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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希梅内斯著,王蝶译

出版社: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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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驴与我

小毛驴与我试读:

颁奖辞

瑞典学院院士 雅尔玛·古尔伯格

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是希梅内斯先生,他是一位将其漫长一生奉献给诗歌和美的诗人。同时他也是一位老园艺师,他花费了半个多世纪的时间用来培育这一种新玫瑰,这种新的神秘的象征着圣母玛利亚的白玫瑰完全可以用他的名字来命名。《远方的花园》(1904)是本世纪 【注: 指20世纪。】 初他创作的重要作品之一。1881年,希梅内斯出生于安达卢西亚平原的南部,这个地方距离瑞典旅客所熟知的从赫雷斯到塞维利亚的线路非常遥远。他的诗作并不是那种具有强烈芳香、甘醇醉人的美酒,他的作品不是一座变为大教堂的宏伟的清真寺。但是他的作品会让你不由得联想到一座高高的花园,它的周围是白漆漆成的一圈围墙。这个花园看来是十分稀有的风景,令过往的游客神往。人们常常想要带着相机进去一窥究竟,然而当真正进门后,才发现这里除了各种果树、萦绕四周的清新空气和鸟儿的啼声、映衬蓝天的池中碧水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奇景。在一个用阿拉伯文化土壤奠基的繁茂的花园里,更加不可能会出现把清真寺的小尖塔改建为象牙塔的现象;徘徊的游客最终发现园子里的那种宁谧并不是真实的,这种与世隔绝也是一种短暂的表象。然而,他们一定会发现,那里的玫瑰花散发出来的光芒能够让人愉悦,从那里散发出来的美的冲击甚至比观看戏剧和其他的感官愉悦更令人快乐。就当游客们屏住呼吸,认真欣赏这个花园时,园艺师却像是一位严肃的灵魂导师一样,猛然出现在你面前。原因在于来访的游客在进入花园以前,没有看到门口的标牌:进门前,首先要在泉水边上漱口、刷牙、洗手、脱鞋……这些规定和一般信徒进清真寺的要求是一模一样的。

希梅内斯第一次出版诗集那年,恰好是西班历史上考验良知的一年。1898年12月10日,西班牙与美国在巴黎签定条约,在这一条约中西班牙把古巴、波多黎各和菲律宾割让给了美国。同时,令西班牙曾经称霸全球的海军也名誉扫地,那支用来签署条约的笔在一夜之间就把整个西班牙殖民帝国的残余给一笔勾销了。这件事举国震惊,当时马德里的一批作家,挥起手中的笔,用文人特有的方式在西班牙的领土上征战讨伐。他们当中如马查多兄弟 【注: 马查多兄弟:指曼努埃尔和安东尼奥,两人均为西班牙著名诗人、剧作家。】 、巴列·因克兰 【注:巴列·因克兰:西班牙小说家、剧作家、诗人。】 和乌纳穆诺 【注:乌纳穆诺:西班牙作家、哲学家。】 最终都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他们自称是现代派,整日围绕在他们的领袖——当时客居在西班牙的尼加拉瓜诗人鲁文·达里奥的周围。在20世纪初,就是这位达里奥为希梅内斯出版第一本诗集《紫色的灵魂》(该书的名字缺乏威猛勇武)出过力。

希梅内斯并不是那种勇于在光辉灿烂的舞台上大胆创新的人,他的歌声常常是从朦胧幽暗的地方传出来,吟唱月光与忧愁,和舒曼还有肖邦作品当中忧郁的曲调相共鸣,羞涩而又低沉。他因海涅而流泪,同时也因海涅对西班牙人的鼓励而流泪,他称赞那位被目光短浅的崇拜者誉为“金发的北欧国王”的精致诗人贝格尔 【注: 贝格尔:西班牙诗人、散文作家。】 ,更学习魏尔伦用低沉的腔调吟诵他的《悲哀的咏叹调》(1903)。渐渐地,等他站稳脚跟后,他就从法国象征主义的高雅、迷人当中逃离出来,但那和谐悦耳和亲切的特点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音乐与绘画——我们发现,在塞维利亚,这个年轻人在还是学生的时候,也有过当画家的念头。就像我们说到他的同龄人毕加索的作品分为蓝色时期和玫瑰色时期一样,文学史家也常常提醒我们注意他的作品可以分为好多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他所有的诗作都分为黄色和绿色阶段——他的学生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注: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西班牙诗人、剧作家。】 就是在绿色阶段受到了很大的启发;后面是白色阶段,明艳亮丽的白色风格作品被认为是他生平第二个具有决定性的诗作风格。幸运的是,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内心的明亮和丰富多彩。除此以外,他的长篇作品大都是洒脱飘逸的,而且阴暗忧郁的情调不见了。这些诗作只表达诗意和爱,谈与诗和爱有关的一些风光和大海。它们拒绝任何外在的矫揉造作,用拘谨和耐心去表达作品的朴素和完美。诗作里头的朴实无华就是诗人的直率。

