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在宇商战小说集(全7册)政商圈子的生存规则,资本时代的创富指南(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龙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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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在宇商战小说集(全7册)政商圈子的生存规则,资本时代的创富指南

龙在宇商战小说集(全7册)政商圈子的生存规则,资本时代的创富指南试读:

总目录

CONTENTS

天下商帮

金牌投资人

金牌投资人.2

金牌投资人.3

掌舵1

掌舵2

舵手

目录

CONTENTS

楔子

第一章 通天大案

1. 不怕要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

2. 关中首富在寿筵上被钦差抓走

3. 为救其父,文知雪走出围魏救赵的险棋

4. 明代碾玉圣手陆子冈:从自作聪明到自寻死路

5. 文善达苦笑道:“纵然记起这尊菩萨,没有香火钱一样不灵验。”

6. 除了明珠,天下还有谁敢动索额图?

7. 大树底下好乘凉,可大树底下更是寸草不生

第二章 投笔从商

1. 皇上手里拨的,才是天下的大算盘

2. 功成名就的背后,要么是沧桑,要么是肮脏

3. 你们拿钱走人,我们花钱消灾,彼此两不相欠

4. 鹿大人一心要蒙元亨死,文知雪却想方设法要他活

5. 徽商千里西进,要端掉山陕商帮经营了百年的棉布商路

6. 一场棉花收购大战,却成就了文善达的大善人之名

7. 初涉商海,蒙元亨就把兵法用到了生意上

第三章 走马塞北

1. 谈生意没有信义二字,谁开的条件高,谁就是赢家

2. 苏定河背信弃义,蒙元亨成了阶下囚

3. 做生意不是赚银子,而是造势

4. 他们不是商队,而是草原枭雄噶尔丹麾下的铁骑

5. 经商之道有斗有和,却要斗而不破,甚至斗也是为了和

6. 一个精明的商人,必须懂得拿捏火候分寸

7. 岳江南聊起保宁府的典故——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

第四章 商帮大战

1. 蒙元亨要用釜底抽薪的办法端了文善达的老巢

2. 大婚之日,新娘自个掀起了盖头,质问新郎官

3. 年羹尧染上天花恶疾,命悬一线

4. 蒙元亨与文善达的棉花抢购大战正式打响

5. 文善达用“以粮换棉”的战术应对棉花抢购大战

6. 棉花收购大战,或许会以一种出人意料的结局收场?

7. 好不容易发现对手的破绽,盛宇峰却选择了知情不报

8. 不知道的风险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第五章 泾阳女商

1. 曾叱咤风云的山陕商帮领袖,在一场屈辱的失败中撒手人寰

2. 欠得少的,借钱的是孙子;欠得多了,要债的反倒成了孙子

3.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今日你不负文家,他日文家必不负你

4. 一封信写得慷慨激昂,任谁也找不出一点纰漏。但在老于世故的泾阳大商眼中,却读出另一番意味

5. 与狼共舞不过是权宜之计,日后咱们是被狼吞掉还是成为猎人,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6. 人家不是过河拆桥,而是要拿我做过河的桥

7. 山高水长,知音难觅,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第六章 经世致用

1. 经济之学乃经世致用之学问,深奥得很,岂是抓几个人那般简单

2. 真有利国利民又能利己的生意,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3. 攀附官员在许多人看来是发财捷径,在我眼中却是处处杀机的险途

4. 文知雪派盛宇峰去京城告状,既是知人善任,也是下死手

5. 文知雪要借晋南地窖中的老旧织机,颠覆百年商路

6. 砍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没人做

第七章 茶马古道

1. 蒙元亨要重走茶马古道,做天下的生意

2. 生意看似以货易货,实则还是人在做,不妨先交朋友,再做生意

3. 我走我的阳关道,还要拆了你的独木桥

4. 商道不是霸道,而是各行其道

5. 蒙元亨一行人刚到西康,就被土匪劫走了

6. 蒙元亨使出空城计、苦肉计、连环计将土匪一网打尽,转危为安

7. 架吵三回,没有是非,蒙元亨和文家的恩怨谁也理不清

第八章 风云再起

1. 从打箭炉到折多山,兜了一大圈,事情仿佛已回归正轨

2. 德让老爷才把汉人的书读透了,宋江剿方腊的手段,人家用得炉火纯青

3. 欲聚商气,先聚人气,重振茶马互市的第一步,需把市先搞起来

4. 蒙元亨一手复兴了茶马古道,成为闻名川藏的大商

5. 西安城风云际会,蒙元亨启程北上

6. 许多习以为常的话,偏偏登不了大雅之堂

7.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左右王朝兴衰的定鼎之战

第九章 以身作饵

1. 众人皆醉,我为何独醒,装醉不也挺好

2. 既已走上绝路,索性把事做绝

3. 都说虎毒不食子,殊不知人心比老虎还毒

4. 为整治贪墨,文知雪出了个主意:一个不抓,但又一锅端

5. 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万里商路

6. 大战一触即发,蒙元亨的妻儿却进了虎狼窝

第十章 帝王之术

1. 信任绝非放任,大战在即,个人荣辱不必萦怀

2. 东亚大陆上最彪悍的两支军队,朝着同一个地方奔袭而来

3. 年羹尧看穿了乌日乐的两面手法,却又放纵了他

4. 人生如一盘棋,走出了第一步,后面的步数看似千变万化却又冥冥中注定

5. 身处绝境的军士抱着必死之心,迎接最后的厮杀

6.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7. 大战后,蒙元亨终赢得了为父申冤的机会,却痛失了妻子和妹妹返回总目录楔子

公元1682年,清康熙二十一年。这一年的雪,来得出奇早。原本只是暮秋时节,纷纷扬扬的大雪却铺天降落。山峦起伏之间,风搅雪,雪裹风,掀起阵阵狂飙。

东起奉天,北至热河,由豫鲁到秦晋之地,到处银装素裹。山峦,河流,道路,村舍,都变成了浑然一体的雪原。偶尔也能看到天光放亮,可那太阳只有惨淡苍白的一丝温柔,早没了平日的亮丽暖和。从京师重地到山野村落,老百姓一个个都钻到屋子里,猫在炕头上,谁也不愿轻易出门。

就在这风雪弥漫的时刻,却有一队快马,沿着冰封的山路,风驰电掣,昼夜不停地向东疾行。马队越娘子关,过潞河驿,奔至京师广安门时,正是戊时初刻。

守城兵丁远望马背上插的旗,便知是六百里加急文书。待马队行到近处,拿火把一照,却又暗自纳闷:除了送信的驿使,怎么还有几位穿黄马褂的爷?驿使每天风里来,雪里去,挣的是辛苦钱。能穿黄马褂的,哪个不是养尊处优,何苦跟着受这份罪?

挑头的一人虎背熊腰,骑在马上也俨然一尊铁塔。有眼尖的兵丁立刻认出,这不是御前一等侍卫图理琛嘛!一个月前,皇上去五台山进香,出城时他便一步不离地跟在身旁。堂堂图大人怎么干起驿使的活儿?

