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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玛利亚・森普尔

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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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将会不一样

今天将会不一样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今天将会不一样作者:[美]玛利亚・森普尔排版:情缘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时间:2019-04-12ISBN:9787505744608本书由北京磨铁数盟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今天,一切将会不一样。今天,我将活在当下。今天,我会认真聆听每个和我交谈的人说的话,并直视他们的双眼。今天,我会跟汀宝玩桌游,会向乔求欢。今天,我会为我的容貌而骄傲。我会洗个澡,穿上比较正式的衣服。今天,我会换上瑜伽服,去上瑜伽课。今天,我不说脏话,不会谈及金钱。今天,我会更平易近人一些。我要放松我的脸部表情,平静地露出一个微笑。今天我要彻底地冷静。我会待人友善,控制自己。今天,我会买新鲜的蔬菜。今天,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做最好的自己。今天,一切将会不一样。  第一章 小技巧

因为其他的做法都行不通了。起床,一直到再睡觉,只是为了虚度一天,这样消磨时光的方式是可耻的,是从根本上对活着的侮辱,如同我散漫地走在雾里,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这些都是我的假设,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的潜意识深埋在杂乱的心底,好像冬天深藏在地下的青蛙。)作为世界的一部分,我让它变得更糟糕了,却还对清醒的自己制造的破坏视而不见,简直是自欺欺人。

如果能坦诚地面对自己,那么上周我对存在的世界做的改变的日记总结起来是这样的:更糟了,更糟了,更好了,更糟了,差不多一样,更糟了,差不多一样。这不是一个令人骄傲的清单,但请注意,我并没有义务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今天,我要按希波克拉底誓言(1)来生活,遵守它的第一原则——不对世界造成任何伤害。

这应该不难吧?送汀宝去学校,上诗歌课(生活中我最喜欢的一部分),上瑜伽课,和难以忍受的悉妮·麦德逊吃午餐,至少得先把她从我的清单上划掉(虽然还有更多的项目),接汀宝放学,回到乔身边——这不过只是又做了很多疯狂小事的一天。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这些难以忍受的小事总是围绕着一个无聊的人,成为她一天里的小问题?因为我心里住着一只野兽。如果我心中的野兽能够展现在巨大的画布上,一副吓人的样子,威风凛凛、翻天覆地地谈论着永恒,那一定很棒。如果我还能进一步自由发挥,没准我还会继续造成光荣的自我毁灭,来成全表演艺术的奇观效果,但令人悲伤的真相是,我心里的野兽只能痛苦地在小范围内展示自己。这个令人遗憾的微小范围通常只包括汀宝、我的朋友,或者乔。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非常烦躁,常常被焦虑所吞噬,而我不焦虑的时候又常常感伤,脱口而出一些不成文的话。哈!你一定很庆幸自己在我的攻击范围之外,锁着门,窗户也紧闭着吧?听着,我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的故作夸张只是为了表演。我不是真的那么可怕。

当我掀开被子的那一瞬间,一天就这么开始了。悠悠的指甲敲打在硬木地板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停在了卧室门口。当乔甩开他的被子的时候,为什么悠悠不会“汪汪汪”地跟上来,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他呢?在紧闭的门的另一边,为什么悠悠能够分辨出起床的是我而不是乔呢?驯狗师曾经很沮丧地向我解释原因:因为悠悠只记得我的气味。这位驯狗师曾经把涅槃乐队认作是一只被冲上沙滩的死掉的海豹,这让我禁不住思考: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躺回床上了?不,我不能这样。今天不行。

我并不是真的对悉妮·麦德逊有什么意见。

十年前,当我和乔刚从纽约搬来西雅图的时候,我们已经成家了。我刚刚结束了在《路珀沃什》(Looper Wash)累死累活的五年工作,所见之处,到处都是《路珀沃什》的T恤、车贴纸、鼠标垫。“我是维维安那种人。”“我是多特那种人。”你懂的。如果你不记得的话,就去最近的一美元店,在一美元两个的垃圾桶上能看到这些人物,它们已经廉价出售很久了。

乔是一个专治手病的外科医生,也是一个传奇,他治好了一位四分卫球员的手。这个球员的大拇指在一场季后赛中被折断了,所有人都认为他不能再上场了,但术后的第二年,他就上场进行比赛了,所在的球队还赢了“超级碗”奖杯。(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就算记得我也不能说,因为有医生、患者以及怀有一颗八卦之心的妻子三方之间的保密协议。)

不管乔到了哪里,都有工作找上门,但为什么我们最后选择了西雅图呢?作为一个来自水牛城郊区的天主教好男孩,乔无法想象自己在曼哈顿那样紧张的环境里养育下一代,而曼哈顿正好是我的第一选择。他跟我做了一个交易,我们决定,先搬到任何他想住的地方住十年,然后再回纽约住十年。前十年里,随他的意愿住他喜欢的城市,接下来的十年,随我的意愿住我喜欢的城市;以此重复循环,直到死亡。(他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忘了这个交易,我也许应该加上这一点,特别是看到在我们迎接随他心意的第十年的时候,我们还没有任何搬家的迹象。)

众所周知,成长的过程中,如果一个人只有一半的大脑接受了天主教的教导,那最终他还是会成为无神论者的。在某一场关于我们信仰的谈话中(没错,我们早年在一起的时候还会一起开车去费城看佩恩·吉列特和犹太教士的辩论呢!如果没有生孩子就好了……嗯,还是算了吧),乔听说西雅图是全美国受宗教信仰影响最小的城市,所以我们选择了西雅图。

一个无国界医生组织的董事会成员为我和乔举办了一个“欢迎来到西雅图”的派对。我参观了她在华盛顿湖区用各种当代艺术装饰的豪宅,还结交好多任我随意挑选的未来朋友。在大半辈子里,我都是一个备受喜欢的人。好吧,我直说了,我受很多人崇敬。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的性格非常糟糕,但是大家都还挺吃我这一套的。乔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男性性格的女人,但不失性感,也不夹带多余的不必要的情绪(多棒的表扬)。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被介绍给各种不同的女人,与她们交换着尊敬与温暖。那天是那么忙碌,以至于时不时有类似这样的情况发生:当你见到一个说喜欢露营的人,你说:“哇!我刚刚跟一个沿着斯内克河漂流了十天的人说过话呢,你们应该认识一下。”而她回答:“对,刚才那个人也是我。”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特别不擅长记住别人的面孔、名字、电话号码、日期,还有时间。

我对整个派对的记忆是一片模糊,只依稀记得有个女人特别急切地向我推销一个奇怪的商店,有人谈到秘密的远足,有人谈到马雷欧·巴塔利的父亲在先锋广场开的意大利餐厅,还有人给我推荐她的管家。在她们之中,悉妮·麦德逊邀请我第二天一起去国际区的罗望子树餐厅共进午餐。(乔有一招,他称之为“杂志测试”,就是你打开邮箱看到杂志时的反应。因为你看到某本杂志的时候,马上可以知道自己是开心还是沮丧。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订阅《纽约客》而订阅《美国周刊》。)悉妮·麦德逊就是一本行走的《今日耳鸣》。