希梅内斯第二阶段的诗风充分展现在他的《一个新婚诗人的日记》(1917)里。就在这一年,这位新婚的诗人第一次访美,在他的日记里满是写大海的诗,表达着自己对大海的无限情感。1918年出版的《永恒》和1919年出版的《宝石与天空》成功地开启了他多年来追求自我和世界认同的新阶段,他的诗和思想都希望是“为事物找到正确的名字”。慢慢的,他的诗变得简洁、率真而且透明。这实际上已经成了神秘诗人希梅内斯的代表性名言警句了。

因为一门心思想要超越原有的成就,希梅内斯对自己早年的很多作品都做了严厉的批判,并且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他把自己稍稍满意的诗编成一册有相当篇幅的诗集。1923年,在《美》和《诗歌》两卷诗集出版以后,他为了尝试新的体裁,便放弃把作品出版成书的想法,转而把没有题名和署名的诗印在传单和报纸上散发。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他原先将作品结集成21卷的出版计划也泡汤了。《底层的动物》(1949)是他在流亡时期的最后一部作品,若是大致地读一下,还是可以看出其有进步的迹象。而在文学史上提到他这个时期的作品时,常常是用“希梅内斯晚期的风格”来表述的,但是如果现在就要严格评判它的优劣,也许有点为时过早了。

现在,他满怀悲伤地侨居于旧殖民地波多黎各,我们非常遗憾,今天没有机缘看到这位和格雷科 【注: 格雷科:西班牙著名画家。】 给他所画的肖像完全一样的诗人——在格雷科的画笔下他面颊消瘦,眼窝深陷。不过我们能够在《小毛驴与我》(1914)这本有意思的书中看到他一副比较轻松的自画像。画像里的他留着基督徒式的胡子,骑着一头小毛驴,身旁还有一些吉普赛的小孩冲着他大叫道:“疯子!疯子!疯子!”事实上,诗人和疯子经常是无法区分的,但是他的疯狂表现在他的智慧上。很多在西班牙近代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大诗人,比如拉斐尔·阿尔伯蒂、豪尔赫·纪廉、萨林纳斯还有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等都是他的学生。以米斯特拉尔为代表人物的拉丁美洲诗人群体也同样如此。现在,让我引用一位瑞典记者在得知希梅内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感言吧:“希梅内斯是一位天才诗人,他有如同阳光照耀一般的朴素自然,但是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才情,就像我们无法感觉到他超脱凡尘的心境,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了他,我们看到了他,才开始仔细聆听、仔细阅读,就好像在旅途中不经意间看到了一朵花,我们会禁不住感叹这个奇迹。”

从历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情况来看,西班牙文学仍然是一座只能远望的花园,我们常常没有对园内的景物多加留意。今年的文学奖获奖者就是著名的“1898年的一代 【注:“1898年的一代”:指西班牙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作家群体。在1898年的美西战争中西班牙战败,这次战争的失利,激起西班牙国内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作家开始为挽救国家的命运而大声疾呼,他们创作了一批以揭露西班牙现实为题材的作品,从而把西班牙文学推向一座高峰。】 ”当中硕果仅存的一位伟大诗人。他们这一代诗人曾经经历过大西洋两岸的西班牙属系国家的分合,这也更加显示出他是一位经得起考验的文学大师。瑞典学院在表彰希梅内斯先生之时,也对他所处的那个光辉灿烂的西班牙文学时代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致答辞

