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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遂涛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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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来到马巷

陌生人来到马巷试读:

总序

袁鹰

中国现代文学发轫于本世纪初叶,同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共命运,在内忧外患,雷电风霜,刀兵血火中写下完全不同于过去的崭新篇章。现代文学继承了具有五千年文明的民族悠长丰厚的文学遗产,顺乎20世纪的历史潮流和时代需要,以全新的生命,全新的内涵和全新的文体(无论是小说、散文、诗歌、剧本以至评论)建立起全新的文学。将近一百年来,经由几代作家挥洒心血,胼手胝足,前赴后继,披荆斩棘,以艰难的实践辛勤浇灌、耕耘、开拓、奉献,文学的万里苍穹中繁星熠熠,云蒸霞蔚,名家辈出,佳作如潮,构成前所未有的世纪辉煌,并且跻身于世界文学之林。80年代以来,以改革开放为主要标志的历史新时期,推动文学又一次春潮汹涌,骏马奔腾。一大批中青年作家以自己色彩斑斓的新作,为20世纪的中国文学画廊最后增添了浓笔重彩的画卷。当此即将告别本世纪跨入新世纪之时,回首百年,不免五味杂陈,万感交集,却也从内心涌起一阵阵欣喜和自豪。我们的文学事业在历经风雨坎坷之后,终于进入呈露无限生机、无穷希望的天地,尽管它的前途未必全是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绿茵茵的新苗破土而出,带着满身朝露的新人崭露头角,自然是我们希冀而且高兴的景象。然而,我们也看到,由于种种未曾预料而且主要并非来自作者本身的因由,还有为数不少的年轻作者不一定都有顺利地脱颖而出的机缘。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乃是为出书艰难所阻滞。出版渠道不顺,文化市场不善,使他们失去许多机遇。尽管他们发表过引人注目的作品,有的还获了奖,显示了自己的文学才能和创作潜力,却仍然无缘出第一本书。也许这是市场经济发展和体制转换期中不可避免的暂时缺陷,却也不能不对文学事业的健康发展产生一定程度的消极影响,因而也不能不使许多关怀文学的有志之士为之扼腕叹息,焦虑不安。固然,出第一本书时间的迟早,对一位青年作家的成长不会也不应该成为关键的或决定性的一步,大器晚成的现象也屡见不鲜,但是我们为什么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及早地跨过这一步呢?

于是,遂有这套“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设想和举措。

中华文学基金会有志于发展文学事业、为青年作者服务,已有多时。如今幸有热心人士赞助,得以圆了这个梦。瞻望21世纪,漫漫长途,上下求索,路还得一步一步地走。“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也许可以看作是文学上的“希望工程”。但它与教育方面的“希望工程”有所不同,它不是扶贫济困,也并非照顾“老少边穷”地区,而是着眼于为取得优异成绩的青年文学作者搭桥铺路,有助于他们顺利前行,在未来的岁月中写出更多的好作品,我们想起本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期间,鲁迅先生先后编印《未名丛刊》和“奴隶丛书”,扶携一些青年小说家和翻译家登上文坛;巴金先生主持的《文学丛刊》,更是不间断地连续出了一百余本,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当时青年作家的处女作,而他们在其后数十年中都成为文学大军中的中坚人物;茅盾、叶圣陶等先生,都曾为青年作者的出现和成长花费心血,不遗余力。前辈们关怀培育文坛新人为促进现代文学的繁荣所作出的业绩,是永远不能抹煞的。当年得到过他们雨露恩泽的后辈作家,直到鬓发苍苍,还深深铭记着难忘的隆情厚谊。六十年后,我们今天依然以他们为光辉的楷模,努力遵循他们的脚印往前走去。

开始为丛书定名的时候,我们再三斟酌过。我们明确地认识到这项文学事业的“希望工程”是属于未来世纪的。它也许还显稚嫩,却是前程无限。但是不是称之为“文学之星”,且是“21世纪文学之星”?不免有些踌躇。近些年来,明星太多太滥,影星、歌星、舞星、球星、棋星……无一不可称星。星光闪烁,五彩缤纷,变幻莫测,目不暇接。星空中自然不乏真星,任凭风翻云卷,光芒依旧;但也有为时不久,便黯然失色,一闪即逝,或许原本就不是星,硬是被捧起来、炒出来的。在人们心目中,明星渐渐跌价,以至成为嘲讽调侃的对象。我们这项严肃认真的事业是否还要挤进繁杂的星空去占一席之地?或者,这一批青年作家,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

当我们陆续读完一大批由各地作协及其他方面推荐的新人作品,反复阅读、酝酿、评议、争论,最后从中慎重遴选出丛书入选作品之后,忐忑的心终于为欣喜慰藉之情所取代,油然浮起轻快愉悦之感。“他们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吗?”能的!我们可以肯定地、并不夸张地回答:这些作者,尽管有的目前还处在走向成熟的阶段,但他们完全可以接受文学之星的称号而无愧色。他们有的来自市井,有的来自乡村,有的来自边陲山野,有的来自城市底层。他们的笔下,荡漾着多姿多彩、云谲波诡的现实浪潮,涌动着新时期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伤,也流淌着作者自己的心灵悸动、幻梦、烦恼和憧憬。他们都不曾出过书,但是他们的生活底蕴、文学才华和写作功力,可以媲美当年“奴隶丛书”的年轻小说家和《文学丛刊》的不少青年作者,更未必在当今某些已经出书成名甚至出了不止一本两本的作者以下。

是的,他们是文学之星。这一批青年作家,同当代不少杰出的青年作家一样,都可能成为21世纪文学的启明星,升起在世纪之初。启明星,也就是金星,黎明之前在东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启明星,黄昏时候在西方天空出现时,人们称它为长庚星。两者都是好名字。世人对遥远的天体赋予美好的传说,寄托绮思遐想,但对现实中的星,却是完全可以预期洞见的。本丛书将一年一套地出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之后,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作家如长江潮涌,奔流不息。其中出现赶上并且超过前人的文学巨星,不也是必然的吗?

岁月悠悠,银河灿灿。仰望星空,心绪难平!1994年初秋

序:陌生人的真面目

崔道怡

张遂涛,公安系统基层干警,在大学读书时就已开始文学创作,写诗和散文,21世纪初写小说,其2013年和2014年的重点作品,结集为《陌生人来到马巷》。这部书,由全国公安文联推荐,经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编委会遴选,进入2015年卷;该作者,跃升我国文学领空,成为一颗闪亮新“星”。

他出身《福建文学》,该刊编者曾指出:“读张遂涛小说,能够看出他一步一步迈向文坛‘星光大道’的身影。我们有理由满怀期待。”

而今这预言已实现。如果说中央电视台举办的“星光大道”节目,是一茬又一茬歌坛新秀的展台,那么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编选,可谓一批又一批文学新秀的年鉴。

1994年至今,“丛书”共推举了一百八十五颗“星”。编委会由曾任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的评委和现任各大文学报刊的主编组成。编选审慎而严格,申报作品需初审复审相继通过才上终审,必经三分之二以上编委赞同才得入选。2015年第十八届,申报三十九部,终审十四部,当选十部。五部小说,张遂涛和另一位得票相同并列第三。