在我们共进第一顿午餐时,她是那么注意自己的措辞,目光又是那么真诚。当注意到她的叉子上有点儿水渍时,她又特别诚恳地要求服务员更换一把新的叉子;她还自己带了茶包,点了不要钱的热水来泡;她说她不是特别饿,所以想跟我分享一份我的绿木瓜沙拉;她告诉我她从来没有看过《路珀沃什》,但会看看图书馆里有没有这部动画片的DVD可以借。

我的脑子里慢慢勾勒出她的清晰画像:一个紧张兮兮而又沉闷的人,一个自私而又不自知的人,一个吝啬的怪人。一点点的水渍又不会杀了你!不如把DVD买回家看吧,怎么样?点餐厅里提供的食物,这样他们才能继续营业呀!最糟糕的是,悉妮·麦德逊是那种一本正经、毫无幽默感的人,而且说……话……特……别……慢……,仿……佛……故……意……惜……字……如……金。

我被吓到了。在纽约生活久了,我有一种全世界都充满了有趣的人的错觉,哪怕是疯子,也是有趣的那一种疯子。

悉妮问我:“你需要去梳妆间吗?”我忍不住了,开始在椅子上剧烈地发抖。(梳妆间?梳妆间?她怎么还没去死?)最糟糕的是什么?是那些所有我愉快地承诺了会跟她们一起远足或购物的女人,她们都跟悉妮·麦德逊一模一样!模糊的记忆真该死!我花了所有的勇气才拒绝了她热情似火的邀请——去她在瓦雄岛上的小屋共度周末,向我介绍某人的妻子,或者某个剧作家什么的。

我跑回家向乔尖叫。

乔说:“当看到有人这么热衷于交朋友的时候,你就应该起疑心了,这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没有任何朋友。”

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你,乔。你把什么都剧透了。”(乔,一个大剧透者,我们怎么能不爱他呢?)

请原谅我在悉妮·麦德逊的事上大费口舌。我想说的是:十年来,我都没有办法改变她。她是一个我不喜欢的朋友,我也不知道她靠什么维持生计,因为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不想太莽撞,所以没有问她,十年以后再问就太粗鲁了(因为我不是粗鲁的人),我也没办法尖酸刻薄地对她讲大道理(因为我不是尖酸刻薄的人),就算我不停地对她说“不,不行,别这样”,她还是会一贯追着我。她就像渐冻症一样——你没办法治愈她,你只能缓和症状。

回到今天的午餐。

你需要明白,我也知道跟一个无聊的人共进午餐是种老生常谈的麻烦。当我说我是一个麻烦的人的时候,悉妮·麦德逊并不是我的麻烦。

悠悠在街上奔跑,它真是贝尔镇的小王子。哦,悠悠,你真是个愚蠢的小动物,你有高昂的精神和盲目的忠诚,还有随着你跑动而上下扇动的小耳朵。连被我遛着的时候,你都是那么骄傲、那么激情澎湃,带着一颗永远被宠溺的心。如果你知道我这么爱你就好了。

这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景象,新的一月开始了,一座更高的公寓楼建成了,每一座都被戴着蓝色徽章的八爪鱼一样的亚马逊员工所占领。每天上午,他们都从自己的单身公寓出来,戴着蓝牙耳机,低着头,拥进街区。(他们都为亚马逊工作,所以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没有良心。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是不是还没心没肺?)当第三大道上只有我一个人,空空如也的商店里回荡着“这才是真正的美国”的嘹亮声音时,我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在楼外,凯文站在他家带轮子的垃圾桶旁边更换垃圾袋:“两位早上好。”“早上好,凯文!”今天,我没有跟往常一样快速逃走,而是停下来看着他说,“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哦,还可以,没什么好抱怨的。”他说,“你呢?”“我倒是有好多可以抱怨的,但是我不会向你抱怨的。”

凯文笑了起来。

今天,我有了进步。

我打开了公寓的前门。在走廊的另一头,乔正埋头在餐桌上,他的前额几乎贴在报纸上了,手臂弯曲的角度像是犯人被逮捕时的样子。这样的画面令我非常震惊,他一副完全被打败的样子,是我最不能跟乔联系起来的一面……“砰。”

门关上了。我把悠悠的狗绳松开。当我终于能伸直腰的时候,我闷闷不乐的丈夫已经从餐桌上跳了起来,直接消失在了他的办公室。不管发生了什么,他看起来都不想为此进行进一步的讨论。

我对此能持什么样的态度?这样最好!

悠悠像一条意大利灰狗一样,迅速地跑向它的食物,前后腿矫健地跑着。当它看到碗里只有在散步前就已经放在那里的干粮时,它感到巨大的迷惑和辜负。它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地上的一个点。

汀宝的房间亮了起来。上帝保佑他,他在闹钟响前就起床了。我走进他的浴室,看见他穿着睡衣,踩在垫高的脚凳上。“早上好,亲爱的,这么早就醒了。”

汀宝停止了他的动作:“我们能不能吃培根?”

镜子里的汀宝看起来在等着我离开。我眼睛往下看,这个小小快(2)枪手麦格罗迅速吸引了我的目光:在我发现之前,他把一个东西推进了水槽里。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是清脆的塑料声音。我的丝芙兰200!

这不能怪别人,一切都是我的错。圣诞老人在汀宝的长筒袜里放了一套化妆品。我在百货公司为自己赢得额外的逛街时间的办法就是:让汀宝去逛化妆品店。化妆品店的女店员喜欢他自然散发的温柔、糖袋一样可爱的身体,还有他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用多久,她们就开始给他化妆了。我不知道他对化妆品的喜爱比不比得上被一群金发女郎围着他咯咯笑。有一次,我拿起了一个一本书大小的化妆盒—它能同时展示六个不同的扇形化妆托盘,里面有两百种颜色的眼影、高光、腮红,以及其他功能的色盘。不管是谁发明了能收纳这么多东西的小盒子,他都应该去为美国航天局工作。“你应该知道你不能化妆上学吧?”我对他说。“我知道,妈妈。”刚刚还像迪士尼频道一样阳光可爱的他,一瞬间就像转了台般叹气耸肩。我再重申一次,这个奇怪的习惯在他身上生根发芽都是我的错。今天放学以后,我要跟他一起玩拼字游戏!

