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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

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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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法兰西

漫游法兰西试读:

引言

从前,我们这个种族的代表人物——也许不一定总被看成是最明智的和最古板的——对外国的机遇好奇心切,对在国外逗留迷恋成瘾。如今,巴黎这座美好的城市看样子不像昔日那么风光了,尽管如此,可以说仍在我们中间盛行的那种频频光顾法国的风潮还一如既往地把这座神奇的都城,而且只有这座神奇的都城,作为光顾的目标,这一点依然是事实。无论如何,这种对巴黎的爱好本身就是——或者,我担心,如果像我现在这样,遵循一种早已荡然无存的规律,我应该说,过去是——一种爱好;奇怪的是,这种爱好跟对整个国家势必产生的那种兴趣联系不大,不像到了其他国家,就要对其他国家的首都怀有一种同等的挚爱之情。如果撇开经济诱因不谈,因为这一点总可能在发挥作用,如果把事情限定在自由选择的问题上,那么以下事实就够引人注目的了;自由选择的人要在伦敦居住就得十分喜欢英国,要在柏林居住就得十分喜欢德国,要在纽约居住就得十分喜欢美国。话又说回来,这些轻描淡写的文字的作者一直有这种浅见:说来奇怪,这种对法国的钟爱之情(贯穿于多少合格的那帮外乡人的心中)却容易只受极力在凯旋门和体育场之间铺开自己的表面的那一类基础的支撑:仿佛在这个doux pays1,在这个领域里没有什么可以收获的好东西似的。既然他自己同样也犯有这种假设的过错,那么这种假设怎样开始使他感到愚不可及,那就无关紧要了。这些轻描淡写的文字只不过是对要甩掉这种假设的微小的个人努力的简单记录罢了。必须承认,作者没有采取什么超常的举措;他仅仅是在9月中旬的一个下雨的早晨动身前往

图尔

那座迷人的小城,因为在那里,他感到他就像在别的地方一样,立即看到这种假设得到了证明:尽管法国可能是巴黎,但巴黎决不是法国。这种证明的美——完全像他希望的那样迅速——把他吸引得更远,于是他那期望不高但又十分成功的冒险产生了一些杂记,以便留下一点有趣的纪念。图尔

一开始,就开宗明义地说都兰省是法国的花园,真有点羞于启齿,这种说法早就成明日黄花了。然而,图尔镇倒还有一些温馨明媚的风味,这就说明它周围是花果之乡。这是一个景物宜人的小市镇,这样大小的城镇很少有比它更成熟、更完整的了,或者我应该说更自得其乐、更无心羡慕大地方的种种责任的了。它不愧是那个笑脸迎人的省份的省会——那是一个人们轻松富足、生活优裕、亲切、舒畅、乐观又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地区。巴尔扎克在他的一篇故事中说,真正的都兰人是不肯费力气,甚至不肯挪挪窝去寻找一种欢乐的;而且这种乐天知命的根源也不难理解。都兰人有一种模糊的信念:有变就有失。幸运之神一直是眷顾他们的:他们生活在一种温和、讲理、爱好交际的氛围中,一条河从他们的家乡穿流而过,诚然,有时候会河水泛滥,淹没周围的地区,但涝灾之后似乎很容易恢复,所以可以把它的侵害仅仅看作(在一个好事确实层出不穷的地方)一次正常的停顿。都兰人浸润在优秀古老的传统里:宗教的,社会的,建筑的,烹饪的。他们可能感到自己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因此有种满足之情。他们那令人称羡的祖国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富有民族特色了。诺曼底就是诺曼底,勃艮第就是勃艮第,普罗旺斯就是普罗旺斯;然而都兰本质上就是法国。这里是拉伯雷、笛卡尔、巴尔扎克的故乡;这里不仅有美味佳肴、华屋丽舍,而且有好书良朋。关于法国中部自然条件的温和宜人,乔治·桑在什么地方有一段迷人的文字——“son climat souple et chaud, ses pluies abondantes et courtes”2。1882年的秋天,下雨的时间不算短,雨量也更加充沛;于是一旦天朗气清,就天气而言,不可能有更为迷人的景象了。葡萄园和果园在清新明媚的阳光下显得丰美富足;处处都在耕作,但处处又好像优哉游哉,没有显而易见的贫困;节俭和成功是情趣高雅的表现。女人的白帽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们制作精良的木底鞋在坚硬清洁的道路上咯噔作响,令人欣喜。都兰是古堡之乡,那里有目不暇接的建筑样板和大量世代相传的遗物。农民没有法国别的大部分地区的财主那样阔绰,尽管他们也挺阔绰的了,这给他们平添了一份精明保守的神色。这一点,在集镇的小交易场上,外乡人往往从他们农用衫上面布满皱纹的棕色颜面上看得一清二楚。何况,这也是古老的法国君主政体的核心。由于那种君主政体过去壮丽辉煌,别具一格,那种辉煌的倒影至今仍然在卢瓦尔河的激流中闪闪发光。法国历史上的一些最引人瞩目的事件就发生在此河两岸,它所浇灌的土地一度曾使文艺复兴的繁花竞放。卢瓦尔河给这种风景赋予了一种伟大的“风格”,而这种风景的特色却没有“风格”那么突出;这条河还把人的目光引向远方,那里比都兰的绿野更富有诗意。这是一条极不稳定的河流,有时候人们看见它成了一条涓涓细流,把河道上的粗野暴露无遗——对于一条河来说,这自然是一大缺憾,因为人们依赖它给供水的地方提供一种气派。然而我现在说的是上一次看见的情况:浩浩荡荡、气象万千、转弯大而徐缓,反射出了一半的天光。再没有比你从昂布瓦斯的城垛和高台上看见的河流景色更美丽的了。一个明媚的礼拜天早晨,透过秋日柔和的阳光,我从高处俯视卢瓦尔河,它似乎就是一条慷慨仁慈的河流的楷模。图尔最迷人的景色自然是俯视卢瓦尔河的林荫码头了,它隔河眺望着圣桑福里安的友好的市郊,以及在那里拔地而起的台阶形的山丘。的确,在整个都兰省,你能够傍卢瓦尔河旅行,可算欣赏到了该河一半的魅力。保护卢瓦尔河,或者说保护这个地区防止河水泛滥、从布卢瓦到昂热的大堤是一条令人赞叹的大道;另一侧也有一条跟它结伴而行的通衢。你顺着一条宽阔的大道旅行时,一条宽阔的大河就是一个绝好的旅伴;它能使前途变亮,行程变短。