全国驿务统归兵部车驾司,在紫禁城东华门外,还设有专门收发紧急公文的值庐。值班的车驾司主事一见图理琛,也吃了一惊。图理琛粗声粗气地说:“陛下有上谕,六百里加急发来京师。事关重大,他老人家吩咐我跟着一起过来。”

值班主事哪敢大意,忙接过上谕,道:“下官立刻将上谕送进上书房。”

图理琛摆起手:“这道上谕不必给上书房,也不需交到内阁。陛下交代,只给索相一人。”

清代不设宰相,官员们口中的“索相”,只是一种尊称,指的是内阁大臣、太子太傅索额图。“下官这就去索相府。”主事答应道。

刚坐下的图理琛重新站了起来:“我跟你一道去。”

此刻的索额图,刚出了府邸。没有平日里前呼后拥的大阵仗,只是一顶二人抬绿呢小轿,轿子旁跟着两名戈什哈。轿内的索额图穿着玫瑰紫挂面的玄狐巴图鲁坎肩,外套猞猁猴的皮斗篷。一张圆盘大脸上,双眉微皱,小胡子下两片嘴唇似笑非笑。

小轿在局儿胡同的一座四合院前落下。这座四合院颇为精致,东西分别是门屋和厅堂,南北为厢房,中间围合成一个口字形天井。虽是寒冬,天井里仍可见花草。天井四周,布有连廊,将院中所有房间串起。

走进院落,索额图不自觉轻松下来。见惯了王府大门里碧瓦飞甍,帘幕无重数,却不及这小院砖瓦苍郁、叠石迭景的一团和气。“怎么样,院子还满意吧?”索额图在厢房坐下,笑着问道。“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答话的女子叫菊儿,乃索额图的红粉知己。屋内有火盆,暖意融融。菊儿低眉浅笑,越发动人。她穿着淡粉色纱衣,袖口绣洁白的花边。肩处仅用轻纱围住,白润如玉的双肩若隐若现。

菊儿乃江南女子,早年学艺扬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兼轻歌曼舞,撩人心魄。她三年前来到京城,曾去吏部尚书余国柱府中献艺,正在余府赏月的索额图对她一见倾心。“十多年来,难得作长夜之饮。”索额图感叹道,“如今三藩已平,天下安定,我也能轻松片刻。”

索额图搂过菊儿:“咱们今晚好好乐一乐。来,敬我一个‘皮杯’。”

菊儿只是含笑,却无动作,索额图又催了。“多不好意思。”菊儿低声说道,“当着这么多丫头。”

声音越低,索额图越是心旌荡漾。他向侍宴的丫头使了个眼色,所有人都知趣地退了出去。“好了,”索额图将菊儿的酒杯斟满,“丫头们都不在跟前了。”

早在扬州时,菊儿便学得欲迎还拒的本事,她娇滴滴地说:“在窗外偷看呢。”“哪有这么多顾虑。”索额图急不可耐。

菊儿满含一口酒,搂着索额图的肩项,嘴对嘴将一口酒送了过去,这就是“皮杯”。“你身上什么香味?”索额图问。

菊儿扑哧笑出声来:“一看老爷就是在胭脂丛里打滚的,连女人的香水味都能闻出不同。这是洋人的香水。”“那可是稀罕物,哪儿来的?”索额图又问。“蒙掌柜送的。”

蒙掌柜就是陕西文盛合商号的大掌柜蒙顺。莫说几瓶西洋香水,连这宅子,也是人家孝敬的。索额图不屑道:“这个蒙顺,真把手段用尽了。”

菊儿噘起小嘴:“人家不择手段,就相爷两袖清风。可你这位清官大老爷怎么让自己的女人东躲西藏,跟做贼似的。”“心肝宝贝,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索额图一面安抚着菊儿,一面暗想,蒙顺送的宅子倒替我解了难题。

索额图自然算不得清官,以他的万贯家财,在京城购十座院子都不在话下。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偏偏这位礼绝百僚的索相是个惧内的主。家里的银子全在夫人手里,若说光明正大找个旗人女子,纳一房妾,或许还能商量,但要给一个汉人舞姬买院子,想都甭想。

索额图跟菊儿好了一年多,居然连个落脚的地儿也没有。索额图想想都来气,堂堂相国之尊,搞个女人还东躲西藏,简直有损国体。

菊儿问:“那个蒙顺究竟求你什么事?”

索额图没再要“皮杯”,而是自个抿了一口酒,冷冷道:“蒙顺的东家乃关中巨富文善达。蒙顺衔命进京,是为了弄到经营官茶的户部专卖批文。”

菊儿漫不经心地说:“茶叶长在树上都一样,可一纸专卖批文却硬分成官茶和商茶。有人可以经营官茶发大财,弄不到批文的只能经营商茶,稍不留意还要被罚没。要我说,商人赚钱靠的是低买高卖,批文却是官老爷手中的杀猪刀。”“你呀你,满嘴胡言乱语。”索额图虽说菊儿胡言乱语,神色中却无半分指责,脸上还挂着笑容。索额图心想,姿色动人、能歌善舞的女子不少,但能有这般见识的却不多,难怪自己被迷得神魂颠倒。“人家哪里说错?”菊儿撒娇道。

平素以元辅之尊,开口皆是冠冕堂皇。难得来到温柔乡,索额图索性一吐为快:“对付商人,岂是单单靠几张批文。”

菊儿莞尔一笑:“愿闻其详。”

索额图笑着说:“六个字:养奸商,杀奸商。”“既是奸商,为何还要养?”

索额图说:“士农工商,商人原是四民之末。朝廷那么多典章制度,一年到头那么多税捐,真是循规蹈矩的商人,勉强糊口就不错了。那些富商巨贾,谁没有一些龌龊事!不过货物流通,黎民生计,还得靠商人,尤其是那些家财万贯的大商。想叫别人为你卖命,总得给人家好处,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外,不养几个奸商,那么多贪官找谁索贿,难道让他们去搜刮民脂民膏?贪官讹奸商的银子,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要去抢穷苦百姓的活命钱,保不准会天下大乱。”“我看这不是养,而是逼得人家作奸犯科。都说无商不奸,敢情也是被逼的。”

索额图轻点着头:“这么说也不错,但绝非谁都会被逼,还得看他的造化。有些个榆木脑袋一辈子不过是个小商小贩,都懒得拿正眼去瞧。那些被朝廷养出来的奸商,可个个是人中龙凤。”

菊儿接着问:“为何又要杀?”

索额图沉吟片刻,道:“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擒是为了纵,纵亦是为了擒,这才是精妙所在。商人的把柄都被捏得死死的,此时杀谁或是保谁,全在朝廷一念之间。这样,他们才会战战兢兢,感激涕零。”

菊儿追问:“非得杀吗,就不能略施薄惩?”“那不成。”索额图摇头说,“官商勾结最令人痛恨,只要不时杀几个奸商,昭示朝廷惩奸决心,人们就不会恨朝廷,只会恨奸商。看到奸商人头落地,大伙还会奔走相告,人心大振。”

索额图又说:“朝廷开支那么大,难免有捉襟见肘的时候。杀几个奸商,正好拿他家的银子来补亏空。这样既可以不担搜刮民财的恶名,又可以获得搜刮民财的实惠。总之,放纵奸商以培植财源,杀奸商以收买人心,收奸商之财以充实国库。”

菊儿仍有些不解:“朝廷手头紧,叫富商们出钱便是,他们不敢不听,干吗非得要人家脑袋?”

索额图哈哈大笑:“问富商要钱?你把朝廷当什么,要饭的乞丐还是化缘的和尚?既然能光明正大抄他家,干吗还去求人!”“还有一层意思。”菊儿叹息道,“把前面的杀了,后头的才能补上,如此方能财源不断。就像韭菜,割一茬很快又长一茬。”

索额图盯着菊儿:“这一层我之前没想到,还是你足智多谋。”

顿了顿,菊儿说:“我看那个蒙顺是老实人,他说他的东家文善达乐善好施,在陕西被称作文大善人。你可别把人家也割了。”

索额图说:“哪能呢!如今刚打完仗,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不宜动刀。”

菊儿又想起一件事,问道:“蒙顺千里迢迢来到京师,怎么就知道给我送宅子?那些外省的督抚、富商,从前不都直接去你府上了?”