我从汀宝的房间出来时,悠悠还在焦虑地站着,看到我还在,它松了一口气,然后颤动起来。它知道我要去厨房做早餐,于是把我带到它的碗边。这一次,它用一只眼睛向我使眼色,乞求我让它多吃一点儿。

乔回到了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茶。“一切怎么样啊?”我说。“你看起来可真美。”他说。

我忠于今天的大计划,一早就洗了澡,换上了裙子和牛津鞋。如果你见过我的衣柜,你就能看出我是一个风格非常固定的女人:法国和比利时品牌的裙子,价格标签在我到家之前就已经撕下来了,因为乔看到价格以后可能会爆发,而每一双重复买的黑色平底鞋都有可能……不过,价格并不是我们必须讨论的事情。买吗?买。穿吗?大多数时候,要穿上这些太费精力了。“奥利维娅今天晚上要来。”我眨了眨眼睛,心里已经提前开始(3)品尝塔沃拉塔的红酒和意大利面的味道了。“让她带汀宝出去玩,我们可以单独相处,怎么样?”乔一把揽住我的腰,仿佛我们还没有五十岁一样。

女人应该在生完孩子之后就停止做爱。她们对此并没有进化性的需要,我们的大脑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我们的身体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如果我不想被一个年轻女人取代妻子的地位,我必须假装性感。“那我们就留在家独处吧。”我对乔说。“妈妈,这个坏了。”汀宝带着他的尤克里里跑进来,扔在了柜子上,那里离垃圾桶很近,“这个声音完全不对了。”“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呢?”我问他,想让他大胆地说,买个新的吧。

乔抓过了尤克里里,弹了一下:“就是有点儿走调了,仅此而已。”他开始调弦。“嘿,”我说,“你什么时候会调尤克里里的弦了?”“我是一个充满秘密的男人。”乔说,并弹了甜美的一声。

汀宝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培根和法式吐司,喝着果汁,沉迷于漫画Archie Double Digest。我的笑容停在了那里。

两年前,我还在因每天早上都要起床做早餐而愤恨的时候,乔说:“我都在为马戏团付钱了,你就不能从你高贵的十字架上爬下来,不要每天做早餐都唉声叹气的好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真是个浑蛋,真是个性别歧视的暴君!但(4)是他说得有道理。为了能拥有塞满一整个衣柜的安特卫普裙子,很多女人会快乐地嫁给一个糟糕的男人。从那个时刻起,我做的早餐都附加上了微笑服务。这就是自知之明。

乔给汀宝看报纸:“弹球博览会又要来镇上了,你想去吗?”“你觉得那个亲亲机器会不会还是坏的呢?”“我几乎肯定它还是坏的。”乔说。

我给他们递上了一张我打印的带着大量标注的诗歌。“好,谁要来帮我?”我问。

汀宝没有抬头。(5)

乔接过了我的纸:“哦,罗伯特·洛威尔的诗呀。”

我开始背诵:“‘Nautilus Island's hermit heiress still lives through winter in her Spartan cottage; her sheep still graze above the sea. Her son's a bishop. Her farmer's first selectman’——”“‘Her farmer is first selectman.’”乔说。“对不起!‘Her farmer is first selectman.’”“妈妈!”

我示意让汀宝安静,继续背诵:“‘…in our village; she's in her dotage. Thirsting for the hierarchic privacy of Queen Victoria's century, she buys up all the eyesores facing her shore, and lets them fall. The season's ill—we've lost our summer millionaire, who seemed to leap from an L. L. Bean catalogue’——”“妈妈,你看悠悠,你看到它的下巴靠着它的小爪子了吗?”

悠悠坐在它粉红色的宝座上,正好可以看到我们不小心从餐桌上掉下的食物,它的白色小爪子可以轻轻地将这些食物扒过去。“好萌啊!”我说。“我可以玩你的手机吗?”汀宝问。“好好跟你的宠物玩。”我说,“不一定有电的东西才是好玩的。”“妈妈说得很对。”乔对汀宝说,“不要停止学习。”“他边学也边忘啊。”我对乔说,“但是谢谢你。”

他隔空给了我一个飞吻。

我继续背:“‘His nine-knot yawl was auctioned off to lobstermen’——”“我们不爱悠悠吗?”汀宝问。“我们当然爱它。”这是很简单的一个事实。在我心里,悠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狗,它有波士顿梗犬、斗牛犬和其他某种什么犬的血统……白色和棕色相间的毛色,一只眼有黑色的像眼罩一样的斑块,蝙蝠一样的耳朵,扁扁的脸,卷卷的尾巴。在我们这一片居民区被亚马逊占领之前,当只有我和妓女站在街上时,其中一个妓女评论我们:“这画面看起来好像是芭比娃娃在遛斗牛犬。”“爸爸,”汀宝说,“难道你不爱悠悠吗?”

乔看着悠悠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在说话前总是先思考,这证明了他比我优秀。“它有点儿奇怪。”乔说着,把注意力回到了诗歌上来。

汀宝吓得丢掉了他的叉子,我吓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奇怪?”汀宝哭了起来。

乔抬起头:“对啊,怎么了?”“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它?”“它整天坐着,看起来闷闷不乐嘛。”乔说,“我们回家的时候,它也不在门口迎接我们;我们在家的时候,它也整天睡觉,等着食物掉下来,或者像有偏头痛一样歪着头盯着前门。”

我和汀宝都无语了。“我知道它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乔说,“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能从它身上得到什么。”

汀宝从他的椅子上跳起来,靠在悠悠身上,给了它一个汀宝式的拥抱:“哦,悠悠,我爱你。”“继续背呀。”乔翻着诗,“你做得很好,‘The season's ill’……”“‘The season's ill,’”我接着背,“‘We've lost our summer millionaire, who seemed to leap from an L. L. Bean catalogue’——”我转向汀宝,“你,准备好该上学了。”“你会载我到学校门口,还是你要带我进学校?”“我载你到门口,我八点半要见阿隆佐。”

吃完早餐后,悠悠从它的枕头上站了起来。乔和我看着它走向前门,并一直盯着门。“我没有意识到我的想法会这么具有争议性。”乔说,“‘The season's ill.’”

要是想分辨出谁是在天主教学校长大的,只要看他们开车上安妮女王山的时候路过盖勒街学校时的目光,就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来。我没有上过天主教学校,所以对我来说,那就是一座庄严的由砖墙砌成的建筑,有一个巨大的院子,占据着能看到普吉特海湾景色的绝佳位置。乔上过天主教学校,所以每当想起修女用戒尺打他的手,牧师用上帝的愤怒来威胁他,还有抢他眼镜的恶霸在学校的走廊里大摇大摆地走过的时候,他都经常一阵恶心。

当我们准备送汀宝上学的时候,我已经背了两遍这首诗,并开始背第三遍了。背诗纯粹是为了增加我的个人魅力:“‘One dark nigh, my Tudor Ford climbed the hill's skull.’等等,这对吗?”

后座上的汀宝沉默着。“嘿,”我说,“你还在听吗?”“我在听,妈妈,你背得完美。”“是‘真完美’,这里的‘完美’是副词。”后视镜里看不到汀宝,但我猜到了——他正蜷缩在什么东西上,“你在干吗?”“没事。”接着,那个塑料掉落的声音又出现了。“嘿!我说了你不能化妆上学!”“那为什么圣诞老人要把它放在我的袜子里?”