图尔的旅店在另外一个地段,其中有一家正好在城镇和车站的中途,条件很好。值得一提的是,该店的每一个人都客气得异乎寻常——有些反常,起初不禁使你心里生疑,总以为这家旅馆心怀鬼胎,于是,男女侍者就事先努力让你放下心来。尤其有一名侍者,他是我见过的社交手腕最娴熟的人物;他从早到晚总是喁喁低语一些客套话,活像一个陀螺在嗡嗡作响。我不妨再说一点,那就是我在“世界宾馆”没有发现什么暗中的秘密。在一间闷热难耐的房间里吃温吞饭,这种义务令人讨厌,也实属无奈,但这对今天的游客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另外,图尔有一条气派不凡的“国王街”,它是一百年前修建的,街上的房屋大同小异,中等规模,有一种18世纪的浮华派头。这条街把该镇最重要的非宗教性建筑法院与横跨卢瓦尔河的那座大桥连接在一起——巴尔扎克在《图尔的本堂神甫》中把这座宽阔坚固的大桥说成“法国建筑中最优秀的成就之一”。法院在1870年秋是莱昂·甘必大的政府所在地,当时这位专政者被迫乘气球撤出巴黎,而国民议会尚未在波尔多组成。那个严冬,德军占领了图尔:德军占领的地方之多真令人咋舌。据说在法国的有些地方,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遇到两大历史事实:一是大革命,二是德军入侵。这种说法并不过分。到处伤痕斑斑,法国大革命的痕迹仍在,但1870年战争的明显标志已荡然无存了。这个国家如此富庶,如此生机勃勃,她已经能够包扎好伤口,昂首挺胸,重新笑脸迎人了;那种黑暗的阴影已经不再笼罩在她身上了。然而你目睹不到的仍然可以耳闻;而且一个人回想起就在不久的若干年前,这个地地道道的法国省份却遭受外军铁蹄的践踏,真叫人不寒而栗。“地地道道的法国省份”显然并不是保护伞;对于一个屡屡得逞的侵略者来说,这也只不过是一种挑战而已。然而,这里在事变之后仍然恢复了和平与富足;在都兰满山遍野的花园和葡萄园中,这似乎仅仅是一个传说,在一个传说的国度里的又一个传说而已。

然而我提到法院和国王街,并不是为这个斑驳陆离的故事增添色彩。在我的心目中,最引人入胜的是这样一件事实,那就是当你沿着右手的人行道朝桥走去时,你一抬头就会看见路的另一侧的那座房子,奥诺雷·德·巴尔扎克就是在那里出世的。这位性格暴烈、思想复杂的天才就是这个性情和善、丰富多彩的都兰省的儿子。这种情况是有点儿反常,不过要是你仔细一想,你就会发现他的性格和他出生的省份有一定的类似之处。尽管他取得了伟大的成就,但他备尝艰苦,总在惨淡经营,他有时表示受过许多截然不同的影响。然而他也有他快乐饱满的一面——在《滑稽故事集》中所表现出的那一面。《滑稽故事集》是这个地区老庄园和大寺院的充满浪漫情调和享乐主义的编年史。况且他也是一片承载丰富历史的土地上的产物。巴尔扎克不仅倾向君主政体,而且真心拥护君主政体,他浑身上下渗透了过去的意识。国王街39号——它的地下室,像国王街所有的地下室一样,被一家作坊占用——对公众不开放;我不知道传统是否选定了那个房间,要《幽谷百合》的作者在里面睁开眼睛观察一个他将要在其中看见和想象那些非凡的事物的世界。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我就情愿跨过那房间的门槛;不是为了看看这位伟大的小说家的什么遗物,因为房间里可能还有,甚至也不是为了看看什么神秘的德性,因为它的四壁之内说不定还蕴藏着一点,而仅仅是由于看看那四面普通的墙壁就能够使一个人对人类奋斗的力量产生一种强烈的印象。自莎士比亚之后,巴尔扎克在他眼力成熟的阶段摄取的人类生活比哪一个试图给我们讲这方面故事的人都多;他的意识开始明白这小小的场景只是他跨越的广袤的领域的一端。我承认,发现他出生在一座“连成一排”的房子里,我感到有点儿震惊——再说,这座房子在他出生的时候才建成二十来年。这一切都有相互矛盾之嫌。如果选定享受这一荣誉的房子达不到古老褐暗的话,它至少也应当跟其他房子分开。

你从国王街顶头的广场可以望见卢瓦尔河对面的景色,巴尔扎克在他短小的故事《石榴村》中对此有一段迷人的描绘——广场倒还有一定的气派,旁边耸立着市政大厦和博物馆,这一对建筑直接观照着卢瓦尔河,并且有弗朗索瓦·拉伯雷和勒内·笛卡尔的大理石雕像作装饰;前一尊雕像矗起来没有几年,是一件荣耀的作品,后一尊的底座上理所当然只能镌刻Cogito ergo Sum3。这两尊雕像标志着神奇的法国思想走过的两个对立的极端;如果图尔有一尊巴尔扎克的雕像,它就应当矗立在前两尊中间。绝不是说他总是在感知和形而上学之间搞折中;而是可以说他的一半天才朝着一个方向,一半天才朝着另一个方向。总的来说,朝向弗朗索瓦·拉伯雷的那一面,也就是向阳的一面。然而,图尔没有巴尔扎克的雕像;只有在那阴沉沉的博物馆的一间展室里的一座构思巧妙做工粗糙的胸像。我刚才说到的《石榴村》里的描写文字太长,不好引述;《幽谷百合》闪光的织锦中织进了许多画风景画的精彩尝试,我也没有篇幅在这里抽取任何一点。那部杰作的女主人公莫尔佐夫夫人居住的克洛什古德小庄园离图尔不远,小说中的那幅画面可能就是对原型的临摹,今天还是有可能发现的。然而,我并没有做这种努力。都兰名垂史册的城堡太多了,如果要一一去看那些写进小说的,要走的路也就太远了。我做的顶多也就是认出《图尔的本堂神甫》中那个凶恶的老处女加马尔小姐的故居。这个可怕的女人占着大教堂后面的一座小房子,我在那里花了整整一个早晨,想弄清楚到底会是哪一座,真是傻气十足。我们刚才还在那个小广场驻足远眺石榴村,可是不得不承认,并没有把它看清楚。离开小广场要去大教堂,你就得沿着码头向右走,走到看不见那片迷人的coteau4的地方。那coteau从河那边面对着市镇——那里有花园,有葡萄园,有零散的别墅,有石板瓦盖顶的城堡的山墙和角楼,有设灰色栏杆的露台,有长满青苔的墙壁,上面又披着鲜红的五叶地锦,真是百物荟萃,景色宜人。你又回头进城,走到一座大军营旁边,军营里有一座粗糙的中世纪塔楼,那是古代要塞的遗迹,今天的都兰人称之为“吉斯塔”。有人奉亨利二世之命将吉斯公爵谋杀在布卢瓦,公爵死后,他的儿子,年轻的茹安维尔亲王,在这里囚禁了两年多,可是在1591年的一个夏日的晚上,就在他的看守的鼻子底下悍然逃跑了,这种英勇行为倒给这座面目阴沉的监狱平添了对这一光辉业绩的怀念。图尔现在有五个团的驻军,红裤腿的小兵使这座城镇豁然亮堂起来。你看见他们在干净而没有任何商业活动的码头上溜达,那里没有一点航运的迹象,甚至连个船桨的踪影也没有,没有桶,没有包,没有装卸活动,没有顶天的桅杆,没有咻咻的喷气声。那里最活跃的活动就是那种有耐心而一无所获的垂钓,法国人崇尚为艺术而艺术,他们在这种活动中的表现是其他人种望尘莫及的。小兵被大口袋里的重物压弯了腰,满怀敬仰之情,从一个个垂钓大师身旁经过,而大师们却稳稳坐着,在那冷漠的大河里泡着一种不明不白的钓饵。你转身离开码头,只消走一点路就到了大教堂。