自己与菊儿的事,索额图一直捂得很紧。蒙顺能知道这条门路,当然其来有自。索额图想了想说:“是周弘毅给蒙顺支的招。”“是他!”菊儿略微惊讶,接着摇头道,“一副清高样子,到头来也未能免俗。”

尽管入府才几年,身体还有残疾,但周弘毅却是索额图最为倚重的幕僚。菊儿喜欢画菊,周弘毅于书画造诣颇深,索额图便让他来点拨画技。周弘毅虽然答应,态度却是不冷不热。但周弘毅的女儿周琪天真烂漫,聪明伶俐,深得菊儿欢喜。菊儿唤周琪“琪儿”,周琪叫她“菊姑”。

索额图说:“弘毅确是清高之人,本不愿搅和进这些事。这一次破例,是为了报恩。”“好了。”索额图说,“我已答应明晚在府中召见蒙顺,此刻就不要再提此人了。”他扯过菊儿身上的纱衣,说:“这洋人的香水,味道真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让我好生闻闻。”索额图将菊儿拉到自己腿上,双臂一搂,两张脸凑在了一起。

这时,听得窗外重重的一声咳嗽,菊儿坐回原处,高声问道:“谁?”“是我。”丫头答应道。“有事吗?”菊儿说,“进来!”

门帘掀处,丫头朗声答道:“蔡管家来了,说马上得见老爷。”

索额图一边吩咐“叫他进来”,一边抹着鼻烟。

蔡管家快步走入,说道:“皇上有上谕,六百里加急从山西寄来的,今晚刚到京城。”“知道了。我明日去上书房处理。”索额图摆出不紧不慢的宰相气度,心里却在骂老蔡,什么大不了的事,用得着心急火燎跑来。

蔡管家说:“图理琛大人跟着上谕一道回了京城,而且这道上谕既不给上书房,也不给内阁,只送老爷一人。”

索额图这才紧张起来:“图理琛在哪儿?”

蔡管家答道:“此刻就在府上。”“马上回府。”索额图毫不犹豫地说。第一章通天大案1. 不怕要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

京师重地,各省会馆云集。其中大多数会馆均以省籍划分,唯独山陕会馆,是由山西、陕西两省人士共同兴建。这背后的原因,正是一段激荡百年的商帮风云。

明清两代,无论庙堂之高或江湖之远,都知道一句话:“商之有本者,大抵属秦、晋和徽郡三方之人。”明代初年,陕西商帮率先崛起,被誉为天下第一商帮。数十年后,邻省的山西商人开始崭露头角。一时间,陕商与晋商成为中国商界执牛耳者,无人能撄其锋。直到明代中叶,江南徽商奋起直追,天下商帮终成三足鼎立之势。

山陕一河之隔,自古便有秦晋之好的佳话。利用邻省之好,陕商与晋商常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时人将他们合称“西商”。遍布全国的山陕会馆,便是陕商与晋商结盟的见证。

陕晋徽三分天下的中国商业版图延续数百年,始终未曾改变。即便明亡清兴这般的血雨腥风,也不过让三家势力有所消长而已。真正撼动它的,还是伴随坚船利炮而来的西方现代商业文明。而这一切,却是百年之后的事情。

此时此刻,在京城山陕会馆里,大大小小的西商并不知道天朝之外的世界正发生着什么,只是为当下的鬼天气发愁。“这场雪来这么早,一连好几天都不见停。”“我在运河上跑了几十年,还没见十月结冰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道。“老苏,你怎么一直不吭声?”众人见木材商苏定河闷不作声,便问道。

立刻有人打趣道:“老苏名字取得好,叫作定河。河里的事,还能难倒他?人家不说话,是在琢磨闷声发大财呢。”“放屁!”苏定河一开口,就像吃了火药。

恰在这时,门口拥进一拨人,高喊道:“苏老板。”

苏定河顿时脸色发青,不情愿地站起身,拱手道:“各位师傅好。”“好什么好?客栈伙计说了,再不交房钱,就把我们撵出来。这大雪天,你叫我们睡大街吗?”来者气势汹汹。“请客栈再宽限一日,我明天就把房钱送过去。”苏定河说。

来者不依不饶:“这话你都说了好多天了,可就是不见银子。”

众人在一旁听着,逐渐明白了:苏定河接了一桩生意,是为蒙古王爷建造王府。他招募江南的能工巧匠到京城,还采购了大批木材。不承想,寒流突至运河提前结冰,木材运不过来,甚至连匠人们的住店钱也无力支付。

念在乡党的分上,有人替苏定河打圆场:“不怕要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如今苏老板的木材堵在半道,他也拿不出银子,不如宽限几日,让他想想办法。”

匠人说:“我们能宽限,客栈却不肯宽限。苏老板,你究竟想好法子没有?”“怎么没想好!”苏定河拉高声音,“蒙古王爷的属下就在京城,他已经答应,即便木材没到,也会先付一笔银子。”“真的?”匠人们将信将疑。“当然。”苏定河拍着胸脯说。

两边还在僵持,一名衣着华贵的蒙古人走进山陕会馆,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腰间挎着弯刀。他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苏定河身上。

苏定河挤出笑容,说:“你们看,这位就是乌日乐将军,王爷最信赖的人。他定是来找我谈生意的,银子很快会有着落,你们快回吧。”

苏定河小跑着来到乌日乐身前,打了个千,问候道:“将军,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乌日乐压根没拿正眼瞧他,而是大喝一声:“给我拿下。”不待苏定河反应过来,就被侍卫摁倒在地。变故来得太突然,会馆里顿时鸦雀无声。

会馆中一名年长的商人见苏定河要被蒙古侍卫绑走,上前赔着笑脸问道:“将军,不知苏老板犯了何事,为何绑他?”

乌日乐轻蔑地瞟了老者一眼,抬脚往外走:“老子想绑就绑,别多事。”

情急之下,老者扯住乌日乐的袍子,还想替苏定河求情。乌日乐却一耳光扇过来,骂骂咧咧道:“老不死的,吃饱了撑的吧。”可怜老者一头白发,却被打倒在地,嘴角淌出鲜血。

见老者一把年纪竟被如此欺辱,周围人愤愤不平。乌日乐气焰嚣张:“谁再多事,一起绑了。”几名侍卫更把弯刀往外一抽,吓得旁人再不敢出声。“给我站住!”

乌日乐前脚已迈出门槛,屋内却响起一声怒吼。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当中,他皮肤黝黑,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眉宇间有一股肃杀之气。

众人已认出,这便是文盛合掌柜蒙顺之子蒙元亨,数月前跟着父亲一道进京,住在山陕会馆。蒙元亨扶起老者,双目怒视乌日乐:“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容你们撒野!”

乌日乐先是一愣,旋即冷笑道:“小子,知道在跟谁说话吗?老子前年随王爷南征吴三桂,吴老贼封的那些一、二品大臣和总兵,抓到手里想剁就剁。今天赏他一个耳光,算是客气啦。”

老者起身后,唯恐蒙元亨莽撞闯祸,劝他赶紧退下。蒙元亨却毫不示弱,说道:“将军请慎言。国朝深仁厚泽,天子体恤百姓,四海之内无不称颂。会馆内的商旅皆是大清良民,岂可与反贼同日而语。”

乌日乐不耐烦道:“一起绑了。”

一名侍卫应声上前。蒙元亨少时学过武艺,见侍卫走近,反手一扣,飞起一脚重重踹在对方胸口。乌日乐彻底被激怒,大吼道:“把他给老子剁了!”

