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中兴宰相裴度(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青禾

出版社:中国华侨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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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中兴宰相裴度

大唐中兴宰相裴度试读:

内容简介

裴度是一位坚持国家统一,反对割据分裂的政治家。史称“以身系国之安危、时之轻重二十年”。这是关于这位具有全国影响的历史名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小说从旷古未闻的暗杀当朝宰相事件开始,拉开大唐元和年间朝廷讨伐蔡州战争的序幕,小说围绕“恐怖长安”、“东京事变”、“裴度督军”、“淮西风云”、“再造辉煌”、“中流砥柱”、“不如归去”、“洛阳‘残春’”等情节展开,在中央与地方,统一与割据长期而复杂的斗争中,塑造人物形象。小说以宏大的气势,张弛有致的情节,鲜活生动的细节描写,清丽明快的语言风格,生动再现公元9世纪初大唐帝国方方面面的生活图景。

第一章 恐怖长安

(一)长安初夏的黎明,美丽而宁静。风从旷野来,越过高高的城墙,像一个游手好闲的阔少爷,懒懒散散地漫步长安城,这里走走,那里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动动,把大雁塔、小雁塔以及所有宫殿、寺院飞檐上的风铃摇响,把槐树叶上的露珠抖落,把东市、西市的各种各样商幡扯得东扭西歪……宵禁已经结束,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那大都是赴早市的商人和上早朝的官员。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反而使长安城显得更加寂静。空气中荡漾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这是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六月初三的黎明。大唐宰相武元衡推开房门,站在台阶上舒展一下手臂。有一颗流星从对面槐树上滑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武元衡愣了一下。他捋了一下花白的胡子,自言自语地说:“不祥。”但他其实并不怎么在乎。他吸了一下鼻子,吸进一阵幽幽的花香。对面的院墙下就有几株茉莉花。夜光下,白色的小花在微风中颤抖着,溢出一阵阵幽香。武元衡,字伯苍,河南缑氏人,今年五十八岁。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进士及第,累辟使府,至监察御史,后为华原县令。时畿辅有镇军督将恃恩矜功者,多扰吏民,元衡苦之,乃称病去官。他自由自在地过了一段很长的诗人生活,放情事外,沉浮宴咏。德宗知其才,召授比部员外郎,迁左司郎中、御史中丞。唐宪宗元和二年(807年)正月,拜门下侍郎、平章事,赐金紫,兼判户部事。元和三年(808年),拜检校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充剑南西川节度使,接高崇文镇成都。元和八年(813年),征还,重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唐设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长官中书令、侍中、尚书令共议朝政,并为宰相。侍中是门下省的长官,原为正三品,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升秩为正二品。门下侍郎是门下省的副职,原为正四品,大历中升秩为正三品。大历后,由于平叛战争紧急,侍中之位一般不单授,成为赏战功的荣誉衔,为将帅所遥领。所以,门下侍郎便成为门下省的最高负责人,真正的宰相。武元衡由眼前的茉莉花想到前不久在唐昌观看到的玉蕊花。他与诗人王建、张籍等人作了同题诗。想起当时的情形,他情不自禁地微笑着摇了摇头。武元衡的侍妾张氏走出来,把金鱼带挂在武元衡的腰上,说:“老爷总是忘了带。”“有什么用?”武元衡不耐烦地说。唐代官员有挂鱼符的制度。因为唐乃李家天下,鲤音同“李”,鲤鱼得了皇家的姓,成为官员的佩饰。五品以上的官员佩鱼,三品以上饰以金,四品、五品饰以银。佩金鱼,是一种高贵的象征。但安史之乱后,为赏战功,鱼袋之赐近乎泛滥,已失去往日的荣光。张氏尴尬地笑了笑,说:“佩着好看。”“好看什么?”“妾觉得好看。”武元衡看了看张氏,夜光中,张氏显得妩媚动人。徒有其表,元衡摇了摇头。他突然想起远在成都的女诗人薛涛。她现在在做什么呢?薛涛,字洪度,幼年随父亲薛郧从长安到成都。薛郧是一个小官吏,但很有文才。薛涛从小受父亲的影响,八岁便会作诗。有一次,父亲指着庭院中的梧桐,要她以此为题作诗,父亲先出上联:“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薛涛应声答下联:“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后父丧,家道中落,为养家糊口,不得已而入乐籍,成为一名乐伎。数年后脱名乐籍,以女诗人的身份出入幕府,与当地官吏和著名诗人唱酬诗歌,如元稹、白居易、刘禹锡、王建、杜牧等。武元衡入镇成都,与她有很深的交情,再度入朝为相后以薛涛才学出众,奏请授她为校书郎。宪宗皇帝是一个风流才子,又对武元衡十分信任,当即准其所请,授薛涛校书衔。著名诗人王建闻讯,写了一首《寄蜀中薛涛校书》,诗云:“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此时,武元衡的脑海里浮动着薛涛那醉人的微笑,耳畔响起她那甜美的声音:“东阁移尊绮席陈,貂簪龙节更宜春。军城画角三声歌,云幕初垂红烛新。”这是几年前她送给他的诗。“老爷。”张氏的声音打断了武元衡的回忆。他感到十分扫兴。张氏的手上拿着一幅粉红色的诗笺。这是薛涛所创制的“薛涛笺”,也叫“浣花笺”,主要用于写短诗。唐代笺纸多用于写佛经和长篇书札,多为大幅。而唐代诗坛,喜作律绝短诗,不过四句、八句,大幅笺纸裁成小幅,很不方便,而且大小不一。“薛涛笺”的大小适宜,用于写诗,则一页之内能写下一首律诗或绝句,用于写信或文章,一页不够,可另写他页,各页尺寸划一,便于保管。薛涛创制此笺,本来为了自用,不想因为实用方便,制作精美,风行一时。张氏把手中的诗笺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说:“老爷,这诗,她们说要拿去唱,行吗?”“她们?是你的主意吧。”“老爷……”张氏嗲声嗲气地叫了一声。武元衡皱着眉头,挥手说道:“拿去吧,拿去吧。”