觉到了头痛。

宋院长头痛。他到南方歌舞剧院上任之前就听说,文艺院团,复杂,在文艺院团当领导,难。上任以后他发现,此言不虚,是真难。对于“一把手”来说,在其他机关事业单位能遇到的问题,这里全能遇到。比如人事关系的复杂、人际的勾心斗角;比如自身职位的稳固和升迁,五个副处级干部同时盯着一个正处级职务,四个正处级干部不约而同地垂涎一个副厅级职务之类的。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好提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

可是其他机关事业单位的领导,一旦经过衡量考虑做了决策,下面的人就是执行贯彻。在南方歌舞剧院可不行。在这里面对的是艺术家们,艺术家就是有个性,南方歌舞剧院的艺术家还有一个特长—能争会争。初级的争编制、争待遇、争职称,高级的争荣誉、争面子、争福利房、争演员、争排练场,争一切。

宋院长刚来的时候,没少碰钉子,起初他动了退休人员的蛋糕。南方歌舞剧院是事业单位,人员工资国家拨款百分之八十,剧院自筹解决另外的百分之二十,四百多人一年下来,也是一笔让人头大的款项。宋院长想在自筹的这个部分,适当地降低退休人员工资,拿来补贴在职人员,毕竟此时为剧院的发展出力的还是这些一线职工。结果这个政策还没有正式施行—刚刚提出来的第一天,就有人拿着菜刀闯进了院长办公室。第二天,退休职工就集体到主管部门上告。第三天,主管领导就找宋院长谈话:“宋院长啊,你想做事、想发展的心是好的,可是在现阶段,剧院的稳定还是摆在第一位的,对那些为我省艺术事业奉献了终身的老艺术家们,要爱护。”

然后宋院长无意中给了行政人员压力。剧院办公室的行政人员,都上了年纪,有了家庭,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去菜市场买菜也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因此一到下午,他们就集体“办大事”去了。这个时候宋院长有一些及时需要下面人处理的工作,就只有抓瞎,关键是即使在上午,这些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也大多是聊天、嗑瓜子,处理不了工作。因此,宋院长通过公开招聘招了一个年轻女孩到办公室,其实也就是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但是行政人员集体不满了,怎么他们都上半天班,这个女孩却上全天,他们不能做的工作,这个女孩瓜兮兮的什么都做,更夸张的是,他们的工资每月只有六七百,这个女孩有八百。一时间流言蜚语,说宋院长跟这个女孩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他以权谋私把她弄进了南方歌舞剧院。

接着宋院长又触了导演们的霉头。那个时候刘丽颖还没有正式担任舞蹈队队长,演员的排练时间一时没有安排好。本来吴姝是上午九点半到十二点排一个女子集体舞,可是这一天她反反复复找不到感觉,就留下几个尖子演员一直在那试动作,连午饭都是端到排练场吃的。到了下午一点半,任可来了,任可排的是个群舞,全部演员都需要,他就站在门口,冲着吴姝说:“哎呀,吴导啊,该下班了。”吴姝说:“马上马上。”本来这样也就没什么了,结果吴姝又说了一句:“你先回避一下,别把我动作给偷去了。”任可腾地冒火了:“谁偷你动作,我前段时间想排个芙蓉花的作品,你倒先排了,明明是偷了我的题材。”吴姝这一下也不干了,两个人就在排练场内外,一通爆吵,吓得演员们不敢说话。

吵到尾声的时候,任可冲着演员吼道:“赶快到一排练室去,我要开始了。”吴姝也吼道:“不准去,这头没有排完就去排那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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