当我回头的时候,汀宝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在车前面。我看到汀宝的眼皮上涂抹着红色的眼影。我放下车窗,喊道:“你个小滑头,快回来!”

我身后的车子在鸣笛抗议。好吧,他现在是学校的麻烦了。

我从盖勒街出来。从现在开始,我有七个小时可以不受到孩子打扰,快切换到班卓琴弹奏的逃跑音乐。

“‘I myself am hell; nobody's here—only skunks, that search in the moonlight for a bite to eat. They march on their soles up Main Street: white stripes, moonstruck eyes’ red fire under the chalk-dry and spar spire of the Trinitarian Church. I stand on top of our back steps and breathe the rich air—a mother skunk with her column of kittens swills the garbage pail. She jabs her wedge-head in a cup of sour cream, drops her ostrich tail, and will not scare.’”

我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

阿隆佐伸出了手:“恭喜你。”

你还记得你刚开始怀孕的时候,脑子是怎么慢慢变成一团糨糊的吗?你充满好奇和阴谋论般地大笑,然后大脑开始搅动。“我和我的孕期大脑是最好的朋友!”你把孩子生了下来,结果你孕期的大脑却回不来了。你开始哺乳,又开始大笑,仿佛自己是私密俱乐部的会员一般得意。“我和我的哺乳大脑是最好的朋友!”你停止了哺乳,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你优秀的大脑永远地消失了。你把自己的词汇量、清晰的脑袋和美丽的回忆都传递给了下一代,自己踏上了糊涂的母亲之路。当你说了一半的话时,你已经想到接下来要怎么说,在结尾的时候需要用到某个特定的词,你却很担心自己想不起那个词,但是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要用那个词了,所以匆匆忙忙地组织语言,然后你被迫停了下来。因为话已经说完了,但是你还是想不起来那个词。这样的经历,你还记得吗?通常,你想的还不是那些罕见的词,比如说“神学论证法”或者“对口的黑话”,你想用的不过是那些极其普通的词,比如说“真独特”这样的词语,最终你说出口的却是“真好”。

然后你就成了那群人中的一员,那群不论碰到什么事情都用“真好”来形容的人。

这让我非常失望。我本来要写一本回忆录,没错,我的回忆录大部分都是用插图来展示的,这没有什么问题,文字只是用来说明的。这样的书,我不能用我惯用的胡扯手段来写。卖书赚钱才是正经事,但是因为上面提到的坏脑袋,我的书怕是卖不成了。

于是,我有这样的一个想法:通过背诵诗歌来磨炼我的大脑。我母亲以前经常在睡前背诵莎士比亚的独白,这真好啊!(你看!又是“真好啊”。如果我的脑子不是像糨糊一样,我应该会说:“这是证明我母亲非常规矩、受过良好教育的证据,也许也预示了她的悲惨命运。”)因此,我做了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我拿起电话,打给华盛顿大学,要求跟他们最好的诗歌老师通话。

过去的一年里,我每周四上午都跟阿隆佐·闰约在罗拉上私人诗歌课程。他给我布置一首诗,我背给他听,然后接下来的谈话就按着可能的方向进行。我付他五十美元和早餐的钱——阿隆佐会为我买早餐。因为我的坚持和他对诗歌的热爱,他用一个诗人的优雅接受了我的买单。“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阿隆佐问。

他是一个大个子,比我年轻,在他和蔼可亲的脸上顶着一头黑色的扫把头。他总是穿着西装,夏天穿亚麻布料的,冬天穿羊毛的,今天则穿着有光泽的巧克力色的西装,一定是古旧的二手货,里面是一件羊皮纸颜色的衬衫。他打着丝质的领带,口袋里的方巾像淀粉一样白。(乔的母亲曾经让乔小时候穿西装打领带去看牙医,是为了展示对牙医职业的尊重。小小的乔西装革履地躺在牙医的椅子上,我们怎么可能不爱他呢?)“我们可以先谈谈诗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阿隆佐,“这个在学术上是怎么说的?离散事件?”“辨析场合。”“辨析场合!”我说,“这最好是你的自传的标题。”“那么我更喜欢用‘离散事件’。”

我打开我满是疯言疯语标记的诗歌,开始谈话:“这首诗开场描绘了一个隐士继承人居住在一个全年夏日环绕的岛屿上。在我的想象里,那里应该是缅因州。”

阿隆佐点点头,同意这是一个可能性。“她的农夫,”我说,“这可能是她的丈夫吗?”“这更可能是她雇来为她耕作土地的农民。”“就好像你是我的诗人一样。”我说。“就好像我是你的诗人一样。”“然后这里用了很多橙色,”我说,“但是也有红色,蓝山正在变成狐狸红,红色后来又在血细胞和臭鼬眼睛里展现。天哪,难道你不为仙女装饰师心碎吗?难道你不想去他的商店买点儿东西吗?难道你不想撮合他和隐士继承人吗?”“现在你这么说,倒是挺有那么一回事呢。”阿隆佐笑着说。“接着,诗走出了阴暗的一面。他一直用‘我们’自称,然后突然开始用‘我’。他在指诗人还是描述者?”“描述者。”阿隆佐说。“描述者出现了。当一首诗露出它的鳄鱼尾巴,说‘我的心智不正’的时候,还真是一个很惊奇的地方呢。”“你对罗伯特·洛威尔有什么了解?”阿隆佐问。“我只知道你跟我说的那些。”

我们的早餐上来了。阿隆佐总是点汤姆的招牌大份早餐,里面有章鱼和培根。我总是点炒蛋白配水果。天哪,我真是存心让自己抑郁。“我可以吃你的培根吗?”我说。“罗伯特·洛威尔生来是波士顿绅士派文人。”阿隆佐一边说,一边把厚培根放在蘸酱的碟子上给我,“他的一生都与精神疾病做斗争,在精神病院里进进出出。”“哦!”我突然有了个主意,招手唤来了服务员,“你们这里有卖饼干、薄荷糖和大蒜酱,对吧?你们能不能给我做个礼品篮?”

这是给悉妮·麦德逊的。另一个问题是她总是给我带小礼物。今天会不一样,我也给她带一个小礼物。

阿隆佐继续说:“约翰·贝里曼建议他用‘臭鼬时刻’作为标题,尽管那时这首诗里还没有‘我’……”“这首诗里的‘我’?”我笑了起来,“我们是朋友,你可以说这是罗伯特·洛威尔。”“当‘罗伯特·洛威尔’认识到因为抑郁来袭,可能导致他住院。约翰·贝里曼称这首诗为‘紧张的视角看到冻结的恐慌’。”“‘我自己就是地狱,而没有人在这里,只有臭鼬。’”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只有’,我们之前谈到的另外一首诗也用了‘只有’。”

阿隆佐皱起了眉头。“《多佛的海滩》!”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怎么会记得这首诗?我平时可是连现在是哪一年都记不住的,“‘来到窗前,甜美的夜晚空气!“只有”从长长的气味中……’这也是这首诗转折的地方。”

阿隆佐指着我打印出来的诗说:“我可以看一下吗?”“请。”

他撕下了一个角,写上了“只有”。“看来我成就了这一页,”我说,“你会把这个词用在你自己的诗里吗?”