这是武元衡昨晚写的一首诗,他并不认为这诗写得好,但他有诗名,工五言诗,每写一首,都在京城里传唱。这首诗题为《夏夜作》,诗云:“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这时,仆人走过院子,说:“老爷,该上朝了。”武元衡无端地吃了一惊。刚才仆人走进来,竟如影子一般,没有声息。回头看,张氏也早已不在身边。想是她一时高兴,拿着他的诗到后院让家妓配乐去了。走得也太急了吧。武元衡穿过院子。大门外,马早已备好。武元衡上马,说:“走吧。”(二)武元衡的府第坐落在长安靖安坊。靖安坊也叫靖安里,在朱雀门街东第二街第五坊,属西京万年县辖区。当时,许多名人都住在这里,如李宗闵、张籍、元稹、韩愈等。出了武府大门,顺着大街往北走便是大明宫的丹凤门。这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北与大明宫前的大道相接,南至启夏门,全长约十六里,由靖安坊向北,大约有十里。宰相上朝,前有导从,后有骑卫,在老百姓看来,是十分威风的。两个导骑提着灯笼在前面开路,接着是两个骑卫,然后才是武元衡的坐骑,后面又有两个护卫。大街还很暗,那写着“武”字的灯笼放射出来的光,形成两团朦胧的黄色光球,缓缓向前移动,在路面上洒下一片散乱的影子,看起来有一点古怪。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行人,也是远远地就避开,靠着里坊高高的围墙,无声地走动。路边槐树干的影子在里坊的围墙上鬼魅似的向后挪动着。武元衡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星星闪烁,还早,不用走得太急。他闭上眼睛,让马信步而行。这时,是他思维最清晰的时候。自淮西叛逆以来,武元衡力主讨伐。去年九月宰相李吉甫病逝后,皇上便把讨伐淮西之事全部委予武元衡。淮西作为唐朝众多方镇之一,自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设立以来,治所、辖境屡有变迁。大历以后,治所才固定在蔡州,长期领有申州、光州、蔡州,十九个县,几十万人口。七年多的安史之乱,使大唐帝国由盛而衰。各地将领拥兵自重,藩镇割据成了不治之症。淮西镇也称彰义镇,自李希烈任节度使以来,一直处于割据独立状态。建中三年(782年),李希烈与河北四镇共同叛乱,自称建兴王,兴元赦书颁布后,又建国大楚,自称皇帝,公然杀害朝廷使者颜真卿。贞元二年(786年)四月,淮西大将陈仙奇毒杀李希烈,归顺朝廷,不久,淮西兵马使吴少诚又杀死陈仙奇,为李希烈报仇。德宗皇帝无力讨伐,只好姑息,于同年七月二十二日任命吴少诚为淮西节度留后,不久,又任其为节度使。元和四年(809年),吴少诚病死,他的从弟吴少阳自称留后并请求朝廷任命,当时,朝廷对成德的战争已经展开,为避免两线作战,皇上只好授吴少阳为淮西留后,不久任其为彰义节度使。元和九年(814年)闰八月十二日,吴少阳病死,他的长子吴元济秘不发丧,以父亲的名义上表,请朝廷批准将节度使的职务转授给长子吴元济。皇上知其有诈,派遣太医以帮助吴少阳治病为由到蔡州探视真伪,吴元济又谎称父亲病情好转,将皇上派去的太医赶回。吴少阳的大将侯维满,判官苏兆、杨元卿等人劝告吴元济入朝,结果苏兆被绞死,侯维满被关押,只有杨元卿出使在京得于幸免。杨元卿将淮西的实际情况向宰相李吉甫报告。清凉的晨风吹拂着,槐树叶发出轻微的赞美声。武元衡的思维突然从大局跳到诗歌。前不久,他到安业坊唐昌观观赏了玉蕊花并写了一首诗:“琪树芊芊玉蕊新,洞宫长闭彩霞春。日暮落英铺地雪,献花应过九天人。”武元衡微微一笑,怎么又跳到诗歌上来呢?是风吹的吧。他又把思绪拉回来。是啊,几十年来,淮西实际上是大唐帝国的国中之国。这是皇上所不能容忍的。元和十年(815年)正月十七日,皇上正式发布《讨吴元济诏》,征讨淮西的战争全面展开。一个月前,皇上派御史中丞裴度到前线视察,一方面表示皇上对前方官兵的慰问,一方面调查战争久无进展的原因。回朝后,皇上问及诸将的才能,裴度说,李光颜见义能勇,终有所成。裴度果然独具慧眼,不日,便传来李光颜在时曲大败淮军的捷报。这是征讨淮西近半年来所取得的最大胜利,杀敌数千人,大挫敌军锐气。还有那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的《论淮西事宜状》,也写得很…不错……他仿佛闻到一阵花香,说不清是茉莉花,还是玉蕊花。还是王仲初写得好啊,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王建的同题诗:“一树茏葱玉刻成,飘廊点地色轻轻。女冠夜觅香来处,唯见阶前碎月明。”就本质上来说,他更是一个诗人。思绪跳荡起伏,飘忽不定。但从韩愈想到韩愈的门生王建,从王建想到同题诗,也是有一点轨迹可循的。“女冠夜觅香来处,唯见阶前碎月明。”好句,老夫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武元衡还是闭着眼睛。在他的眼里,是一片明媚的春光,是亭亭玉立的玉蕊花。忽地一阵骚动,有人高叫:“先把灯灭了。”宰相的骑卫大声喝道:“放肆。谁敢在相爷面前撒野!”“我们要的就是武元衡的命!”武元衡睁开眼睛,他似乎还没有从诗境中回到现实,有些茫然地看着黑暗而混乱的街面。灯已被射灭,骑卫们已经逃散。当武元衡回过神来时,已被一群黑衣黑罩的刺客团团围住。一个刺客说:“快,拉到那边去。”于是,便有一个人拉着他马上的缰绳,向东跑去。事出突然,武元衡并不十分惊慌,毕竟是当过节度使的人。他喝道:“何方蟊贼,胆敢如此放肆!帝京之内,岂容……”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小腿上便挨了重重的一棒。武元衡大声喊道:“来人啊。”“快、快!”为首的刺客一边小声催促他的同伙,一边用刀尖刺了武元衡的肩膀一下。武元衡忍住剧痛,大声喊叫:“来人啊。”街上冷冷清清。远远的街口仿佛有人走动。巡逻骑卒哪里去了?刺客们很快把武元衡拉到一棵槐树下。他们把当朝宰相拉下马。武元衡突然明白了刺杀他的是一些什么人,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看着这伙穷凶极恶的歹徒,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几乎是同时,刺客挥起大刀,一道寒光,武元衡的头颅滚落到地上。于是,那一丝冷笑便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脸上。刺客提着宰相血淋淋的头颅,扬长而去。武元衡的随从们手执火把赶来,他们看到自己的主人倒在血泊中,头却不知哪里去了。巡逻的骑卒看到火把,冲过来,一看,大叫:“贼人杀宰相啦!”北边永乐坊、长兴坊的骑卒听到喊声,也跟着喊:“贼人杀宰相啦!”夜漏未尽,骑卒凄厉的恐怖的叫声在冷清的街面上滚动,一坊坊地往北滚,滚进了丹凤门,滚进朝堂。先到的朝臣们闻声,大吃一惊。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哪个宰相被杀了,哪个?