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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缪崇群

出版社:中国书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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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崇群精品选

缪崇群精品选试读:

出版前言

我国现代文学是指用现代文学语言与文学形式,表达现代中国人思想、情感、心理的文学,是在20世纪初“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下,广泛接受外国文学影响而形成的新兴文学。其不仅用现代语言表现现代科学民主思想,而且在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法上都对传统文学进行了革新,建立了新的文学体裁,在叙述角度、抒情方式、描写手段以及结构组成等方面,都有新的创造。

我国现代文学的主流是人民的文学,集中表现为大大加强了文学与人民群众的结合,文学与进步社会思潮及民族解放、革命运动的自觉联系,构成了我国现代文学的基本历史特点与传统。此时的文学,以表现普通人民生活、改造民族性格和社会人生为根本任务。

在创作实践上,我国现代文学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彻底反封建的新主题和新人物,普通农民与下层人民,以及具有民主倾向的新式知识分子,成为了文学主人公,充分展示了批判封建旧道德、旧传统、旧制度以及表现下层人民不幸、改造国民性与争取个性解放等全新主题。也是通过这些内涵和元素,现代文学对推动历史进步起到了独特作用。

我们已经跨入21世纪,今天的历史状况和时代主题与现代文学的成长背景存在巨大差异,但文学表现人物、反映社会、推动进步的主旨并没有改变,在此背景下,我们非常有必要重温现代文学的经验,吸取其有益的因素,开创我们新世纪的文学春天。我们编选《中国书籍文学馆·大师经典》丛书,精选柔石、胡适、叶紫、穆时英、王统照、缪崇群、陆蠡、靳以、李颉人、张资平等我国现代著名作家的文学作品,正是为了向今天的读者展示现代文学的成就,让当代文学在与现代文学的对话中开拓创新,生机盎然。因为这些著名作家都是我国现代文学的开拓者和各种文学形式的集大成者,他们的作品来源于他们生活的时代,包含了作家本人对社会、生活的体验与思考,影响着社会的发展进程,具有永恒的魅力。中国书籍出版社2015年10月

缪崇群简介

缪崇群(1907~1945),笔名终一,泰州人,现代著名散文作家。他先后出版散文集《晞露集》、《寄健康人》、《废墟集》、《夏虫集》、《石屏随笔》、《眷眷草》以及小说集《归客与鸟》和译文集《日本小品文》等,在我国现代散文创作方面很有影响。

缪崇群曾出生于泰州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后随父母举家生活于北京,在北京读完小学和初中。1923年,他转入天津南开中学读高中,从此开始了他的文学爱好和创作。1925年,他旅居日本,并在日本就读文学课程。1928年,他学成归国,便开始了勤奋的散文创作,并发表了许多作品。

1930年,缪崇群在南京加入了中国文艺社,是其中最活跃的成员。1932年,他担任《文艺月刊》代理编辑,与从上海来南京的著名作家巴金相识,从此和巴金成为了挚友。1933年,汇辑了缪崇群前期代表作的散文集《晞露集》、《寄健康人》先后出版。

在20世纪30年代初,缪崇群已经成为引人注目的青年散文作家了,他与作家丽尼一起,被称为“悲哀与忧伤的歌手”,他的散文在平实和精细的文字中,蕴藏着一种令人回味的情致,显示出他沉郁厚实的艺术风格。

抗日战争爆发后,缪崇群流亡至湖北、广西,他在桂林从事编译工作,并担任《宇宙风》编辑。1939年9月,他从越南海防登陆,乘法国人修建的窄轨“滇越路”进入滇南石屏小城,开始任小学教员,后以此间经历写成了《石屏随笔》。1940年,缪崇群流徙到大后方重庆的远郊北碚。后来,他到正中书局担任了编辑兼校对工作。

缪崇群的散文创作历程,大致以1939年出版的《废墟集》为分界线,前后分为两期。20世纪30年代是他散文创作的前期,也是他散文创作的黄金时期。以《晞露集》、《寄健康人》和《废墟集》为代表。他前一时期的散文,侧重在个人诉怨写愁上,笔调缠绵悱恻、细婉真致,充分显示出他生活的孤独与心情的寂寞。

在20世纪40年代前后,处在抗战大环境下的缪崇群,拖着病躯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他的散文创作由此开始转向,视野由内趋变为外射,他对光明的呼唤代替了凄苦的呻吟,对生命的赞美代替了颓废的闷郁。他在抗战期间出版了《夏虫集》等,显示出他在那废墟中多少含泪的呼喊和带血的控诉,特别是他饱满的倾诉热情和成熟的思想脉络更是展露无遗。

1942年初,缪崇群想开拓一条描写人生的新路,于是创作了系列散文《人间百相》。他试图探索人生,把视线移向社会上的芸芸众生,给世间的魑魅魍魉描下丑恶的脸谱,作为反映社会和认识社会的一面镜子。可惜他刚写完7篇,病魔就进一步吞噬了他的身体。他贫病交加,困居金刚碑,无钱医治。直到1945年初,他病情恶化,眼皮浮肿,连续呕血,卧床不起,在1月15日凌晨竟悄然含恨长逝,时年仅38岁!当时报上刊载噩耗是:一代散文成绝响!

寓居重庆市区的巴金得到缪崇群去世的消息,便与许多作家一起赶到北碚祭奠亡友。4月,巴金在《纪念一个善良的友人》中写道:“你那温和善良而带苍白的面颜出现了,还是你那包着水的眼睛,微笑的嘴唇,带痰的咳声,关切的问询……你给我们,你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九本小书。那些洋溢着生命的呼声,充满着求生的意志、直接诉于人类善良的心灵的文字,那些有血有泪、有骨有肉、亲切而朴实的文章,都是你心血的结晶,它们会随着明星长存,会伴着人类永生。”

1944年至1946年,巴金以他的朋友缪崇群作为原型之一,创作了长篇小说《寒

》,以此作为对好友的纪念。

缪崇群精品选 散文

红菊

红菊是我们早年的一个使女,母亲把她从家乡的清节堂里接出来的时候,她大约才十五岁。她没有父母和亲故,虽然还有一个哥哥,可是终日在城门洞里走来踱去的,差不多和乞丐一样了。有时他们兄妹遇着,他也仅只用一种奇异而嫉恨的眼光瞟一眼自己的弱妹罢了。这都是红菊后来告诉我的。

她在故乡不到半年,便随着我们同到北方来,我们家里除了我哥哥嫌厌她以外,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弟弟是她从幼看护大了的;直到我们一同进了初小,还要靠她早晚地接送,她真是不怕唠叨,在学校和家里相隔的这一段路上,总是把她不知讲了多少次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说给我们。有时,领我们跑一阵,跳一阵,她说那是她从学校里看来的体操。

每个星期里,逢到我们有唱歌班的时候,她总是趁着未散班之先,悄悄坐在学校的门道里静听去。

有一次,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接我回家走到中途的时候:“再走几步就到了,你不是认识么?这一带没有狗,你先回去好了。”她携着我的手说。“你呢?是买菜去么?”“不,你先回去好了,我到紧北紧北头去。”她已经红了眼圈。“还是一阵回去罢,那里你又没有去过。”“不管去过没去过,我从此不回家了。你哥哥今天打了我,气还没出够哩。”