图尔:大教堂

这是一座位居二流的美丽教堂,外表是迷人的鼠灰色,带有两座样式奇特的塔楼。教堂前面是一个宽敞的小广场,从这儿你一抬头就能望见它装饰华丽的正面,然而为了一览无遗地赞赏这座教堂,也许不可把侧面和后部完全分开。图尔的这座大教堂是奉献给圣加蒂安的,修建历时很长。它于1170年动工,直到16世纪上半叶才竣工;然而,年代和天气把各个部分的色调融合得妙不可言,所以整体没有明显的不协调,至少第一眼看上去就是这样,甚至还表现出一副浑然一体的样子。比它更加宏伟的教堂多的是,也许很少有像它那样赏心悦目的;在宁静的黄昏临近时,这种秀雅的效果达到了极致,因为此时此刻,装饰华丽的两座塔楼矗立在小小的阿克韦凯广场上,把它们的奇异的采光亭高高地举进斜光里,为成群结伙、盘旋飞翔的鸽子提供了众多的栖身处。这时候,教堂的整个正面显得富丽堂皇,尽管围绕三扇高门(凹处深得足以容得下好几圈雕像)、在巨大的玫瑰花窗旁边突起的四堵大扶壁被挖成了锯齿状的壁龛的小华盖下面没有一个雕像。大革命的风暴横扫了法国大部分的雕像,然而这场风暴却没有增强势头,令它们重新竖起。圣加蒂安塔顶的凸饰、钩编饰的穹隆顶的情趣不是十分纯正;然而,就像许多不纯正的东西一样,它们具有某种特色。教堂里面显得庄重狭长,真是无懈可击,歌坛用早期的玻璃装饰,周围是一条宽敞的通道,将那种狭长变得分外刚劲高贵。教堂主要的宝物也许要数布列塔尼的查理八世和安妮的两个孩子(都是幼年早逝)的那座迷人的小坟墓了,它由白色大理石砌成,上面刻有象征性的海豚和精致的涡卷图案的浮雕。小男孩和小女孩并排躺在一块黑色的大理石石板上,一对小天使分别跪在头顶和脚下,守护着他们。再没有比这座陵墓更优美的东西了,这是法国文艺复兴早期的妙手米歇尔·科隆的作品;这确实是一堂高品位的课程。这座墓原来被安放在数百年来被人们视作图尔的圣地的圣马丁修道院的大教堂中,教堂遭到宗教战争和接连不断的亵渎,已经破坏得惨不忍睹,终于在1797年倒塌了,这座坟墓却幸免于难。1815年,它在大教堂一个僻静的角落找到了避难所。

也许应当羞于承认:我发现巴尔扎克这个渎神的名字,甚至能够给这座圣殿增添一份趣味。凡是读过《图尔的本堂神甫》这部恐怖短篇故事的人或许会记得,正如前面我提到的那样,单纯而孩子气十足的老比罗多神甫沦为特鲁贝神甫和加玛尔小姐的阴谋诡计的牺牲品,他的寓所就在那位小姐(她从事一种给神甫们出租住房的特殊行当)的住宅里;这座住宅坐落在大教堂的北面,教堂的墙壁下方离它太近,所以一堵大飞扶壁的支柱都栽在这个老处女的花园里。如果你在教堂后边寻找,而不光着眼于历史上有名的住所,你就有可能看到圣加蒂安教堂的侧面和后部形成一副愉快而又奇特的形象。一条狭窄的胡同延伸过去,旁边有一堵高墙遮住了大主教的邸宅,上面有飞扶壁和突出得很远的怪兽滴水嘴,以及教堂精致的南门廊。胡同的尽头是一个长满青草、死气沉沉的广场,叫作图尔的格雷古瓦广场。大教堂外面的这一部分一片棕色,古老,富有哥特式风格,造型奇特;巴尔扎克将这整片地方称作“石头荒漠”。被遮挡住的邸宅带有一间破烂不堪、有山墙的厢房或外屋(看样子就是),一个样子古怪、年代久远的石头布道坛从那里突出来,俯视着这块凄凉的地方;邸宅的另一侧是所培养青年教士的神学院,一个学生从一个僻静角落的门里走了出来,门在他身后开了片刻,漏出一瞥阳光灿烂的花园,你可以想象其他身穿黑衣的年轻身影在那里悠闲地来回散步。加玛尔小姐的住宅坐落在教堂的那一边。她给两位神甫提供膳宿,却卑鄙地串通一个谋算另一个。今天,你无法找到确切的地点,因为你自认为是加玛尔小姐的住所满足不了巴尔扎克的描绘中提到的所有条件。然而,这一建筑已经满足了足够的条件;尤其是小院,它给教堂那面大扶壁提供了殷勤的接待。与这堵扶壁相对应的另一堵扶壁(这两堵扶壁中间撑着北横厅的山墙)在那座小回廊上。唱诗班街又小又静,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东西从这里经过,回廊的门开在街道的那一侧,正对着加玛尔小姐的房门。一位态度和善的老司事将我从教堂领到这座回廊里。回廊狭小孤寂,残破不堪;但偎依在大教堂的大墙下,表现出一种出力不讨好的友善神情。回廊下方的拱廊已经封闭了,回廊中间有一块小花园,里面种着果树,我倒认为果树被遮得过于阴暗。某个角落有一座很别致的角楼,也就是一座旋转楼梯的梯笼,楼梯升向一个顶部的廊台(没有多远),那里,有一位老教士,也就是教堂的司铎兼看守,正拿着祈祷书来回踱步。在那样可爱的9月的清晨,那角楼、那廊台甚至那司铎兼看守,都成了对水彩画家来说弥足珍贵的一组景物。

图尔:圣马丁修道院

我已经提到过圣马丁教堂,多年来它一直是图尔的圣地,人们朝拜的殿堂。起初,它是那位伟大使徒简陋的埋葬地。他在4世纪时使高卢人信奉了基督教,他生前是个杰出的传教士和创造奇迹的人,现代人主要知道他是一个名人,曾在亚眠的城门口将自己的披风撕作两半与一个乞丐共享(我相信传说没有说他如何处置另一半)。圣马丁修道院在中世纪逐渐富有强盛起来,最后变成了基督教世界最奢华的教堂之一;有国王作它的挂名院长(他们有时将它变为己有,如弗兰西斯一世),并拥有大批珍宝。然而,它却饱经了沧桑。9世纪它遭受过诺曼人的洗劫,16世纪又受到胡格诺派教徒的侵扰,大革命中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大革命给它施加的破坏力肯定和它那庞大的躯体十分相称。上世纪末,就只剩下了一大片废墟,今天我们见到的一切,可以说是废墟的废墟。这么一幢庞大的建筑物怎么能够被彻底毁灭,真是令人费解。如今,它的遗址上出现了几条丑陋的街道,两座高塔被一片空地隔开,这片空地充分说明了这座教堂的大小;双塔望过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远眺着大教堂比较幸运的尖塔,为现代世界保留下了这样一种记忆:这里曾经富可敌国,也许还挥金如土,但无论如何后果是惨重的。人们可能相信,时至今日,这座大修道院的大部分地基仍埋在图尔的地下。这两座残存的塔楼规模庞大,造型各异;它们连同大教堂的塔楼一起构成了该镇的重大标记。双塔中的一座名为“钟楼”;另一座则是所谓的夏尔马涅塔,建在那位伟大皇帝的皇后——吕伊加尔德的墓上面,她于800年在图尔去世,而塔是她死去二百年以后才建成的。我并不是假装理解这些宏大而又彼此完全独立的石工建筑群矗立在那里相互保持着什么关系,然而,我完全明白今天它们以自己灰色的高度和孤独打动人心,给人启示;它们昂起灰白的头颅,远远超越了该镇的现代生活,看上去忧伤而又自觉,因为它们已经老而无用了。我不知道那位圣徒的遗骨现在应该如何,在混乱多变的情势里,它们有可能被错放了地方;然而,从街道左边一座奇怪的小圣堂中却可以发现跟他那创造奇迹的遗骸的一种神秘关系,小圣堂就设在夏尔马涅塔的前面——顺便提一下,此塔古老的底部活像一个洞穴,它有一个小小的门,当我经过时,一位老妇人正站在门里擦洗罐子,还有一扇黑洞洞的小窗户,上面装饰着家常花卉,此情此景,搜寻“素材”的画家将会欣赏不已。现存的圣马丁圣坛被一个非常现代的木质建筑围了起来(我想是暂时的),那儿有个阴暗的地下室,你可从一段两旁挂有还愿匾牌和纸玫瑰的木楼梯下去;地下室中安放了一尊神龛,它周围满是幽光闪烁的小蜡烛和伏拜在地的信徒。不过,我以为,即便是这间昏暗的地下室也无法保持它的庄严肃穆,整个地方俗丽得出奇。毫无疑问,这座天主教教堂极为富丽堂皇,这是当今教堂的通例;但是它一定觉得:它开放了这样一些低级的小圣堂,就有了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的巨大资本。这幢伟大的建筑物是基督教传统链条中最后的一环,不可能不给人留下怪诞的印象。