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正倚在门边打瞌睡,他人胖,喜睡,特别是这夏日的早朝,总觉得睡不够。韩愈听到喊声,跳了起来。他刚刚上了《论淮西事宜状》,对形势有很清醒的认识。他走出门外,下了台阶。从丹凤门慢悠悠地走来一匹马。韩愈走过去。他认出了这是武元衡的坐骑。“是他!”韩愈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三)御史中丞、吏部侍郎裴度一觉醒来,不禁微微一笑。他又做梦了,似梦非梦,还是那样一种情形:他站在寺院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信男信女们。那时,他还没有留胡子,还年轻嘛,但他喜欢现在的胡子,他个子不高,长得也不潇洒,唯一可称道的就是这胡须,用他的仆人王义的话说,先生的胡子,既威严又可亲,既庄重又飘逸。没有胡子、没有功名的他站在寺院的台阶上一点也不潇洒,样子还有一点滑稽。不是吗?他手里拿着一只橘红色的袋子,东张西望地,还特别注意地朝女人们看,不大像一个正经的读书人。裴度又一次微微地笑了一下。那时他拾到这只袋子,估计是一位信女的遗物,里面的东西又十分珍贵,他不能不站在那里等。丢了这么贵重东西的人一定会再回…来的。他从早上一直站到下午,一步也不敢离去,尽管饥肠辘辘。终于有一个穿白衣白裙的少妇,神色慌张地走来,她指着裴度手中的袋子,怯生生地说:“这位公子,那袋子是我的,我上午掉的。”裴度看了她一眼,说:“里面装的是什么?”“里面有两条玉带和一条犀带。”裴度走下台阶,把东西还给她,说:“以后可要小心,这么贵重的东西。”那少妇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扑通”一声跪下去:“谢公子。这可是救命的东西!”裴度一脸惊讶。那女子流着眼泪说:“我父亲无罪被系,正在牢里受苦。这东西是想拿去打通关节的,价值千缗。我到香山,是祈求菩萨保佑的,匆忙之间,竟把它丢了,要是落到别人的手上,是别想……公子,这两样东西,公子随便挑一样吧,作为我给公子的报答。”那女子依然跪着,双手高高地举起带子。“我成什么人了?”裴度转身离去。香山是个好地方。夕阳中的寺院应该是一片辉煌。可在梦中,什么都是阴暗的,只是在感觉上,落日的余晖特别美好。有人在后面喊:“公子,请留步。”裴度以为又是那个女子,正想加快步伐,后面又喊了一句,他听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便站住了。从后面追上来的是一个道士。裴度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早上,他在山门外碰见他,请他看相,他说,公子无富贵之相。裴度说,我将来要是当了宰相,一定请你喝酒。那道士拉着他的袖子,又退了几步,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说:“公子大贵,大贵啊。”“你是个骗钱的家伙,我可不上当。”“要么,是早上我昏了头,要么,是你今天做了大好事。我一点也没骗你。我不要你的钱,分文不取。我只和你定一个约,今后大贵,请我喝酒。”“我到哪里去请你?”“我会登门拜访的。”“一言为定。”裴度的侍妾上官氏站在床边说:“老爷,又做梦了吗?”“你怎么知道?”“看老爷笑得那么甜。梦见神女了?”裴度捋了捋胡子,坐起来。上官氏为他穿衣,裴度说:“还是那个梦。没完没了地做。”“但老爷高兴,是吗?”“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几十年前的事,似梦非梦地老出现在脑…海里。”“是个好兆头。老爷一准大富大贵。”“鸡猪鱼蒜,逢着就吃……”裴度还没说完,上官氏就接下去说:“生老病死,时至则行。一切顺其自然。”这是老爷的口头禅,她也会说。裴度摸了摸她的脸蛋,说:“难道不是这样?”“可老爷整天淮西,淮西的,好像淮西是一块病。”“是一块病,大唐心病。大唐一统江山,岂容淮西自行其是。”上官氏笑了起来:“自行其是的又何止一个淮西。”“所以是一块大心病。”上官氏又笑了起来:“我真不理解老爷,说起来很潇洒,一切顺其自然,可做起来却很认真、很执着,好像天下的苦难都装在老爷的心里。”裴度捏了捏她的脸颊,说:“老爷没有白疼你。”“妾还是不理解。”“那就慢慢来,有的是时间。”上官氏笑了起来,在老爷的脸上亲了一下。别看老爷已过知命,比年轻人更有意思哩。门外传来一声狗叫。上官氏说:“王义在门外等候多时了。”穿了衣服,上官氏打开门。仆人王义在门口向老爷请安。一只灰色的狗跳上台阶,和王义跪在一起,也在向老爷请安。裴度走出来,摸了摸他的爱犬。抬头看天,天上星光闪烁。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狗在他的脚下跳了起来,在院子里蹿来蹿去,显得有些烦躁不安。裴度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忧伤。裴度走回房间,坐在灯下。上官氏为他梳了头,打了结子,又从衣帽架上取下一顶毡帽,戴在他的头上。这是一顶扬州毡帽。戴扬州毡帽是一种时髦。先是用细藤编的,叫席帽,取其轻。后来,因为它太薄,冬天不能御霜寒,夏天不能防暑气,改用细毛做成的毡子代藤。这种毡帽做工精细,贵在其厚,冬暖夏凉,成为一种时尚。裴度的这顶毡帽,是驻镇扬州的淮南节度使送的。吃了点心,裴度要上早朝。上官氏站在房门口说:“老爷早去早回。”裴度挥挥手,女人就是这样,很多话是多余的。王义把马牵到大门外。裴度上了马石。裴度的狗突然冲出门外,在冷冷清清的街上转了一圈,又跑回来,在裴度的马前马后不停地跳着,低叫着。等主人上了马,王义蹲下来,摸了摸狗,说:“回去,老爷上朝了。”狗一动不动。“将军,回去。”裴度在马上说。“将军”是裴度对他的爱犬的昵称。“将军”看了主人一眼,很不情愿地跳上台阶,却又不进去,坐在台阶上看主人离去。王义说:“这狗今天怎么啦?”裴度说:“随它去吧。”街上很冷清,却很清爽。裴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王义,这是什么香?”王义也吸一口气,说:“老爷,好像是茉莉花香。”(四)裴度的府第坐落在通化里。通化里也称通化坊、敦化坊,位于长安城东南角最后一坊,它的南面,就是有名的曲江池。马蹄发出脆响,节奏却十分缓慢,给人一种既清醒,又懒散的感觉。北边的槐树在黑暗中,缓缓地向后退去;南边,远远的曲江柳在清风中轻轻地摆动着婀娜的身姿。黑暗中,依稀有什么在移动。一道闪光出现在树荫下,仿佛夜光在曲江池面上摇晃。裴度微闭双眼,信马而行。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韩愈《论淮西事宜状》的一些片段:淮西三州之地,自少阳疾病,去年春夏以来,图为今日之事……譬如有人虽有十夫之力,自朝及夕,常自大呼跳跃,初虽可畏,其势不久,必自委顿,乘其力衰,三尺童子可使制其死命,况以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也。