蒙古武士齐刷刷地弯刀出鞘。山陕会馆本是行商之地,哪儿见过这般刀光剑影的场面,有胆小的早就夺路而逃,胆大的也退到门口,只是双眼盯着里面。蒙元亨虽有武艺,但要对付四五个手执兵器的蒙古武士却定是吃亏。他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众人更不免为他捏把汗。

情急之下,蒙元亨忽然想到一条计策,虽然谈不上光明磊落,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他站住脚步,背起手,打量着乌日乐,气定神闲地说道:“看你这身打扮,是喀尔喀蒙古部的吧。土谢图汗素来仁义,怎么教出来的手下却这般不懂规矩!”

乌日乐正是土谢图汗的属下。他瞧蒙元亨说话时不紧不慢,眼光咄咄逼人,倒有一股子气势。京城藏龙卧虎,别当真遇到哪位公子王孙了。乌日乐示意侍卫住手,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定河收了王府定金,木料却迟迟不见踪影。我抓他讨债,有何不可?”

蒙元亨坐到椅子上,跷起二郎腿:“生意上的事可以好好商量,犯不着动粗。”

蒙元亨的派头越来越大,乌日乐心中生疑,问:“阁下究竟是谁?”

蒙元亨冷笑一声说:“在下蒙元亨乃一介布衣。”

一听这话,乌日乐真是既好气又好笑。老子还以为有什么来头,原来是个寻常百姓。他恶狠狠地说:“凭你也敢管老子的事!我看你是活腻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

蒙元亨毫无惧色,笑道:“天堂、地狱我哪儿都不去,只是一会儿要去索相府里走一遭。”

乌日乐也笑了:“京城里最不缺你这种口若悬河、大言不惭之徒。去索相府,哄三岁小孩呢?好啊,一会儿见了索老三,麻烦替我问声好。”

蒙元亨站起来,抖了抖袍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说:“将军要问候索相,在下愿意效劳。”

索额图答应今晚在府中召见蒙顺,虽说尊卑有别,但旗人素重礼节,索府还是派人送来了帖子。乌日乐看到帖子,问:“你究竟是谁?怎么会认识索……索相?”乌日乐不敢再直呼索老三,改口叫索相。

蒙元亨又胡侃了一通:“索相今日召见,想必是因北风骤起,运河结冰,许多京师过冬的物资都积压在路上。他心急如焚,召集商家谋划对策。”

说到这里,蒙元亨忽然灵机一动,再添上一段:“知道今年是什么日子吗?大军平定三藩,班师北返,过冬的物资比平日里多出数倍。朝廷早有旨意,南北运输以军需为先,就连皇上修园子用的石材也暂放江宁,为大军粮草让路。你们倒好,堂而皇之运起建王府的木头。殊不知,多腾出几艘船,又可以运多少粮草,保障多少将士的供给。这般行径,究竟置圣天子于何地!”

蒙元亨瞪了乌日乐一眼,说:“蒙古王公久沐国恩,断不会如此不知轻重。我相信这绝非土谢图汗的意思,而是有些下人自作主张。”

索额图召见,土谢图汗修王府,运河结冰,大军班师回朝,几件原无瓜葛的事,竟被蒙元亨一气呵成穿在一起。这番说辞真真假假,乌日乐一时哪能分辨。他只在心里嘀咕,运木材的事被捅出去自是不光彩,况且这小子从头到尾镇定自若,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没准真有什么靠山。

乌日乐缓和了一下语气:“我来是找苏定河要债,不干其他人的事。刚才一时莽撞,多有得罪。”

蒙元亨趁热打铁:“苏定河这人,我劝大人暂时别绑走。他有好几船货堵在运河上,索相若是有何差遣,还用得着他。”

乌日乐犹豫了一下,说:“好吧,看在蒙公子的面子上,暂且放姓苏的一马。只是这人你可得给我看好了。”

蒙元亨点头说:“放心,一个大活人,跑不了。”

乌日乐离开之后,苏定河一把抱住蒙元亨:“兄弟大恩大德,在下没齿不忘。”

蒙元亨扶住苏定河,说:“大家出门在外,有难处本应互相照顾。只是生意上的事,还得你自己想办法。”“我实在没办法呀。”苏定河长叹一声,“为了这单生意,我谋划了大半年,谁知老天爷捣乱,碰上这鬼天气。”

旁边有人提议道:“苏老板,生意人以诚信为先。既是水路不通,不妨改走陆路,大不了多掏些运费。”

苏定河说:“这不光是多掏银子的事。木材是大件货,一般的车装不下,只好走水路。再说这天寒地冻的,也找不到那么多大车。”

听到这里,众人摇头不语。隔了片刻,蒙元亨却说:“别人找不到大车,你却有现成的。”“什么意思?”苏定河一头雾水。

蒙元亨走到匠人们身前,拱手道:“各位都是能工巧匠,既然能修出王府,拼出几十辆大车更不在话下。”“这个不难,但造车用的木料呢……”匠人本想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话说一半便自个打住了。此时,所有人都恍然大悟,苏定河做的是木材生意,这木料不是现成的吗?

苏定河立刻算起账:“我拿出四成的木料造大车,就能把余下六成木料运到京城,也可解燃眉之急。”

蒙元亨又对匠人说:“各位师傅是行家,木料造了大车,卸下之后还能再用来修王府吗?”

领头的匠人想了想,说:“若是规划得当,起码有一半的木材还能再用。”

苏定河思忖了一下,说:“这么说,我只损失了两成木料。”接着,他又拍了拍大腿:“亏掉两成,这生意是没赚头了。但能消灾避祸,也行。”“别高兴太早。”此时,堂内传来一个江南徽州口音,一个一瘸一跛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说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再好的生意,没本钱可不成。几十号工匠南下,造好大车再运来京城,途中开销不是小数。据我看来,苏老板手上似乎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见来人言之有理,苏定河赶紧请教:“愿先生指点迷津。”

跛脚人笑了笑说:“刚才你不在埋怨鬼天气吗?”

苏定河依旧一头雾水,蒙元亨却醒悟过来,说:“如今运河结冰,被堵在半道的货物堆积如山。苏老板可问其他人要银子,造好大车运送自家木料之余,顺道帮他们运货。”“是呀!多谢兄弟!”苏定河大喜过望,“如此一来,不仅手头有了现银,那两成木料的亏损还能补回来,真是一举两得。”

围观的人已争抢着上前,让苏定河帮自己运货。

蒙元亨与跛脚人趁势退了出来,蒙元亨抱拳道:“多谢先生替苏老板解了难题。”

跛脚人说:“这位苏老板是个老油条,我并不想帮他。只是蒙公子答应看管好此人,人心险恶,若他见势不妙溜之大吉,反倒麻烦。如今苏老板收了会馆里其他人的银子,不劳你费心,大伙也会把他盯紧。”

蒙元亨点头道:“如此说来,更要谢先生。”

跛脚人还礼道:“蒙公子处变不惊,急中生智,令人佩服。”

蒙元亨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女童却跳出来说:“什么急中生智,不过是吹牛皮。”

跛脚人身后跟着一个女童,八九岁年纪,穿淡绿缎子的皮袄,一张玲珑秀气的瓜子脸,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跛脚人拍了拍女童,接着对蒙元亨说:“小女年少无知,公子请勿介意。”“不敢,这位姑娘说的乃是实情。”蒙元亨说,“方才情势所迫,在下信口开河,让人见笑了。”

跛脚人故作诧异:“圣人教诲,执事敬,与人忠,若是信口雌黄,岂不有违圣贤之道。”

蒙元亨见跛脚人谈吐不凡,定非等闲之辈,便恭敬答道:“圣人也说过君子不器,指凡事不可拘泥教条。乌日乐欺人太甚,我只好挺身而出。”“这倒也是。”女童说道,“对付乌日乐这种恶奴,怎么做都不算过分。”

跛脚人说:“我与小女来会馆访友,不巧友人外出。屋外天寒地冻,能否到公子房中小坐?”“当然。”蒙元亨将跛脚人父女引入房中,忙着斟茶倒水。

跛脚人坐定后,说:“听旁人讲,公子的父亲便是文盛合大掌柜蒙顺。”“怎么,你认识我父亲?”蒙元亨问道。

跛脚人说:“蒙掌柜大名,谁人不知。公子聪明过人,蒙掌柜后继有人呀。”

蒙元亨摇了摇头:“先生谬赞,只是我对经商不感兴趣。这次父亲进京办事,我跟着来京师游历一番。”

跛脚人盯着蒙元亨:“你说对经商不感兴趣,但我见你替苏老板算账时却精明得很。”

蒙元亨说:“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会算账却并非一定要做生意。”“好气魄!”跛脚人竖起大拇指,“公子不愿经商,想做什么?”