初复审过程中,编委签署意见指出:“张遂涛的公安职业,给予了他特殊的生活体验,功底比较扎实,能准确到位地写出一线警察的生活情景与精神状态。虽然案件故事本身,便有引人阅读的魅力,但关键在作者的表达,具备匠心独运的技艺。他写日常人生,也有一定灵性,总体存在艺术创造的实力和发展的潜力。”

中国公安文学网站报道:“有评论家称张遂涛信仰‘文以载道’,认为文学应该是人类灵魂的栖息地。他是真正地把写小说当成事业来做的,怀着质疑态度,用文字记录人生,诠释丰富多义的世界。他对普通百姓普通民警怀有深切的爱,写出了生活的苦难却散发人性善良的光辉,就像一束光,引导人们在黑暗中前行。”

最先引起编委瞩目的,是他描绘警察生涯的形象画图。《陌生人来到马巷》,写民警小马工作的认真。他对一个外来的陌生人有所怀疑,不久果然在超市抓到此人“偷”矿泉水。他曾以“钓”的方式捕获逃犯,受到“师傅”称赞:“没有书呆子气”。而对这个陌生人,他凭感觉又判断不是“贼”,老王便说他“还是有一点书呆子气”。无论孰是孰非,两位都很勤谨,敬业到位。《

夜警

》,写警察工作的复杂性和危险性。再敬业的警察也有因劳累而懈怠的时候,有时片刻懈怠,就能改变命运。老余忙了半夜刚得消停,又被喊去出警。原以为两口子吵架,岂不知后来出了人命。毕竟他值班,总得担责任。所长宽慰他:“会跟局里解释的。”而他心灰意冷,已经到了退休年龄,这回决意就此离去。

这两篇,精短朴实,都没有复杂的故事,读来却满怀情致。它们展现普通民警投身纠结、责无旁贷、扶危解难的日常操守,或许不过是夫妻吵架,有时却人命关天。在张遂涛笔下,小马和老余这两位民警的职业责任心和辨识力,真切鲜活,生动感人。这不是仅依靠编故事就能做到,而要凭借生活体验根基深厚才能取胜的。

编委一致称赞的篇章,是他抒写案件侦破过程的两个较长短篇。《

天杀

》,小小的“我”被村长安排协助刑警追踪凶手。村霸大孬横行乡里,连他母亲都诅咒他该死,但其恶行难以经由法律惩处。“我”便对他采用“私力解决”,而这恰是犯罪行为。自以为实施“天杀”,杀人者心安理得。所以,“我”的自白,从容冷静。读者跟随参与侦破,到后来竟发现,杀人者正是这讲述者。《

无处可逃

》,也很蹊跷。“我”是抓捕公交扒手的警察,这一次却被一位美女吸引,跟踪她反被她“勾搭”上,钻进“嫖娼”圈套。此前,“我”不自觉地掉进“法律事实”的泥淖,冤枉了当事人而不自知。现在,人家以同样的方式报复,整得“我”卸职。幸而她又说明真相,还“我”清白,促“我”能够得以“警醒”。

这两个较长短篇,交织了可读性与可感性,都具备曲折的情节,又内涵深邃的意蕴。表层看,写的是案件,深层里,写的是人性。文学的职责,归根结底在展现人性的善恶,劝诫世人惩恶扬善。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就像那小小的“我”和被跟踪的“她”。作家运用文字魔法,让违人性者“无处可逃”,承受“天杀”。

读者看小说,各有着眼点,大都要看故事,以满足好奇心。有一定文化素质的读者,则希望通过阅读了解人和世界。能写这样的小说,才称得上真正的作家。张遂涛属于这一类,以他的能量,本来可以编织热播电视剧样的小说,而他认准纯文学的路,力求以自己的笔,映现陌生的人和世界,显示其尚未被认知的真面目。

陌生的人和世界,亦即读者未曾见或虽曾见却尚未认知的形象。作为先行者、探求者、导游者、启发者,作家就是要行进和思索在读者的前面,通过构建虚幻又真实的生活情景,使读者能开阔眼界,拓展思路,明确认知,从而了解陌生人和世界的真面目。张遂涛的创作,正在实践并接近完成这种“寓教于乐”的任务。

如果说那两个长短篇,其实是有待扩展的中篇,现在所写的内容,有余地更丰富多彩,以形成社会生活一个方面的写照;那么他的诸多短篇,大都合乎规制,是一人一事的起承转合。那个人那件事,读者未曾见过,张遂涛不仅勾勒了形象的图景,而且刻画人物性格和命运、事件偶然与必然的轨迹,透露其内在的底细。

例如,在《

俗套

》中,记者张琮对世情百态都已司空见惯,但这一次采访的对象是法医,使他有点意外,读者就更陌生。张遂涛把法医跟尸体打交道之非同寻常的职能,放进“俗套”,写他身有异味,写他女儿脑瘫,读来令人触目惊心。小说有时难免显得俗套,然而就在平淡的俗套中,幽深地埋伏着感人肺腑的思情。

又如《小熊维尼》,写陈冠生对有夫之妇暗中迷恋,乃至将对象儿子所喜爱的动物外套穿在自己身上,造成市府大道发生怪异景象:一只熊在奔跑号叫……可爱的小熊外套,可以使他在“梦中情人”眼中变得可爱,然而一旦脱去“面具”,生活变得依旧无情。在现实中,有多少人曾经或正在患这种“面具依赖症”。《

马桶

》这篇,写儿子“嘟嘟”的“马桶依赖”:若无小马桶就不肯解大便。一家外出旅行,失落了小马桶,虽买回同样的,他只认原来的。作品并未表明,“嘟嘟”怎么会有这种毛病。但这故事或引发联想,“宝贝”们之所以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源自特定的社会环境。“独生”的规定,使孩子得到了为所欲为的宠幸。《六月》这篇,写女生“六月”高考落榜的处境心境:通往梦想的路被堵住,她无所适从。提亲让她“感觉到可怕的生活轨迹”;已考进大学的男同学来信,又给她“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作品表现人生节点失落后的抉择,既要加强主观自励,又要遵从客观勉励。在升学、就业、婚恋等转折路口,应该怎样看待自己。

作家需要有深刻的思想和深沉的情感,同时又得善于编织,把故事叙述得能引人入胜且耐人寻味。看得出这部书诸多篇章,结撰时就颇费一番心思。显然,张遂涛对大千世界和绚丽人生,曾有多方面多角度的探索,多形式多花样的表述。他的这些短篇,构建上大都能以出乎意料或余韵绵长的笔墨收束结尾,难能可贵。

从拿起笔到出版第一部书,张遂涛用了十年时间。他的职业虽然给他提供了资源,却也使他难得更多投入。艺术创造需有一定的天赋,更需要不懈地追求。若非执著耕耘,恐难有大收获。张遂涛历经磨练,终于取得了突破性和集成性的进展。现在进入了“星”系列,这是一个阶段性的总结,更是一个新里程的开端。