……夫兵不多不足以必胜,必胜之师必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说得有理啊。但是,如何才能达到速战呢?从目前的态势看,不可能,没有强有力的、统一的指挥,各自为战,各有自己的小算盘。李光颜可用,但似非统帅之才……偌大的朝廷,要找出一个真正能在乱世中担此大任的人,也真难啊,如果郭子仪在世……裴度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是不存在的。我行吗?裴度又自嘲地笑了笑,官阶太低,皇上不可能派我去。王义牵马走在前头,他感到有一点不对头,街上太静了。几团黑影从池边迅速地向街道滚动。王义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不祥的黑影,他终于看清了,这是一伙刺客,他们的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剑。来者不善,而他和他的主人却手无寸铁。王义大叫一声“不好”,拉着马跑了起来。裴度睁开眼睛。“老爷,有刺客。”王义话声未落,一个刺客扑过来,一剑砍断了裴度的靴带。裴度身子一歪,勒紧缰绳,马跳了起来,刺客第二剑砍中裴度的背部。当马双蹄落地时,刺客再次出剑,这一次砍中裴度的头部。裴度落马,跌进路旁的沟里。王义扑了过来,抱住刺客,大叫:“快来人,有刺客。”刺客脱身不得,反剑砍断王义的一只手臂。一团黑影蹿来。这是裴度的狗。“将军”狂吠着扑过来,咬住刺客的手腕。剑从刺客的手中掉下来,刺客惨叫一声,仓皇而去。所有这一切都在一刹那之间发生。在树下接应的刺客还没有反应过来,“将军”已向他们扑去。刺客们纷纷后退。此时,裴府仆人闻声赶来。刺客们迅速向池边逃亡。“将军”咬住一个刺客的衣服,刺客断衣而去。王义从血泊中爬起来,跑到沟边大叫:“老爷,老爷!”裴度醒来,伸手摸了摸头,头还在,只是扬州毡帽被砍破了一个大洞。裴度爬起来,笑道:“多亏了这毡帽。”王义看到老爷没事,身子一软,晕死在沟边。“将军”在裴度的身边跳来跳去,像是在庆幸主人化险为夷。(五)在皇帝的龙床上,郑妃一边嘻嘻地笑着,一边说:“陛下,该上早朝了。”“今早免朝。”皇帝说。此时,皇帝正在郑妃的身上施恩。正是皇恩浩荡的时候。郑妃也舍不得让皇帝这么早就离开她,但她想起郭贵妃的话,还是不敢挽留,在皇帝的耳边悄悄地说:“陛下是中兴之主,臣妾可不敢……”“没你的事。不是还早吗?”话虽这么说,唐宪宗李纯还是从郑妃的身上爬了起来。郑妃本姓朱,润州人,原来是浙西叛将李琦的侍妾,李琦被诛,没入掖庭,为郭贵妃侍儿,后被宪宗临幸。李琦叛乱前,有个相士对李琦说,“朱氏有奇相,当生天子。”李琦暗自欢喜,以为自己会当皇帝,没承想很快就被官兵消灭,死于非命。郑妃果然有贵相,五年前生了一个皇子,这是唐宪宗十三子李忱,也就是后来的唐宣宗。这是后话。郑妃本来就讨皇帝喜欢,又生了个皇子,自然很受皇帝的宠幸。但她不敢造次,她的上面还有郭贵妃。郭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她是她的主子。郭贵妃是大唐中兴名将、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郭子仪对唐室有再造之功,被尊为尚父。唐代宗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郭 。她的父亲是驸马都尉郭 ,母亲是代宗之女升平公主。论辈分,升平公主是德宗之妹,顺宗之姑,宪宗的姑奶奶,作为升平公主的女儿郭氏应是宪宗的姑姑。由于她的家族显赫,在宫中地位很高。虽然宪宗皇帝对她不怎么好,一直没有册封为皇后,但也没有册封别人为皇后。所以,尽管郑妃备受宠幸,对于郭贵妃的话,她是不敢不听的。更何况,在她看来,郭贵妃的话也是对的,她说:“我们应该以太宗皇帝的长孙皇后为榜样,帮助皇上成为一个圣明之君。”唐宪宗李纯坐在榻沿,看见对面的屏风,自嘲地笑了笑。龙床对面的屏风一共六扇,上面写着《君臣事迹》。这是八年前,李纯亲自从《尚书》、《春秋后传》、《史记》、《汉书》、《三国志》、《新序》、《吴越春秋》、《宴子春秋》、《说苑》等书上,将有君臣行事可为龟鉴者,集成十篇,并作了序言,命翰林学士白居易抄在屏风上。当初,他每读前代兴亡得失之事,总是感叹再三,反复其言,如今录在屏风上,实在是为了时时提醒自己和宰臣们,不要忘记前车之鉴。正如大臣们在贺表中所说的那样:“取而作鉴,书以为屏。与其散在图书,心存而景慕,不若列之绘素,目睹而躬行,庶将为后事之师,不独观古人之象。”“森然在目,如见其人。论列是非,既庶几为坐隅之戒;发挥献纳,亦足以开臣下之心。”屏风是可移动的,高兴起来,要放在哪里就搬到哪里。郑妃看了一下屏风,脸红了一下。今日早朝,她不该让皇上起得这么迟。“陛下,臣妾知错了。”“爱妃错在何处?”“不该让陛下起得这么迟。”“是啊,该罚。”“臣妾认罚。”“罚你把韩愈的《论淮西事宜状》背一遍。”“后妃不得干预朝政,这是长孙皇后的教诲。”“谁让你干预朝政?朕让你背一篇文章而已。谁让你偷看。”“是陛下让臣妾念的。臣妾冤枉啊。”李纯笑了起来,说:“你背就是了。”郑妃一边为皇帝背韩愈的上书,一边为皇帝穿衣。在寝宫中和殿门外的台阶上,内侍陈弘志不停地走动着,显得有一点不耐烦。他是一个小太监,可他的志向并不小。他依附在大太监王守澄翼巢下,有点有恃无恐的味道。此时,宫中太监分两派,一派是以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首的,吐突承璀自幼在东宫当宦官,既聪明又会讨小主人的喜欢,年龄与太子李纯相仿,跟太子一起长大,二人感情很深。太子即位后,即任命他为内常侍、知内侍省事、左监门将军,不久又任命他为左神策军中尉、功德使。另一派以右神策军中尉王守澄为首。王守澄拥护太子李恒,又得到李恒的生母郭贵妃的支持。两派各有后台,势均力敌。太子李恒由于是近亲结婚的产物,无论身体和智力都远远不及宪宗诸子,加之父子两人性格不和,宪宗刚猛,敢做敢为,太子性格温和,办事缺少果断,很不合宪宗的心愿。吐突承璀觉察到皇帝的这个心思,便想投其所好,谋废太子,想另立澧王李恽。宪宗身边,一场无形的战争正在激烈展开。陈弘志听到殿内动静,终于在门边站定。毕竟是个小太监,不敢太放肆。吃过早点,宪宗亲了一下郑妃,传旨起驾宣政殿。宣政殿在大明宫正殿含元殿的后面,是天子常朝的地方。从寝宫出来,往西过紫宸门,南下便是宣政殿。此时,天色未明,星光闪烁,空气清新。宪宗的心情很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想,今天对淮西讨伐要再作一次新的部署。请武元衡亲自挂帅出征,他任过西川节度使,文武双全,又力主讨伐淮西,很合朕意。当然,裴度也未尝不可,只是他现在的官阶太低。宪宗仪仗行至紫宸门,有司上奏: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宪宗愣了一下,说:“什么?”站在一边的陈弘志说:“启禀皇上,武元衡遇刺身亡。”“什么?”“武元衡遇刺身亡。”宪宗无力地挥一下手,说:“摆驾延英殿。”“遵旨。”陈弘志转身高声说,“皇上有旨,摆驾延英殿。”