蒙元亨说:“我蒙氏先祖乃秦国大将蒙恬,在下唯愿效法祖宗,沙场建功。”“哦,难怪公子床头摆着那么多兵法书籍。”跛脚人笑着说,“兵者,诡道也。你读了不少兵法,更能融会贯通。刚才略施小计,虚实之间就把来人吓跑。”

跛脚人问道:“你读过哪些兵书?最近又在读什么?”

蒙元亨觉得与跛脚人甚是投缘,因此也没必要假意客套,便直言道:“《孙子兵法》《六韬》《尉缭子》,还有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都读过许多遍。最近在读《盐铁论》,更觉受益匪浅。”

跛脚人好奇道:“《盐铁论》可不是什么兵书,而是写桑弘羊这个聚敛之臣。古往今来,对盐铁财政感兴趣之人,都是和孔方兄打交道的,很少有名将钻研盐铁之法。”

蒙元亨近来痴迷于《盐铁论》,讲起此书滔滔不绝:“在下看来,《盐铁论》亦是一部了不起的兵法。桑弘羊管着汉武帝的钱袋子,推动盐铁改革,虽有聚敛之名,却是为国聚财。汉武帝逐匈奴于漠北,世人皆以为是卫青、霍去病用兵之妙,却不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桑弘羊的富国之策,又拿什么强兵?”

蒙元亨又说:“霍去病用兵极善长途奔袭,十万大军在茫茫草原迂回穿插,突入匈奴境内两千里,直至封狼居胥,建不世之功。但仔细一想,大军深入敌境,得携带多少粮食,每名士兵得配多少匹战马?若无强大后援,这般战术岂非自取灭亡。都说霍去病是不世出的名将,这话却不尽然。照我看,世间未必再无霍去病那样能大胆用兵的名将,而是中原王朝再没有汉武帝时的国力,能支援几十万大军进行一场气壮山河的远征。”

跛脚人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打仗打的是粮饷!都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殊不知名将易得而粮饷难求。蒙公子年纪轻轻,便已通达古今。”

两人正说着,蒙顺回到了会馆。尽管大雪纷飞,他的额头却渗着汗珠。原来,蒙顺外出办事,听说蒙元亨怒喝蒙古亲贵,蒙古将军还动手打了人,便急匆匆赶了回来。一见跛脚人,蒙顺却赶忙行礼,并拉过蒙元亨:“还不拜见周叔叔。”

跛脚人正是蒙顺故交,如今索额图府中的幕僚周弘毅。那个冰雪聪明却又古灵精怪的女童,便是周弘毅的女儿周琪。蒙元亨欣喜若狂,说:“早就听过周叔叔大名,请恕小侄失礼。”

周弘毅哈哈笑道:“恭贺蒙老哥,元亨有勇有谋,见识卓绝,他日必定破壁高飞,光耀门楣。”

蒙顺忙摆了摆手问:“贤弟,不是说今晚相府相见吗,你怎么过来了?”

周弘毅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索相今晚没法见你了。”2. 关中首富在寿筵上被钦差抓走

陕西有句民谣:关中的县,泾三原。自明代以来,西安府只是省会,陕西乃至整个西北的商贸中心,却在渭北平原的泾阳、三原两县。江南的棉布、湖广的茶叶、兰州的水烟,以及蒙疆的皮草,都在这里汇集,而后北上南下,踏上漫漫商路。

今天,泾阳城里文家大院张灯结彩,一片喜庆。文盛合的东家文善达要过五十大寿,一番热闹自是少不了。文善达是山西祁县人,十多岁时来到泾阳,靠棉花生意发家,成为山陕商帮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加之他乐善好施,有文大善人之名,上门贺寿的客人早就排起了长龙。

文善达素来讲究礼数,一大早便穿着大红衣服,站到院外迎客。在寒风中站了快一个时辰,他依旧红光满面,两只长挑挑的三角眼里目光炯炯,长长的胡须被风吹着在胸前飘拂。

此刻,又有几名泾阳富商上前祝贺,一人竖起大拇指,说:“文东家厉害呀,棉布、水烟的生意已是日进斗金,如今又拿到了户部的官茶批文。得赶紧请工匠,把装银子的地窖再扩一倍。”“一纸批文算什么!”另一人附和道,“你们还不知道吧,今日文东家过寿,川陕总督哈占大人将专程从西安城赶过来。堂堂一品总督来给东家贺寿,泾阳城里没人办得到吧。”

文善达嘴上谦逊了几句,心里却乐开花。他把蒙顺拉到身旁,拍了拍肩膀,赞许这位大掌柜办事得力。

一个月前,周弘毅到访京师山陕会馆告诉蒙顺,索额图接到六百里加急上谕,说皇太子染病,召索额图速至五台山侍疾。索额图把所有事搁在一边,跟着图理琛奔往山西。

蒙顺顿时心中叫苦,难不成之前的银子打了水漂?周弘毅却告诉他,索额图动身前倒没忘了此事,专门给户部堂官打了招呼,还写了一封亲笔信,让蒙顺回陕西后交给川陕总督哈占。这哈占是满洲正蓝旗出身,当年在京城授兵部理事官,全靠着索额图之父索尼提携。前年又是索额图上奏,说陕西、四川宜以一总督董理,并保举哈占任川陕总督,才让他成了一品大员。哈占一见户部批文与索额图的亲笔信,立刻指示属下放行。得知文善达五十大寿,他竟不顾总督之尊,要亲自上门道贺。

见老爷招呼客人,嘴都快说干了,下人们奉上茶。文善达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又赶紧把杯子放回托盘,拱手笑道:“巴图老爷,怎敢劳你大驾。”

巴图来自蒙古,长年为草原上各部落采购棉布,与文善达多有交道。巴图拱手道:“文东家大寿,兄弟怎敢不来?不是靠着文盛合的棉布,大草原的冬天可不好过。”顿了顿,巴图又说:“不过今年,还得有劳文东家费心。”

今年的冬天,既来得早,又是少见的严寒。幽燕之地大雪纷飞,蒙古草原更加天寒地冻。巴图半个月前捎信来,让文盛合赶制一批棉布,日夜兼程运往蒙古。

文善达忙说:“棉布正在赶工,隔几日便能启运。”

巴图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放一万个心。”文善达拍着巴图的肩膀,“文盛合答应的事,何时爽约过!”“对了,还有一件事,”巴图说,“贵号有一位少年英豪,能否请文东家帮我引见?”

文善达先是一愣,接着问:“文盛合的后辈里,德才兼备者不少,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位?”