若以“精到”“巧妙”“圆熟”“老练”等水准来要求,他还存在着相当差距。写他切身体验的生活,驾轻就熟,自然贴切,写他想象的人物和事件,有时便不甚恰切,显得造作。本届“丛书”遴选,与其说给了他一个称许,莫若说给了他一次激励。来日方长,前景宽广,他会更好地发挥,取得更大的成就。天杀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生下了两个孽种。周秀菊咬牙切齿地对派出所民警老王说,我不恨那个杀死他的人,我恨的是为什么不是我亲手杀的。周秀菊边说边抹眼泪。

老王合上本子站了起来。蹲在旁边一直默默抽烟的林德胜见状也赶快熄了烟,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瞅着老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老王不顾周秀菊的假意挽留快步走出了周秀菊家的院子。周秀菊和林德胜跟在屁股后面把他送到了门口。门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看到我们出来了,也并没有散去,仍然伸颈盯着老王。

老王没有理会人群,径直穿过去,推上门口竖着的自行车,骑上,向下街骑去。大人们都没怎么动,转过身,远远地目送着老王的背影。孩子们却疯了一样,跟在老王的车屁股后面跑,带起一股烟尘。大人们看到老王骑了一会儿,停了下来,身子斜跨在车上,用手往后面轰,轰了几下,又骑车走了。大人们都咧开嘴笑了。

直到老王的影子一点不见了,他们才回过头问我,好汉,老王都问了些什么?

我一边提裤腰带,一边不耐烦地说,我哪里知道。一边说着一边往家走去。我家就在旁边。

他们仍不放过我,对着我的背影喊,好汉,你这个驴日的,不是村长让你陪王所长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头也不回地说,你们才是驴日的,我知道也不告诉你们。

我走进家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一片骂声和一片哄笑声。

我妈正在灶屋里,听到大门咣当一声响,探出头看了看,看到是我,骂我,好汉,你又在街上乱骂什么?我一边揭开缸盖找水瓢,一边回答我妈,妈,是他们先骂我的,他们骂我是驴日的!我妈听到这里不说话了,过了半晌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这些短命鬼。我咕咚咕咚喝下一大瓢水,揭开锅盖,想看看做的是啥,结果还是一锅玉米糊糊。我把锅盖咣当一声扔下了,又去揭菜锅。我妈用小擀杖敲我的手,骂我,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揭什么揭,热气都没了。又让我帮她烙烙馍。

我烦死烙烙馍了,从我刚记得事起,我就开始帮我妈烙烙馍,我那早死的爹从来没帮我妈烙过一次。每次都是我烙一个,他吃一个,直到他摸着肚皮吃饱了,烙馍才能积起来。我对他敢怒不敢言,我说他一次,他就冲我大发脾气,恨不得当即就揍我一顿。可是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把我抱在怀里,亲个没完。我不喜欢他亲我,因为他老不刮胡子,脸上的胡子扎得我刺刺的、痒痒的难受。但是他不在了,我反倒又想让他亲我来了。我也真是怪。

我那早死的爹是被砸死的。我妈哭哭啼啼跟人家讲过很多次他死的经历,我坐在旁边听着,都快倒背如流了。我妈说他死之前一个算卦的跟他讲,你不要上山,你命中要死在山上。我爹笑了笑,说咱这儿方圆多少里哪里有山?就不把那算卦的话放在心上。他是在跟着庙生爷的扒房队到西村扒房时砸在了屋山下,当时刚好是晌午,大家都在吃饭,就他一个人坐在屋山那里晒暖,人家都喊他吃饭了,他说你们先吃,我晒会儿暖。正说着,屋山突然就倒了,直接把他砸了里面。我妈说到这里,抹了抹哭得红肿的眼睛,说,你说这不是命吗?人家说他要死在山上,只想到了真山,谁知道这“屋山”也是山。

我爹死时,庙生爷和扒房那家各送来五百块钱,就这儿,我妈都感觉人家够义气了,咋说也不能怪人家,怪只能怪俺爹命不好。我妈拿那钱打了一口薄棺,偷偷摸摸就将俺爹埋了,那时正在抓火葬,俺爹没有被挖出来再烧掉,就已经是造化了。我妈每次提起这事,就又是心酸又是庆幸。

我不想帮我妈烙烙馍,但我妈的小擀杖又要敲上来了。我本可以躲开,我只要跑远,我妈就追不上我了。但是我心疼我妈,就敲敲打打着拿起烙烙馍的烙铁烙起来。烙着烙着,我倒烙出兴趣来了。我总觉得我烙得比我妈还好,但我妈不承认,我一说这话,她就横挑眉毛竖挑眼地给我挑毛病,不是说我烙得受热不均匀,就是烙得不好看,还要她接过去再翻两下。我听到她这话很不高兴,觉得我帮你烙就很不错了,你还嫌摘我,就赌气扔下烙铁想走。这时我妈一看不对,立马就换了脸色,连连夸奖我烙得好,烙得既均匀又好看,比她烙得还好。直说得我回心转意才住嘴。

烙馍的时候我妈问我,林大孬被杀这事有眉目了没?村长又让你带王所长去问谁了?

我说有个屁眉目。派出所的都来好几次了,啥也没问出来。问来问去,还不是那几家。我掰着手指给我妈数:林大孬他爹他妈、林大孬他媳妇、村头老六婆,还有发现尸体的王长贵。

我妈叹息着说,看这事闹的。咱洗墨池村可多少年没出过人命案了。

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该。连林大孬他娘都说了,林大孬死是活该,她都恨不得把他杀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我猜想我妈也是同意我的话哩。

林大孬还活着时,动不动就到我家,每次来时都是饭点,看我妈正在灶屋做饭,一脚就迈进去了,他个子高,进去总要低着头,怕我家灶屋的门框再碰到他的头。他第一次来就碰了,疼得哇哇直叫,抬脚就踹我们家的灶屋,说要把它拆了。你信不信?他质问我妈。那时我那早死的爹还在,他竟然站在旁边傻呵呵地笑,我妈气得脸都绿了,但是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和声细语地劝解他,大孬,你要把我们家的灶屋踢塌了。

林大孬气哼哼地说,我就是要把它踢塌。

我妈说,你踢塌了我们到哪里做饭?

林大孬说,我管毬你们去哪里做饭。

我妈听他这么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继续绿着脸不吭气。

可能是疼痛渐渐消退了,林大孬的火气降了下来。他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事,他一把把我们家的锅盖掀开,说,今天做的是粉条菜呀,我就喜欢吃粉条菜。说完不管不顾地就把我们家的粉条菜盛到了他的碗里。他的碗与其说是碗,不如说是脸盆。他盛完之后,我们的锅里就所剩无几了。他边吃粉条边向门口走去。我那早死的爹竟然还在跟他客气,大孬,这就走了,不再坐坐?林大孬哼了哼,算是理他。我爹看着他的背影,竟然又关心起他来。我爹说,大孬,连鞋也不穿,就光着脚,不怕扎脚?

林大孬瞪了我爹一眼,要你管!