在同一条街的另一边的略下方,有一处比圣马丁圣坛更值得一看的地方。你敲敲白墙上的一扇高门(上面有一个十字架),一位满面春风的小圣马丁女修道院的修女就会把你领进那条迷人的小回廊,或者更确切地说,回廊的残迹。这一精美绝伦的建筑只剩下了一面,然而整个地方还是引人瞩目。漂亮的拱廊已经伤痕累累,面目全非,前面有条小径,都兰随处可见的椴树纵横交错,柔柔的绿光透过修剪过的嫰枝纠结成的网眼洒到小径上。小径那边是一座花园,花园那边是女修道院的其他建筑,平和的修女们在那儿办了个学校——毫无疑问,这是对平和的一个考验。不甚完美的拱廊建成于16世纪初叶(除了帕蒂逊夫人的《法国的文艺复兴》一书中叙述的一些情况外,我对它一无所知),它确实是件迷人的作品:拱门的檐口和棱角刻满了最精致的花草果木,圆形图案,小天使,鹰头狮身的怪兽,全是精美绝伦、纤巧无比的浮雕。那就像把石头雕刻成手镯一样。那种品位,那种想象,那种优雅,那种精细,可以重振我们每况愈下的鉴别标准。这样一件作品是法国文艺复兴最纯正的奇葩,整个都兰再没有比它更精巧的东西了。

图尔:圣于连教堂

图尔还有一样好东西,它虽不是特别的精巧雅致,但能给人以深刻的印象——那就是趣味盎然的圣于连老教堂,它隐藏在国王街右边的一个拐角上,靠近这条冷漠的大街,它带着轻声的赞美,出现在卢瓦尔河畔的那个地点。今天的圣于连教堂屹立在一个受人冷落的洼地上,周围全是房屋;然而在1225年,这幢建筑动工时,正如建筑师们所说:毫无疑问,这块地方条件更好。真的,如今当你瞥见这座雄壮严肃的罗马式塔楼——它不高,却很结实——的时候,你感到这座建筑有话要说,所以你必须驻足倾听。教堂里面有宏伟堂皇的中殿,极其高大,完全是一座大教堂的中殿,它有一个浅浅的歌坛、一对耳堂和一些令人赞叹的老式玻璃。一天清晨,我独自一人在那儿待了半小时,聆听着教堂的倾诉。没有一个朝拜者进来,甚至连一个拿扫帚的老头儿也没有。我一向认为典雅的建筑有性别之分,拥有宏伟中殿的圣于连教堂和它的同名主保圣人同属一个性别。

我想,也正是在同一天早上,我去寻访图尔的古屋,因为该镇有好几座在昔日极为漂亮的家居建筑。一般的盎格鲁—萨克逊人最愿意前往观看,并且我有篇幅提到的唯一的一座住所就是所谓的特里斯丹·埃尔米特府——《昆丁·德沃德》5的读者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先生——雷厉风行的大惩罚者路易十一的常任刽子手。不幸的是,特里斯丹府压根儿就不是特里斯丹府;这一幻想被无情地打消了。图尔这座善城中没有留下对路易十一的任何幻想,他那座阴森恐怖的普莱西城堡已慢慢沦为无足轻重的郊区建筑,司各特对于它的描绘使年轻的读者们不寒而栗;人们认为他忧愁的伙伴的住所建于后一个世纪,它的正面有条彩绳,构成了装饰的基调。然而,人们如果不是因为瓦尔特爵士才来参观特里斯丹府,那可能就是冲着这座宅子本身来的。这是一座极其别致的、正面临街的古屋,你穿过一条狭窄曲折的街道就可以到达——这条街再过去一点,就接到滨河小道。穿过一座雅致的哥特式门道,你便来到了那幢铁锈红的砖结构建筑前。奇异的小兽蜷伏在窗角上,窗户顶上有分段的高山墙,有一个小洞穿通那宽广的砖头表面,由于从街道的阴影里突出来,看起来灰黄灰黄的。整座建筑已经面目全非,破败不堪;然而它却是彩色速写的绝佳对象。我只能祝愿速写画家比我更走运——或者有更好的脾气——如果他按了门铃想获准进去看看庭院——我相信庭院更有画头——就让他耐心地等着吧,直到有人来开门。等候时他还可以看看外面的景色。

图尔:普莱西—莱—图尔

我说,人们可能是冲着特里斯丹府本身来参观的;然而我简直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来查访普莱西—莱—图尔的遗迹。要见到这些遗迹,你得穿过弯弯曲曲的郊区小巷,再沿着卢瓦尔河的河道,走到一个地势不平、令人不快、很不协调的地方。在那里,出租马车的车夫(如果你碰巧乘车的话)会指着一座粗糙的红砖小建筑物给你看,把它说成那幅狰狞画像的传奇式画框,在那里,猪圈和其他脏东西散发出的恶臭顿时快把你熏晕,所以你就没有劲头去驳斥这个明显的向壁虚构。你走进一个院子,那里垃圾成堆,还有一条恶狗,从一间破烂的小屋里出来一位老妇人,她一定要你相信你正站在有历史意义的遗迹上。红砖建筑物看起来像座小工厂,耸立在可怕的路易最喜爱的住宅的废墟上。现在里面住了一帮夜间清洁工,他们的大推车排成一行停在屋前。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命运的嘲弄。无论如何,它的作用就是(通过我们最敏感的感官)强调这样一种事实:铸成大错的人无荣耀可言。可怕的路易今天已沦为一股扑鼻的臭气。老妇人带你去看几处遗迹——几间阴暗潮湿、塞满东西、被称为地牢的地下室,还有一座保存完好的老塔楼楼梯。这地方有古城壕的轮廓;也有一间古哨所的轮廓,哨所如今已成为马厩;此外,还有其他难以分辨的建筑轮廓,我已经忘记了。你需要尽情发挥想象,尽管你的目光在附近的菜园子上游移之际,老妇人讲了许多有关那些花园和那个猎苑的事,你还是看不出普莱西过去竟是座规模宏大的城堡。这地方看上去又丑又平;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已经化为寻常之物,当你驾车离开时,你简直不知道是喜是悲。