陈弘志站得近,皇上脸上的表情看得十分清楚。他看到两行清泪从皇上的眼角无声地滚落下来,他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他已经深深地陷入派别之争,站在郭贵妃一边,反对皇上另立太子。在有意无意之中,便会流露出与皇上对立的情绪。皇上伤心,他自然就感到高兴。当然,这也是他还年轻,不太老到之处。很少人能听出小太监的那扬声高呼之中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宪宗更没有觉察到,他已经为悲痛压倒,过了延英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陈志弘在一边说:“皇上节哀,保重龙体。”陈弘志一边说,一边呈上绢子。宪宗拭泪,道:“宣裴度。”“遵旨。”陈弘志走到殿门,高声宣旨:“皇上有旨,宣御史中丞、刑部侍郎裴度觐见。”从朝堂里传回来的消息是,裴度尚未来朝。“岂有此理!”宪宗生气地说。宪宗话声刚落,一个内侍匆匆走来,跪奏:“启禀皇上,有司报,御史中丞裴度亦遇刺……”“什么?”“裴度遇刺。”“什么?”“伤势不明。”李纯靠在龙榻上,一时说不出话来。陈弘志上前说:“皇上,今日还早朝吗?”李纯摆了一下手。陈弘志说了声遵旨,跳出门外,高声说:“皇上有旨,今日免朝。”天已微明。陈弘志的声音在宫中震荡着。晨风吹响风铃,叮叮当当,凄凄惶惶。朝堂中,百官议论纷纷。有一个人声音最高,说,听说镇帅们都反对讨伐淮西,特别是成德的王承宗,说不准就是他干的。另一个声音说,这也太放肆了吧,帝都之内,宰相都敢杀,还有没有王法?和为贵,和为贵啊,准了吴元济之请,天下无事。这又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站在门外的韩愈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想和他们争论,该说的话他在给皇上的上书中已经说了。韩愈匆匆走下台阶。他要到通化坊,去探望受伤的裴度。(六)韩愈出了丹凤门,策马南行。他的马跑得并不快,他人胖,跑快了会喘,而且在京城里策马而奔,也显得不够庄重,尽管他心里很急,想知道裴度伤势如何。天在不知不觉中亮了起来。街上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多了起来,仿佛是从地下突然钻出来似的。人们失去平日的安详与从容,显得有些惊恐,不时地东张西望。有一个人站在街口对另一个人说,你知道吗?长安县衙大门口贴了条子。什么条子?说武相爷是他们杀的,谁敢搜捕他们就先拿谁开刀。武相爷?连当朝宰相都敢杀,这还了得!可不是,就在刚才,在相府门前。很快就围了一圈人。听说万年县衙门口也有条子。有人高声说。不用说县衙,就连京兆府,金吾卫都有条子。都说了些什么?还不是威胁的话。连官府都敢威胁,还了得。宰相都杀了,还有什么做不得的?韩愈摇了摇头。消息传得真快。不出所料,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暗杀行动。背后有人,不是一般的人,不可等闲视之啊。说不定那些民谣也是他们造出来的。韩愈想起前不久的一件事。韩愈有两个侍妾,一个叫绛桃,一个叫柳枝,都能歌善舞。说不清他更喜欢谁,两个都很可爱。后来,柳枝不知为了什么,窬垣遁去,被家人追回。他便把爱专注在绛桃的身上了。有一天,绛桃为他唱歌,歌词是他为她写的:别来杨柳街头树,摆弄春风只欲飞。还有小园桃李在,留花不放侍郎归。她自然明白,唱得十分动情。人以情动,凡动了真情的,无不感人。一曲终了,韩愈向她招了招手,她便扔下琵琶,扑倒在他的怀里。韩愈端起一杯酒,放在她的嘴唇边,绛桃一抑脖子,喝了。喝了酒,绛桃从他怀里滑了下来,拍手道:“先生,妾为你唱段民谣如何?”“什么民谣?”绛桃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下人们唱的,长安城里到处传着。”韩愈来了兴趣,说:“好啊,就来一段下里巴人吧,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嘛。”“好,先生听着。”绛桃唱起来:“打麦麦打三三三……”唱着,她便把袖子旋了起来:“舞了也。”“打麦麦打三三三——舞了也。”她重复着原来的动作,一遍一遍地唱,节奏性很强,越唱越快,袖子也越旋越快。唱完,便咯咯咯地笑起来,做儿戏状。“先生,好听吗?好看吗?妾再来一遍,好吗?”韩愈有些茫然。调子好听,动作也好看,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呢?“打麦麦打三三三,舞了也。”不明白,不明白。绛桃看先生出神,笑了起来,说:“好听好看就行了,为什么要弄明白?”“大家都这么唱吗?”“都这么唱,不信,先生问他们。”她指着站在门外的仆人们,仆人们都笑着点头。他们刚才就偷偷地笑过,因为这是他们从外面学来的,但他们唱起来没有她唱得好听,做起来也没有她做得好看,只是有一点滑稽而已。现在明白了。这是有人在有意造谣,造舆论,他们想对武元衡下手,是蓄谋已久了。打麦者,打麦之时也。麦打者,盖暗中之击也。三三三,不正是今天吗?六月初三。舞了也。舞即武也。也就是说,他们早就想在这一天刺杀武元衡了。这么一想,韩愈的心情更加沉重了。的确不能小觑藩镇的力量和他们的猖狂。韩愈不知不觉地夹了一下双腿,马昂了昂头,扬了扬尾巴,加快了速度。突然一阵吆喝,几骑飞骑从身边掠过,韩愈一看,是中使。他还认得跑在前面的是宦官梁守谦。再定睛一看,自己已经走过了昌晋坊。看中使向西而去,料定他们是奉旨去看望裴度的,便勒住缰绳,掉了马头,往回走。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去了裴度府。(七)梁守谦果然是奉旨来看望裴度的。他们在府门外下马,便有仆人跑进去报告,说是中使至。中使就是宫中的使者,也就是皇帝的使者,代表皇帝出来,谁都不敢怠慢。唐代宦官,自唐玄宗之后,权力越来越大。先是高力士,煊赫一时,权倾朝野。文武百官对他毕恭毕敬,皇太子称他为“二兄”,王子、公主称他为“阿翁”,驸马、宗亲称他为“爷”,皇帝本人也不直呼其名,而称他为将军。然后是在安史之乱时,拥立唐肃宗自称“老奴”的李辅国,拥立唐代宗的程元振、鱼朝恩,再后来便是俱文珍。俱文珍是唐德宗后期重用的宦官,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德宗驾崩,太子李诵即位,是为唐顺宗。顺宗在位七个多月,虽然中风,却任用王叔文等人进行改革,但俱文珍等人利用顺宗的病进行逼宫,使太子李纯提前做了皇帝,因此也就成了拥立宪宗的功臣,当上右卫大将军,主持内侍省事务。俱文珍居功擅权,引起其他宦官的不满,他们在宪宗面前说俱文珍的坏话,宪宗也开始讨厌他,不再施加恩宠。元和八年(813年)俱文珍死去。现在,宦官分成两派,梁守谦属于王守澄一派。听说中使到,裴度挣扎着要从榻上爬起来。上官氏说:“先生受了伤,中使是来探伤的,不必太拘礼节。”裴度说:“我不能让中使感到伤得很重,这样会让皇上伤心,也会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上官氏只好扶他坐了起来。