我没有话说,我已经随她走出离家很远的地方了。这条路上,有一条很长的沟渠,沿沟都是种的洋槐与荆棘,那是大约已经是初夏了,蝉的嘶声恹恹地。我越走越惶惧起来;童年时代,除了自己的家以外的地方,恐怕都是兽林与危谷那般可怕。“红姐姐,我们一同回去罢。”我总是牵着她的衣襟央求着。

她终于把我引回我们家的路口。涨着眼泪分别了。

在童年史上,那是我最初感到离别痛苦的一次,后来我每逢走到那条路上,看见那里的沟渠,槐树与荆棘,我便禁不住地要向往到那日的哀戚了——直到如今,还没有变更的。

当晚父亲打电话询问警署里,知道那里截留着一个衣服褴褛的女子。

第二天早晨,红菊便又被送回来了。她尽自坐在厨房里啜泣,很久很久也没有一个人去过问她。

虽然过了多日,我们差不多把这件事忘记了,但她没有褪去那一种不自然而且羞涩的表情,直等她又和我唱歌或欢舞起来,我才揣想她或者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心情了。“红姐姐,那次你尽往北走,你不害怕么?”“你问他作什么呢?”“我要问哩,我想知道你怎么那样大胆子。”“要是我胆子果真大,也就不会被人拦住了。那一天我一壁走一壁哭,我想只有走出城去这一条路。但明明知道城外尽是荒地和坟圈子,并没有一个投奔的所在。自己的足步走得非常慢,薄暮时走到城门,便被一个生人拦住了,他盘问我到什么地方去,我回答不出来……假如我胆子再大一点呢?……”

隔了一个暑假,哥哥进中学了,他从此寄宿在学校里,没有再和红菊作对的人了。

红菊过了不久,便嫁给了一个印刷公司里的技师。

她从此衣服整齐了,面庞也红润了,她顿时就成了一个美丽娟秀的少妇了。

那时我不过十一二岁的光景,我已经知道和美丽的女性走在一起是光荣而且可以自傲的了。每次出去,我总是喜欢和红菊坐一个车子,我坐在她的身上。

逢到假期,我一定要约着弟弟一同到红菊家里去的——其实弟弟更愿意去。她们住在南城外边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差不多和村庄一样:有蜿蜒的土路,一丛丛的坟墓;还有响得怕人的杨树。

她们家里一切都有的,还有一只并不抓人的小猫。那时我和弟弟都有“洋画”癖。红菊的丈夫吃烟最多,于是他能尽量地供给我们,我们自然更加喜欢满足了。

在家吃到瓜果便吵架的我们,一到红菊那里便吃不下去了。譬如罢,一个比我们肚子大几倍的西瓜,只让我和弟弟两个人吃,那时,除了抱怨自己肚子小以外,实在没有办法将那一个大瓜吞并下去。

夏天的晚间,月亮已经升到了杨树的梢头,红菊常常携着我们的手儿在她们住所的附近散步。有时她还跑到人家田地里为我们摘那玉蜀黍上的胡穗子?或是卷起一个草叶子当口哨吹它——吹响了之后便给我们。她还能把她在我们小学门道里学来的歌儿,唱给我们听。

静静的郊野,树叶有时被风吹得刷刷地怕人,虽然能够鼓着勇气忍耐下去,不过如果听见无论多远的地方一声犬吠,那么立刻就要把她的衣襟抓得紧紧的了。

郊野虽不幽暗,有着清淡的月光照着,我们那一种恐怖心理的发生,恐怕正是因为有月光罢。有了月光,才衬托出深林里黑黝黝的阴处可怕;有了月光,才看出来路旁有大的小的墓冢和石碣。“有鬼罢……? ”我想问又不敢问出来,只是把身子靠得红菊更紧些了。“不怕的,有我呢。”她好像测透了我的心意,随着便用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我真地不怕了,仿佛还更安怛。

红菊嫁了多时,温淑的性情没有改,容貌是一天比一天地光泽美丽了。胆量,也许比从前增加了不少吧?这是我阴自的亲察。

两年过后了,我已经升到高二,暑假里便听见红菊因为生产而害病了。母亲特意腾出一间房子来,把她接到我们家里来住。

她的孩儿也是一个病质的,镇日地没有什么声息。我每次走到她的房里,都是觉得阴森森的。除了母亲还常坐在她的床头之外,只有小窗格里透进的一块阳光或月光伴着她罢。母亲确是越来越和她亲昵了。

红菊后来和我谈起话来时候,开首总是这么一句引子:“你已经渐渐大了,你慢慢地就会懂得人事了……”

有一次,她也是先说完了那句引子,接着气喘喘地说:“娘恩真是不易报的;我产了一生,便病得起不来身了……”

又有过一次:“你是渐渐懂得人事的了;一个男子到了岁数,大概都是喜欢沾花惹草的。你将来长成了,千万地不要学你父亲哩。你母亲常常对我说,可惜她没有一个女儿,就是怎样地含酸茹苦也没有一个可以向他吐诉的人。我真悔我早嫁了,不然我永远伴着她,也不致有了今日的痛苦……”

深秋的时候,她终于死了,爱我们的红菊姐,便不能在世界的任何一处寻到了!

听说当她临终的时候,她的丈夫曾握着他的手说:“你去么?你去么?我终生不会再娶了!”

红菊姐只是露着齿,微微地笑了一笑。

她的孩儿,也早在她的死前死去了。

她的短短的生命终止了。在她过去的短短生命中;做了我们的奴隶;又做了她丈夫的奴隶。

是红菊死后的十年了——去年的冬天。窗外落着掌大的白雪,盖满了院里的一切。房里虽没有灯火,雪光却已惨白的映着四壁了。

父亲很晚地才回来,他说他是吊唁去的。

死者不是一个生人,那正是红菊的原初的丈夫——印刷公司里的那个技师。

父亲说,未亡人哭得很惨地,穿着满身的丧服,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绕着膝边。

唉,我不知道在红菊姐的墓畔,是不是要添上一堆新土?

窗外的雪,还是纷飞着,我不知道在这已经被雪盖白的凄凉的故都里,何处去寻到红菊姐的坟墓,让我放声地哭她一回。一九二九,夏日(选自《晞露集》)

守岁烛

蔚蓝静穆的空中,高高地飘着一两个稳定不动的风筝,从不知道远近的地方,时时传过几声响亮的爆竹,——在夜晚,它的回音是越发地撩人了。

岁是暮了。

今年侥幸没有他乡做客,也不曾颠沛在那迢遥的异邦,身子就在自己的家里;但这个陋小低晦的四围,没有一点生气,也没有一点温情,只有像垂死般地宁静,冰雪般地寒冷。一种寥寂与没落的悲哀,于是更深地把我笼罩了,我永日沉默在冥想的世界里。

因为想着逃脱这种氛围,有时我便独自到街头徜徉去,可是那些如梭的车马,鱼贯的人群,也同样不能给我一点兴奋或慰藉,他们映在我眼睑的不过是一幅熙熙攘攘的世相,活动的,滑稽的,杂乱的写真,看罢了所谓年景归来心中越是惆怅地没有一点皈依了。

啊!What is a home without a mother?