图尔:马尔穆蒂耶修道院

我想,马尔穆蒂耶还有一种平淡的印象在等着你,它是图尔附近另一个不可不看的景点。这座著名的修道院的遗址在河的对岸,离镇约一英里半。你沿着那条棕色大河的边沿走去,若是一个晴朗的下午,你肯定乐意走远一点。这座修道院已经经历了大多数修道院的下场;不过这地方既是一片废墟,又经过了修复,那些“圣心修女”已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可怕的现代修道院。穿过高高的古墙上那扇哥特式大门,你就进入一个面积很大的花园式院落,随后会被进一步引进一间极为整洁的小客厅,两名修女正坐在那儿干活。其中一个跟了出来,并带我参观了这个地方。她身体矮小,五官分明,讲话吐字极其清晰,举止十分优美,而这种举止正是天主教会对它的工作人员经常灌输的东西(说不定也是别的所有教义促成的)。在我见过的女人中,这位走路快、话音低、有教化作用的修女是功课学的最好的一位。可以说,今天马尔穆蒂耶让人感兴趣的与其说是它让人流连一种景致,不如说是它能引起人们的回想——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回想一下(举例而言)那个有关七位长眠者的神奇的传说(你可以看见他们并排躺着的地方);他们原来是亲堂兄弟,怀着原始的虔敬,一起生活在圣徒圣马丁(想赶超先驱圣加蒂安)建造的圣堂里,圣堂位于高悬在卢瓦尔河旁的山坡上。这七个人在圣马丁死去二十五年后同时溘然长逝,尽管人已物故,但脸上仍挂着罕见的健康舒畅的表情。马尔穆蒂耶修道院原身是那面峭壁上的洞窟,圣加蒂安和圣马丁曾退隐到这里祷告,因此该修道院就是后面这位名人的创造,如同城区的另一座大修道院是他长眠的墓地一样。现在峭壁仍在那里,一座情趣新颖的旋转楼梯使你非常方便地上去探寻崖上的洞穴。这些神圣的壁龛是从岩石中凿出来的,如果你非要一个印象不可,这些壁龛就会给你留下一个印象。当你得知高卢的第一位基督教传教士——圣加蒂安的那个鸽巢建于3世纪时,你便会感到这些壁龛年代久远,肃然可敬了。这些壁龛就像天主教会今天处理大多数同类遗址一样遭到处治:磨光刷亮,贴上标签——总而言之,就像编辑一本古书一样,加上注释。这种处理过程就是一个错误——早期的版本更为神圣。如果你从这些制高点俯视现代化的建筑(如圣心修道院),它们就显得趣味粗俗;这种趣味在所有天主教的新建筑物上打上了机械的烙印;尽管如此,这种景象仍有极其可爱之处。下午非常可爱,红霞泛起,临近黄昏。大花园从我们脚下延伸开去,满园的果香酒香,蓬勃的希望,花园那边是闪闪发光的河流。空气宁静,影子变长,这地方毕竟充满了回忆,其中大部分都是美好的。它确实比普莱西—莱—图尔强。

布卢瓦

你在图尔的任务就是游览;但如果你要把每个地方都游览一遍,你就总处于临战状态。这片土地是个聚宝盆,从城里出发,几乎朝任何一个方向走,坐一个钟头的车,你准会见到某个家庭或教会建筑的奇特遗迹:某个有角楼的庄园,某座孤塔,某个有山墙的村庄,某种景致什么的。然而,即便你把一切看遍——我的情况不是这样——你也不能指望把一切都说尽,幸好,游览总有轻重之分。你可以在一两个礼拜之内把大部分重要的游览活动搞完,然而在都兰过一个夏天(顺便说一句,这可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会使你从事其他游览活动的日子所剩无几。如果你从巴黎南下到图尔,在布卢瓦待上几天是最划算不过的了。在布卢瓦,河边上有一家样子笨拙却又十分迷人的小客店,它会给你提供一定的、熟悉而时断时续的殷勤接待,如果你在法国外省待上几个礼拜,你就会把这种接待看成能够得到的最高级的住宿服务了。那种经济划算的事情我却做不到。我仅仅在布卢瓦(从图尔过去)待了一个白天;可是这种做法我却施行了两次。用我们时下的话来说,这是一座极具爱心的小镇,即便没有游伴,在那里待上一周也会十分合群。这个镇坐落在布卢瓦河北岸,把一张明亮、干净的脸面展示给太阳,具有所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白色城镇所特有的、快乐悠闲的面目。然而,展示这种清爽的形象的也只是布卢瓦临水的一面,里面则是一片得体的褐黄,恰如灰黄的旧书包了牛皮纸封面。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是发现人们专门参拜的对象——城堡——却不像我一贯认定的那样耸立在河旁。它耸立在城中央,从河上几乎看不见。那种特有的福气却倒转给了昂布瓦斯和

肖蒙

布卢瓦城堡是法国这一地区最美丽、最精巧的王家故居之一。我想,就是把它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一句不实之词。一跨过它的门槛,你就迈进了法国文艺复兴的阳光和风雨中。然而,它的堂皇富丽是笔墨无法形容的——我只能扼要讲一讲。有一点必须肯定:我们讲到今天所看到的城堡时,讲的是一座不遗余力修复过的古迹。修复工作耗资巨大,但工艺精细,不过这样一来却冷却了人们的想象。当你从镇上的街道走近城堡时,也许首先产生的就是这种感觉。这些小小的街道离河而去时,有一种奇幻峻峭的气势;真的,其中有一条摇身一变,成了一段具有不同的翼壁的高高的楼梯(escalier monumental6),取得了一种非常成功的效果,竟然使我依稀想起——我简直不知其所以然——罗马阿拉科埃里教堂旁边朱庇特神殿的大斜坡。今天只露出背面(这是我看到的唯一经过再现的一面)的城堡的这一部分景象极其坦然地展现出修复的痕迹。城堡的正面很长,上面只有深凹进去的带阳台的窗户,它矗立在一座相当高的山顶上,山给城堡的基础赋予了一种陡峭突兀的动态效果。深凹进去的窗户一个个五彩缤纷。它们被重新油漆成红蓝两色,与金色的图案交相辉映,所以每一扇窗户看上去倒是像剧院里的皇家包厢,而不像一座充满了无数记忆而显得晦暗的宫殿的采光口。尽管如此,而且尽管像都兰别的城堡一样(情况总是如此,除了硕大无朋的

尚博尔

城堡,它不在都兰境内),它没有人们预想的那么宏大,但布卢瓦最不热情的一面也令人肃然起敬。这里像别的地方一样,轻松优雅是主调;窗户的壁凹,由于比例适当、精雕细刻、五彩缤纷,等于是这件人类装饰品的空窝。它们需要弗兰西斯一世的像来填空补全,或者需要普瓦提埃的狄安娜的像,甚至是亨利三世的像。这个镀金空笼的底座从一片浅绿上浮现出来,浅绿色的草木尽情聚集在那里,给墙壁也增添了一派青春景象;而在右面,这片浅绿与该城堡最现代的一部分,也就是矗立在高不可攀、坚固无比的基础上的建筑物相连,是奥尔良的加斯东在1635年建造的。这座风格冷峻的华厦——全景在庭院里一览无遗——是弗朗索瓦·芒萨尔的杰作之一,而一种仁慈的天意却没有允许他用巅峰时期的巅峰风格改造整个宫殿。那本来是加斯东的计划的一部分——他天生就是个屡屡出错的人,而这项宝贝计划真是非他莫属。实施这项计划无疑是历史上最大的过错之一。由于只进行了一部分,所以这一过错还不至于完全使人感到遗憾;当你站在城堡的庭院里,把视线从弗兰西斯一世壮丽的侧厅——这是自由快乐的意向的绝唱——转向芒萨尔笨拙的亭子的直线条和空白处时,你就不由得想到哪怕在个人色彩最少的艺术中所具有的那种有话可说的优点,而且还想到一种由于变成集负面因素之大成而终结了的趣味的愚蠢。加斯东的侧厅,就其本身而言,有许多bel air7,那是路易十四的建筑风格;然而跟它那开花吐蕾、喜笑颜开、生龙活虎的邻居加以对比,它就显示出了灵感与算计的差异。然而我们并不因为它给其余的那些建筑物增加了一种身价而忌羡它的地位。