巴图说:“文盛合有一位姓蒙的伙计,在京师帮着土谢图汗运木材,还和乌日乐将军成了朋友。”

文善达明白了,巴图说的是蒙元亨。苏定河难题得解,大喜之余设宴款待乌日乐与蒙元亨。乌日乐既摸不准蒙元亨的底细,又爱惜自己的脸面,只好对山陕会馆里的事绝口不提。一来二去,江湖传言竟说蒙元亨与乌日乐交情不错。

文善达哈哈笑起来,又指着蒙顺说:“你说的乃是咱们蒙掌柜的公子。这后生的确不错,只是他志不在经商,也不是文盛合的伙计。”“原来是蒙掌柜的公子,失敬。”巴图说。

文善达问蒙顺:“元亨呢?快让他来参见巴图老爷。”

蒙顺说:“刚才还看见,这会儿想必带着周姑娘去画坊找小姐了。我这就派人去叫他。”“不急。”文善达挥了挥手,转头对巴图说,“元亨这会儿有点事,再说今日吵吵嚷嚷的,他便是来了,与你也说不上几句话。要不明日我专门设宴,叫元亨来作陪?”“如此甚好。”巴图笑着说。

巴图转身离去,文善达对蒙顺说:“元亨如今名气可大喽。”

蒙顺摇头说:“这小子年轻气盛,尽惹事。”

文善达说:“年轻人嘛,气盛一些又何妨。”顿了顿,他又说:“元亨去京城时,我家知雪还一直在念叨。”

蒙顺早知道儿子蒙元亨与文家小姐文知雪两情相悦,但文东家是什么态度,却弄不清。碍于身份,更不好主动去问。今日见文善达主动提起,他便默默听着。

文善达又说:“咱俩在一起几十年了,名为东家掌柜,实则已是兄弟。咱们都有一儿一女,你家闺女佩文,模样清秀,知书达理,我喜欢得不行。可惜犬子知桐早就成婚,不能让佩文做小,委屈了她。小女知雪与元亨很是谈得来,难得今日有机会,就让他们好好聊聊,别因为一个巴图搅了雅兴。”“东家说得是。”见文善达透出底,蒙顺舒心地笑起来。

与喧腾的前院不同,此刻的后院颇为清静。文善达的千金文知雪正在画坊挥毫泼墨,蒙元亨与妹妹蒙佩文,以及周弘毅的女儿周琪,在一旁观摩。

文知雪是泾三原出名的大家闺秀,肌肤胜雪,眉中藏珠,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她天资聪颖,不仅诗词俱佳,更作的一手好画。此刻文知雪画的是一幅山水雪景,只见她倒锋用笔,将笔的全身卧倒去画,一座雪堆渐渐浮现纸面。“文姐姐这是在用‘粉法’画雪。”周琪拍手说道。

文知雪含笑点头:“周妹妹不愧是大家之后,一句就说到点子上。周先生书画双绝,哪日若能得他点拨,那才是三生有幸。”“那还不容易。”周琪说,“再隔几个月,爹爹会来西安接我,到时我带文姐姐去见他。”“那可太好了。”文知雪说。

那日在山陕会馆,周弘毅不仅交代了批文之事,也把周琪托付给(1)蒙顺父子。蒙顺当年在文盛合保宁府分号做掌柜时,周弘毅带着夫人前来投奔,女儿周琪也在保宁出生。此后周弘毅携女北上,投入索额图府中,但他的夫人却因病故去,葬在保宁府。周弘毅让女儿回保宁扫墓,数月后他陪索额图西行,正好接她回京。

周弘毅托付之事,蒙顺自是尽心尽责。他让蒙佩文照料周琪起居,待文善达大寿之后,再让蒙元亨陪周琪回保宁府。

蒙佩文端详着画,说:“周妹妹说的‘粉法’,我不大懂,只是觉得这幅雪景图,比之前画得更有生气。”

文知雪说:“用黑墨白纸作画,最难画的便是雪景。许多人只好用‘留白法’,即留白为雪。这种画法质朴逼真,但墨汁浓淡的火候稍有差池,就会显得僵硬呆板。近来我尝试‘粉法’画雪,峰峦林屋,皆以淡墨为之,而水天空阔全用粉填,果真洵是奇绝。”“蒙大哥,这幅画就送给你吧。”文知雪说道。

蒙元亨摆手说:“我对画画是外行,送给我只怕糟蹋了。”

文知雪皱了皱眉,低头不语。一旁的蒙佩文很着急,哥哥聪明过人,看什么事都一眼明亮,就是不解男女之情。文小姐名字中有个“雪”字,又把倾注了自己心血的雪景图赠人,其中意味难道还不清楚?蒙佩文忙说:“哥,文小姐的画可不会随便送人,你别不识抬举。”

文知雪眼睛盯着画,低声说:“别为难人家。他不肯要,自是我画得不够好。”“哪会呢。”蒙元亨连忙解释,“这般雪景,实在太美了。”“画得这么美,你干吗不要?”周琪有意让蒙元亨难堪。“就你话多!”蒙元亨与周琪相处了一个多月,很喜欢这个直率天真的女孩,他拍了拍周琪的脑袋,又赶紧把画卷起来,“刚才是我失言,这画一定好好珍藏。”

看着蒙元亨左支右绌的模样,文知雪才露出笑容:“我才懒得和你计较。对了,这次去京城,有何见闻?”

周琪抢话道:“蒙大哥可厉害了,拳打脚踢,连哄带骗,硬把蒙古将军给镇住了。”

周琪讲起那日山陕会馆的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这时,有丫鬟跑了进来,说:“快出去看热闹喽,总督大人到了。”

周琪意兴阑珊,道:“一个总督有啥好看?还不如在后院聊天赏画。”

蒙佩文说:“妹子,你在相府见惯了达官显贵,自然不觉得总督有什么了不起。可我们这辈子还没见过一品大员的排场,这热闹可得去瞧。”

四人来到前院,在人群中使劲往前挤。只见远处以小红亭为前导,其后为肃静、回避木牌各二,再次为红黑帽皂役多人,呼喝不绝。这样的排场,寻常百姓果真难得一见。

蒙佩文问道:“哥,哈占大人长什么模样?是不是高大威武?”

蒙元亨手中拿着雪景图,摇头说:“回西安后,父亲去拜见哈占大人,我没有跟去,也就没见过哈大人。”

周琪说道:“哈占我见过,就一瘦老头。”“不对呀。”文知雪说,“你们看,哈大人下轿了,人家哪里是瘦老头?”

仪仗在文家大院门口停下,轿中走出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健硕,留着八字胡。周琪又瞧了瞧,摇头说:“他不是哈占,不过此人看着倒也挺眼熟。”“这么大的排场,不是总督大人,还能是谁?”蒙佩文问。“你们看。”周琪说,“蒙掌柜是见过哈占的,他一直愣在那里,说明他也知道此人不是哈占。”“哈大人,请!”文善达这就要把客人引进院内。

来者摆了摆手,说:“文东家误会了,我不是哈占。”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诧异。文善达问道:“请恕在下眼拙,不知大人是……”

来者说:“在下乃刑部侍郎李一功。哈占大人有事,我代他来向文东家道贺。”“对,他是李一功,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周琪说道。“李一功是什么人?”文知雪问。

周琪说:“李一功是刑部侍郎,也是明珠的党徒。不知这家伙跑来陕西干吗?”

近年来,索额图与明珠党争不断,朝野皆知。文善达未见过李一功,却知道他的名号。此刻文善达虽一头雾水,却赔着笑脸:“不知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府中备有薄酒,请大人赏光。”

李一功背着手,说:“酒就不喝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

文善达忙说:“一顿酒耽误不了多久,恳请大人赏个面子。”

李一功冷笑道:“公务可是给皇上办差,是皇上的面子大,还是文东家的面子大呀?”“瞧您说的。”文善达感到来者不善,脸上仍是殷勤,“草民哪敢和皇上比。大人若是有事,我也不便强留。”

李一功依旧站在原地。文善达心中纳闷,请你进院不去,说有公务要办;恭送你走你又不走,这是要干吗?