我又陡然地记忆起这句话了——它是一个歌谱的名字,可惜我不能唱它。

在那五年前的除夕的晚上,母亲还能斗胜了她的疾病,精神很焕发地和我们在一起聚餐,然而我不知怎么那样地不会凑趣,我反郁郁地沉着脸,仿佛感到一种不幸的预兆似的。“你怎么了?”母亲很耽心地问。“没有怎么,我是好好的。”

我虽然这样回答着,可是那两股辛酸的眼泪早禁不住就要流出来了。我急忙转过脸,或低下头,为避免母亲的视线。“少年人总要放快活些,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还一天玩到晚,什么心思都没有呢。”

母亲已经把我看破了。

我没有言语。父亲默默地呷着酒;弟弟尽独自挟他所喜欢吃的东西。

自己因为早熟一点的原故,不经意地便养成了一种易感的性格。每当人家欢喜的时刻,自己偏偏感到哀愁;每当人家热闹的时刻,自己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究竟为什么呢?我是回答不出来的……

——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的黑影,好像整整投满了我的窄隘的心胸。

饭后过了不久,母亲便拿出两个红纸包儿出来,一个给弟弟,一个给我,给弟弟的一个,立刻便被他拿走了,给我的一个,却还在母亲的手里握着。

红纸包里裹着压岁钱,这是我们每年所最盼切而且数目最多的一笔收入,但这次我是没有一点兴致接受它的。“妈,我不要罢,平时不是一样地有么?再说我已经渐渐长大了。”“唉,孩子,在父母面前,八十岁也算不上大的。”“妈妈自己尽辛苦节俭,那里有什么富余的呢。”我知道母亲每次都暗暗添些钱给我,所以我更不愿意接受了。“这是我心愿给你们用的……”母亲还没说完,这时父亲忽然在隔壁带着笑声地嚷了:“不要给大的了,他又不是小孩子。”“别睬他,快拿起来吧。”母亲也抢着说,好像哄着一个婴孩,惟恐他受了惊吓似的……

佛前的香气,蕴满了全室,烛光是煌煌的。那慈祥、和平、闲静的烟纹,在黄金色的光幅中缭绕着,起伏着,仿佛要把人催得微醉了,定一下神,又似乎自己乍从梦里醒觉过来一样。

母亲回到房里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了;但她并不立时卧下休息,她尽沉思般地坐在床头,这时我心里真凄凉起来了,于是我也走进了房里。

房里没有灯,靠着南窗底下,烧着一对明晃晃的蜡烛。“妈今天累了罢?”我想赶去这种沉寂的空气,并且打算伴着母亲谈些家常。我是深深知道我刚才那种态度太不对了。“不——”她望了我一会又问,“你怎么今天这样不喜欢呢?”

我完全追悔了,所以我也很坦白地回答母亲:“我也说不出为什么,逢到年节,心里总感觉着难受似的。”“年轻的人,不该这样的,又不像我们老了,越过越淡。”

——是的,越过越淡,在我心里,也这样重复地念了一遍。“房里也点蜡烛作什么?”我走到烛前,剪着烛花问。“你忘记了么?这是守岁烛,每年除夕都要点的。”

那一对美丽的蜡烛,它们真好像穿着红袍的新人。上面还题着金字:寿比南山……“太高了一点吧?”“你知道守岁守岁,要从今晚一直点到天明呢。最好是一同熄——所谓同始同终——如果有剩下的便留到清明晚间照百虫,这烛光一照,无影无踪的……”

…………

在烛光底下我们不知坐了多久;我们究竟把我们的残余的,惟有的一岁守住了没有呢,那怕是蜡烛再高一点,除夕更长一些?

外面的爆竹,还是密一阵疏一阵地响着,只有这一对守岁烛是默默无语,它的火焰在不定的摇曳,泪是不止的垂滴,自始至终,自己燃烧着自己。

明年,母亲便去世了,过了一个阴森森的除夕。

第二年,第三年,我都不在家里……是去年的除夕罢,在父亲的房里,又燃起了“一对”明晃晃的守岁烛了。

——母骨寒了没有呢?我只有自己问着自己。

又届除夕了,环顾这陋小,低晦,没有一点生气与温情的四围——比去年更破落了的家庭,唉,我除了凭吊那些黄金的过往以外,那里还有一点希望与期待呢?

岁虽暮,阳春不久就会到来……

心暮了,生命的火焰,将在长夜里永久逝去了!一九三〇,六月改作(选自《晞露集》)

野村君

那山手线的高架电车,我知道她还是围绕着东京市在不息地驶转;她的速率还是那般风掣电闪,乘客还是那般拥挤在一起——有态度安闲的会社员,有美丽怀春的女郎,有年轻佻的学生。

早晨,晚间,她来回地渡着我,两年的光阴,并没有一点残留的痕迹了。现在印在脑中的只有几个驿站的名字:日黑,五反田,大崎,品川……

我初到东京的时候,正是地震后从事复兴的时代,一切虽然都很零乱,但从那些断壁残垣,劫后的余灰中看去,知道从前的事业就是非常可观的,现在又去努力草创,复兴,则将来更伟大的成就,已经使人预感到了。

夏天秋天冬天都过去了,在第二年的深春——樱花已经片片离枝了的时节,我在K大学开始入学了。

东京的地方,对我是极生疏的,所以每次出来,都要牢牢记住驿站的名字,次数……等等。从我的住所去学校的一段路上,换一次车我是知道的,至于上了高架电车以后的站数,站名,我不得不用心记它了:目黑过去是五反田;五反田过去是大崎……学校是在品川其次的一站,叫田町。

K大学耸建在一座小山上面,无论从前面或后面,都要拾阶而上。迎大门的是一所庞大的图书馆,虽然在地震的时候被震掉一个角楼,但仍不能失去她那种庄严的气象……

自然,我入学的第一天,什么对于我都是新奇的。因为种种的刺戟与内心的空漠,我差不多像一个神经完全迟钝了的人了。

我初进课堂的时刻,这在我脑中是一个永远不能泯灭的印象,无数的视线,都集在我一个人身上,自然,他们对于我也是同样感觉着新奇的罢?

教室里的座位,后边都满了,恰好,在前边第二排,空着两个位子,我于是便把我的书籍放在那里了,除了后边,周围是没有人的,我的心里才渐渐安定了下去。

上课铃响了,一个来得最迟的,面色黝黑,目光很忠厚的学生,便坐在我旁边那个空的位子上了。

下了第一班,我们开始谈话了,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他怎么念法,他也给了我一张小小的名刺——

野村兼市

从那天以后,我们便相识了,在班上他和我一样,除了对方以外,没有另外的朋友。我曾听说东京人是傲慢的,狡猾的,欺生的……野村君是广岛人,他大约也同样厌避那些东京人罢?我时常觉得他受旁的同学白眼和冷淡——不知是否因为他是外县人,抑或因为他同“支那人”——我的关系而被他们摒出范围以外了。然而我们的友谊,一天比一天地深固——今天问早安的时候,就比昨天问早安的时候态度亲昵;心房更加跳动了。

因为我的日语程度很浅,又加彼此的性格都好沉默,所以我们每天畅谈阔论自不可能,就是在极度要表示自己情感的时候,也很少吐露出几句完整的语句来。

是的,我们是一对无言的朋友,我们脸上的表情,或者已经超过了需要以外也未可知罢?