我爹就闭嘴了。

他走后我妈埋怨我爹,说你还有心跟他胡扯哩,这下看你吃啥。我爹抽着烟不吭声。我妈又低头骂声,就是没人性。说完迅速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怕他突然又返回听到。门口没人,我妈放下心,又骂了句,咋不磕死他。

我也在想咋不磕死他。他每次来我家,我都希望他被我们家那显得越来越矮的灶屋门框磕死。因为怕街上的水倒流进院子,我们家被迫不停地垫院子,垫的结果就是屋里越来越低,每次进屋都像跌到了一个坑里。但是有了那次教训,林大孬明显学乖了,他每次都要注意着低下头。我妈有了那次教训也学乖了,每次做完饭,如果觉得合林大孬的心意,她都要把饭先倒到一个盆子里,藏到一个林大孬找不到的地方。林大孬再来,掀开锅,他会看到一个空锅。他横着脸上的肉问咋了,还没做饭?我妈满面笑容,说,忙得还没空做,你们做那么早?林大孬一言不发开始往外走,手里仍端着他那像脸盆一样的大碗。我妈笑盈盈地把他送到门外,还把头探在门外看半天,才关门转身往回走,边把藏着的饭菜往外端边神秘地对我们说,又去下一家了。

因为林大孬,我们好多年吃起饭来都像在搞地下工作。我们庆幸林大孬在那之前坐过牢,如果没坐牢,我们的苦难日子肯定还要久远。

林大孬坐牢时还流行游街,我还记得他游街时的情景,他们一排五个站在军绿大卡车的两侧,面对着满街的群众,浑身五花大绑,胸前还挂着一个纸牌子,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罪名,好像还画了个大大的叉号。旁边有士兵手握冲锋枪站着,也面对着群众,一看到有人要上前拉扯,就把他们推开。卡车一次有好几辆,慢慢地开着,车头上还有个大喇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是在诉说他们的罪状。我那时还小,夹杂在人群中感觉很稀奇。我跟着人群一起随着汽车往前走,我在车上看到了林大孬,那时林大孬还年轻,我不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回去问我妈,我妈说还不是打架、偷东西,反正没什么好事。我注意到人群中一个人哭哭啼啼地总想上前摸一下林大孬的腿,每次还没摸到就被手里握枪的士兵挡开了,那个人就是林大孬他妈周秀菊。但是我看到林大孬连一眼都没看周秀菊,就那么微仰着脸,面无表情,真像是一条好汉。其他罪犯就不一样了,有人低垂着头,有人一直在哭,还有人一直在喊妈、妈。可林大孬一句都没喊。那是林大孬留给我的最初的记忆。

我妈撇撇嘴说那已经是林大孬第不知多少次住监了,他总是刚放出来就又被抓进去了,所以我对他没有印象是正常的。我妈说就连她,自从嫁到我们家也没见过他几次,但是关于他的坏名声她可是早就听过了。我妈说可怜他爹倒是个老实人,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儿子。

林大孬他爹林德胜我也很少见到,我妈说他在一个煤矿上上班,吃商品粮。他以前下井挖煤,现在连井也不下了,好像还是一个什么干部。我妈也说不清楚,我妈只知道他是吃商品粮的。本来他这个工作在他退休之后可以传给他儿子,但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能了。他儿子前科累累,哪个单位敢要他呢。我妈摇着头替他们家可惜。我妈给我讲这些事时往往是在缠线球、纳鞋底,她缠线球我要帮着撑线,她纳鞋底我要陪着说话。那经常是在冬闲的晚上,她怕自己纳鞋底发困针扎到手,就要我陪,我经常困得上眼皮直打下眼皮,我妈为了让我有精神就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唱戏,还有就是这些家长里短。我妈可以说为了讨好我,调用了她所有库存,动用了十八般武艺。我知道的很多故事都是从我妈这里来的。我妈说林德胜为了林大孬可是操碎了心,煤都不知给人家送了多少车皮,结果不送还好,送了,人家怕林大孬出来他就不送了,反倒还多关了一段时间。

这些事情大都发生在林大孬结婚之前,结婚之后林大孬似乎安稳了,但我妈撇了撇嘴,说偷是不偷了,架照样打,你没看他的手指,一个手指都快断掉了,就是打架打的。我妈像是熟知内幕一样还低下头来,附在我耳朵上说,就是下街王瞎子家的王志刚把他砍的,他还不敢让人家知道,大家都知道就是不说。

我妈说的那个王志刚我知道,他也是我们村有名的人物。那时城里刚流行穿喇叭裤,王志刚就穿上了,手里还挽着一个烫了头发的年轻女人,两个人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不时相互调笑。他们走过去,街上的老人都在指指点点,说那个王瞎子家的二儿子真不知羞耻,穿的那是啥裤子。还有那个西村的闺女,头发弄得像个老鸹窝,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东西。两个人走路靠那么近,亲来亲去的,真不知道啥叫丢人。年轻妇女们没有老年人们那么封建,她们只是吃吃地笑,把这件事当成新闻。那件事情过去半年多,我们在地里割麦子时,我还听到人们在议论。

他们关心的这件事跟我无关,我从不在意。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一件事是,有一年他在我们村中心的那个坑塘里滑冰,突然掉进去了,被刚好路过的剃发匠王买官看到了,王买官赶快找来一根长绳子,扔到了冰窟窿里,把他拉了出来。拉出来后,王志刚冻得瑟瑟发抖,身子像筛糠一样筛来筛去,围着火炉烤了半天火才烤过来。王买官后来很得意,多次在街上讲起这件事,把自己当成了王志刚的救命恩人,说要不是我,他娃早冻死在冰窟窿里了。但王志刚似乎过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从来不提,也没有上门表示感谢。王买官说他是没提,但我知道他心里记着呢,你没看村里人他谁都敢惹,就从来不惹我,见面还给我打招呼。再说了,他没上门感谢过我,他爹他娘可是掂着果子上过我家好几趟,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王志刚和林大孬打架这件事我并不知道。我听了很好奇,问我妈。但我妈也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只是说别的她不清楚,但林大孬那个快断掉的手指头肯定是王志刚砍下来的。我妈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咱村,林大孬谁都不怕,就怕王志刚,就是因为他要打王志刚,王志刚把他的手指头砍下来了。

这件事我后来算是弄清楚了,那还是我陪派出所民警老王去过王志刚家几次之后。王志刚因为和林大孬的那层关系,也被老王列为了重点怀疑对象。但是我们去了几次,王志刚都不在家,他那瘸了腿的老娘比画了半天,才说清楚他儿子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民警老王一听脸立刻阴沉了下来,但我从他的眉梢看得出他其实是高兴。他迫不及待地问王志刚那瘸腿娘,王志刚是什么时间离开家的?那瘸腿娘掰着指头盘算了半天,才说出王志刚离开家的具体时间。民警老王也盘着手指算了算,林大孬是在王志刚离开家之后才被人杀死的,这说明王志刚很有可能是杀完人之后畏罪潜逃。

王志刚那瘸腿娘看民警老王嘴里喃喃自语,一开始没弄明白,等她想明白之后,突然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俺家志刚可是老实孩儿,他可不会杀人呀,你们可千万不要冤枉他呀!说完那条好腿一弯,扑通两条腿就跪在了地上,抱住民警老王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起情来。正说着王志刚他瞎眼爹也从地里回来了,一看这架势,立马扔下肩上的锄头,跑过来拉住他婆娘,用那只单眼瞪着民警老王,问,王所长,这是咋回事?是不是俺家志刚出啥事了?