隔了片刻,李一功问道:“蒙顺在哪儿?”

蒙顺赶紧答道:“草民便是。”

李一功打量了蒙顺一番,说:“文东家五十大寿,本官前来道贺是礼数。礼数已尽,该办公务了。把文善达和蒙顺给我抓起来!”“喳!”衙役齐声答道,把文善达与蒙顺绑了起来。

周围立刻乱作一团,蒙元亨与文知雪拼命往前挤,无奈衙役与兵丁架起长枪,隔出一条通道,众人只得眼睁睁看着文善达与蒙顺被抓走。慌乱之中,连蒙元亨拿在手上的雪景图也被挤掉,坏在了地上……(1) 治今四川阆中,清代为川陕贸易中枢。3. 为救其父,文知雪走出围魏救赵的险棋

尚善堂位于文家大院东部,是文盛合商号商议大事的地方。白玉水盂,水晶镇纸、楠木书架,还有雅木桌子上铺的簇新细竹布,无一不显出富丽雅致。

堂内正中“上善若水”的匾额下,放着两把红木椅子。平常文善达坐的那一把,此刻空空如也。另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皮肤白皙、面目清秀的青年,他便是文盛合的另一位东家盛宇峰。

文盛相合,财源广进。山西祁县文家与陕西大荔盛家,乃是山陕商帮中有秦晋之好、风雨同舟的一段佳话。晋商文善达来到泾阳后,一直与陕商盛寺山合伙经商,两人还义结金兰。不过四年前,盛寺山贩运棉布去蒙古,中途暴病而亡,独子盛宇峰接掌家业。盛宇峰对生意毫无兴趣,只是醉心于金石篆刻。

往日盛宇峰极少来尚善堂,如今突逢巨变,他身为东家不得不主持议事。

文善达之子文知桐素来瞧不起书呆子盛宇峰,人家还没开口,他便焦急问道:“宋叔叔,你去西安城里打听得如何,父亲究竟为何被抓?”

宋元河是文家的管家,多年来忠心耿耿,与蒙顺同为文善达的左膀右臂。他摇头道:“我托了许多人,却连一点风声也没透出来。”

文知桐又问:“你见到总督大人了吗?”

宋元河说:“偏偏在这个时候,哈占回京述职了。”

盛宇峰终于开口:“泾阳县令鹿富晨呢?他不是和文叔叔交情不错吗?”

文知桐白了盛宇峰一眼,说:“这年头,交情有屁用!”“别提姓鹿的了。”宋元河叹了口气,“平常不知拿了咱们多少银子,如今大难临头,他却躲起来连面都不肯见。”“我呸!”文知桐恨恨地说,“就算喂条狗,也比鹿富晨强。”

众人正说着,尚善堂的门被推开,文知雪走了进来。文知桐诧异地盯着妹妹,问道:“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尚善堂乃商号议事之所,女眷通常不得入内。盛宇峰却出来打圆场:“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那些繁文缛节。”接着,他又殷勤地对文知雪说:“来,快坐吧。”

文知雪没有坐下,站着问道:“我爹与蒙掌柜被关在什么地方?”

宋元河说:“在西安的大牢里,不过此案是京城来的上官负责,西安官吏无权过问。”“京城来的上官,就是那个李一功?”文知雪追问。

宋元河点头道:“这个李一功,据说是明珠的人。”

文知桐皱着眉,接过话茬:“索额图与明珠明争暗斗,全天下都知道。这一回咱们攀上索额图的高枝,是不是明珠那边知道了,故意寻麻烦?”

文知雪焦急地说:“无论如何,得先把爹和蒙掌柜救出来。他们一大把年纪,哪里经得住牢狱之苦。”

文知桐说:“难道我们不想救人?法子都使了,关键不顶用呀。”

文知雪忙问:“蒙大哥在哪儿?他主意多,不妨请他来一起商量。”

文知桐不屑道:“找他来干什么!”

盛宇峰也附和道:“蒙元亨不过是些小聪明,真碰上这等大事,能有什么法子。再说尚善堂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蒙元亨既非文盛两家的人,也不在商号做事,让他到这儿来反而坏了规矩。”

文知雪本想反驳,宋元河却说:“今天一大早我去找过元亨,眼下能多个出主意的人不是坏事。可听说他昨日就出门了,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

文知桐说:“自个爹被抓了,这小子还有心思出去鬼混!”顿了顿,他又问:“商号的生意怎么样?”

宋元河说:“东家出事,难免人心浮动。最近几日,好些人找上门,问之前定下的生意会不会有变。就连外出购粮的伙计也写信来,问粮食还买不买。”

文知桐忧心道:“之前答应人家的水烟、棉布,咱们能赶出来吗?做生意,最看重的可是信誉。”

宋元河说:“少东家放心,文盛合答应的事向来说到做到。我已经布置下去,绝不会耽搁了生意。”“有劳你了。”文知桐舒了一口气。

盛宇峰想了想,说:“告诉伙计,粮食还得继续采购。开春时搭粥棚赈济灾民,是文盛合多年惯例。既是善举,更能稳定人心,得让外面人知道,文盛合底子厚着哩,垮不了。”“好。”宋元河点头答应。“慢!”文知雪突然说道,“我怎么觉着不对。”

文知桐没好气地说:“生意的事情你不懂。”

盛宇峰倒是和颜悦色道:“知雪妹妹,你觉得哪里不对?”

文知雪说道:“既然爹出了事,咱们干吗还把心思花在生意上?”“妇人之见!”文知桐教训道,“爹出了事,生意更不能耽搁,文盛合可是他老人家的心血。”

文知雪反驳道:“若是既能救出爹,又不耽搁生意,自然两全其美。可非常之时,也得有非常之举。咱们何不壮士断腕一回,把生意耽搁下来。”

文知雪的话,文知桐认为简直是胡说八道,宋元河也甚为不解,问道:“耽搁下生意,与救东家有何关系?”

文知雪说:“文盛合家大业大,生意上出了什么差池,烂摊子不光是咱们的。就说粥棚吧,咱们不赈济灾民,不知有多少人要挨饿。”

宋元河明白了文知雪的意思,缓缓说道:“官府收拾不了烂摊子,就得请东家出面,到时不放人都不行。”

盛宇峰皱起眉,喃喃自语:“这是险棋,稍有不慎就会适得其反。”

文知雪说:“这的确是险棋,若非不得已,谁也不会用。”

文知桐又开口道:“只要能救出爹,这法子未尝不能一试,但火候得掌握好了。”

宋元河说:“我看不妨来个内紧外松。暗地里咱们继续赶工,但对外却放些风声出去。”“这样好。”盛宇峰与文知桐异口同声道。“还有一事。”文知雪说,“烂摊子是摆给官府看的,风就一定得吹进官老爷耳朵里。哈占何时回西安?”

宋元河说:“哈占刚赴京,怎么着也得个把月才回来。这段时间总督府的大小事宜,都由李一功署理。”

文知雪说:“如此说来,咱们还得去会一会这位李大人。”

宋元河满面愁容:“为了东家的事,我托了不少门路,想见李一功一面,但他一概回绝。”

盛宇峰说:“要见李一功,我倒有个法子。”“快说。”众人一齐投来目光。

盛宇峰说:“你们知道,我平素喜爱金石篆刻,与关中的金石名家多有联络。听朋友们说,李一功也酷爱金石,到西安后,但凡有空就会去碑林观摩。”

文知桐问:“他何时去碑林?”