在严厉装腔作态的石井英文先生班上,他是低着头静静地听讲,在松懈,像小孩子似的六笠德文先生班上,他是低着头静静地听讲……他永没有像过那一些淘气玩皮的同学,在英文班上可怜得如同淋过水的小鸡;在德文班上就仿佛充分自信着造反也无人过问似的。

有一次,六笠先生尽讲他的书,而后边却开起雪战了,有的淘气胆大的学生,故意把雪球向先生眼镜上掷,而先生却转过头去笑笑。在他们雪战正酣的时候,野村君把头低得更低一些了;这恐怕是防备“流弹”中伤罢?……

还有一次,上课铃都打过很久了,而全班的学生都拥在楼窗处向下看,谁也不回他的座位。六笠先生上了讲坛,他们依然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那时野村君正在我的旁边,我问他:“怎么了?”“他们真是无聊。”他微笑着回答。“先生来看,先生来看。”有人叫着。

那些围着楼窗不归座位的学生,也无非是要先生来看,并且想耽阁一些讲书的时间罢了。

六笠先生果然是个孩子,他也伸头向楼下看了。

——哈……

全班哄堂了,六笠先生不好意思地正一正眼镜,从耳根处已经涌出一股害羞的红潮了。

在楼下,大约有两条狗交着尾。

全班继续沸腾着,好像要问出先生德文里这是什么字才甘心似的。

…………

上石井先生的英文,大家都是受着拘束而感到头痛,所以每当他迟到十分钟以后,有人振臂一呼:“溜呀!”

全体便一齐跑了。最初的几回,我和野村君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是最干犯众怒的,所以结果我们也不敢作“害”群之马了。

有几回教室里还有不曾溜尽或溜得稍晚的学生,正好遇见石井先生挟着点名册子来了,他一声不作,也不问尽有一个或两个的学生,揭开点名册子便点起名来,这时,那些已经溜到别处,还在看风头的学生,却很可怜,不得已地又要一个一个垂着头向回走了,而结果,反要到石井先生的面前要求把缺席的记号改成迟到的记号了。

究竟谁是迟到的呢?反弄巧成拙了……

天天上课,天天总有戏看的,不过他们花样再翻奇些,对我也总是无聊而生厌的;只有那一个无言的朋友野村君,他好像是我慰藉的泉源,精神上无比的食粮。所以我每天到K大学去上课,听讲和野村君会面,似乎是两件并重的目的了。有时在合班教授的大讲堂里,如果逢到不能坐在一起的时候,那真是一件最大最不高兴的事情了;有时他上班较迟,在那好几百人的大讲堂里来回巡逻着,我知道他是在要寻着我。

确实地,野村君对我是非常地忠诚,恳挚……我得之于他的扶助与恩惠,真是一个不能计量的深与阔。但谁会相信呢?一对国籍不同,语言少接的人,也能在他们中间连上一条牢固难断的链索?

有一次,一件不幸的事降给野村君了,但那件不幸的事,仿佛同时含着一种不可言喻的魔力,它能给野村君以较深的刺戟,给我一些迷信的启示。

我清清楚楚记得的,有一天我到学校特别早,而那一天却是野村君缺席的头一遭,我揣测,我不安,我几乎感到我今天来上课是没有意义的了!

上午散学的时候,听人说今天早晨学校附近芝町的地方,遭了一次大火,三四十家住户和商店,完全变成灰烬了。

这立刻使我联想到野村君的身上了,然而我立刻就否定了它,理由是没有的,假定我也不愿意去预设,我心里惟一的呆想是:这种不幸的事故,决不会临到一个良善人的身上去。

第二天,野村君仍然没有到学校去,第三天的早晨,事实才完全证明了。当我第一瞥见到野村君的时候,我的周身几乎都要摇撼起来了!因为脑中深深地存着火的印象,所以我看野村君的面庞,好像比寻常更显得焦黑了似的;甚至于他的头发,眉毛,睫毛……在我眼里都仿佛是烧秃过后,只剩着短黄的根梃一般了。

全班的同学,没有一个来慰问他的,他们都共同表示着一种讽人的微笑罢了。

他依旧地一直找到在我旁边的座位。“啊!你……”“烧了!什么都烧完了!”

…………

他身上穿着一件新从估衣店里买来的制服;皮鞋没有了,只拖着一双草履;书,笔,就连一张纸片,也都完全没有了。

我记得他有一次曾在黑板上有意无意地写过——“生下来便是什么都没有的。”

这并不是什么意味深长的话,也不能说它是今日的谶语。那些生下来便富有的人们,天地不知道被他们怎样解释呢。

就是在学校最简易的食堂里一次也没有碰到过的野村君,对于这次遭难,是怎样地给他一个重大的打击啊!

我所能够帮助于他的,都尽量地帮助他了。那最有趣而又使我想到所谓“现世现报”的俗语,仿佛在我们之间,“灵验”了。

他每星期都借给我抄录的历史笔记,谁也料想不到他又会借了我的去转抄一次的;这是最适宜不过了:因为没有另外一个朋友可以借给他笔记,并且,这笔记又是他亲自抄下来的。

过了不到十天,我的历史笔记又还给我了;可是那上边已经经过他一次细详地修改——字写错了的更正过来,中间丢落的填补进去……

以后,这册笔记,便成了我最宝贵最心爱的东西……

第二年的初夏,我便因为种种原故不能升学了,在我还是犹豫难决的当儿,野村君的问候书翰早巳到了。那信是用英文写的——大约他知道我所能够了解的英文总要比日文多些似的。

信里大意说K大学确是一个贵族学校,于我们总是格格不入的,他已经预备另转其他官立的大学了,最后问我因病是不是就要回国去……

我写了一封回信去,可是永也没有再得这位无言的朋友的音息了!

他是转学了么?他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不久,我便匆匆地回国了,野村君的消息,更没有方法探询了。最可追悔的是我再度去东京的时候,竟没有亲自到K大学去寻个水落石出。

除了记住几个耳熟的驿站名字,一切对我都生疏了,每当高架电车在田町驿内停留的时刻,我便禁不住地探首翘望那耸立山头的K大学的楼顶……我是在关心那图书馆的角楼已经修缮好了么?我是在关心那装腔作态的英文先生,抑或是那松懈的六笠先生呢?不,不,都不是的,我所怀想的那个无言之友,我今生还能不能再默默地和他坐在一起了?……

第二次从东京回来,又已经一年多,我知道现在山手线的高架电车,已经是围着新的,复兴后的大都市驶转了,但这是不会变的,它依旧很匆忙地从这一站到那一站;车里拥挤着男和女,饱藏着美与丑,香和臭……

即或有可能的时候,随着车子转罢,你可以看见皇城,可以看见海浜,可以看见无数无数的烟突和旗亭……但野村君的黝黑的面影,真不知到那里才能寻得着呢。一九三〇,六月作(选自《晞露集》)

楸之寮

在东京的近郊,屑武藏野的境地,有一个电车站驿叫大冈山,恰恰在山坡处建着一所玲珑的小楼,那便是我住了五个多月的楸之寮。楼的东边,尽是一片参天的楸树,推开南窗,便可以看见那些长绿的枝叶,密密遮着半个青天;树干都直立着没有一点怠意。小楼好像完全要依赖他们的屏护,楸之寮的名字,大约就是这样得来的吧?