老王把腿从王志刚他娘怀里挣开,也瞪着王志刚他瞎眼爹那只好眼,说,你不要叫我王所长,我不是所长。你们家志刚也没出啥事,现在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王志刚那瞎眼爹问,怀疑啥?怀疑俺志刚杀了林大孬?王所长——

我跟你说了我不是所长——民警老王有点气急败坏。

王志刚他爹不知该如何称呼了,嗫嚅着辩解,我听人家都叫你所长——

民警老王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蝇子,满脸的不屑。

王志刚他爹又问,咋会怀疑俺家志刚哩……

民警老王说,那你说你们家志刚为啥这么长时间不回家?

王志刚他爹回答不出。

我们回来的路上,我问民警老王,我说,我听人家都说王志刚把林大孬的一个手指头砍掉了,那是真是假?我说到这里故意把我妈隐藏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听我妈说的。民警老王看我一眼,说,你个半大孩子,懂个毬。说完又笑笑,却回答我了,说是真的,不过没砍掉。我插嘴,我咋听说是砍掉了,林大孬又从土堆里找到了安了上去,没安好,安偏了,现在就歪在一边。民警老王吐口唾沫,那是瞎扯。这件事是我处理的我还不知道。我本来说要处理他们哩,王志刚他爹给我下跪,我看他们可怜,一个瞎眼一个瘸腿,就没声张,只是让他们家出了点医疗费。我说看来还是真的,我咋就没听说?民警老王说那不是发生在你们村,所以你才不知道。我说噢。我显得心事重重。民警老王看看我,问,你还有啥想打听的?我还真就得寸进尺了,我说王志刚咋会去砍林大孬的手指?民警老王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还真是好奇哩。也好,谁让我今天心情好,锁定了重点嫌疑对象,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他就把王志刚如何调戏林大孬他妹子林小兰,林小兰如何告诉了她哥林大孬,林大孬如何去找王志刚算账说了一遍。我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我说,哦,原来是王志刚调戏林小兰。

老王说要说也谈不上调戏,就是王志刚在学校打篮球,看到林小兰经过,对着她吹了个流氓口哨,他不知道那是林小兰,更不知道她是林大孬的妹子,但林小兰知道王志刚,回家就给林大孬说了。林大孬一听,火冒三丈,靠,竟然有人敢欺负我林大孬的妹子,真是不想活了。就说要劈了王志刚。谁知道王志刚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林大孬在学校篮球场找到王志刚,上去先啪啪给了王志刚两个耳刮子,问他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打他?王志刚脸立刻被扇红了,说不知道。林大孬又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刮子,这次还没问,王志刚突然冲上来就把他掀翻在地上,两个人就滚在了一起,在打斗中,林大孬只感觉手上一热,一阵辣痛,分开身子,就看到右手一个手指头耷拉着,像是一根要断未断的枯树枝,再看王志刚,仍怒气冲冲,双目圆睁,手里拿着一柄匕首,刃上还带着血。是谁报的警,已经无人知晓,民警老王赶到时架已经结束。双方仍对峙着,但看上去谁也不会再动手。

我说这就完了?

老王说你还想怎么样,还想看到哪个被打死?

我说两个都死了最好,死了俺村就清净了。

民警老王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在带民警老王去王志刚家之前,我还带他去了媒婆老六婆家。老六婆虽然有五个儿子,但是她一个人住,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老房子里。五个儿子谁也不肯让她和他们同住。老六婆为了这件事天天骂街,骂她那没用的早死的丈夫,骂她那五个不孝的儿子,五个更加不孝的儿媳妇。老六婆骂街已经成为了我们村的街头一景,一开始五个儿媳妇还出来与她对骂,架不住她越骂越精神,也就没人再伸头了,只当没听见。但背地里恨她恨得咬牙。五个儿媳妇长期以来形成了一个共同的习惯,那就是见到村人,只要有机会在一起闲谈,几句话之后总要把话题引到她们的家事,然后是一句赶一句地自我剖白,似乎生怕别人因为听了老六婆的骂误解她们。她们经常说得热泪盈眶,心酸不已。时间长了,村里再没人敢跟她们搭话,唯恐被她们搭上之后,就无法抽身离开,而且还要白白牺牲掉几滴同情的泪水。

我们还没走到老六婆家,就遇到了正在街头扒粪的老五媳妇,老五媳妇看到有人影过来了,就停下了粪耙,远远地等着我们。看我们走近了,就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所长。

民警老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我现在已经不是所长了。

老五媳妇热情地说,那也是所长,当过一天所长也是所长。

民警老王说不过她,就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老五媳妇跟在身后,挽留着,王所长,进家喝杯茶吧。那么急干啥?你们是要去找俺婆子?俺婆子不在家。民警老王听到最后一句话停住了脚,问,她去哪儿了?

老五媳妇撇撇嘴说,她还能去干啥?还不是去给人家说媒。说了那样一个媒还不知道接受教训,还去说。不说能要了她的命。

老王犹豫着不知是否再往前去看看,要是去,似乎显得不相信老五媳妇的话。正犹豫,老五媳妇又说,俺那婆子,你听说了吧?就从那件事上你就知道她是啥人。黑的能被她说成白的,这不害人家一辈子?还好这人死了,不死人家这辈子怎么活?心里不定怎么恨俺婆子哩。俺婆子这辈子害就害在她那张破嘴上,你看俺是不孝顺的人?就算我不孝顺吧,俺那几个妯娌都没一个孝顺的?被她骂成那样。王所长,跟你明说了吧,被她天天骂,俺死的心都生了几回了,不是牵挂俺的娃还小,我早就一瓶老鼠药喝下去了……说着说着,老五媳妇的眼泪就出来了。

民警老王叹口气,说,你看看,就知道你说着说着会哭,都不敢跟你搭茬了……

老五媳妇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又说,王所长,你要是听我认真给你说一说,你就知道我为啥会说着说着就想哭了,我的心里实在苦呀……说着说着老五媳妇的眼圈又红了。

民警老王急忙摆摆手,说,改天吧,改天再听你说。

我们正要往回走,突然看到远处一个人影正在向这边张望。看到我们回头了,就尖叫起来,哟,那不是王所长吗?怎么不过来坐坐?老五媳妇一听这声音,转身又去扒粪了。我们就知道是老六婆。我和老王走过去,老六婆正在掏钥匙开门,看到老王走近了,贴近他的耳根,神秘地问,老五家的跟你说什么了?一边说一边往老五媳妇的方向瞅。我看到老五媳妇也正停了粪耙,在往这边看。看到我们在看她,才回过头,继续扒粪。

民警老王说没说什么。

老六婆撇撇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说,那媳妇,心眼坏得很,一肚子都是坏水,能不跟你说我的坏话?俺那儿子,都是被她教坏的。

进了屋,屋里很暗,看了半天才看清,只见墙上挂着一些旧挂历,荡满了灰尘,地上都是坛坛罐罐,问她是啥,说是腌的咸菜。屋里地方小,她找出两个凳子给我们坐,自己就坐在床沿。坐下了,突然想起来,问我们喝啥,要不要给我们沏两杯白糖水。老王挥挥手制止了。老六婆推让了半天只好停下了找白糖罐的手,自嘲着说看看,到我这老太婆这儿了,啥也没东西招待你们。说完又要继续刚才的话题,白话她那老五媳妇如何如何坏。刚说两句,又停下,谨慎地向我们求证,老五家的真没跟你们说我啥?老王说,你老放心,真没说啥,我们也是刚到。老六婆像是放心了,说还好刚好被我碰上,我要是晚一会儿,不定怎么说我呢。又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老王说就是要来找你。

找我?老六婆明显吃了一惊,找我这老太婆弄啥?再有几天就要入土了,啥也帮不了你的。

老王说,是想跟你打听一下你给林大孬和吴鲜花做媒的事。

老六婆一听眼神立刻暗淡了,愣怔半天才像是埋怨说,我就知道你找我没好事。

老王笑道,咋能?