盛宇峰说:“这可说不准。但咱们若有心,去那儿堵上几日,没准能见到。”“守株待兔,就去等!”文知雪斩钉截铁道。

西安碑林始建于唐代,陈列有从汉到清的各代碑石、墓志。时值寒冬,来此地鉴赏观摩的人并不多,偌大的地方显得空空荡荡。碑林大门外的小径上,坐落着一家颇为雅致的茶舍,平时乃关中金石名家聚会之所。在茶舍里,文知雪与盛宇峰已等了整整三日。眼看日已偏西,盛宇峰叹了口气:“看来李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又不会来了。”“别急,再等等!”文知雪并不甘心。“也好。”盛宇峰点头道。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门外响起脚步声,茶舍主人走了进来,朝盛宇峰耳语了几句。盛宇峰顿时兴奋起来,说道:“功夫不负有心人!”

文知雪急忙问道:“李一功来了?”“来了。”盛宇峰说,“泾阳县令鹿富晨陪着李一功,两人轻车简从穿着便装,这会儿进碑林了。”

文知雪又问:“咱们是跟进去,还是等在这儿?”

盛宇峰说:“就等在这儿。茶舍主人是我好友,他说,李一功出来后会来此小憩。”

半个时辰后,两位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茶舍,他们在大堂坐下,点了一壶泾阳茯茶。鹿富晨殷勤地说:“这一趟,大人把功夫都花在了《开成石经》上。”

李一功笑道:“这部《开成石经》,我真是百看不厌。”“大人不愧是行家。”鹿富晨一边忙着斟茶,一边附和道,“唐文宗时,耗时七年之久才刻成这部石经。《开成石经》一石衔接一石,蔚为壮观。上面刻的《论语》《尚书》等十二部书,更是名垂千秋的儒家典籍。”“鹿大人所言甚是,却漏说了一条。”盛宇峰从里面走出来,拱手说道。文知雪也跟在身后,朝李一功与鹿富晨颔首微笑。“怎么是你俩?”鹿富晨有些吃惊。

文知雪上前一步道:“我们恭候二位大人多时。”

鹿富晨正要介绍,李一功却摆了摆手:“这里没什么大人,富晨也不必跟我介绍来者是谁。我只知道,到此地的必为爱好金石之雅士。方才富晨言及《开成石经》,这位后生认为说漏了。不知漏掉了什么,还望赐教。”

盛宇峰知道这是李一功在考自己,胸有成竹地答道:“清代以前所刻石经很多,唯《开成石经》保存最为完好。可即便如此,仍免不了岁月斑驳。尤其明代关中大地震,《开成石经》损毁严重。幸而国朝重文尊孔,康熙三年,陕西巡抚贾汉复主持修缮,并集《开成石经》字样补刻《孟子》七篇。”

李一功点头道:“十多年前的往事,难得你这么清楚。”

盛宇峰说:“贾汉复大人前年驾鹤西去,生前言及当年之事,却对一人赞不绝口,那便是当年的户部笔帖式李一功大人。李大人彼时虽官阶低微,却为此事四处奔走,还说动户部堂官拨出银两。”“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李一功哈哈大笑。“哎呀,我还不知道这事。”鹿富晨赶紧拍马屁道,“不想李大人十多年前,便对我三秦父老有如此恩泽。”

李一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虽非秦人,然自幼酷爱金石篆刻,更知西安碑林乃无价瑰宝。当年在户部当差,天下安定不久,到处都缺银子。纵然如此,修缮碑林却是大事,无论如何要鼎力支持。”

李一功放下茶杯,说道:“到西安后听许多人提到,后辈中有一人对金石造诣颇深。阁下对碑林往事如数家珍,想必就是这位青年才俊——文盛合的东家之一盛宇峰。”

李一功又将目光投向文知雪:“这位小姐既与盛东家一同出现,若我没有猜错,应当就是文善达的千金文知雪。”

鹿富晨竖起大拇指:“李大人果真慧眼如炬,说得一点没错。”

文知雪说:“没想到大人日理万机,还知道草民。”

李一功淡淡一笑:“你可不是什么草民,而是关中首富文善达的掌上明珠。我既然抓了文善达,怎能不知这些!”

一想到父亲寿筵上被抓,文知雪心中一阵绞痛。她按捺住情绪,说道:“李大人志趣高洁,秉公执法,既是抓了家父,定有抓他的道理。不过凡事兼听则明,我等身为家属,也要为父亲辩白几句,望大人明察。”

李一功将手一挥:“假如鸣冤,你们来错了地方。方才说了,大家都是雅士,谈金石我乐于作陪,若是谈公事,改日请到衙门。”

文知雪着急道:“我们也想去衙门,奈何大人避而不见。”“放肆!”鹿富晨呵斥道,“李大人乃朝廷钦差,身份何等尊贵,岂是说见就见的。”

盛宇峰见气氛紧绷,赶紧出来打圆场:“李大人说得没错,如此风雅之地倒不是谈公事的地方。晚辈爱好金石,今日有幸遇上大家,正好请教。”“好啊。”李一功说,“能与青年才俊切磋,我求之不得。”

一谈到金石,李一功滔滔不绝,盛宇峰对此钻研日久,自然能对答如流。暮色渐浓,李一功谈兴稍歇,抖了抖袍子:“后生可畏。盛东家对金石的造诣,比起当年的我不知强了多少。可惜时辰不早,我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

见李一功要走,文知雪赶紧说道:“大人,民女还有话说。”

李一功微笑道:“我说过,此处不谈公务。”顿了顿,他又说:“你说本官避而不见,我想要么是误会,要么是下面人自作主张。真有公事要谈,明日请到总督府来。”

见李一功如是说,文知雪感激道:“多谢大人!”

盛宇峰也是一脸兴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镂雕玉壶,递给李一功:“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

李一功瞥了一眼玉壶,问:“这是什么意思?”

盛宇峰说:“大人切莫误会。谁不知您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我等岂敢有邪念。但诚如大人所说,能在此处相遇,必是同道中人。所谓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一只玉壶,就当是雅好金石的文友之间交流。”

李一功说:“既是交流,我却无一物相赠,岂不是占人便宜。”

盛宇峰说:“倘若一物换一物,与市井小贩何异,岂能称得上一个雅字。再说有幸遇上金石大家,一番教诲受益终身,又岂是几个物件所能比的。”“你倒是会说话。”李一功哈哈一笑,拍了拍盛宇峰的肩膀,接过了玉壶。4. 明代碾玉圣手陆子冈:从自作聪明到自寻死路

川陕总督哈占进京,官居二品的刑部侍郎李一功便是总督府内的最高长官。有了前一日的相聚,今日总督府侍卫态度大不相同。他们笑脸相迎,将盛宇峰与文知雪带到后院书房。

李一功早就等候在书房内,见到客人,他起身拱手道:“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文知雪虽长在深闺,很少抛头露面,却听父亲说过,官员在书房会客,无异于一种礼遇。只不过,书房迎客的官员通常会穿便服,今日李一功却头顶红起花珊瑚顶戴,穿着九蟒五爪蟒袍,与风雅的书房显得格格不入。

书桌上,摆放着盛宇峰相赠的镂雕玉壶。昨日回府路上,盛宇峰喜形于色,说李一功肯收下玉壶,没准事情就有转机。这可不是普通的玉壶,而是出自明代玉雕巨匠陆子冈之手,是价值连城的子冈玉。李一功精通金石,绝对是一位识货的行家!

落座后,李一功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们来定是为了文善达之事,有什么话直说吧。”

盛宇峰忙说:“历来官府拿人,都会说明缘由。如今文叔父被抓有一阵子了,家人却连他所犯何事尚不清楚,实在不合情理。”

李一功摸着八字须,说道:“若为此事,我只能说无可奉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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