但,我爱这里并不是因为这些楸树,我所爱的是西窗外的一片景色;那峰影,那对面山冈上的疏松,那稀稀透出树隙处的几片红色炼瓦;还有,那高渺渺的碧空,那轻飘飘的游云,那悠闲的飞鸟,那荷锄的农人……没有一样不是画材,也没有一样是可以缺少的!假如你已经把窗外当作了一幅整个的图画的时候。

尤其是,清晨,落日,或逢到阴天的时候,窗外的景色越发新异得好看了。能使人陶醉,使人自己忘却了他自己,并且疑惑他怎么会和自然融在一起。那时感到生命好像有了它的意义与价值;并且,蓦地会给人一种幸福美满与愉快的情味,就连你做梦,也恐怕难于梦到的。

这里,楼上住着两个将要卒业的学生,楼下连我总共是四个人。他们都是高呼成性了,楼上才唱了一句高工的校歌,楼下便紧接着唱他们的“明治!明治!”或“庆应!庆应!”了。我实在听不惯那些不谐和的调子,我觉得这所楼有了他们是不幸的,因为他们都是这里煞风景的人们。

将近圣诞,大约因为考试的原故,都变得鸦雀无声,圣诞以后,他们又都束装回里去了,占领这整个楼的是我一个人,我心里有一种得胜似的喜悦。

良子——这里的侍女,她每天除了给我送火扫席之外,旁的房里没有她的声音了,她的笑脸,似乎渐渐专赠了给我。不过,当她走了之后。我自己会想到这种突来的赐与,竟平地使我不安起来,探一探自己这颗饱经世故的心,它依稀是冰凉的;追溯那些曾经结在过往绳索上的不解的结扣,我真茫然了……

——一个劳苦的女子,一个还似乎在追寻着什么的女子么?每当她跪在我旁边拨炭,拨来拨去总不肯走的时候,我便禁不住这样想了。同时,我又想起了我们这里的那个年轻主妇。她时常在楼上和他们谈到深更,而良子如果在无论谁的房里稍停了一会,主妇立刻便会把她喊走。

这年轻的主妇,她有“梅林丝”的衣,雪白的袜,闪光的发钗;还有媚人的眼,声音与风姿,她想得到青年的欢心,恐怕就如同猎犬专会捕野兔一般的。

——劳苦的女子,你不要追想什么好了;你像一只被人缚着的绵羊,你不会吃着隔海的青草了。你的爱,也不过是黑夜里的一个萤火虫儿,世人都睡了,只有那高在天上的繁星,微微向你闪一闪同情的泪光罢了。止住你的追寻吧,留它培护你的不老的青春……

夜深失眠,郊外电车已经渐渐死寂了下去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席上这样暗想着。我有时焦灼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我决心明天早晨把我所想的话都告诉她。

但,明朝,后朝……我还是如旧地缄默着不曾开过口。

元旦的那日,天气是异常地阴霾,午后,打在铅板上淅淅的雨声,已经传进耳鼓来了。这时,细细的雨丝,好像把郊外织成一层薄灰的,浅碧的轻纱,轻纱里还像混着缕缕的烟纹。

那一晚,大约是新年的缘故,良子被赦般的在我房里坐了很久。我们是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个火钵,四只手交错在炭光上。“你猜,我像多大岁数的人了?”是她先问我的,我真料不到她会拿这个女人不喜欢问的问题问我。“你么?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光景。”我诚实地回答她。

她听了这回答,立刻把按在火钵上的两只手,迅速地掩在面上了。

我正惶恐着我回答的失检,那知她却这样说了:“还十八呢,都快成老婆子了。”她那种害羞的样子,就从她低倾的头,耸着的肩,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她告诉我她的年龄和我相仿——二十二岁了。

后来,我们又谈很久的话,但我的心情总是沉郁的。

最后她道了“请安息”,离开我的房子——没有一点声音,我知道她扭息了楼道的灯,厨房的灯,推开门正要回主人那边去的时刻,一种清脆的声音传到我耳里来了——“外边敢则是下雪呢。”

——一股寒气,不会猛地侵袭了她么?

我随着便推开我的窗户,宇宙已经是清凉皓白的了,远处,靠近轨道旁边的灯光,模模糊糊地在苍苍茫茫雪的世界里照耀,天盖是一片乌黑的。

我就寝的时候,我还没有忘却刚才谈话时的情景。

——啊,年华,竟这般地能够敲动人们的心扉!它恐怕才是宰杀壮志的惟一利刃!

年假过后,良子忽然不见了:我以为她或者被主人辞退了。

——人生无缘无故地相逢,又常常是静悄悄地便永别了,我这样想,我心里是怏怏的。

过了几天,我正在房里读书,她——良子,忽然又在门处发现了。我真忍不住地狂喜起来。“使你惊讶了吧?你以为我是不再回来的?”

她带来了许多像片给我看,她还说再回去的时候,拿一张她所最喜欢的赠给我。

春天并不是东风带来的,她好像被阵阵的微雨侵洗了出来。树木,野草,一天比一天地茵绿了,当初像鹿皮似的山坡,现在已经添了一番葱茏的气象了。

梅,桃,都随着花信风吹得先后的开放,我要回国的时候,正传说上野的樱花,已有三分开意的消息。

唉,我真是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里的一切!

临行的前夕,我依旧沿着坡路归向我的住所,那落日时分的天上的彩霞,由橙黄而桃红而深红,而绛紫而茄紫……

回到房里,自然要倚着西窗,让我的眼睛作一度最后的收获。

落日已经沉在地平线下了,还有辐形的余晖,在富士峰后映射。夕霭已经浓厚了。不久就蕴满了冈下那一片低田,望过去真仿佛是一片茫茫的烟海,那几点藏在松林背后的灯光,陪衬得如同几个扁叶渔舟,送过荧荧的灯火一般。

那个劳苦的女子——良子,又有几天不见了。是被那个年轻多嫉的主妇辞退了呢?还是为回去取像片呢?明天此时,虽然窗外景色如旧,可是这房里已经变成空空的了。

果然是,人生无缘无故地相逢,又静悄悄地永别了!我离楸之寮最后的一刻,也没有看见良子的倩影……一九三〇年六月改作(选自《晞露集》)

曼青姑娘

曼青姑娘,现在大约已经作了人家的贤妻良母;不然,也许还在那烟花般的世界里度着她的生涯。

在亲爱的丈夫的怀抱里,娇儿女的面前,她不会想到那云烟般的往事了,在迎欢,卖笑,妩媚人的当儿,一定的,她更不会想到这芸芸的众生里,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着,并且,有时还忆起她所不能回忆得到的——那些消灭了的幻景。

现在想起来,在灯下坐着高板凳,一句一句热心地教她读书的是我;在白墙上写黑字,黑墙上写白字骂她的也是我;一度一度地,在激情下切恨她的是我;一度一度地,当着冷静,理智罩在心底的时刻,怜悯她、同情她的又是我……

她是我们早年的一个邻居,她们的家,简单极了,两间屋子,便装满了她们所有的一切。同她住在一起的是她的母亲;听说丈夫是有的,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做着官吏。