老六婆像辩白似的说,这事儿说来也不能完全怪我,不是德胜秀菊他们两口子三天两头掂着果子来求我,我说啥也不会替那个秃孙说媒,谁知道哩,德胜他两口子一直说他已经改好了改好了,我就信了他。可惜了鲜花那个好闺女……

你咋会想着把吴鲜花说给他?

说谁不是说。刚好那会儿鲜花她娘也托我娘家一个嫂子给她说,我一听,就说刚好……

他们没打听打听?

咋会没打听。打听清楚也就晚了。这边都已经知道了。人家那边一说不愿意,德胜家那秃孙就拿把菜刀跑到人家,说要把人家家人都杀了,谁敢不应他……

你们一开始怎么跟人家说的,人家会答应?

还不是净挑好的说,说他爹在煤矿上,吃商品粮,将来他孩儿可以接他爹的班儿,人家一听就心动了,啥也没问就答应了。

老王听了没说话。老六婆迟疑地看着他,问,咋了?我说错啥了?

老王说没啥。

老六婆又自我剖白说,我当初可不是看中德胜两口子那几斤果子,那几斤果子后来都让我给喂猪了。这话我也跟德胜两口子说过,我说我可是看在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才给你们娃说的这个媒,谁知道这个媒可把我坑死了,我娘家那个嫂子现在见了都不理我,怪我不该说这个媒茬。那怨谁?还不是怨她?我一说人家在煤矿吃商品粮,她就说那咋不中?现在闹成这样了,她倒怨我了。

我陪老王从老六婆家出来,天色都暗了。老王跟我说,你以后不用再处处跟着我了,这几家门儿我都熟了。我说,那可不中,村长交代的,除了让我给你带路,还怕你有啥事找不到跑腿的。老王想了想说,那你跟我听到的可不要出去乱说。我说,你放心吧,我啥话都不说,连俺娘问我我都不说。老王乐了,用手拍了一下我的头。我们本来还要沿原路回去,我眼尖,看到前面老五媳妇还在扒粪。老王说,她那不是扒粪,是等着问我们话哩。我们就改道走了。

老王没来村子的时候,我就帮俺娘干活,我也扒粪,把扒好的粪一车车运到地里,撒开。粪里经常会扒到塑料布,我就把它们捡出来,放到一堆,等积得多了,就拿到收破烂的守义那里卖掉。除了卖塑料布,我还卖废铜烂铁,破鞋烂套子,有一段时间我还卖过碎玻璃。收破烂的守义很不是东西,他明明说只要是碎玻璃他都要,我就拿着破麻袋到处捡,捡到拿不动了,就背回来,倒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我妈看了,骂我,把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捡,捡这么多碎玻璃干什么?我说碎玻璃可以卖钱,我妈就不吭声了。我妈买盐买醋的钱都是从我这里要的。等到积够多半架子车,我就兴冲冲地拉到守义家去了。虽然车子很沉,但我的心里很高兴,这么多斤,得卖多少钱呀!我一路上心里都在算账。但是拉到守义家门口,让守义一看,我的心就凉了下来。守义用眼瞄了瞄,拿起一片黑色的,说不收。又拿起一片绿色的,也说不收。我问为什么不收。守义弯着腰咳嗽了半天,喘着气说,不收就是不收,人家不收我就也不收。看来看去,他只收一种透明的,但是他说是白色的。我只好在他家门口把那半架子车碎玻璃分了类,他收的,放在一起,他不收的,就堆在他家门口。等我叫他过来过秤时,他尖叫了起来,你把那些不收的碎玻璃放这里干什么?拉走拉走。我不理他,让他先过秤再说。过完秤,拿了钱,我推了空架子车就跑。我本以为他会追出来骂我,可是我没听到。几天之后我才听说黑色和绿色的碎玻璃都有人收。我急忙赶到守义家门口,可是那一大堆碎玻璃早不见了踪影。我一脚踹开守义家的院门,守义正在屋里,听到声音就跑了出来,我让他还我那些碎玻璃,但是守义一口咬定他没拿,而且还骂我把他家门口堵了。我们对骂了半天,谁也没有占到多大便宜,我就气哼哼地走了。临走,我把一块石头对准他们家的屋顶砸了过去,我听到哗啦啦啦一阵响声,像是房瓦被砸破了,然后立刻传来守义伴随着浓痰和咳嗽的叫骂声。

我日你妈,守义。我在肚里骂他。

后来守义找了一个四川婆娘,那个婆娘很胖,身子有守义两个那么大,天天中午两个人在守义那间矮小的房屋里打滚。我们就用石头砸他家的后窗,故意拍门要卖破烂,每次都见守义系着裤腰带骂骂咧咧地出来,我们就一哄而散。

我说的我们包括红伟,他娘神经衰弱,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爹带他娘去了一次医院,回来后红伟很神秘地给我看过一种药丸,说吃了这种药丸,她娘晚上就能很快入睡了。我们都很好奇,看不出那粒看上去很普通的药丸何以有这样大的威力。后来我们知道那就是电视上常说的安眠药。但是那天,我们被守义骂得一哄而散后,红伟却拉住我,问我有没有看到他娘的安眠药,他说他娘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他爹怀疑是他偷的,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说完还脱下裤子让我看他屁股上的绳子印。我看了看,确实有几道红色的印痕仍残留在他的屁股上。但是我摇了摇头说没看到。

他说你怎么会没看到,我妈的安眠药我就拿给你看过。

我又摇了摇头说,我确实没有看到。

红伟的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他说我爹现在就认准了是我拿的,我再找不到,肯定还要挨他的打。

我问你娘丢了多少,不会再去买一些?

他说你说得轻巧,你以为那么好买,俺爹说他也是托人才一次开了十几粒,这次全丢了。说着他又想哭。我说甭哭了,回去再找找,说不定掉哪里了。

那天我刚把捡到的废品又拿去卖掉,回来的路上恰好碰到了民警老王,老王正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往村里走,我大老远就冲他挥手,叫他,他听到了回头看看是我,把车停住了,等我跑近,才问我,好汉,你在干啥?

我举举手里已经空掉的破麻袋,说,刚卖了些破烂。王所长,你这是要去谁家?