阿隆佐神秘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拿出他塞满了类似小纸条的钱包。在一沓信用卡中,一个带着白色方块字蓝色条纹的卡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嘿,”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为什么有路易斯安那州的驾照?”“那是我长大的地方。”阿隆佐把驾照递过来,上面的照片是他留长发的时候,“新奥尔良。”

这简直是对我出其不意的一击。“你还好吗?”阿隆佐问。“我没去过路易斯安那州。”这些词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是一个谎言,现在我得说点儿实话,“我在新奥尔良没有认识的人。”

听着自己说出新奥尔良,我的叉子已经从我的手里滑进了我的早餐盘子里。

服务员带着车座大小的礼品篮过来了。“有人今天会很开心哦!”她说,“或者会很生气。你们还需要什么吗?”“我很好,不用了。”阿隆佐说。“我也很好。”为了证明我的观点,我从炒蛋里拿起叉子,蔑视地一舔。

服务员转身踩着她的高跟鞋走开了。“我有一个关于这首诗的问题。”我拿过诗来,不管现在做什么,都要把这个上午扳回正轨,“桅杆的尖,这个可能是教堂的塔尖吗?”“桅杆是船上用的,”他说,“所以可能……”

我的手机响了,是盖勒街学校打来的。“没办法了。”我说着,接起了电话。“您是埃莉诺吗?我是盖勒街学校的莱拉。没有什么大事情,就是汀汀宝的肚子有点儿疼。”

这已经是过去两周里我第三次要提前接他回家了,三次都不是什么大事情。“他发烧了吗?”“没有,但是他在办公室里躺着,看起来很痛苦……”“请告诉他,不要再装病了,回去上课。”“哦。”莱拉说,“但他要是真的病了……”“所以我说——”不,不能争吵,“好吧,我一会儿就到。”我从卡座里站起来,“这个调皮的孩子,我一会儿要好好教训他。”

我向阿隆佐道别,拿着礼品篮走了。推开餐厅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上帝保佑,看起来阿隆佐比我更沉迷于这堂突然被打断的诗歌课。

我在那些粗壮的柱子之间走上台阶,进入了盖勒街学校那令人瞩目的大厅。这里光线不足,弥漫着如教堂里一般的凉爽空气。墙上挂着镶框的照片,讲述了这幢楼的故事——从一群淘气女孩的家,变成单亲家庭的住宅,又变成今天昂贵的私立学校。

我来补充一些关于修复盖勒街学校的这座主建筑的背景。这种铺陈的木地板要追溯到一九〇六年,因为直线延伸出去是大门,窄道延伸出去是小道,没有几个人能发现这里的木地板;为了完成复杂的石膏雕塑,他们打造了一百五十个橡胶模具;来自科罗拉多州的雪花石被切成纸一样的薄片;这些用来教导孩子们如何祈祷的神圣马赛克瓷砖,是由一位来自意大利拉韦纳的七十岁工匠做的。二〇一二年,建筑的修复工作开始,当时最大的谜团是关于一盏在早先的照片中出现的黄铜装饰风的吊灯。这盏灯被一群除黑莓藤蔓的工人在地下室里发现。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在我进门的时候,主管整个修复工程的那位时尚建筑师正好在带人参观。

在我去教务处办公室的路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埃莉诺!”

我转过头。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会议室已经变成竞拍中心,家长、志愿者走来走去。“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这位年轻的妈妈说。“我?”我指着自己,一脸疑惑。“没错,你!”另一个年轻的妈妈也说道,仿佛这里只有我像一只傻鹅一样站着,“我们有个问题。”

当我从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没有工作也可以是一个选择。女人上大学,不就是为了能在日后找到工作吗?找到一份工作,在岗位上好好干,感激领导,一直到我们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然后发了疯一样跌跌撞撞地怀孕。我差一点儿就成了高龄产妇(这当然也要归功于乔天主教的背景,作为家里七个孩子中的老大,这辈子已经换了足够多的尿布,所以他一点儿也不着急)。我生了小汀宝,从此加入了瘟疫一样无可避免的四十岁的憔悴女人帮,被困在操场边上,一不小心就坐在了瓢虫上,毫无知觉地往嘴里倒一盒又一盒的芝士麦片。分娩的两年后,我还穿着孕妇牛仔裤,顶着头发的中分线上长着像臭鼬的条纹似的白头发,推着秋千。(谁需要美貌?我们有小孩!)

是不是正是我们如此可怕,才导致了我们接下来的一整代受过大学教育的女性都在宣布:“我们只要不像她们这样就行!”然后一起放弃了追求事业,都在二十来岁选择了生孩子?看着盖勒街的妈妈们,答案显然是这样的。

我希望这样的人生适合她们。

我走进装着巨大倾斜窗户的会议室,从那里可以俯视操场和艾略特湾。一张巨大的会议桌(建筑师说这是从一棵本应该用于建造这幢楼房的枫树中心切割下来制成的,或者是什么其他流行的说法)上堆满了文件箱和数不清的马尼拉文件夹。我在堆到有屁股那么高的、挂着像舌头一样红的盖勒街T恤的纸箱中匍匐前进,空气中弥漫着追求高效率和明确目标的气味。“你去哪里了?你在哪里?你在哪里?”那位年轻的妈妈嘟囔着。“我这不是来了吗?”我说。“你需要找到项目的序列号,然后跟他们的名字交叉比较。”另一个年轻的妈妈说。

我去过日本一次,我们那时候的导游说,所有的美国人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心想,噢,你们这么说我们是因为我们也觉得所有的日本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但是现在看到这些年轻气盛、脸上散发着光彩的妈妈的浩大阵势,我突然想到富美子的话也许不只是逗我玩的。“你还好吗?”第一个年轻妈妈说。

一个年轻爸爸(总要有一个爸爸的吧)举起了一个文件夹:“成功属于我!”“你赢了一杯拿铁,你赢了一杯拿铁。”一个年轻妈妈唱着回话,我已经分不清是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年轻妈妈了。

把这些家长关在一个房间里,让他们做不受监督的文书工作,他们就像印第安纳赌场广告里那些发了疯的赢家一样着迷。“你捐了一张手绘的竞拍赢家的肖像画,是《路珀沃什》那种风格的。”终于有一个人意识到了我的存在。“那是你捐的?”另一个人问道。

所有人像鸵鸟一样停了下来,都把目光转向我。“我听说你也是上这所学校的?”一个人说,她把我带入了对话。“汀宝的妈妈。”另一个人说,她是个专家。

西雅图是一个没有多少名人光环的城市。作为一个已经过气的漫(6)画家和一个海鹰队的驻队医生,我和乔就成了盖勒街版的维多利亚和贝克汉姆。“我叫维维安。”一个人说。“你真是无处不在啊。”另一个人补充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问道。“我正在写回忆录。”我说,这时候我的脸颊奇怪地发烫了,“一个漫画回忆录。”虽然不关他们什么事,我还是继续说,“我已经在谈出版商等事项了。”