裴度刚刚坐起来,梁守谦就已走上台阶。他在门外拱手道:“裴大人受惊了。”裴度在上官氏的搀扶下,站起来:“中使降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梁守谦快步而入,连说:“大人请坐,请坐。”说着,就过去扶裴度,等他坐下,自己才坐下。梁守谦是宦官中比较能干的一个,在对待藩镇的问题上,倾向于采取强硬态度,内心对裴度的学识为人,也十分佩服,尽管裴度此时在朝中地位不是很高,但他对他还是很尊重的。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御医…林中。坐定之后,梁守谦说:“皇上对大人遇刺,非常关切,特遣我来探视问安,并请御医为大人看伤。”裴度说:“谢皇上。下官不日即可上朝,请中使禀奏皇上,不要为下官担忧。”“朝廷顿失武大人,皇上悲痛万分。大人国之栋梁,万不可再有闪失。请林御医为大人疗伤。”裴度再次对皇上的关怀表示感谢。梁守谦走后,林中留下来为裴度治伤。林中看了裴度的伤口,说:“贼人虽凶,却未伤着要害。大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说着,便拿出一包药:“这是在下祖传秘方,‘如意金枪散’,药到伤愈。半月之内,包大人健步如飞,且不见半点伤痕。”裴度拱手道:“谢太医。这‘如意金枪散’怕是轻易不用的吧。从没听说过。”“可以说从未用过。家父临终前嘱咐,此药神奇,轻易不用,用必在其所。自进了太医署,宫中就更用不着了。”裴度说:“恕在下冒昧,药是为了救死扶伤的,如此神奇之药,不用于世,可惜。”“大人的意思是……”“当今正在用兵之际,如能用于军中,必能造福国家。”“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没有机会。”“我来想办法。”“其实,这也是先父的遗愿。所谓‘用必在其所’是也。”“很好。”裴度高兴地说。太医走后,裴度自言自语地说:“人心可用啊。”上官氏笑了笑,说:“先治自己的伤吧。”裴度说:“我的伤不要紧,我自己知道。先把这‘如意金枪散’给王义送去。”上官氏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却又回来了,她的身后跟着王义夫妇。王义跪在地上,执意不用药。裴度说:“你伤重,你用。”“老爷不先用,小人死也不用。”裴度知他固执,只好说:“那我就先用吧。”裴度看了上官氏一眼,上官氏领会他的意思,给老爷用药时轻轻地抹,省下一大半,留给王义。裴度一定要王义当场敷上。王义见老爷已上了药,只好遵命。王义的妻子杜飞燕接过药,吸了一口气,脱口道:“啊,如意金枪散。”裴度说:“你怎么知道这药?”飞燕跪道:“妾父三十年前,曾用过此药。”“令遵大人是……”“江湖上卖艺为生,实不足道。”裴度笑了笑,不再问下去。飞燕为丈夫解下衣袖,轻轻敷药。王义坐在那里,先是无声地落泪,接着便哭出声来。裴度关切地说:“疼吗?”王义说:“不疼。只是想起这断臂……”“我会养你们一辈子的。只要我裴度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们一家子。”“不,老爷,小人只是为今后不能跟随老爷左右,侍候老爷而伤心。”裴度一时无言。他感到惭愧,对跟随自己多年的下人一点也不了解。这简直有一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飞燕突然跪在地上说:“老爷要是不嫌弃,妾可代夫君之劳。”王义也跟着跪下去说:“老爷,就让贱内代劳,她比我强。”裴度有一些不知所措,说:“起来,都起来说话。”“老爷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裴度为难地说:“我如何答应?我怎么能带着一个女人到处走,成何体统?”王义说:“她有一身好武艺,要是今早跟随老爷的不是我而是她,那些贼人就休想动老爷一根毫毛。”裴度有些吃惊,他从未听说过王义的妻子有武艺。不过现在想来,她的动作一贯利索,与众不同。但是,把一个女人带在身边到处走,诸多不便,更何况,人们也会说三道四。“不行,不行。你们起来吧。”王义还要说什么,飞燕悄悄地动了一下他的袖子,站了起来。王义也跟着站起来,夫妻俩退下之后,裴度对上官氏说:“真是难得他们夫妇,如此忠义。要不是王义拼死相救,老夫早就死在贼人的剑下了。”上官氏说:“也是老爷为人好,得人心。常言道,主贤仆忠。”裴度感叹道:“上有明君,下有义士,我裴度能不尽力?”说话间,只见一个壮士手握利剑,跃进大厅,裴度以为又来刺客,正待喊人,上官氏下意识扑向老爷,用自己的身子护着老爷。裴度的爱犬“将军”也跟着蹿了进来,迅速地在那壮士身边绕了一周。只见那壮士向裴度一揖,便在大厅里舞起剑来。那壮士的剑法实在精彩。先是看到人舞剑,然后便只看到人影与剑光的交错,再看,人影消逝,剑光流动。只见一团剑光,时前时后,时左时右,时上时下,变化无常。上官氏记得项庄舞剑之说,不敢有半点疏忽,一直用身子护着老爷。裴度先是吃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要真是刺客,有如此好的剑法,早就动手了。突然,银色的剑光在裴度面前打住,化为一个人形。那壮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奴才杜飞燕叩见大人。”裴度哈哈大笑。上官氏松了一口气,扑过去拍了一下飞燕的肩膀,笑道:“你可真把我吓死了。”飞燕不好意思地说:“老爷是怎么看出来的?”裴度说:“要是突然闯进一个外人,‘将军’能那么安静地看你舞剑吗?”“什么都瞒不过老爷的眼睛。”“开头也真让你给吓一跳。”王义不知何时闪了进来,跪在地上说:“老爷这下可放心了吧,她完全可以胜任。”“起来吧。我答应就是。”(八)兵部侍郎许孟容手里捏着一张白纸,气得直跺脚,连声说:“放肆,放肆,太放肆了。”许侍郎的气是冲着白纸上的几个字来的。纸上只有八个字:“毋急捕我,我先杀汝。”这是刺杀武元衡的贼人贴在金吾卫、京兆府和长安县、万年县衙的纸条。这是威胁,更是示威。许孟容今年七十三岁,举进士,入仕途已经五十年了,他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但是,如此猖獗的贼人,却是他第一次遇见的。武元衡遇害,皇上悲痛不食,辍朝五日,并册赠司徒,谥曰“忠愍”。这对死者自然是一种安慰。但是对贼人的搜捕却不得力,刺客逍遥法外,正气不能抬头。尽管加强了宰相的保卫,宰相住宅和出入朝堂都加派金吾骑兵全副武装保卫,他们所经过的大街也都严格搜索,但是朝臣们天不亮还是不敢出门,早朝都不能准时。更可悲的是,有些大臣还主张对淮西罢兵,以平息方镇的不满。这不是大倒退吗?这样下去元和以来的大好局面就要毁于一旦。许侍郎再一次顿足,心中的闷气也随之从他的口中吹出,雪白的胡子在他的胸前抖了一下。他决定入宫面圣。唐宪宗李纯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刺杀武元衡的凶手至今还未捕获,裴度也还没有康复。