老王瞪我一眼,训斥我,连你也叫我王所长……

我吐吐舌头,说,叫习惯了,顺嘴……

老王不再理会我,跨上车又要骑走,我在背后喊,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呢?老王头也不回,说,你回家去吧。说完就独自骑车走了。

我发足力气追着车跑了一会儿,没追上,就停了下来,慢慢沿着路沿往家走。我对老王撇开我独自办案很有意见,但是我没有办法。等我快走到家门口,我突然看到了老王那辆破永久自行车正端端正正停在林德胜家门口,我抑制住心跳,快步走到林德胜家门口,还没走近,就听到了院子里老王的声音。我透过门缝往里一看,老王正和林德胜坐在屋门口说话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把一线光打在林德胜的脸上,林德胜眯缝着眼,像是快要睡着了。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经常见到林德胜,自从林大孬的尸体在南地废窑厂被发现,林德胜就再也没回矿上过。我本来以为吃商品粮的林德胜应该是一个高大威武的人,没想到见面后让我很失望,他不仅矮小,而且显得老实巴交,长得比我们村的农民更像农民。他经常长时间不说一句话,有时在街上见到,村人跟他问话,他也只是点点头,但是他会给你递上一支烟,还是带过滤嘴那种。就是这支烟,挽救了他在村民心目中的口碑,要不村民们的唾沫非把他淹死不可。

我来不及把麻袋拿回家,直接就推门进去了,自顾自搬了把凳子坐在老王旁边。从我推门进来,老王和林德胜就一直注视着我,但林德胜的眼神里有一种无所谓,或许他见惯了我跟老王在一起,而且每次到他家,都是我陪老王来的。但是老王很不给我面子,他看清是我,看到我不请自来,而且大模大样地从灶屋搬把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他突然呵斥起我来,很不给我面子。他说你来干什么?我目瞪口呆,感到莫名其妙,我来干什么他不知道吗?

他看我不说话,又说了一句,大人问案子,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这次才恼怒起来,我涨红了脸,站起身准备离去,但是林德胜的一句话让我又坐了下来,我听到林德胜劝老王,算了,他想坐在这里听就让他听吧,反正也不是外人。

我心想对嘛,反正也不是外人。我心里很得意。

老王还想说话,嘴张了张,又转头问林德胜去了,这段时间,你们都没发现什么线索?

林德胜还是呆呆的表情,能发现什么线索?说完低下头抽烟,又给老王递过去一支,老王接过,把没有过滤嘴那一端揉松了,掉下一些烟丝,把已经快烧到嘴的烟头拿下,接了上去。两个人都开始抽烟,一会儿我就被熏得连连咳嗽起来。

我实在受不了他们的沉闷,一边用手挥打烟雾,一边提醒老王,你不是怀疑王瞎子家的王志刚吗?

但是老王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真弄不懂他今天怎么会对我这样。他一开始来村里查案可不是这样的。村长陪着他进村子,看到我,就把我叫住,说好汉,这几天你的任务就是陪着王所长在村里逛逛,王所长要去哪儿,你就带到哪儿,知道吗?我立正,举手敬了个礼,是,长官。

老王和村长都笑了。那次老王没有纠正村长的说法,可能那时他还是所长。他后来咋就不是所长了呢?我听到一个说法,是晚上在街上喷空儿时村长说的,村长说老王本就是个代所长,代了一年多那个代字还没拿掉,本来说就要拿掉了,结果林大孬死了,影响了县公安局的考评,结果连代都没得代了。老王为这事很生气。

这话我没找老王求证过,但是我相信村长。村长是个万事通,啥都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们村我最佩服的就是村长。村长说的肯定没错。

那次我带老王去林德胜家,林德胜他媳妇周秀菊还在哭哭啼啼,林德胜一直苦着脸,像是牙疼。周秀菊看到老王,第一句话是,你别误会,我不是哭他林大孬,我是哭我自己。

老王听了莫名其妙。

周秀菊又说,你知道吗,他连他亲娘都敢砍,他还有啥事做不出来。我早就说他咋不出门被车碾死,喝水被水噎死,走路被石头绊倒摔死。今儿个好了,真的死了,该他的,早该死了,我是他娘我也这样说,他不死这个家没法过。你们也不用破案了,我得感谢那个杀死他的人。我要知道是谁,我给他烧香送礼去……

周秀菊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说得老王根本插不上话,林德胜一直不说话,但不时扭头看看亢奋着的周秀菊。周秀菊脸上的泪痕还印在脸上,留着几道黑。

等周秀菊停下来喘气的当儿,老王才瞅准一个机会插了进去,他问了周秀菊一些在我听来很没意思的话,比如林大孬每天都做些啥?林大孬不见那天穿什么衣服,是什么时间不见的,后来有没有找?林大孬有没有仇人,都是些什么仇人?她猜会是谁杀的?等等。他每问一句,周秀菊都要截断他的话插上几句,把老王的问话截得七零八落。周秀菊说他每天能做啥,吃完了睡,睡完了吃,跟个猪没有两样。周秀菊说林大孬能穿什么衣服,就是死的时候身上那一身。周秀菊说他不见谁知道是啥时候,巴不得他天天不见呢,谁会去找他。周秀菊说他有没有仇人我哪里知道,他在外面惹事家里人挨骂,好几次人家一群人拎着大刀铁棍围着俺家的门要打死他。我看他到处都是仇人,俺家的人也是他的仇人。周秀菊还说你问问俺这街上的人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啦。

我在旁边看得暗暗惊叹,周秀菊虽然和林德胜是夫妻,但两个人性格真是差了个十万八千里,一个像闷葫芦,一个说起话来真是伶牙俐齿。

其实我们街上的人都不待见周秀菊,我妈总说周秀菊心眼不正,别看她咋咋呼呼,其实林大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有她周秀菊的原因。我妈还说,吴鲜花能嫁到他家,也是周秀菊在背后捣的鬼。我对我妈说的话总有点将信将疑。我妈看我不信,就一五一十分析给我听,你看不是她小时候宠着林大孬,林大孬会变成那样?我听你爹说,林大孬小的时候和别的孩子打架,打赢了,周秀菊就很得意,人家找上门,她就护犊子。打输了,她就带着林大孬去人家家门口骂。林德胜在煤矿,有工资,林大孬想要啥,周秀菊就给他买,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给他。后来林大孬犯事被抓,你说要是让他在监狱里接受接受教训,不也挺好?她又到处跑着花钱买。出来了还怕人家说。谁提她儿子一个不好,她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老六婆给林大孬说了媒茬后,吴鲜花家里一打听,林大孬住过监,不同意,周秀菊就怂恿林大孬去人家家里闹。后来吴鲜花嫁过来——那可真是一个好媳妇,要啥有啥,可惜命不好,碰到了这个恶霸王——周秀菊才改了一点点,开始向着吴鲜花,可是对林大孬劝又不敢劝,说也不敢说,刚想说两句林大孬就操他爹操他娘的骂,他也没想想他妈他爹他娘是谁?说到这里我妈扑哧笑出了声。

我还是有点不信,我说她要这样,她会说她也恨不得杀了林大孬?