【注:希梅内斯未亲自参加颁奖典礼,而是委托其任教的圣胡安大学的校长雅莫·贝尼泰斯代为参加。以下是希梅内斯委托雅莫·贝尼泰斯代为传达的口信。】

希梅内斯

我非常感谢著名的瑞典学院授予我这份殊荣,说实话,我感到受之有愧。因为悲伤和疾病的困扰,我无法离开波多黎各亲自前来参加颁奖盛典。因此,我现在不得不委托波多黎各圣胡安大学校长雅莫·贝尼泰斯先生代表我前来出席1956年诺贝尔奖颁奖的各种仪式。大家可由此见证我在波多黎各的与日俱增的友谊交往中建立起来的深厚感情。

一 柏拉特罗

柏拉特罗娇小可爱,全身软绵绵的,摸上去像棉花一样,一点也感觉不到骨头。不过它那两颗宝石一样的眼睛却出奇的硬,仿佛两只黑色的水晶甲虫。

我放开它的时候,它便奔到开满水红、天蓝、金黄色小花的草原上撒欢,用鼻子与花儿玩耍。我轻轻唤一声:“柏拉特罗!”它便高兴地奔向我,仿佛还在笑,一副欢快的样子。

我喂它什么,它就吃什么。甜橘子、琥珀色麝香葡萄和滴有水晶蜜的无花果是它的最爱。

它像孩子一样温顺乖巧,但又如石头一般强壮结实。

星期天我骑着它从城边小巷穿过时,那些衣着整洁、正在散步的乡下人都注视着它。“这是钢打的啊!”

它就是钢打的,而且还加了水银呢!

二 白蝴蝶

夜幕降临,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紫色的薄纱。教堂的塔尖上仍有淡紫色的光线缠绕。前去的路被阴影、花草香、歌声、倦意和思念包围着。这时,一个戴着便帽、拿着剑杖的黝黑男人,从放着煤袋的小破屋里走出来。柏拉特罗看到那张不时被燃着的雪茄映红的丑脸时,吓得跳起来。“装的是什么?”“看……白蝴蝶。”

男人想用剑杖捅小篮子,我没制止,直接把篮子打开,他什么也没看到。梦的素材原本就自由通过关卡,无须缴费。

三 黄昏的游戏

黄昏时分,柏拉特罗和我踏进了村子。我们穿过小巷紫色的阴影,一直走到干涸的小河边,冻得发抖。穷人家的孩子在做游戏,他们一个用袋子套住头,一个假装自己是瞎子,还有一个扮成跛子,假扮乞丐的样子吓唬对方。

不久,他们又扮成了别的样子,孩子总是变化无常。现在只要他们穿着衣服鞋子,吃着妈妈做的饭,即使别人并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他们也觉得自己和王子一样了不起。“我爸爸有个银表。”“我爸爸有匹马。”“我爸爸有支枪。”

表天亮就会起来,枪杀不死饥饿,马走向贫穷。

后来孩子们围成一个圈。有个小女孩在黑夜里像公主一样唱起歌来:“ 我是奥里伯爵的小寡妇……”

柔软的声音如泉水般清澈明净。好啊!唱歌吧!做梦吧!孩子们!用不了多久,青春就来了。那个时候,春天将假扮冬天的模样吓唬你们,就像你们刚刚假扮乞丐一样。“我们走吧,柏拉特罗。”

四 日食

我们无意中把双手插进口袋,额头迎来阴凉的阴影,如同走进茂密的松树林。鸡窝里的母鸡接连歇下了。四周暗淡的田野,犹如祭坛上紫色的帷帐。远处只有泛白的海水和几颗闪烁的星星。屋顶上的白色变幻莫测。我们在上面尽情笑着、闹着,无拘无束。人们在日食中显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我们用尽办法看太阳:有歌剧望远镜,有打猎望远镜,有酒瓶,甚至有烟熏镜。上层露台、牲口栏的台阶、阁楼的天窗、庭院的窗格子以及那些蓝色的、橙红色的窗玻璃边都是看太阳的人。

刚才,太阳用余光把万物变成两倍、三倍、百倍那么宏伟壮观。现在,它消失了,连作为过渡的夕阳都没有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孤单乏味。仿佛阳光把金变成了银,然后换成铜。而此时的镇子就像一枚旧了的铜币,毫无价值。顷刻间,街道、广场、钟楼,还有山上的小路,都变得渺小而凄凉!

柏拉特罗在厩栏里,似乎也变得渺小了、模糊了、陌生了,好像成了另外一匹驴子……

五 峭寒

皎洁的月光伴我们前行,月亮又大又圆!透过草地,隐隐约约看见树丛中的黑山羊。我们走过时,有人悄悄躲了起来……篱笆旁边有棵大杏树,树梢上白色的花蕾与月光呼应着,仿佛轻盈的白云,为小路挡住了三月里星星放出的寒光……橘子的清香……潮湿、幽静……女巫的山谷……“柏拉特罗,好……冷啊!”