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京城里积水三尺多深,淹了几千户人家。含元殿无缘无故倒了一根柱子。这一切都不是好兆头。下一步棋如何走?讨伐淮西的战争能否取得胜利?还有成德的王承宗,平卢的李师道,他们都在观望,他们实际上是吴元济一类的,宽恕了一个吴元济,就等于宽恕了一群吴元济,宽恕了一群吴元济,大唐江山不能统一,就愧对太宗皇帝,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郑妃看皇上闷闷不乐,鼓动他去看马球。打马球起源于吐蕃,西传波斯,后再传至长安,称“波罗”。大唐皇帝中,喜欢打马球的不少,中宗、玄宗都是马球好手。宪宗喜欢打,也喜欢看。二队对垒,“护军对引相向去,风呼月旋朋先开”。有音乐助兴,“内人唱好龟兹急”,有人击鼓呐喊助威,“击鼓腾腾树赤旗”,场面十分壮观。剧烈的对抗,飞驰的奔马,“对御难争第一筹”,激起心中无穷竞争与胜利的欲望。这对于想当中兴之君的李纯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运动了。宫中有很好的球场,离寝宫最近的是大明宫东苑的亭子殿。两人刚刚上马,内侍奏兵部侍郎许孟容求见。李纯看了郑妃一眼,郑妃要当贤妃,向他微微一笑,表示赞同。李纯转而对内侍说:“摆驾延英殿。”朝臣请求觐见,皇帝随时允许,这也是李纯的开明之处。更主要的是宪宗皇帝对这位三朝元老印象很好。许孟容在德宗朝任礼部员外郎。元和初,迁刑部侍郎、尚书右丞。元和四年(809年),拜京兆尹。当时,有一个神策军吏叫李昱,借了长安一个富商八千贯钱不还,许孟容派人把他抓起来,让他限期归还,逾期不还,就处死。这件事在长安引起很大的震动。自唐德宗兴元年间以来,禁军由于护驾有功,又有宦官作为后盾,无法无天,为非作歹,地方官都拿他们没有办法。许孟容刚正不阿,以法绳之。神策军全都感到震惊,他们通过宦官,向皇帝诉冤。宪宗听了一面之词,立即派中使宣旨,将李昱送还本军。许孟容就是不送。中使再至,许孟容还是不放人。他上朝面圣,说:“臣诚知不奉诏当诛。只是微臣职司辇毂,应当为陛下弹抑豪强。李昱不还钱,臣就不能放人。”李纯听了,觉得有道理,准其所奏。自此豪强敛迹,许孟容威望大震。对于这样的大臣,李纯自然另眼看待。许孟容匆匆赶到,跪在地上还喘着气,上气接不着下气。宪宗说:“爱卿请起。赐坐。”“谢陛下。”许孟容叩了头,才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去。“陛下,自六月初三,微臣恨不能与陛下分忧,寝食不安。自古以来,无有宰相横尸大街,而刺客却逍遥法外,这是朝廷的奇耻大辱!”许孟容的话触到了李纯的痛处,说:“爱卿休言,朕即下诏,严加搜捕。”“非严不示其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赏罚分明,贼人必无藏身之处。”李纯沉吟片刻,对内侍说:“传朕旨意,着有司诏布天下,贼人凶狡窃发,歼我股肱,朕通宵忘寐,何痛如之。天下之恶,天下共诛。有能获贼者,赏钱万缗,官五品,敢庇匿助贼者,举族诛之。”许孟容伏地泣道:“陛下英明。”“爱卿请起。贼人刺杀武元衡,刺伤裴度,皆力主讨伐淮西的大臣,其意图十分明显,背后必有人指使。”“陛下英明。臣闻昔汉廷有一汲黯,奸臣尚为寝谋。今主上英明,朝廷未有过失,而狂贼敢如此猖獗无状,宁谓我大唐无人乎?”汲黯是汉朝大臣,汉景帝时任太子洗马,武帝时任主爵都尉,为人性倨,敢直谏,时称“汲直”。许孟容这样说很在理,也很有鼓动性,李纯听了不由得不为之动容。李纯站了起来,说:“可恶至极!爱卿有何良策?”“自古以来,祸福相依。转祸为福,正当其时。”“如何转祸为福?”“陛下断贼所想,乱必得治。”“如何断其所想?”“起裴中丞为相。”“以裴度为相?”“正是。”“有人请罢裴度官,以安恒、郓之心。”“陛下!”许侍郎吃了一惊。宪宗说:“若罢裴度官,让贼人奸谋得逞,朝廷再无纲纪可言。我用裴度一人,足可破二贼。”“陛下英明。陛下若进而以裴度为相,令主兵柄,是以向朝廷内外表明陛下削藩的决心,同时大索贼党,穷其奸源,不愁贼人不除。”“就依爱卿之请。”“陛下英明。裴度为相,国之大幸。可喜可贺!”许孟容走后,李纯的心情变得很好。他突然悟到,这几天之所以心情不好,实际上是还没有下决心的缘故。人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心态不佳。几天后,唐宪宗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平章事,接替武元衡主持讨伐淮西事宜。并特许裴度可以不必等候宣政殿上朝,直接入延英殿奏见。

第二章 东京事变

(一)在长安东市的“波斯”酒楼,一个军士喝得酩酊大醉,这人叫张晏,是成德军驻长安进奏院的军士。进奏院是各地藩镇设在京师的办事机构,最初称上都留后院,大历十二年(777年)改为上都进奏院,设有进奏官等人,负责藩镇所来奏章的上呈及皇帝诏书和各种公文的传送。与此相适应的是朝廷设立在各方镇的监军院。诸镇藩帅的拥立,都要得到监军院的认可,并奏报朝廷批准。监军院和进奏院不仅是朝廷与方镇联系的桥梁,也成为朝廷在各方镇实施统治的象征。成德军的进奏院近日来成为长安百姓议论的中心。前不久,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派牙将尹少卿入朝奏事,为淮西吴元济说情。尹少卿到了中书省,说话很不谦逊,中书侍郎武元衡当场将他喝斥出去。此后,王承宗向皇帝上书,攻击毁谤武元衡。接着便发生刺杀武元衡事件。人们完全有理由怀疑王承宗是刺杀武元衡的幕后指使者。张晏等人是最近从恒州到进奏院的,他们行踪诡秘,很多人都怀疑他们就是刺客。恒州就是镇州,成德军节度使的治所。和张晏一起来的有李惠嵩、李寓、严清等人,他们正喝得高兴,放肆地笑着。有一个军士从外面匆匆走来,附在李寓的耳边说:“风声越来越紧。”李寓高声叫道:“怕什么?胆小鬼。”“听说皇上下了诏,搜查很严,连王公卿相家的夹墙和双层楼层都查了。”“又不是我们干的,怕什么?”“都说是我们干的。”张晏大声嚷道:“就是我们干的,怕什么?脑袋掉了,二十年后还长出一个来。”严清搂着一个酒楼中的胡姬,说:“美人,喜不喜欢英雄啊?”“当然。”“我们就是英雄。”“说得好,”张晏跳过去,搂起另一个胡姬,“人生在世,英雄一时,死何足惧?”“自古英雄爱美人,美人惜英雄。来来来,再唱一曲,为英雄祝酒。”胡姬们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这时,酒楼的一个伙计悄悄地闪出后门。当天晚上,神策军将王士则率领神策军,包围了成德进奏院,逮捕了张晏等八个军士,并指控他们就是刺杀武元衡和刺伤裴度的凶手。宪宗皇帝接到奏报后,命令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审讯…复查。张晏等人对刺杀武元衡、刺伤裴度的罪行供认不讳,并交出凶器。六月二十八日,唐宪宗发布《诛杀武元衡贼张晏等敕》。敕文上说:张晏、李惠嵩、李寓、严清,受命孽臣,害我良弼,凶虐之甚,古今所无。虽奸源不穷,而天网难漏,擒捕斯获,兵刃具存,自相证明,遂得情实。