每天,她不做衣,她也不缝衣。她的眉毛好像生着为发愁来的,终日地总是蹙在一起。旁人看见她这种样子,都暗暗的说曼青姑娘太寂寥了。

作邻居不久,我们便很熟悉了。不知是怎么一种念头,她想认字读书了,于是就请我当作她的先生。我那时一点也没有推辞,而且很勇敢地应允了;虽然那时我还是一个高小没有毕业的学生。“人,手,足,刀,尺。”我用食指一个一个地指。“人,手,足,刀,尺。”她小心翼翼地点着头儿读。

…………

我们没有假期,每天我这位热心的先生,总是高高地坐在凳上,舌敝唇焦地教她。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差不多就教完“初等国文教科书”第一册了。

换到第二册,我又给她添了讲解,她似乎听得更津津有味地起来。“园中花,

朵朵红。

我呼姊姊,

快来看花。”

…………“懂了么?”“嗯——”“真懂了么?不懂的要问,我还可以替你再讲的。”“那——”“那么明天我问!”我说的时候很郑重,心里却很高兴。我好像真个是一个先生了;而且能够摆出了一点先生的架子似的。

然而,这位先生终于是一个孩子,有时因为一点小事便恼怒了。在白墙上用炭写了许多“郭曼青,郭曼青……”;在黑墙上又用粉笔写了许多“郭曼青,郭曼青……”。罢教三日,这是常有的事。到了恢复的时候,她每每不高兴地咕噜着!“你尽写我的名字。”

现在想起来也真好笑,要不是我教会了她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我写的是她的名字呢?

几个月的成绩如何,我并没有实际考察过,但最低的限度,她已经是一个能够认识她自己名字的人。

哥哥病的时候,她们早已迁到旁的地方去了,哥哥死后,母亲倒有一次提过曼青姑娘的事,那时我还不很懂呢。母亲说:“郭家的姑娘不是一个好人。有一次你哥哥从学校回来,已经夜了,是她出去开的门,她捏你哥哥的手……”“哥哥呢?”“没有睬她。”

我想起哥哥在的时候,他每逢遇着曼青姑娘,总是和蔼地笑,也不为礼。曼青姑娘呢,报之以笑,但笑过后便把头低下去了。

曼青姑娘的模样,我到现在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她的眼睛并不很大,可是眯眯地最媚人;她的身材不很高,可是确有袅娜的风姿。在我记忆中的女人,大约曼青姑娘是最美丽的了。同时,她母亲的模样,在我脑中也铭刻着最深的印象;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神秘,鬼蜮难看的女人。的确地,她真仿佛我从故事里听来的巫婆一样;她或者真是一个人间的典型的巫婆也未可知。

她们虽然离开我们了,而曼青姑娘的母亲,还是不断地来找我们。逢到母亲忧郁的时候,她也装成一副带愁的面孔陪着,母亲提起了我的哥哥,她也便说起我的哥哥。“真是怪可惜的,那么一个聪明秀气,那么一个温和谦雅的人……我和姑娘;谁不夸他好呢?偏偏不长寿……”

母亲如果提到曼青姑娘,她于是又说起了她。“姑娘也是一个命苦的人,这些日子尽阴自哭了,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肯说。汤先生——那个在这地作官的——还是春天来过一封信,寄了几十块钱,说夏天要把姑娘接回南……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见他的影子。”

说完了是长吁短叹,好像人世难过似的。

她每次来,都要带着一两个大小的包袱,当她临走的时候,才从容,似乎顺便地说:“这是半匹最好的华丝葛,只卖十块钱;这是半打丝袜子,只卖五块……这些东西要在店里买去,双倍的价钱恐怕也买不来的。留下一点罢,我是替旁人弄钱,如果要,还可以再少一点的,因为都不是外人……”

母亲被她这种花言巧语蛊惑着,上当恐怕不只一次了。后来渐渐窥破了她的伎俩,便不再买她的东西了。母亲也发现了她同时是一个可怕的巫婆么?我不知道。

我到了哥哥那样年龄,我也住到学校的宿舍里去。每逢回家听见母亲提到曼青姑娘的事,已不似以前那样的茫然。后来我又曾听说过,我们的米,我们的煤,我们的钱,都时常被父亲遣人送到曼青姑娘家里去,也许罢,人家要说这是济人之急的,但我对于这种博大的同情,分外的施与,总是禁不住地怀疑。

啊,我想起来了,那丝袜的来源,那绸缎的赠送者了……那是不是一群愚笨可笑的呆子呢?

美女的笑,给你,也会给他,给了一切的人。巫婆的计,售你,也会售他;售了一切的人。

曼青姑娘是一个桃花般的女子,她的颜色,恐怕都是吸来了无数人们的血液化成的。

在激情下我切齿恨她了;同时我也切齿恨了所有人类的那种丑恶的根性!

曼青姑娘,听说后来又几度地嫁过男人,最后,终于被她母亲卖到娼家去了。

究竟摆脱不过的是人类的丑恶的根性,还是敌不过那巫婆的诡计呢?我有时一想到郭家的事,便这样被没有答案地忿恨而哽怅着。

然而,很凑巧地,后来我又听人说到曼青姑娘了;说她是从幼抱来的,她所唤的母亲,并不是生她的母亲,而是一个世间的巫婆。

在冷静独思的当儿,理智罩在我心底的时刻,我又不得不替曼青姑娘这样想了:她的言笑,她的举止,她的一切,恐怕那都是鞭笞下的产物;她的肉体和灵魂,长期被人蹂躏而玩弄着;她的青春没有一朵花,只换来了几个金钱,装在那个巫婆的口袋里罢了……

在这广大而扰攘的世间,她才是一个最可怜而且孤独的人。怜悯她的,同情她的固然没有,就是知道她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罢。一九三〇,七月改作(原载《北新》第4卷第21~22号合刊)

随笔(四则)

一 韩学监

七八年以前,我正在城北的F中学里读书。那时我不知怎样会成了全校的一朵异花,不,也可以说是三百多同学的矢的。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能明白那些似乎疯狂了的同学们,他们对于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是抱了爱意的相亲,还是存着恶意的缠闹。

再也没有比那时更苦恼的了,我进F中学的那年,便是我初次离开

的一年。看见那整齐而庄严的校舍,虽然从心里暗喜,暗喜我已经是一个中学生,但是身子一走进学生宿舍,便不觉感到寂寞与孤独的酸味了:那薄薄的两块板,那漆黑而古旧的书桌,那晦暗透不过光明来的玻璃窗……在在都使我抑郁。想到自己在家里的小屋,有自己睡惯了的小床,用惯了的小桌和小凳,它们永远是亲切地迎待我,决不像这宿舍里的一切东西,冷冰冰的,要我低声下气地去俯就它们。

所谓我的一切同学们,一个个都老得像我在小学里的先生们了。结婚,不要说;孩子大概都已经有了。我暗察他们的面庞与眼色,除了使我厌恶嫌避之外,实在没有一个可亲的。

最不幸而苦恼的事,恐怕我遭遇得也最多了。和我一个寝室住的几个同学,偏偏还是几个不但使我嫌厌,而且使我恐怖的人。他们之中,有两个是带着丘八气的兄弟,另外还有一对是富于参谋性的策士,也是兄弟,其余还有一个禀赋着牛力的大汉——听说他的家乡是以眼药出名的定县,然而他的眼色,似乎并不高明,而且极度地狞恶。此外还有一个表面很和蔼的李君,他是当时学监兼舍监陆先生的外甥。讲起他的身分,在我们寝室里恐怕最显贵了。高昂地,他那种傲然的气概,时时会从他冷笑的牙缝里透出来。