柏拉特罗不知是自己的原因还是感觉到了我的恐惧,竟然飞快地跑进小溪,把月光踩成了碎片。溪水犹如晶莹的玫瑰环绕着它,好像要拖住它轻快的脚步……

柏拉特罗缩紧屁股跳上斜坡,好像谁在后面追它似的。离村子近了,它便觉得温暖许多。

六 幼儿院

柏拉特罗,若你和孩子们一起去初班读书,你就会学习字母,学习写字。你就会像蜡像中的驴子一样聪明伶俐,然后成为美人鱼的朋友。隔着玻璃看去,她是一位头戴人造花冠的美人——周围散发着肉色、玫瑰色和金色。你会比巴洛斯的医生和神父更聪明。

你现在才四岁,就已经长得如此高大、笨拙!我不知道哪把小椅子你可以坐,哪张桌子你可以写字,什么本子和笔才够你用。告诉我,等到大家围在一起唱赞美诗时,你应该坐在哪里?

柏拉特罗,别去了!那个穿着耶稣受难时的紫色长袍,系着和卖鱼的李耳一样黄色腰带的多米提拉修女,很可能罚你在院子的角落里跪上两小时,或者用长长的干棕枝打你,或者吃掉你的奶酪午餐。她甚至会在你尾巴下点燃一张纸,就像快下雨时修车匠儿子的耳朵一样,把你的耳朵揪得又红又肿。

柏拉特罗,别去了,别去了!还是跟着我吧,我能教你认识花和星星。它们不会笑话你的粗笨,不会认为你是一头驴子,也不会给你戴上普通驴子戴的帽子。船上那些驴子戴的就是那种帽子,使它们的耳朵看上去比你的大一倍呢!

七 疯子

我戴着窄边帽子,胡子拉碴,穿着丧服,骑在柏拉特罗柔软的背上,看起来一定很奇怪。

我们穿过最后一条街往葡萄园走去,阳光把白墙照得非常耀眼。一群浑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的吉卜赛小孩追着我们跑。透过五颜六色的破衣服,可以看见他们绷紧的棕色肚皮。他们边追边扯着嗓子喊:“疯子!疯子!疯子!”

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片绿色的田野。仰望辽阔明净的天空,我张开眼睛——耳边的噪音已经很远了!——尽情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接受那生长在地平线之上神圣而和谐的静谧。

远处,高高耸立的花园里,还有人尖声叫喊着,不时传来几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疯——子!疯——子!”

八 犹大

“孩子,你怎么啦?过来吧……别怕,小傻瓜,他们只不过是在处决犹大而已。”

的确,他们正在处决犹大。蒙大里奥吊着一个,另一个在安密第奥街,还有一个在市政局的井边。昨晚,因为看不见刑台上绑住他们的那根绳子,他们看上去就像是被超自然的力量吊着。这些人 【注:这是作者故乡的习俗,人们会在耶稣受难的最后一天制作丑陋的假人来代表着犹大,然后用枪对着它射击。】 头顶老式的帽子,穿着女人的衣裳,戴着国家部长的面具,再加上一个蓬蓬裙,就这样吊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很诡异。小狗对着他们狂叫,迟迟不肯离去。马匹因为顾忌,选择了绕道而行。

柏拉特罗,你听,钟声在说话。它说祭坛上的帷幕已经拉开了。火药味似乎已经传来,镇上每支枪都会对着犹大扫射。一枪,又一枪!

柏拉特罗,你知道吗?今天的犹大就是议员、是教师、是律师、是税吏、是市长,甚至是接生婆。在复活节前一天的早晨,每个人似乎都变得像孩子那样为所欲为,拿着枪向仇人发射,就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

九 奉献祷告

柏拉特罗,你看见四周掉下的许多玫瑰了吗?蓝色的、白色的、无色透明的应有尽有……现在整个天空好像都是玫瑰色的。瞧,玫瑰洒满了我的额头、肩膀、双手……那么多的玫瑰,我该如何处理它们?