我妈说你听她说呢,她那是讲给王所长听呢。

我还是不信。我妈又说,你要不信,我再给你讲讲林小兰的事。

我一听眼睛就亮了,林小兰比我大几岁,我还穿开裆裤时林小兰就常常带着我们玩,她还抱过我、亲过我,夸我长得好看。我上小学,她去镇里上了初中,那以后我就很少见到她,在街上见到了,她也不理我,我也不理她,但是我经常望着她的背影看。她已经开始长成一个漂亮的少女啦,夏天的时候,她穿着连衣裙,我看着她露出的白皙的胳膊、白皙的腿,还有胸前那两个小鼓包,我就直咽口水。我都没想到自己会成熟得那么早。回忆起她小时候抱我亲我的场景,我还犹自激动。但是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有了。有时我妈让我去她家借东西,我心里揣着小鹿去了,进门看到她正坐在院子里写作业,我的心就扑通扑通直跳,她抬起头看一眼就不理我了。我结结巴巴向她妈说明来意,她妈正忙,就让她拿给我,她一扭屁股进屋了,出来把我要的东西拿给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我真想把手也一起接住。但是我像怕碰到她的手一样小心翼翼把东西接了,她一扭头就又坐下写作业了。我只好一边咽着唾沫一边扭头回家了,心里失落落的。

但是自从那次老王告诉我林大孬和王志刚打架是因为王志刚对林小兰吹了个流氓口哨,我就开始庆幸当时还好没有对林小兰有所表示,否则林大孬一定会打破我的头,要了我的小命。我可没有王志刚力气那么大,也不像王志刚那样随身带着一把匕首,随时可以拿出来把林大孬的手指头砍掉。

我对林小兰的情欲只能藏在心里。当我长得足够大,开始学会偷偷摸摸手淫时,我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总是林小兰鼓凸着胸脯的样子。

林小兰初中还没读完就被她妈送到了新疆她姨妈家,据说是因为她和他们班一个男生谈恋爱。那个男生我见过,留着一头郭富城式中分头,帅帅的样子。那个男孩子是我们邻村的,有时他会来我们村里找她,但是从来没有进过她家。他总是到我们村他另一个同学那里,然后托那个同学来叫林小兰过去。每当这时我就看到林小兰微红着脸高高兴兴地去了。我就是在那个同学家里见到林小兰的男朋友的,我和林小兰那个同学的弟弟是同学。我在旁边看得妒火中烧。但是还没等我想出对付他们的办法,林小兰他妈就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那天我刚好在那个同学家里,直接看到林小兰她妈怒气冲冲进门,先是把那个男生臭骂一通,差点没把他骂得钻到地下去,然后一手拧着林小兰的耳朵就把林小兰拧回家了。我赶快跟着回家,只见回家的路上林小兰耷拉着脑袋走在前面,林小兰她妈押解犯人一样紧跟在后面,街上莫名其妙冒出不少看热闹的,都对着她们指指点点,但是没一个人敢大声跟周秀菊打招呼。我回到家赶快跑上房顶,从房顶我可以看到周秀菊一进门就用手拧住了林小兰的大腿膀子,林小兰那天刚好穿裙子,林小兰就躲,两个人就在院子里绕圈子,林小兰一边躲一边哭着求饶,说妈我再也不敢了妈我再也不敢了妈——周秀菊一边用手指形成的钳子去找林小兰大腿上的肉,一边也发出恶狠狠的叫声,看你知不知道丢脸看你知不知道丢脸看——林小兰的大腿终于还是被周秀菊的手找到了,只见林小兰像是磕绊了一下一样一下子躺倒在了地上,身子在地上不住打滚,嘴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号叫。我在房顶听到了,心里刀绞一样地痛,心里暗自咒骂死老太婆周秀菊。

想到这里我觉得应该相信我妈说的话。但是我妈又说你知道林小兰被她妈送到新疆去干什么了?我说不知道。我妈说她在那边没上多久就又不上了,听说是在学校里又和一个男同学谈恋爱,她妈知道了,就不让她上了。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就去一个酒店上班,后来就干起了那种营生……我妈说着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听明白,但我也没问。

我妈又说后来听说给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当小的,还给人家生了一个儿子。

这我又不信了,我生气地说,妈你听谁说的?不知道的不要乱说。

我妈说谁说我是乱说,都是听从新疆回来的人讲的,要不我咋知道。

我觉得我妈说得不可信,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妈,我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很。

我妈还在啧啧称叹,你看看,说着是逼着让她往好处去,最后落了个啥结局?啥也不是。我妈说到这里又叮嘱我,这话你出去可谁也不能说,你秀菊母那嘴你可知道,要是让她听见还不骂死你。

这些都是林大孬结婚之前的事,哦,听说林小兰给人家当小已经是林大孬结婚之后的事了。林大孬结婚时我已经读初中,晚上有晚自习,要住校,只有中午才回来吃顿饭。林大孬结婚那天不是周末,我中午赶回来看到他家的院子里人声鼎沸,我家的院子里也是人声鼎沸。我家的院子被他家借了,放了几张八仙桌安排酒席。我妈本来叮嘱我中午就不要回来了,回来也吃不上饭,按我们村的规矩,酒席至少要到下午两点才会开始。但是我挂念林大孬的新媳妇,就仍回来了。回到家,进了门,我找不到我妈,就去林大孬家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她正在灶屋帮伙,看到我了,叫道,不是不让你回来吗,怎么又回来了。我不吭声。她又问,下午不上课?我说上。我妈说上你还回来?说着站起身从一个大盆子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碗擦了擦,从旁边的一堆凉菜盆里各给我扒了一些,又递给我一个馒头,让我坐在门口赶快吃,吃完了赶快去上学。她忙,顾不上照顾我。我就坐在灶屋门口吃起来。

街上几个来帮伙的嫂子婶看我妈忙完坐下,继续她们刚才说了一半的话。我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她们说的都是林大孬的新媳妇。我听到一个嫂子说那媳妇长得真俊,那脸庞,那身材,啧啧。她不住声啧啧起来。

一个婶子连声应着,那可不是,那可不是。

我妈也说,人也温顺,说话低声细气,以前没过门时我去赶会见过,见面就拉着我叫婶,这还是没过门呢。

那个婶子又连声叹息着,那可不是,那可不是。

另一个嫂子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可惜了,嫁给了这种人,以后的日子不知该咋过呢。

我妈赶快撮起嘴唇嘘了她一下,紧张地四处望了望,压低声音说,这话今天不敢讲。

那个嫂子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但仍说,我只是替她可惜。

那个婶子接过话茬说,那可不是。

然后几个人的脸色就凝重了,谁也不再说话,闷着头干了会儿活,不知谁又开了一个啥话头,突然脸色都又活泛了起来,嘻嘻哈哈地笑着,相互打趣,连我妈也跟着在笑,像是年轻了好几岁。我感到很落寞,她们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把饭碗放下来,我妈看到了,问,吃完了?

我点点头。

我妈说再吃点,一个馒头哪里会够。说着站起身要替我再去盛。我说不用了。那个婶子劝我妈,也不要老给他吃凉菜,等过一会儿,热菜好了,给他盛点热菜吃。我妈接受了,就让我先出去玩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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