宜从极法,以快众心。张晏等人,如更有亲族,并宜搜检。朝廷在独柳树处死了张晏等人。独柳树是朝廷处死钦犯的地方。杀了张晏等人,长安人心稍安。几天后,唐宪宗又颁布《绝王承宗朝贡敕》,历数王承宗之罪:自元和五年(810年)以来,朝廷对王承宗“洗涤疵瑕,累加奖授,列在藩方之重,待以中正之途”,但王承宗却“动思弃命,恣逞非心,横厉无畏,朝廷以其先祖常立忠勋,每为含容,庶闻悛革”。近来王承宗更是“妄陈表章,潜遣奸人,窃怀兵刃,贼杀元辅,毒伤宪臣,纵其凶残,无所顾忌,推穷事迹,罪状彰明”。在历数王承宗罪状之后,诏令绝其朝贡,使其反省。希望其能幡然改过,束身归朝,等待处理。并指出,王承宗的罪过,不在成德三军,为不使战火殃及百姓,所以暂时断绝朝贡,而未加讨伐。如果仍不自新,朝廷将兴师问罪。诏书写得义正词严,又很有策略。(二)消息传到平卢节度使李师道的耳朵里,李师道对部将刘悟及侍妾蒲大姊、袁七娘等人说了声“这个昏君”,便哈哈大笑起来。李师道是诸镇节度使中比较有头脑的一个。李师道的祖先是高句丽人,父亲李正己,本名怀玉,生于平卢,乾元元年(758年),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卒,李怀玉杀其子而拥立他的表兄侯希逸为军帅。侯用为兵马使。后军人叛乱,驱逐侯希逸,拥立李怀玉为帅,朝廷因授平卢、淄青节度观察使,青州刺史,并赐名正己。以后朝廷一再加封,官至平章事、太子太保、司徒。四十九岁时病死,赠太尉。李正己死后,二十几年间,平卢节度使换了三个,都是他的儿子,先是李纳,李纳死后是李师古,李师古死后是李师道。李师古死时,李师道知密州事。师古的仆人秘不发丧,派人到密州迎立李师道。朝廷的任命却久久不下达。李师道想加兵四境,逼朝廷承认,节度判官高沐极力劝阻。他的侍妾袁七娘给他出了一个点子,说朝廷正在推行两税法,我们也在境内推行两税法,遵守盐法,向朝廷申报官员,派人到朝廷奏事,必然会得到朝廷的承认。李师道依其计,果然得到朝廷的承认。当时,杜黄裳当宰相,力主统一,想利用李师道立足未定之际,把平卢分为几个镇,削弱他的力量。但当时朝廷正在征讨蜀川,宪宗皇帝不想两面用兵,作了妥协,命建王李审遥领节度,授李师道为节度留后。以后,又加检校工部尚书,兼郓州大都督府长史,充平卢、淄青节度副使,知节度事。成了平卢、淄青的实际统帅。这样,从李正己到李师道,李家据有郓、曹等十二州凡六十年。说李师道比较有头脑,主要表现在:对内,他懂得控制,部将持兵在外者,都把他们的妻子儿女留在郓州,作为人质。如果发现有谁想归顺朝廷的,就把他的全家都杀光。这样就把部下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对外,他懂得联合对抗朝廷,不让朝廷各个击破。元和以来,朝廷先破蜀川,后伐成德,成德未就,又降魏博,接着又征讨淮西。这样下去,平卢能得到安宁吗?所以,在朝廷征讨成德时,他暗中派兵支援王承宗。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死后,由于儿子年幼,部下拥立田季安的同宗、内兵马使田兴为节度留后。田兴有归顺朝廷的意向,并下令斩杀了反对归顺朝廷的蒋士则等人。朝廷派时任知制诰的裴度到魏博宣慰。裴度带去了朝廷的信任和一百五十万缗,以及魏、博、贝、卫、澶、相六州百姓免租税一年的宣赐,与田兴大谈君臣上下之义及皇上对魏博的厚望,田兴又陪裴度遍行六州州县,宣示朝廷诏令。李师道怕魏博归顺,祸及平卢,联合成德王承宗,淮西吴少阳派使者到魏州,力劝田兴不要归顺。虽然没有成功,却显示了他与朝廷对抗的决心。朝廷讨伐淮西,他明目张胆地加以反对,不断上书,为吴元济求情,请求赦免。直接出兵彭城一带,袭击官军,支援吴元济。李师道认为朝廷用兵最重要的莫过于粮草的供应,如能将朝廷在河阴仓院所存的江淮租赋烧毁,必会动摇军心。于是,四月十日夜晚,李师道派几十人突袭河阴转运院,杀伤守军十余人,放火将库中钱帛三十万缗、匹,谷三万余斛、仓库五十五间全部烧毁。李师道本想这一着会动摇朝廷征讨淮西的决心。没想到朝廷派裴度到前线宣慰三军,紧接着,李光颜又在时曲大败淮西军。这时,李师道的另一个侍妾蒲大姊给他出了一个点子,说,天子之所以锐意讨伐淮、蔡,主要是因为武元衡、裴度之流的赞同,如果派人把他们杀了,其他宰臣一定不敢再主张讨伐,一定会劝说天子罢兵。李师道一听,说得在理,便派訾嘉珍、门察等人潜入西京,刺杀武元衡、裴度。真正的凶手是他李师道,而朝廷却拿王承宗是问,这正是李师道哈哈大笑,并说李纯是昏君的原因。蒲大姊、袁七娘跟着笑,笑得很开心。刘悟也笑,但笑得很勉强。刘悟的祖父曾任平卢节度使。刘悟从小有勇力,跟随叔父宣武节度使刘逸准在汴梁。他叔叔在洛中有几百万缗钱,刘悟全偷了,用光了,害怕被叔叔发现,便逃到郓州,投奔李师古。后因在打马球时,冲撞了李师古的马仆,触怒了李师古,李师古要杀他,他大声说:“杀了我,你会后悔的。”李师古笑了起来,说他有胆识,免他一死,把他留在身边。后因战功,升兵马使。刘悟为人机灵,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李师道一再反对朝廷,他认为并非明智之举。他知道劝告是没有用的,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他只是等待时机,寻找自己的出路。李师道看了刘悟一眼,说:“你认为,我们下一步棋如何走更好?”刘悟说:“一切听从明公调遣。”两个侍妾在一边笑了起来,说:“刘将军只会冲锋陷阵,运筹帷幄还得靠老爷自己啊。”刘悟说:“正是正是,二位夫人说得是。末将告退。”李师道把手一挥,刘悟低头退出。看着刘悟唯唯诺诺的样子,李师道的心里升起些许疑惑,他好像和从前不大一样。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不大放心。“你们说,刘悟这个人靠得住吗?”当刘悟消逝在大门外时,李师道问两个侍妾。两个女人对看了一下,说:“不要问靠得住靠不住,只要问抓得住抓不住。”李师道笑了起来,搂起她们,一人亲一下,说:“说得好,说得好。只要我能抓得住他,他就得听我的。”蒲大姊说:“老爷不是问下一步棋怎么走吗?我们姊妹有个主意。”“快讲。”“朝廷虽杀错了人,但削藩的决心却是十分明白的。死了一个武元衡,来了一个裴度,听说这个裴度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惜没把他杀了。”“要杀他不难,只要老爷再派一些人,潜入西京,迟早总会成功的。”“就依你们的办法,再派訾嘉珍他们前去。”“不,这一次要换人。”袁七娘说。“那就让圆静大师派人去。”“圆静大师另有大用。”“那么让谁去呢?”“如果老爷信得过,就让我们两人去如何?”李师道看着两个爱妾,有些舍不得,说:“先说说你们的大主意吧。”蒲大姊说:“先乱东京,乱而取之。”袁七娘说:“东京守军大都屯守伊阙,以防淮西,城内空虚,取之不难。失去东京,朝廷准罢淮西之兵,这叫什么?”蒲大姊说:“围魏救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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