我不知道这些花从哪儿来,柏拉特罗,你知道吗?花儿每天装饰着大地,最开始是水红色再是白色然后是蓝色……玫瑰啊,那么多的玫瑰……像是那总是跪着画天的画家的一幅作品——《昼》,这位画家的名字叫弗拉·安杰利科。

这玫瑰总让人以为是从天堂的七道走廊上洒下来的。有些洒落在钟楼上、屋顶上和树枝上,像飞舞的染色雪花。柏拉特罗,快看,在它们的装饰下所有尖锐的东西都变得柔和了。玫瑰啊,更多更多的玫瑰……

柏拉特罗,当祷告的钟声响起时,生命似乎就失去了原有的力量。而另一种更高尚、更纯净、更坚贞的来自内部的力量将统治一切。它就像喷泉一样涌出,冲向天空,冲向闪烁在玫瑰中的星星。更多的玫瑰……柏拉特罗,你看不见自己望着天空的那双眼睛,其实也是两朵很美的玫瑰。

十 墓地

柏拉特罗,假如你死在我前面,你不会像其他没人疼爱的驴子或可怜的马和狗那样,被抬上差役的板车送去湿漉漉的沼泽地扔掉的。你不会被乌鸦啄得鲜血直流,仿佛火红的夕阳下一只空无一物的船身那样,连坐六点钟班车前往胡安车站的生意人见了都感到难过。秋天星期日的下午,孩子们来到松树林烤松子吃,爬上树枝往沟边的斜坡遥望。你也不会僵硬膨胀地躺在水沟中,在蚌蛤的包围下腐烂掉,吓到那些有胆量而且有好奇心的孩子。

别担心,柏拉特罗。我会将你葬在你最喜欢的松园里的那棵圆形松树底下。在那儿,生命的静谧与愉悦会一直伴随着你。会有小男孩在你身旁打闹,小女孩把小椅子搬来坐在你旁边刺绣。你会聆听我因寂寞而创作的诗歌。你还会听见浣洗少女在橘子园中的歌声。井绳吱吱作响,会让你永久的安歇变得非常愉悦。一年到头都有梅花雀、小石雀和其他莺类小鸟,在树枝上满满的快乐中,为你织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音乐屋脊,放在你安静的酣睡和亘古不变的苍穹之间。

十一 刺

柏拉特罗踏上草原的时候,走起来一拐一拐的。我从它背上跳下来。“哪里受伤了,小朋友?”

柏拉特罗把右前腿轻轻抬起,露出蹄掌让我察看,它柔弱的蹄子光秃秃地踩在路上热辣辣的沙子上。

我小心翼翼地翻过它的前脚,细细察看,很显然,这可比它的医生老连邦称职多了。有一根壮实橘子树的绿色长刺扎在蹄子肉上,仿佛一把圆形的翠玉小刀。我为柏拉特罗的疼痛难受,我把刺拔出来,然后把这可怜的小家伙带到黄鸢尾草繁茂的小溪里,让流水纯净的长舌头舔净它小小的伤口。

随后,我们继续往白色的海走去,我走在前面,它跟在后面,它还是一跛一跛的,偶尔用鼻子温柔地抵着我的肩膀。

十二 燕子

柏拉特罗,它来了,那个黑色好动的小东西,在圣女蒙德玛雅画像边上的灰色鸟巢里,这是个被人敬仰的巢。这只可怜的小鸟似乎被吓着了。我想这只不幸的燕子肯定是记错了时间,就和上星期午后日蚀时带着小鸡跑进鸡舍的母鸡们那样。今年春天过早地卖弄风情了。寒意阵阵袭来,它只好再次将娇嫩的身子缩进三月里的云床去。看见橘子园里含苞待放的花蕾还未来得及炫耀自己的美丽就枯萎了,人们该多么惆怅啊!

柏拉特罗,燕子已经飞来,不过却没有和往年一样听见它们喜庆的叫声。以前它们一到就会不停地寒暄、祝福,用笛声似的颤音热热闹闹地闲聊。它们会将在非洲旅行的细节告诉花朵,诉说在穿越海洋的两次旅程中,用一只翅膀当作帆停在水面上,或者是扮成船只模样。也诉说了黎明、日落以及与星星共同相伴的夜晚。

现在,它们无所适从了,不明白该做什么事情。它们无声无息地飞来飞去,好像被小孩子踏乱了行程的蚂蚁。它们没有胆量排成直线在新街上飞上飞下,随后还以一个非常美丽的花式转身结尾;它们没有胆量住进井里的巢,也没有胆量像以前那样做出邮差的姿态,栖息在被北风刮得呼呼作响的电线杆上。它们会被冻死的,柏拉特罗!