顺便提一句,我们是跳墙进到庭院里去的。更为正统的办法则是顺着一个现代的露台,这露台从我一开始就提到的那座建筑的一侧通向左边,再绕过去,往上走就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小广场,就像建筑物的背面(我是这么叫的)所对的平平常常的空地一样,这一广场并非四通八达。空荡荡的小广场呈长方形,既明亮又安静,而且它也理所当然地长满了草,所以给宫殿——路易十二的侧厅——入口的正面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背景。这里的修复工作规模极大;然而那也许只不过是对那些规模更大的损害的一种不可避免的对策,由于受到这些损害,这座倒霉的建筑物长期以来也就垮了。它沦入一种破落不堪、无人过问的境地,这种情况之所以有所缓解,只是由于一代又一代的军人对它随意利用,它那迷人的房间正好可做军人的营房。经过粉刷、肢解、侮辱,布卢瓦城堡可以说仅仅是死里逃生罢了。

昂布瓦斯

的历史也是如此,在某种程度上,尚博尔的历史也大同小异。不管怎么说,9月的一个明媚早晨,我站在那里注视着路易十二的宫殿焕然一新的门面时,它仍然使人心旷神怡。在都兰温和、明媚、快活的阳光下,万物都有声有色。那种情趣、那些协调的比例、那种美不胜收的正面的色彩,都十分迷人,你不禁对一种纯粹的家庭建筑——一种安全幽静的建筑,艺术在其中可以尽情发挥——产生一种新的感情,这种感情对这一切赋予了一种青春快乐的神气。诚然,在后来很长一段时期,布卢瓦城堡既不安全又不平静,然而那只是祸起萧墙而已,是住户们起了歹心,而不是外部的围攻或侵略。路易十二的宫殿正面是红砖砌的,有的地方夹杂着紫色;高屋顶上的紫色石板瓦,与维护得很美的烟囱、塔尖和拱顶的饰花柱头相映成趣,由于有路易的豪猪、构成布列塔尼的安妮的纹章图案的黑点白鼬毛皮和彩绳——这种装饰屋顶的色调扩散了墙壁的温和的光彩。宽大美丽的窗户敞开着,仿佛是展开胸怀来迎接文艺复兴的玫瑰色曙光。正因为如此,都兰省所有的城堡的窗户都非常迷人,由于连接两个上角的弧度修正了窗户的方正(都铎式建筑没有这种情况),就使这条线在那富于表情的窗孔上看上去像一道描出的黛眉。正面的矮门顶上是一个又高又深的壁龛,壁龛里面,在一个壮丽的华盖下,好国王路易的侧面像僵硬地骑在一匹装饰得很僵硬的战马上。这位国王尽管好——还被称之为百姓之父(我相信他免除了许多苛捐杂税)——但还没有好到在大革命中能过关的程度;而我刚刚描述的那尊肖像也只不过是那个时期毁掉的原像复制品而已。

从肖像下的矮门进入庭院,16世纪就会把你团团围住。有那么一个时代,人的激情非常贴近外表,如果说,此时此刻那个时代富于表情的面孔似乎都从窗户里,从阳台上,从那尊雕像浑厚的叶饰里向你窥视,那也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胡思乱想。路易十二侧厅面朝庭院的那一部分由一个很深的拱廊支撑。右面则是弗兰西斯一世建的侧厅,就是走进城堡时看见的那一团建筑物的背面。这座精巧、奢华、卓尔不凡的建筑物是法国文艺复兴最乐观的表现。上面布满了雕刻的花饰,每一个细枝末节都配得上金匠的手艺。建筑物的中央,或者更确切地说,偏左一点儿,架起了那闻名遐迩的旋转楼梯(修复工作似有道理,但我相信不合宗教规矩),即便那些对它使用最为不当的时代也一定表现出隐隐的艳羡之情。旋转楼梯是一种凿成的圆筒形,上面有很宽的空隙,这样每个梯级便开向户外。这座建筑的每一寸地方——阳台上、柱子上、中央大圆柱上,都刻满了可爱的形象和奇巧的图案,其中首要的是弗兰西斯一世的大纹章图案火蛇。在布卢瓦,火蛇比比皆是——烟囱上、门上、墙上,无处不有。城堡的这一部分全都打上了那位显赫风流的君主的印记。正面房顶上的飞檐就像一只拉开又拉长了的手镯。顶楼的窗户则像给圣徒修的神龛。滴水嘴、圆浮雕、小雕像、垂花雕饰,都像是某个百宝箱上的精雕细刻,而不是一座暴露在外、经受千百年风吹日晒的建筑物的细部。内部的修复更是浩大,颜色全部焕然一新。这显然是一项耗费大量人力和财力的工程,但很容易给你一种矫枉过正的印象。这种全面修旧翻新却是一种不和谐,是一种假音;它似乎用一种刺目的强光照亮了幽暗的过去。这一可怕的进程从路易·腓力在位时开始——你认为这样做的理由越充分,进程往往越可怕——已经进展到这样一种程度,内部保留昔日色彩的地方几乎荡然无存了。诚然,这地方由于盖满了现代的劣迹,是需要采取步骤维持它的生机;聪明的医生由于不满足只救它的性命,居然动手恢复起它的青春,这也许只能是憾事一桩。在这种事情上,爱好始终如一,却是一件危险的诱惑。所有古老的房间好像是重新命了名,城堡的布局重新确立过了。警卫室、卧室、议事室和祈祷室已经恢复了它们的身份。凡是与吉斯公爵谋杀案有牵连的地方都被一个嗓音很尖的小孩子一一指出来,他把你从一个房间带到另一个房间,业务已经娴熟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卡特琳·德·梅迪奇、亨利三世,到处都是回忆、鬼魂、回声和可能出现的招魂与复活。到处都是鲜红金黄的颜色。壁炉与天花板富丽堂皇,看上去绝像大歌剧中奢华的“布景”。

我还应当提到的是,你一进庭院,奥尔良的加斯东的侧厅的正面就对着你,所以这地方就是法国历史的一段进程。尽管内部在美丽和高雅方面要比城堡的其他部分逊色,但是这个侧厅作为一个高贵的历史遗迹则不是加斯东的名望所能取得的。亨利四世的第二个儿子——他无论是为人父还是为人夫都是一样不幸——是路易十三的弟弟,也是法国历史上名气最大、野心最大、最自命不凡、最不成功的fille à marier8,那位大郡主的父亲,他被迫退位后住在布卢瓦城堡,倾其余生密谋策划要除掉红衣主教黎塞留,但手段十分拙劣。在此项活动中,他的鲁莽只有他的怯懦可以匹敌,他的倒霉也只有他的死不改悔能够抗衡——干过许多蠢事,受了不少侮辱之后,总算把心计用到一项工程上——虽然开始了,但没有完成——那就是把他流放时住的美丽的处所拆掉,要建造一座更好的。然而由于奥尔良的加斯东住在那里,威信扫地,于是布卢瓦城堡的历史便一蹶不振了。它引人入胜的那段时光就是宗教战争时期。它是亨利三世的主要住处,也是他腐败而富有戏剧性的统治的主要事发地点。我已经说过,建筑师和装饰匠已经把它修复得过了头;而游客在参观它一间间的空屋时,由于它们既显得光彩夺目,又显得照明差劲(因为还没有添置家具),所以游客也得进行一点自己的修复工作。游客的想象自行离开了那些遗物,极力要看到16世纪的生活,它的形式、衣着;它的动荡,它的激情;它的爱与恨;它的背信、虚伪、忠诚、信念;它的个性发展的自由;它的整个天性的展示;它的服装的高贵,谈吐的魅力,情趣的高雅,无与伦比的诗情画意。这幅画充满了动感,充满了明暗的对比,又充斥着令人深恶痛绝的东西。而伟大的神学动机又与这一切纷然杂陈,因此,这出戏并不需要多少东西就可以完成。比起吉兹公爵的谋杀案——权当一个戏剧事件来看——还有什么插曲会更加完美呢。受害者的傲慢富足;作案者的软弱恶毒、恐怖;阴谋的完全实施;在随之而来的事件中恐怖又日积月累——凡此种种,把本来的一件罪恶行径反而变成了一件经典之作。