这些“鸵鸟”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

在桌子上有一串钥匙,每个钥匙的顶端都有一块用颜色区别的橡皮。在我的生活中,我本可以买一百个这种该死的小玩意儿,但我从来没有买过,毕竟谁能把这些标签都归类好,而指甲却还完好无损?在钥匙串上,一圈整齐的条形码标签散成伞形——瑜伽中心、芭蕾教室、单车课……为了显示个性,拥有这串钥匙的妈妈还系了一个有她孩子名字的挂绳。

我转过头,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黛——尔——菲——恩。

我愣在那里。“哟呵!”一位年轻的妈妈喊着。“你这里忘记写美元标志了,要标出它的价值。”另一个人说。“什么价值?”我说,让自己的思绪回到现实。“你的竞品,”另一个人说,“这是为了算税。”“噢——我说不好怎么算价值。”“我们总得写上点儿什么。”第一个年轻的妈妈说。“这只是我花了几个小时画的作品。”我的呼吸又沉了下来。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串该死的钥匙?“你的时间值多少钱?”这时年轻的爸爸出来了,争夺他的掌控权。“真的要这么算吗?”我说,“按小时算?”

他是指我躺在床上发誓要改变自己的几个小时吗?是花在买各种买完就扔在袋子里不拿出来用的收纳盒的几个小时?是用来研究搜索哪些心灵课程,打算去报名,将车停在艺术画廊或者瑜伽工作室的外面看着其他善良的学生进门的时候,就开始紧张兮兮从而退缩的几个小时?还是用来计划全家人晚餐,结果每个人却蜷缩在自己的屏幕前,各吃各的饭的几个小时?那些积累了太多羞耻的时间,我都没有任何借口可以用。

如果是这样算时间的话,啊啊啊……

一年级的学生已经穿过草坪,戴着五颜六色的用纸糊成的花蝴蝶翅膀。年轻的父母转过去背对着我,沉浸在他们的孩子散发出的率真和喜悦当中,房间里的能量一下子从欢乐的交际场合转变成肃然起敬的氛围。这些年轻父母所做的所有痛苦的选择——要不要工作,要不要这么年轻就结婚,还是继续寻找更适合的另一半,现在就生孩子还是先看看时间——都将把他们引向更艰难的选择,有一些选择将带来遗憾、不眠之夜、指责,与他们的伴侣的争吵,以及绝望地打给医生要求服安眠药。这种“紧张的视角看到冻结的恐慌”——诗人就是这么总结这些关于存在疑惑的时刻的。虽然很难确定是哪一种情况,但是现在看到他们的孩子,在这一刻,这些家长从互相微笑的牙缝中都知道,他们所做的选择是对的。

所以,随着一声恰到好处的咳嗽,我抓起某个年轻妈妈所拥有的这串钥匙,放进我的包里,溜了出去。

没错,我偷了它。

汀宝躺在办公室角落的一张小床上,看着自己历练出来的演技,特别满意。“起床。”我说,“我受够了你这些狗屎表演。”

不好的一面,我说了脏话;好的一面,这句话非常不必要而且难听,以至于莱拉和其他教务人员都假装没听见。汀宝的脸一下子暗了,跟着我走了出来。

我一直忍到我们站在了车边:“我们现在直接去看医生,你最好祈祷你真的有什么严重的病。”“我们不能回家吗?”“所以你可以在家喝姜汁啤酒,看《神秘博士》?不行。我拒绝再为你的假装肚子痛做出任何奖励。我们去看医生,然后直接回学校。”我侧身靠近他,“我知道,现在你是时候应该挨一针了。”“你真可恶。”

我们上了车。“这是什么?”汀宝瞪着他的大眼睛看着礼品篮问道。“不是给你的,别把你的爪子伸向它。”

汀宝开始哭了:“你因为我生病而生气了。”

我在一阵沉默中把车开到了小儿诊所。我生汀宝的气,又因为生汀宝的气而生自己的气。汀宝小声地说:“我爱你,妈咪。”“我也爱你。”“汀宝?”护士叫道,“这真是个可爱的名字。”“我是苹果手机起的名字噢。”汀宝含着体温计说。“是我起的名字。”我说。“不是。”汀宝瞪着我。“是我。”我瞪了回去。

当我怀孕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是个男孩,乔和我来来回回地选名字。有一天,我打算打出“提莫西”的时候,手机自动更正拼写为“汀宝”。这种天意,我们怎么能不顺从呢?

护士拿出体温计说:“体温正常。医生一会儿就来。”“你干得真好。”等护士走后,我说,“真是会让我难堪啊。”“是真的。”汀宝说,“为什么苹果手机会把一个正常的名字自动更正为一个没有人听说过的名字呢?”“那是程序错误,”我说,“那是第一代苹果手机——哦,天哪!”我刚刚意识到,“我觉得我冒犯了阿隆佐。”“怎么?”汀宝看起来乖巧无比,但我知道他只是想骗我上当。“没什么。”我说。

我想到阿隆佐离开餐厅时的表情,也许他并不是因为我要离开而伤心,而是因为我称他为“我的诗人”而被冒犯了。

汀宝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打开了门。“你要去哪儿?”“去拿本杂志。”他顺手将门关上了。

我的手机响了。乔伊斯·普里姆,十点十五分。我关了闹铃,盯着名字出神。

你们知道我的名字是从《路珀沃什》开始的。没错,我负责给这个节目带来复古的暴力和果汁颜色一样的缤纷美学。(长久以来,我一直痴迷于非主流艺术家亨利·达尔格。幸运的我在他的作品还不是天价的时候拥有了一幅。)我甚至可以承认,在试播集里,四位女主角刚开始呈现在画面上时都是那么平庸而无聊。只有当我给她们穿上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便服,给她们设计出乱糟糟的发型,以及只是为了好玩,把她们放上无聊的小马的时候,我们的写手维奥莉特·派瑞才理解到这个节目应该怎么成型。她做了一个很大的调整和改写,将强烈的右翼个性赋予到这些女主角身上,将她们转化成传说中的“路珀四喜”,将她们对青春期无意识的恐惧转换为对嬉皮士、纯种狗主人、叫史蒂夫的婴儿的憎恨。话虽这么说,但是《路珀沃什》不是属于我的个人秀,没有人听说过埃莉诺·弗拉德。

我曾经半工作、半破产地生活在纽约。因为我画过的一本儿童绘本抓住了维奥莉特的目光,并让她勇敢地下了一个赌注,让我成为她的动画导演。我进入电视圈了解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所有的事情都围绕截止日期运转。还没有准备好播放的剧集?绝对不能发生,一次也不行。平凡的角度,不对的手势,唇形和对白对不上,眼睛看起来好像还没睁开,背景过度循环利用,外国动画师拼错了标志上的字,颜色错误……哦,这些事都发生了太多次。但就算最懒惰、最疯狂的动画导演也不会做出让节目发生来不及播出的举动。