在这样人才济济的同寝室之中,可惜我只是一只孤独被压迫的羔羊。他们谈笑自若,他们联成了一条强悍的战线。

存了挑战态度的他们,自然时时想着和我寻衅,他们会放步哨,派侦探,下动员令……而我呢,只有让防或逃阵的方法避免和他们接触。不过每次的结果,败绩的我,蒙头在被里哭泣一阵,凯旋了的他们,聚集着放几声洪亮的欢笑。那时掌着最高裁判权柄的陆先生——学监兼舍监,公理或者尽在他的怀里,但一想到他是李君的舅父,我再也没有一点勇气去诉冤了。

差不多每天打过熄灯铃后,我总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入睡的。有时候悄悄地又起来,悄悄地在宿舍的小院里踱来踱去的。看看满天的星辰在闪烁,晚归的流萤,在檐头或墙角处一明一灭地逗着我凄楚。唉,那些在小学里的爱我的先生,那些常常和我一起游戏的小朋友们,现在已经都不在我的眼前与身边了。还有,那最会疼爱我的母亲,她一天一天地盼望着星期六的下午,盼着我回去,给我预备了我所爱吃的东西,问长问短的……我想起家里那边的温柔和爱,我又想起了这里的冷酷凄凉了。在两相比较之下,真是禁不住地把我那可爱的童年的心地上,刻划了许多深浅凹凸的痕迹!

真无怪那时每逢写到信,总离不了“人地生疏,寂寞万状……”等滥调。记得那时还订过一本小册子,题名“无聊寄恨”,那上面也无非写满了“呜呼!……嗟呼!……人生!……”等等感伤的牢骚罢了。

第一个学期终于挨度过去了,我离开宿舍的那一天,真好像笼鸟得着施放;由监狱泳到彼岸了!

家里的人都说我沉默多了,好像大人;是的,一个满身疮痍的人,他没有余力欢跳了,至多,他能笑一笑,那是为的止住了哭。

第二个学期开始了,同寝室的几个都已掉换。学校里倒依旧没有什么更动。那位学监兼舍监陆先生——我这里这样称他先生,其实当时的同学们都喊他的绰号,陆嬷嬷,还依旧高在其位。不知什么原故,全校都渐渐对他厌恶了。讨厌他的言语和腔调,讨厌他的举止,动作,容貌……总之是讨厌他的一切,因为他整个儿像一个妈妈。

在无言的时间的进程中,我在校里却渐渐得着人缘了——但,天!我是不稀罕这种“缘”的!它真如同春风般地吹遍了全校;洪水般地泛滥到每个人的耳里了。那时,我好像立在F中学校的旗杆上了,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就连校长,或者是夫役。

越是高年级的同学,好像越是癫狂,他们整天地成群结队地呼嚣,狂笑,咳嗽,或鼓掌。他们有时候牺牲了他们的上课时间,就为立在院里和我一见。我理一次发,他们奇怪;我换一件衣服,他们也奇怪。我每次都被他们品评得把脸涨红了,他们仿佛才得胜一般地散去了。

那时候食堂,盥漱室,贩卖部,操场……都是我的畏途。一天之内,除了上课的时间好像受了相当的保险以外,其余每时都有被拖被绑的恐怖。有时候被拖到他们的寝室里去,他们铁桶似的围着我,有的摇头摆尾,作出许多滑稽古怪的样子逗我笑,我真是莫明其妙,我笑了又有什么值得可看的呢?

委实地,我当时是全校里一个最得不到安宁与自在的小学生了。

就在这哭笑不得的氛围中,我又度过去一个学期。暑假后我便是二年生了。校中虽则走了两班会闹的老学生,添了两班还寻不清门路的新生,但这些好像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是依然感着不安宁与不自在的。

大约是初冬罢,陆妈妈终于辞职了,全校人心一快。这时最紧要的消息,就是关于候补人选究竟是谁的问题了;可是传言不定,众说纷纭,大家都是翘首盼望着新学监的出现。

后来,布告出来了,新聘的学监姓韩,听说他是新才从美国回来的。

韩学监莅校的那天,全体的学生都集在大礼堂里预备欢迎他,把偌大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了,这是我到中学后历来未曾见过的一种盛况。

校长作过简单的介绍后,于是大家都聚精会神地把目光移到韩学监的一个人身上了。他从容地走到坛前,笑容可掬地向大家鞠了一躬,停了一会,他便开始了他的演辞。

大意是说:我也是新从学校里出来,我实在不敢当称这个学监的职分……我并不懂怎样管学生的……只要不出乎学校里的规矩,大家尽可以活泼地玩,我从来不喜欢那些年轻的人,一个一个都像书呆子……

自然地,比起陆妈妈那以严格,专制政策自命的,真是不可以道里计了!那时立在台旁的校长,好像意想不到他会请来了这么一个会尽教学生玩的学监,他不是摸一摸胡子,就是望一望台上的韩学监,他的墨色眼睛放射出来的光线,在大礼堂里幌来幌去。

韩学监演说了一点多钟,无论从言语方面,学问方面,态度方面……都是令人景仰的。他的演说乍一止,热烈的,如雷般的掌声便在大礼堂里震动了。那时,我欢迎韩学监,也正如同大家欢迎韩学监的心理一样。

一星期过后,我们第一次上韩学监的集会班,礼堂上的人,差不多还和他初到校的那天一般多。我们猜想他即或不讲“四维”, “敬师长说”也要讲一点美国教育概况的,但,全不是的,他的题材,完全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今天我要对大家说的,就是关于这一周来我在学校里发现的一点东西……”韩学监时时用手摸着他背心上挂的一条表钟,和蔼地继续说。“这种习气,或者不专专在我们学校里,然而我总希望我们学校里不要有它……”“都是一样的同学,为什么要把人家当作女性呢?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想他一定被你们包围的,一定时时都受你们的欺负……”“我在学校的墙壁上,看见了许多粉笔字,写来写去地无非是写的人想占些便宜。这礼堂背后的一条过路墙上,就是写了很多很多的……”

这时,礼堂里的人头,都在攒动了,还有许多人回头,仿佛寻找谁似的。幸亏我身材低,又坐在后面。所以没有被许多人发见。韩学监的话,仍然继续着。“什么‘某某是某某的妻’, ‘我爱某某’……这些话,写来有什么用处呢?果真写了这些便是真的了么?这正是代表那人是无聊的。我希望这些粉笔字,在我没有发现的地方,谁写的谁还擦去,我所看见的大约都叫堂役刷净了。”

我当时在礼堂里真是惶羞得什么似的,因为那些粉笔字,连我自己也没有怎么看见过。韩学监在这第一次集会班里便提出了这一椿事,这一点钟的演说,似乎完全为了我一个人,真是给我出了一口大气,我想。

不久,韩学监便认识我了,我也不时地便到他房里去。

从此,韩学监就好像成了我的一个保护者;因为同学们都对他敬爱,所以我并没有受什么外来的反感。

我好像渐渐从旗杆上落到平地了,F中学的重心,也就渐渐移到韩学监一个人的足下。

然而,在校长的心里,已经收藏了许多从他墨色眼镜里的见到的东西了。终于因为重心转移的问题,校长把韩学监又辞换了。韩学监走了之后,学校里曾起过多次的风潮,多次危险的斗争……

我不久就转到旁的学校去了。

前年我从远道归来,在平津的火车里遇见过韩学监一次,我们都是风尘仆仆的,彼此望着被风尘消毁了的面庞。“你还记得当年在F中学的事么?”他揉着掌,望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急忙投到车窗外边去了。

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回答出什么,我倒是笑了笑。过去毕竟是过去了,当年那些疯狂似的同学们,恐怕也有不少地去作旁人的学监了……

弟弟现在也在城北的F中学里,他说当初的礼堂,已经改了教员休息室;当初韩学监住的地方,已经改建了图书馆;当初的寝室,现在只是堆积着东西……

F中学,真有多少年没有去过。我去,我也不会再找到当初的许多陈迹了!