十三 马厩

中午我去看柏拉特罗时,正午的一线阳光射在它顺滑柔软的银色背上,反射出金灿灿的颜色。陈旧的屋顶上有如火的金币洒下来,落在了它腹下那块绿斑阴暗的地面上。

原先趴在柏拉特罗双腿之间的黛安娜,蹦蹦跳跳地向我跑过来,把前腿搭上我的胸口,想用它玫瑰色的舌头舔舐我的嘴巴。那只山羊爬上了马厩的顶端,用女人独有的姿势,好奇地注视着我,柔软的头一会儿转到左边,一会儿又转到右边。

还没等我进到马厩,柏拉特罗已经发出嘶鸣声和我打招呼,此时它快活兴奋得似乎要挣脱系绳。

彩虹色宝藏从天窗上射进来,我沿着这光线爬向天空,暂时远离眼下的田园风光。随后,我踩在一块石头上,朝郊野望去。

大地在金灿灿的光辉中昏昏欲睡地起伏,从那断垣残壁间的澄蓝天空中,传来了一阵令人陶醉的慵懒钟声。

十四 阉马

它是一匹黑色的马,黑色中泛着红、蓝、绿的光泽,后背像甲虫和乌鸦一样光滑顺溜。它那双有活力的眼睛常常发出耀眼的火花,仿佛在马圭斯广场卖栗子的雷孟纳的那个晶亮的锅。它从拉·佛列塞达的沙子路走来时,神采奕奕地踩着新街路面的石板,步子节奏和钟声一样咚咚作响。它长着小巧玲珑的脑袋,四条腿健美修长,看上去非常敏捷、轻快和刚劲有力。

它高傲地穿过地窖的低矮通道口,与通道口外城堡照进来的日光一对比,它显得更加黝黑了;这日光,其实是地窖顶上令人眼花缭乱的背景。它步伐轻快,走到哪里玩到哪里。随后,它一下子兴奋地跳过用松树干做成的门槛,向绿色的畜栏飞奔过去,把鸡、鹄和麻雀惊得到处都是。有四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在那等它。他们把自己毛乎乎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他们领它来到一棵胡椒树下。经过一段简短、辛苦的挣扎,刚开始很温和,随后非常粗暴。他们把它按在粪堆上,四个人都坐到了它身上。之后由达邦动手完成工作,了结了它既悲伤又难以猜测的美丽。就像莎士比亚给他朋友写下的诗句:

你不曾使用的美丽,将会与你同葬;已经使用过的,便会为你留下芬芳 【注: 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第四首。】 。

乖巧听话、流着汗的小马,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匹大马,正悲伤而无力地躺在一边。只有一个人把它拉起,把毯子盖在它身上,带着它向街道缓缓走去。

孤零零的浮云,昨日还有刚强暴烈的闪电脾气,如今却仿佛一本掉了装订线的书本。它好像已经不再踩着大地;蹄子和石头中间,似乎塞进了新的东西,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在这暴躁、纯洁无瑕、完好无损的春天早晨,它好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或者是一段回忆。

十五 路对面的房子

柏拉特罗,路对面的那些房子,小时候看着总会让人新奇不已!最开始是堤岸街水贩阿里布拉的那所小房子,金黄色的阳光总是洒满它朝南的畜栏,我从那里爬上泥砖砌成的围墙就能看到胡尔瓦。家里人偶尔会允许我到那儿玩一会儿,阿里布拉的女儿会拿大柠檬给我吃,还会亲我。那时候我觉得她很成熟,就像她现在结了婚一样。

随后是在新街,后更名卡诺瓦街,之后又更名费力·胡安·比利斯街,那是从施维尔城来的糖果商当·荷西的房子。他有一双令我眼花缭乱的金色山羊皮靴子。他将蛋壳挂在院子里的龙舌兰上,给院前的门漆上鲜艳的黄色,中间再搭配以海蓝色的条纹。他偶尔来到我们家里,爸爸就会给他钱。当·荷西每次都会和爸爸说橄榄林子的事情……从当·荷西房子的屋顶看过去,有一株胡椒树,上面有很多的麻雀,那可爱的胡椒树,不知把我送进了多少童年的梦想里!(其实一共有两株胡椒树,我可没有弄混:其中一株从我的阳台看去,就能见到叶子在阳光里或在风中摇曳;另一株长在当·荷西的畜栏里,我可以看见它的树干。)