从其他方面来说,出版漫画……

虽然我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但我的风格能被立刻认出来。有那么一段时间,《路珀沃什》无处不在。一位正在冉冉升起的明星编辑乔伊斯·普里姆(没错,乔伊斯·普里姆,把她的名字多圈几遍,以表示对她的疯狂程度)看到了我的关于我童年的一些画,并让我将其进一步发展成我的回忆录。

而现在,关于交稿这件事,已经有一点儿超过我的截止日期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听到任何乔伊斯的打探,但是在过去的一周里,她天天给我打电话。

电话铃响了,她的语音留言加入到其他的语音留言中。乔伊斯·普里姆乔伊斯·普里姆乔伊斯·普里姆乔伊斯·普里姆乔伊斯·普里姆

名字上都有一个小小的蓝色的点,表示有新的留言,但我一个都不敢听。

汀宝带着一本《人物》杂志回来。封面上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肯定是个真人秀明星。“他们应该改个名字,叫《这些人物是谁?》。”我说。“我听说过他。”汀宝说,他代那些名人感到受伤。“这更令人难过了。”我说。“敲敲门!”那是儿科医生萨巴,她的性情比护士还温和。“汀宝,”她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的手消毒,“我听说你肚子痛。”“这是两周内,我第三次不得不去学校接他——”“我们来听听汀宝怎么说。”医生带着谅解的微笑说。

汀宝开始发言:“我肚子痛。”“是不是一直痛呢?”萨巴医生问,“还是有时候痛一下?”“有时候痛。”“你现在上三年级了吗?”“对。”“你读的是什么学校?”“盖勒街。”“你喜欢学校吗?”“还行吧。”“你在学校有朋友吗?”“还行吧。”“你喜欢你的老师吗?”“还行吧。”“汀宝,”萨巴医生坐着转椅转开身,“有的时候,人们肚子痛,不是因为他们肚子里有虫,而是因为他们的情绪让他们觉得很不舒服。”

汀宝的眼睛还是垂着的。“我想知道,是不是在学校或者在家里,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不舒服呢?”

能问出来算你好运,我想。汀宝绝对是拒绝回答问题之王。“是派珀。”“派珀是谁呀?”医生说。“是班上新来的一个女孩。”

派珀一家刚结束一年环游世界的旅行。难道大家都不觉得这种旅游方式一点儿也不精致,而且又非常烦人吗?一家人在全世界到处旅行,将自己沉浸于外国文化中,疯狂地给你发邮件,请你在他们孩子的博客下评论,这才不会让他们觉得没有人理他们。(拜托,《纽约时报》,我真的必须提到那些你最常发邮件逼我读的文章。)“派珀怎么啦?”萨巴医生问。“她欺负我。”汀宝说,声音有点儿颤抖。

我的生活一下子聚焦到了一个很糟糕的焦点上。

在这里,在汀宝身上。

这个温柔的、熟知明星八卦的、与《美女与野兽》里的加斯顿十分相似的汀宝。汀宝是不是同性恋?我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7)也玩益智电路板,看《流言终结者》,痴迷于自动扶梯。那是不是(8)他对被一个诺德斯特龙百货里的女店员所宠爱的巴甫洛夫式的回应?母亲总会知道的。或者,就我而言,母亲将无条件爱他,不管他性取向如何。

这已经超过了我能对盖勒街学校说的。

我们第一次去盖勒街学校面试,是直接从诺德斯特龙去的,那里的女店员已经悄悄地给汀宝涂了不起眼的睫毛膏,让他看起来更可爱。天哪!当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几乎能听到招生官大喊:“天哪!我们学校来了个跨性别者!”乔和我那天晚上在床上因此笑了好久。自此之后,我们就接受了学校的自作主张,他们还没告知我们,就把男生、女生的厕所都改成了不分性别的。“希望你们不是因为汀宝才这么麻烦的。”我跟校长盖尔说。“哦,不是的。”她说,“我们是为我们所有的性别酷儿学生做的。”

对此,我只能有一个回应:笑掉大牙。但是至少我还很理智,得等到了外面才开始放声大笑。

我是不是在否认呢?我是不是不应该用自满来面对盖勒街学校这种热切接纳一切的行为?单单因为教务人员对偶尔出现的粉红指甲都非常宽容,并不能说明操场上的孩子们……“你跟妈妈谈过派珀的事情吗?”萨巴医生问。“没有。”汀宝说。

萨巴医生没有向我投来失望的眼光,但我可以感觉到那种目光从她的颅骨后渗透出来。“你跟你的老师说过吗?”“没有。”“派珀对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我不知道。”汀宝说。“她有没有弄疼你的身体?”萨巴医生说。“没有。”汀宝说,他的嘴里满是口水。“那派珀做了什么?”

我转过身,屏住呼吸。(9)“她说我的衣服是从H&M买的。”“你的衣服是从H&M买的?”医生重复了一遍。“派珀在孟加拉国的时候参观了一个工厂,他们都在为H&M制造衣服。”“我明白了。”萨巴医生说,“汀宝,三年级正是你和朋友的友谊开始变得复杂的时候,有的时候,你的情绪会被放大很多倍,导致肚子痛。”

汀宝终于抬头看着萨巴医生的眼睛。“你知道对此最好的药是什么吗?”萨巴医生问。“是什么呢?”“跟你身边的大人讲讲。”萨巴医生说,“比如说,你妈妈。假如不是你妈妈……”“是他的妈妈。”我说。“——跟你爸爸、你奶奶、你最喜欢的老师说,告诉他们你的感受。他们也许没有办法帮你解决问题,但是有时候说说就够了。”

汀宝笑了。“你看起来感觉好一些了吧。”“是的。”“我最喜欢听到这种话了。”萨巴医生站起来说。“很好。”我说,“我们可以回学校了。”

汀宝跳下桌子,打开了门。“嘿,他要去哪里?”我问。

门关上了,房间内只剩下了我、萨巴医生,还有一幅僵尸眼睛的狐猴壁画。“你现在一定要马上回去工作吗?”萨巴医生问,“因为汀宝需要一些‘妈咪时光’。”“我会重新安排一下日程。”

萨巴医生站在那里,看着我虚张声势。我打电话给悉妮·麦德逊,接到了语音留言:“悉妮,我们只能改天见了,汀宝这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萨巴医生向我点了一下头,然后出去了。

汀宝在护士站吹着口哨,穿过包裹着泡泡纸的纸箱。一个护士问他:“你想不想要一个‘洗手’的铅笔或者‘干得好’的贴纸呀?”“我可以都要吗?”汀宝一边问,一边四处摸索,“哦,这是口香糖吗?”他拿起了一个箱子,但是看到是粉笔的时候就把它狠狠扔掉了,像是它有辐射一样。