韩学监的家,现在大约还是住在什刹海的北岸,我想到这里,我心里仿佛找着一些慰安似的了。二 童年之友

十年来徘徊在她们的门外,那槐荫下的大门,几乎在我的眼里映过上千的次数了;然而,我所渴望的人,我童年的友伴,终于没有邂逅过一次。

这大约是人间的通性,一个病在床上的老人,他会想到许许多多故乡的土产,虽然这些土产就是萝卜,青菜或芋头……同样的一个思春期的青年,他无论怎样憧憬着锦般的未来,神般的偶像,但他决不会忘记了他的童年的友伴。童年的友伴,好像距他最近,也了解他最深似的。

童年恐怕才是人生的故乡,童年所经过的每樁事,就好像是故乡里所生的每种土产了。

谁都禁不住地要系念他的故乡与土产,但谁能够回到他“人生”的故乡,在那里还采集着土产呢?……

回想,惟有回想了;也正如同纸上的画饼与梅子:充不了饥肠,也止不住口渴。

敏,她是我童年的惟一的友伴,她比我小两岁,从六七岁我们便在一起了。那时我们的家也在那槐荫下的大门里。大门里有三个院子,我们住在最前边,她们住在最后边;中间隔着一个花园,花园的前边还住着一位史太太。史太太也有一个女儿,她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

弟弟那时是红菊姊带着,能够单独在一起玩的只有我和敏和史家的姑娘三个人。不过史家的姑娘也和我们不很好的,因为我和敏时冷待她。我们玩的时候,不在后院,便在前院,史太太那里我们是很少去的。不过有时候敏和我闹恼了,她偏偏喜欢到史太太廊子上的柱前去哭,用袖子把眼睛拭得通红的,好像要宣示给人家,她实在受了我的委屈了。

她每逢哭了,史太太便揭开帘子趁机地说:“我叫你不要和他玩罢?男孩子总是会欺负人的;姑娘和姑娘在一起玩,再也不会打起来。”

假使当时我的母亲或她的母亲出来讯问,史太太又这样地说了:“大人们真不能为孩子劝架,好起来是她们,恼起来也是他们。香的时候就恨不得穿一条连裆裤,臭了比狗屎还臭……”

接着便是史太太张着金牙的嘴大笑。

其实,我从来没有欺负过敏,每次哭,大约都是因为她要撒娇。有几次她在史太太的廊子上哭,我趁着没有人出来的时候悄悄拉她几把,她便又带着鼻涕笑了。“一哭一笑,小猫上吊。”我把右手的食指,放在鼻上羞她。

她跑了,我知道风波平静了。她跑到花园,我便也跟到花园,在花园里,我们又重新是一对亲密的伴侣了。

那时候的敏,在我眼里真是一个最美丽的仙子了。她一笑,我的世界就是阳春骀荡;她一哭,我的世界顿时又变得苦雨凄风了。最有趣的,莫过于她娇嗔我了,她以为我怕她,其实我尽蹲在一边看她那对乌黑浑圆发亮的眸子。她支持的时间愈长,我感到的快活也仿佛愈浓似的。

真的,我每逢回想到童年的时候的奇怪的性格,我脸上便禁不住地要频频发烧了。在女性的面前,我从来不以那些装出的骑士或英雄的风度为荣;就是被她们虐待着,压迫着,在我也并不以为耻辱。童年,我或者被敏骂过,唾过,也许还被她打过,但在我的身上,丝毫不曾留下一点伤痕。我真是懊悔,我如果留着那种伤痕,我是怎样地感着酥痒而快活的呵!

从六七岁一直到十三四,我们双双的足迹,大概已经把那个偌大的花园踏遍了,或者重复了又重复罢。年龄渐渐大了,跳着跑着的游戏,也渐渐稀少了。后来我们常常默默坐在廊下或窗前,翻阅图画册子,或者读一些浅近的童话。

记得我有一次曾在她面前夸耀过我在小学展览会里的成绩,她有一次也给我说过一个她最得意的故事。那故事我到如今还记得的,大意是当初有过一个鞋匠,他一次用鞋底击过十个苍蝇,他的绰号是:嬉嬉哈哈,一击十个……

当着我们眼睛光碰到一起,或者并坐着觉得彼此的肩背已经靠得温暖了的时候,我们便又不好意思地离开了。莫非那时已经有了一个“魔”,不时地拖我们相亲,不时地又用力把我们分离么?……

我们的家,已经从她们那里迁出十多年了。在这十多年里,我和敏的天地,几乎完全隔绝了;虽然我们还是同在一个城圈里,相隔不远的。

母亲在的时候,还有时谈起敏,又提到我的婚姻。母亲去世之后,只有我一个人在夜深时,孤独地,辗转着系念她了。白日里。每一兴奋起来,便要跑到她们的门前去,我想进去会她,我没有勇气;我想等待着和她一见,也总没有那么一次相巧的机会。我默默地在她的门前徘徊,我的心,似乎比那槐荫还更阴沉……

前年的秋天,听说敏的母亲病重了,我于是鼓着我的勇气,我想亲自到那槐荫下的大门里探问她们了。

我两手虔诚地捧着我那“希望”的花蕾——那蕴藏在我的心园,十多年来未曾放过的一枝花蕾,战战兢兢地叫开了她们的门扉,我又如梦一般地走进了她们的庭院了;我是如梦一般地坐在敏的寝室里。我四处张望,我没有找到敏的踪影。

她好像是刚才艳装出去了;她的妆台上放着一盆乳白的带温的脸水,还放着揭着盖儿的香粉,胭脂,……床上团着锦被,绒枕;壁上挂着许多电影的明星……那一件一件时髦的衣裳,也都零乱得没有收起……

我悄悄走进往日的花园,往日盛开着一切的花园,现在已荒芜而废弃了。只有几株皱皮的枣树,还东倒西歪地倚在墙头。他们好像是年老的园丁,只有厮守着这里,而无心再顾这满目荒凉的景象了。

青春的花园,已经颓老了,失却红颜的女子,还在向她们的颊上涂抹粉脂!

去年的秋天,我真的有一次遇见敏了。

和她偕手欢笑的是一个“明星”般的少年,而在她的眼前过去的——一个童年的友伴,竟没有得她一睬呢。

唉,那蕴藏在我的心园里,十多年来未曾放过的一枝花蕾——我永远不曾想着把它遗弃的一枝花蕾,现在我已经无处亦无法捧赠我那童年的友伴了;去罢,我心里低低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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