不管是晴朗的下午还是有雨的午后,我都喜欢从前门的栅栏上,从我的窗口或阳台上,遥望悄无声息的街道和对面的房子。每日,甚至每时都会产生微妙的变化,这是一件非常快乐、非常神奇的事情。

十六 傻小孩

我们每次从桑·荷西街走回家时,那傻小孩总是坐在自己家门口边的小凳子上盯着走来走去的行人。世上总有些不幸的孩子,他们永远不会说话也没有别的技能。他便是其中之一。他自己无忧无虑,可别人见着却感叹不已;他是母亲的全部,其他人对他却不屑一顾。

有一天,嚣张跋扈的阴风从白色的街道扫过,那小孩没有出现在他家门口。一只鸟在空无一人的门槛边唱歌。我想起库罗斯,他不仅仅是一位诗人,更是一位慈祥的父亲。他在失去自己的孩子时,向卡利西安的蝴蝶打探孩子的音讯:“长金翅膀的蝴蝶……”

如今春天到了,我想起那个傻小孩,他从桑·荷西街去了天堂。他现在肯定正坐在玫瑰边的小椅子上,重新张开他的眼睛,注视着天堂里光彩夺目的人们。

十七 鬼怪

安妮拉最爱把自己打扮成鬼怪的模样,她活泼、有朝气的青春就是其源源不断的欢乐之源。她用床单裹住整个身子,用面粉把脸蛋抹得发白,牙齿则粘着大蒜和丁香。晚饭过后,我们在小客厅里打瞌睡时,她就一下子出现在大理石的台阶上,手里提着灯缓缓走过来,虽然悄无声息却令人害怕。打扮成这般模样,看上去似乎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件外套。黑漆漆的夜里看见这样阴森的情景,让人惊恐万分;不过看着她浑身雪白而丰满的样子,也会觉得非常迷人。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九月的夜晚,柏拉特罗。暴风雨席卷了小镇,整整一个小时,仿佛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电闪、雷鸣从未间断,同时伴随着哗啦啦的大雨。水窖里的水已经溢出来了,院子也被淹没了。九点钟的班车、呼唤亡灵的钟声、邮差……这些一直跟我在一起的,我较熟悉的事物到最后都离我而去了。我浑身颤抖地跑去饭厅找东西喝,一道白中带青的闪电划过,我看见了维南拉的斯的桉树——我们把它叫做妖人树,就在那天的晚上倒下——折断了,斜躺在畜棚顶上。

突然“轰”的一声,仿佛一道令人瞎眼的光线,震动了整个屋子。当我们知道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时,每个人站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化,大家似乎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并不为身边的人着急。有人喊着头痛,有人喊着眼睛不舒服,还有人说心脏难受。慢慢的,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暴风雨缓缓地离开了。大朵的云块充斥在天地间,月光洒下,院子堆积的雨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们一齐注视着月亮。“爵爷”在畜棚的台阶上面跑来跑去,发疯似的狂叫着。我们便跟上它,柏拉特罗。从夜里盛开的花朵旁走下去,沾了湿气的花正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味——不幸的安妮拉,还扮着鬼怪的模样,倒在那里,没了生气。她提着的灯笼还抓在被雷劈黑了的手里,独自燃烧。

十八 橙红的风景

落日就在山顶上,被自己如刀刃一样的光芒弄得伤痕累累,全身都在流血。小松林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更加醒目了,渐渐变成了暗红色;娇小的花草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给这宁静的片刻增添了浓烈、灿烂的潮湿香味。

我欣喜不已,在夕阳前面停了下来。柏拉特罗的黑眼珠闪着夕阳的橙红色,乖巧地朝一潭泛着紫红、玫瑰红、紫罗兰色的池水走去;它把嘴巴慢慢地伸进水镜中,镜面在被嘴巴接触到的刹那间变成了液体;随后,仿佛如血的水,浩浩荡荡地奔跑着进入它的喉管。

这个地方原来并不陌生,不过时间使它变了模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具有先兆性和纪念性的样子。好像无论哪个时刻我们都可以发现一座废弃的宫殿……黄昏已经延伸到夜晚,和永恒的时光连结,超越了任何声响……“我们走吧,柏拉特罗。”

十九 鹦鹉

有一天,在法国一位当医生的朋友的果园中,我们正在逗柏拉特罗和鹦鹉玩。从山坡上急急忙忙走来一个散着头发的年轻女人,离我很远时就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哀求着问我:“先生,请问医生去哪里了?”