汀宝很好,他要回学校了。接下来,我要去和悉妮·麦德逊吃午餐。现在我最不想要的就是新一轮的被动攻击性的谈话:“你还记得我吗?”“你好啊,陌生人!”“你和朋友一起吃午饭吗?”(真是太黏人了!就我而言,唯一比见到你还好的事情就是你取消了我们的会面。)

我拨了悉妮的号码:“嘿!忽略我上一条消息。我会跟你今天中午……”

不知道为什么,萨巴医生正好站在我面前。“……改天。我就是打来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收到我的上一条信息。”“我还要不要回学校啊?”汀宝问。

聚光灯打在了我的身上。“我们要一起来享受‘妈咪时光’。”我说。“妈咪时光?”他说着,一点儿都不害怕。

我们离开了萨巴医生的办公室,走到了闹市的街上。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现在最需要的是乔。乔是一把利剑,可以斩断我脑中的乱麻。

有一种情况被我称为“没救的旅行者”。如果你和一个非常有自信、很有组织能力、能果断做出决定的人一起旅行,你就会变成那个“没救的旅行者”,抱怨道“我们到了没有啊”“我的包太重了”“我的脚起水疱啦”“这不是我点的餐”,我们都曾经是那个没救的旅行者。反过来说,如果跟你一起旅行的人本来就很没救,也许你会变成那个能够快速读懂火车时刻表,花五个小时在博物馆的大理石地板上走路而绝不抱怨,看着国外的菜单而毫不心虚地点菜,跟狡猾的出租车司机据理力争的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领导式旅行者和没救的旅行者两面。因为乔的头脑是那么清晰和敏锐,所以我在我们的生活中就像一个没救的旅行者。现在想想,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还没想好,乔的办公室就在几个街区之外。就算我能透过玻璃看到他,他还是宇宙的中心。“等等。”汀宝说,“我们要去找爸爸?那我能不能玩平板电脑?”

为了不让汀宝玩电子游戏,乔和我正在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反对电子产品的战争。这个计划唯一的漏洞就是乔办公室的平板电脑。“你想玩平板电脑,是吗?”我用一种唱歌的方式问他,就像一个陌生人给他糖果一样,让他很意外,“我可以等吃午餐的时候,把你放在爸爸那儿玩。”“哇,”汀宝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耶!”

我再一次打电话给悉妮。“猜猜是谁?忽略我之前的消息。中午见!”“嘿,看!”汀宝看到了爵士小巷的招牌,“那里有油腻的鹰嘴豆泥,他们混着可口可乐和雪碧制作的姜汁啤酒,你还得跟陌生人挤在小小的桌子上。”

也许我已经不止一次抱怨被热爱爵士乐的乔拖进这家餐厅。如果你曾经被Rush乐队的Tom Sawyer逼疯的话,你可以试试坐着听完一个爵士三重奏的四十五分钟的恶搞版本。“我不是爵士乐迷。”我告诉汀宝,“没有女人是。”“那你跟爸爸说让他自己去吧。”他说。“别以为我没试过跟他这么说过。”我说,“但是关于我,他总有那么点儿不想放弃。”

我们一起耸了耸肩,往乔的办公室走去。★

第一件为我敲响警钟的事,应该是空荡荡的等待室,但这也不是前所未有的。乔有一些明星客户(运动员和音乐家)鉴于种种原因(自大,乃至狂妄)不能与平民使用同一间等待室,因此,从大厅双排门到华莱士手术中心的入口有一排没有任何标记的单人房间,被用作私人等待室。可以想象,乔的病人可能就在里面。

第二件事的确为我敲响了警钟,热带鱼缸的顶盖正躺在沙发上。

为了声誉,名人都爱乔。不管四分卫多么受宠爱,吉他手有多么体面,只要他们的手一出现问题,他们就会直接飞到西雅图,因为他们都听说过“那个神人”。当他们看到“那个神人”是普普通通的乔的时候,他们都会忍不住爱上他。乔为自己办公室的植物浇水,他的办公桌一团糟。因为他为每个病人花的时间都太长了,整个办公室一直持续着混乱。他平等地对待每个人,他的好奇心就好像温润的小雨一样下个不停。你必须用绘画的形式来告诉他,为什么拯救一个赢得赛扬奖的投手的小指头比拯救一个有腕管综合征的超市结账员还酷。明星们喜欢那些仰望他们的人,但相信那些少数不仰望他们的人。

接待台后面没有人,我靠近了一点儿。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饭盒,里面有意式饺子沙拉。意大利调味酱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我不想面对的过去:纽约,还在破产时期的我,吃着韩国熟食店的沙拉。

在办公室里,接待员鲁兹看到了我。我挥了挥手,鲁兹走了过来,她把手在牛仔裤上抹了抹。牛仔裤和办公桌上的发臭食物第三次为我敲响了警钟。

鲁兹拉开了玻璃窗:“你回来了!”

当你的父母有一方是酒鬼的时候,你长大后就成了酒鬼的孩子。对于那些不是酒鬼的孩子的人,先听我把话说完,晚点儿可以再相信我。“酒鬼的孩子”这一点决定了你的个性。我不管你是不是全优生,或者嫁给了圣人,还是打破了以男性为主导的职业的天花板,在邪教或精神病院的坑里不断遭受失败,如果你是被酒鬼养大的,你就是一个酒鬼的孩子。为了能够迅速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这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先责备自己、逃避现实,你不相信别人,因为你内心缺乏安全感,而且非常想要取悦别人。这虽然不全都是坏事:完美主义可以创造出全优生,缺乏自信可以让你自给自足,缺乏自尊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努力动机。如果每个人都热衷于现实,那么就不会有艺术诞生了。

有一个酒鬼父亲的额外好处是,为了生存,我变得对微妙的肢体语言和语调变换异乎寻常地敏感。乔将这种敏锐的视角称为我的“魔力”。

现在,对任何人来说,“你回来了”意味着“很高兴见到你!好久没见了”,但是对于一个有魔力的酒鬼的孩子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乔告诉我们,你出城了。

这才是我一天的真正开始。

露西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我们。露西是办公室经理,她和接待员鲁兹在一起就像一对邪恶的猫咪,具有波澜不惊的眼睛,充满心机的微笑,她们一起工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保护乔。

拥有着伟大头脑的露西,是一个六十岁却拥有着舞者一样姣好身材的金发女郎,她总是穿着米色的衣服。今天,她穿了丝绸上衣,尖头的约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宽松的裤子前有一个锋利的皱褶,仿佛能把你切成两半。

我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我贿赂露西,她一定会直接跟乔说。我的女巫本能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乔告诉我他在工作,但办公室的人以为他在放假——我需要小心低调处理。

这是一场邪恶猫咪与酒鬼的成年孩子的对战,愿强者胜。“看到你真是惊喜。”露西不露声色地说。“我回来了。”我说,简单地重复了鲁兹刚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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