然而我们切不可把布卢瓦城堡看得过于严酷:我去那儿毕竟为的是娱乐。如果在这些凶险的往事中,你的参观居然有变成悲剧之势,倒是有一个绝招可以把这种印象消除。你不妨在布卢瓦观赏一下快乐的余兴节目。那里有一种迷人的行业,是在种种迷人的条件下进行的。如果你沿着明丽的小码头往河下游走去,一直走到城区以外的一个地方,卢瓦尔河岸边的那条马路在那里变得蜿蜒曲折,引人入胜。马路拐过那小小的岬角,使你想知道后面又是什么。然而,可别让你的好奇心引诱你忽略了一个濒河而立、圈在一个清爽的小院子里的外貌平平的白色别墅,因为那里住着一位艺术家——制作彩陶的艺术家。那里什么招牌也没有,看上去异常僻静。然而你要是拉一下门铃,是不会吃闭门羹的。相反,你会被领到楼上的一间客厅——那里绝对不像一个商店——到处堆放着极其漂亮的陶器样品。那些器物全属上乘,仔细地再现了原来的样式、色彩、图案;这幢房屋的主人是那种经常可以在法国找到的地地道道的艺术家。他的制作精巧,他待人态度友好,二者相得益彰;我想,如果说你之所以更喜欢那些作品,是因为是他亲手所作,这也并非过分。他的花瓶、杯子和罐子,灯、盘子、碟子,个个彩釉闪闪,图案繁多,既有品种相似的系列,又有大相径庭的种类,在他所占的房间里摆得到处都是;它们既是他要出售的商品,又是他家里的摆设。众所周知,现在是一个没有诗意的时代,一个机械、批量生产、粗制滥造的时代。然而,人们离开这位聪明的于利斯先生的住所时,带去的却是不那么急功近利、更潜心于完美的感受。他只有几个工人,却留给工人们充裕的时间。这块地方造成了一幅小景致,留下了一个好印象——这座幽静的白屋坐落在那条宽阔清澈的河畔路旁的花园里,没有我们现代工业的烟尘、忙乱、丑陋等许多弊端。它使我觉得好像是罗斯金先生也许激发起来的,又经威廉·莫里斯先生——尽管说来话长——宽恕了的一种努力。9尚博尔

我第二次去布卢瓦时,乘马车去了尚博尔,回来时取道谢韦尼城堡和鲁西森林——这是一次迷人的小小探险,那个美丽的下午(雨季中星星点点地点缀着阳光明媚的日子,这是这样一个雨季中最美的一天)也为此行增色不少。要去尚博尔,你就得越过卢瓦尔河,然后将它甩在一边,穿过一片突出的特点越来越少、最后只展现出一派典型的农村风貌的原野——即便在它并不迷人的时候,也极具法国风景的特色。这并不是那种蛮荒景象,而是一片精耕细作的场面;完全是挖掘、劳作、勤俭经营的农民的世界。然而这是一片深沉、单调的乡村景致。这里是农民的风光,不像在英国,是地主的风光。在去尚博尔的途中,你会进入平坦多沙的索洛涅。辽阔的地平线在这里伸展开来,好像一个大菜园,延绵不断、一马平川,随处可见一长片矮矮的树林。在这儿见不到篱笆、栅栏以及田产的标记;万物都沉浸在一种全面的平淡中——一块一块的葡萄园,零零落落的农舍,一处一处的村庄,一群一群的儿童(静站在那儿盯着我们看,几乎个个都很漂亮),田野里的妇女,白色的帽子,褪色的罩衫,大大的木鞋。马车行驶了一个小时之后(在布卢瓦他们会向你担保,即便套上两匹马,你也得走两个小时),我穿过了墙上的一道豁口,它充当的是一个遭放逐的觊觎王位者的领地的大门。我顺着一条笔直的大道通过一个面目全非的猎苑——尚博尔猎苑方圆有二十一英里,是一片黄沙遍地、长满矮树的凄凉人工林地,里面的林木肯定屡遭砍伐,到如今只剩下一片乱糟糟的灌木丛了。像法国的许多地方一样,旅游者在这儿发现自己站在一块革命的土地上。然而猎苑面积的广阔和大道的悠长仍然赋予这寥落的灌木丛一定的气派,正如它的破败使它与等待着你的最强烈印象不谋而合一样。继续顺着一条悠长的远景走一段时间,你就看到尚博尔的烟囱与尖塔明显地拔地而起。原先围绕它的宽阔的护城河被填平了,用句俗话说,这就使它丢了面子,并给了它一种庞大怪异、头重脚轻的样子,同时这又是一种堂皇的东方特点。这些塔楼,这些角楼,这些穹顶,这些山墙,这些采光亭,这些烟囱,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城市的尖塔,而不仅是一座建筑突出的尖端。你从大道上出来,就发现自己正站立在一片宏大怪诞的建筑物脚下。热闹与僻静在尚博尔奇妙地融为一体。从这座建筑的大窗户里可以望见一个小村庄密集的房屋,附近的两处小客栈给朝拜者提供款待。这些当然都是那起政治放逐事件的副产品,而事件仍将其厚厚的面纱笼罩着这个地方。尚博尔真有王家风范——规模大,气派大,对寻常的事情漠不关心。如果一只猫可以察看一位国王,那么一家客栈就可以察看一座宫殿。我对能参观这座非凡的建筑感到由衷的高兴,仿佛我是个正统王权拥护者似的。真的,在一种庞大体系的任何纪念物中,在一种传统的任何大胆的展示中,总会有一些引人入胜的东西。

你把车子停在一家客栈里,这些客栈都十分体面,十分整洁,里面的每个人都彬彬有礼,仿佛在后面这一点上,宫廷地区的确开创了新风尚似的。然后你走过草地与砾石路来到一扇小门前——一扇无足轻重、不能给进去的人授予任何头衔的门。在这里你拉一下门铃,一位令人景仰的女子应声而出(显而易见又是一位属于旧制度的女子),她领你穿过门道进入里院。尚博尔给我留下的最强烈的印象大概就是当我站在这个庭院里时得到的。那位让我进来的女子并没有与我同行,我得在别的什么地方找到我的导游。尚博尔的特色就是那些巨大无比的圆形塔楼。我相信,这样的塔不少于八座,分布在建筑群里外庭院的四角,因为这座城堡的构造有里外两层。在这个院落里,一座塔正好耸立在我的面前,它似乎将它的影子全部投射到了这片院落中了。而在上面,当我抬头仰望时,那些尖塔和山墙及巨大的烟囱扶摇直上,直冲明亮的蓝天。此处空荡而寂静,怪兽状滴水嘴的影子,奇特的突起的影子,都投射在明净的灰色表面上。人们觉得整座城堡像一只庞大的怪兽。导游露面了,那是一个无精打采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十分寒碜的制服,他带着一种很不耐烦又漫不经心、屈尊俯就又低声下气的混杂神态领我四处参观,我并不想冒充对尚博尔的规划有所了解,不过我不妨补充一点,我甚至连这样的打算都没有;因为你随便把它看作一座不负责任、摸不清头绪的迷宫更有意思。里面是一大片空荡荡的房间——一个规模宏大、情调浪漫的营房。那位由它赋予名号的被流放的王子没有维持四百个房间的资力;只好满足于维护那宏大的外观。光维修那巨大的屋顶肯定就耗费了他的一大部分收入。内部的一大特点就是那著名的复式楼梯,它在楼里扶摇直上,有着两排台阶,所以人们上上下下互不碰面。这座楼梯确实是一件壮丽的、异想天开的作品,可以说,它让你感觉到尚博尔的格调。楼梯在每个平台上都用盘旋轴的四条轮辐通向一间大警卫室,我的向导让我爬上那个从屋顶悬垂下来的大透雕采光亭。采光亭在圆楼梯的尽头(在这里又接上一个小些的楼梯),从屋顶那里冒出来,形成这座建筑物耸立的拱冠上的小尖塔。采光亭的顶端装有一朵巨大的石刻百合花——我相信这是大革命没有推翻的硕果仅存的一个。在这儿,从窄窄的窗户里,你可瞭望宽广、平坦的田野,杂乱凄凉的猎苑,以及猎苑内那笔直回转的大道。然后你在屋顶周围转转,那里错综复杂,有廊台、露台、阳台,并在林立的烟囱与山墙中间穿行。这房顶自身就是一种空中城堡,具有一种奢华、怪诞的性质,装饰极为丰富——弗兰西斯一世的火蛇是一贯的基本图案——有幽静的小道、明丽的壁龛,有俯视关闭着的、绿草萋萋的大门的阳台,这倒是一种奇异的、悲哀明快参半的魅力。石头作品上布满了细微的霉斑。有的地方让我回想起参观梵蒂冈的游客从那些被忽略的窗户中向下看时所看到的庭院和露台的一些僻静的、长了霉的角落。他们让你参观两三间陈设齐全的房间,里面有着波旁王族的画像,有来自法兰西贵妇们的可憎的壁毯,以及那位神童的一大堆玩具,全都是枪炮之类的玩艺儿,制作精致无比。“Tout cela fonctionne.10”向导介绍这些微型武器时说;我不知道如果尚博尔伯爵突然心血来潮用他的小炮开火轰击,杀伤力会有多大。

从下面看,亏得那些圆塔极其粗壮,否则城堡简直要被上面繁杂多余的凸出物压垮了,那些圆塔好像给了城堡一种雄壮的横向发展。然而这些塔楼尽管看来自成格调,十分优美,但给我的感觉是有点儿蠢笨,它们真是夸张中的夸张。在一座防御备战的时代过去之后建筑起来的,并以它那成百上千种修饰与穹顶来显示和平特色的城堡中,这些塔楼似乎显得缺乏创意。尚博尔城堡尽管气势雄伟,但我觉得它总有一丝蠢笨的情调,这样说有品位低下之嫌。问题在于它与重大事件了不相涉,抛开沧桑变迁不说,它并没有任何突出成就。与布卢瓦城堡和昂布瓦斯城堡相比,它的过去几乎是一片空白,人们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它堂皇的外表与它广阔但有点苍白的历史之间的反差。为弗兰西斯一世所建,它真可谓洪福齐天,因为弗兰西斯一世这个名字本身就表现出丰富的历史。他为什么竟在这片莽莽沙原上建起一座宫殿,永远是一个回答不了的疑问,因为帝王从来都不用说明理由。这片田野上猎物丰富,弗兰西斯一世又是一个狂热的猎手,除了这样一个事实外,德拉索塞先生写过一本关于该地的记述完整的小书,你在布卢瓦的书店就可以买到它。他的说法是,弗兰西斯一世之所以选择了这个地方,是因为一位魅力无穷的女子原先就住在这里。图里伯爵夫人在这一带有一座庄园,而这位伯爵夫人曾是这位登基之前最多愁善感的年轻王子热恋的对象。因而,按照德拉索塞先生的说法,这座伟大的建筑就是一种souvenir de premières amours11!它当然是一件宏伟的纪念品,如果这些温情脉脉的言辞与这座用来纪念这些言辞的建筑相称,那么爱的火焰确实熊熊燃烧过。关于弗兰西斯一世所起用的建筑师一直众说纷纭,设计这座辉煌住所的荣誉被归于好几位早在16世纪来法国寻求资助的意大利艺术家名下。但今日看来,共同确认的意见似乎是:尚博尔不是普里马蒂乔的作品,也不是维尼奥拉的设计,也不是伊尔罗索的创作,尽管这些人都在法国留下了他们逗留的印记。这座建筑是一位默默无闻而非常全面的天才皮埃尔·内沃的成果,一般叫他皮埃尔·特兰克,在某些程度上保留了这座大厦的渊源史的一些文件中称他为maistre de l’oeuvre de maçonnerie12。在这朴实的称号后面,我们显然能认出法国文艺复兴中最具富有原创精神的天才之一,这也是当时艺术生命繁盛的明证,在那个时期,灿烂的作品随处可见,一位身价如此之高的艺术家竟然并未被他的同代人看作一位名人。如今我们不花多少代价就能创造出我们的名流。

紧跟在弗兰西斯一世之后的王位继承者们继续巡幸尚博尔,但它却遭到亨利四世的冷落,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成为任何一位法国国王钟爱的行宫。路易十四临幸过好几次,所以这种临幸便蔚为大观;然而尚博尔再也不能长期留住一位能在离巴黎十英里远的地方舍得花钱建造一座凡尔赛宫的国王了。凡尔赛、枫丹白露、圣热尔曼和圣克卢全与首都近在咫尺,以后的法国国王们更是没有到他们王国最荒凉的省份来散心的必要了。尚博尔因此遭到王室冷落,尽管在上个世纪,它那些被废弃的大厅也曾派上一点用场。1725年,它被倒霉的斯坦尼斯拉斯·莱津斯基所占据,此人先被拥戴为波兰的国王,后来又被赶下王位,大半辈子的时光就消磨在这种事情上。他那时正在法国避难,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路易十五,这件事总算对他一生的不幸作了些补偿。他在尚博尔住了八年,在此期间填平了城堡周围的护城河。1784年,尚博尔又迎来了一位名叫莫利斯·德·扎克斯13的杰出的房客,他是丰特努瓦战役14的胜利者,然而此人占用城堡只有两年,就终其一生,他如果不是那么坚定地要将他的一生过得更惬意,说不定寿命会长久一些。当然大革命对尚博尔是不会仁慈的。只要有一点王家色彩,它都要尽可能地消除,它像一股旋风横扫了两个多世纪以来积攒了大量珍贵的装饰品与家具的所有房间。在那阵狂风的扫荡下,这些珍贵的东西不是被毁,就是永远失散了。1791年,一群英国教友会教徒曾向法国政府提出一项古怪的提议,他们有一个大胆的设想,就是在这座宫殿里制造某种今日不曾有记载的日用品。拿破仑把尚博尔作为一项“赠送”拨给了他的一名元帅——贝尔蒂埃,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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