在她的身后,有几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不停地喘气,频频望着来时的路;最后,几个男人扶着个脸色苍白的跛腿男人走了过来。他是一个盗猎者,曾在野生动物保护区打过鹿。

他的鸟枪样子可笑、陈旧——全身都用大提琴的铜线绑着。枪突然走火了,子弹便射进了猎人的胳膊。

我朋友温柔地走近伤者,解开遮住他伤口的破布,清理好污血,细心地捏捏他的筋骨。不时对我说:“不要紧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由胡尔瓦飘来一股混着咸水、鱼腥和沥青的味道……橙树翠绿色的天鹅绒叶子,在玫瑰红的落日余晖中尽显风采。在一片紫色与绿色重叠的紫丁香林里,那只红绿相间的鹦鹉来回走着,用它圆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望着。

不幸的猎人,眼里含着泪水,不时把到了嘴边的疼痛咽回去。鹦鹉说:“不要紧的。”

朋友找来棉花和绷带给伤者包扎。那倒霉的汉子喊道:“哎呀!”

在紫丁香林中的鹦鹉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二十 归来

我们从林子归来,收获颇丰。柏拉特罗驮着香薄荷,我则拿着黄鸢尾。

四月的夕阳即将消失。黄昏里曾经是金水晶的,此刻都变成了银水晶的,犹如水晶和百合一样光滑灿烂。不一会儿,无垠的天空由一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变成了一块翠绿的珍玉。我怀着伤感的心情回来。

在这纯净片刻的庄严里,小镇的钟塔顶上闪着耀眼的瓦冠。我们走近看时,它仿佛一座纪念碑;再走近一些看,它犹如远远看去的施维尔城大教堂钟楼。我对城市的念想,总是在春季里最热烈,望着钟塔,忧愁便找到了慰藉。

回去吧……回到哪里?由哪里起程?为了什么事情?……夜色渐浓,手里的鸢尾花香在温和舒适的环境里越发浓烈;此刻,虽然花的芳香越来越强烈,却渐渐地朦胧起来,香味源自花蕊。当花朵在夜色里认不出时,花香从孤零零的阴影里飘出,令人身心都为之陶醉。“阴影里的鸢尾就是我的灵魂!”我说。

突然,我发觉:虽然坐在柏拉特罗的背上,但我却忘了它的存在。

二十一 屋顶的阳台

你一次也没有到过那平坦的屋顶阳台,柏拉特罗。你理解不了从黑乎乎的木质楼梯走出来的感觉——深呼吸的气体几乎都把胸腔填满了。炙热的阳光烤着自己的身体,整个人都被湛蓝的天空包围着,眼睛都让涂满石灰白的砖地照瞎了;你明白的,给砖地涂上石灰,是让雨水在流进储水池时变得干净。

在阳台上心情如此舒畅。塔上的钟声从我们的胸膛里响起来,仿佛位置就挨着怦怦跳动的心脏。远远望去,葡萄园里闪着金银色光芒的锄头。站在这里,能看见所有的东西:别的屋顶阳台,别的畜栏,人们正在埋头苦干——忙着造椅子的、刷漆的、制桶的;在一个长着繁茂枝叶的大畜栏里,有一只牛或是一只羊;墓地里,偶尔有黑色的送葬队伍急急忙忙走过,队伍中人数很少,看不见他们的样子;某个窗口,有身穿衬裙的女孩慢慢地梳头,嘴里还哼着没调的歌曲;河流中,有只船仿佛一直驶不进港口;谷仓,有一个喇叭号手在练习他的孤独奏曲,那是惨烈的爱情——单刀直入地、毫无根据地、无法理解地——最后宣布已经把它占领。

脚下的房子消失不见了,似乎它原先仅仅是一个地下室。透过天窗玻璃向下看,平日的生活多么神奇:说话声,噪音,以及花园;从阳台上看那花园真的非常美;柏拉特罗,你一会儿去水槽喝水,一会儿又去和麻雀或斑鸠玩耍,并没有发现我。

二十二 当·荷西,乡村教士

柏拉特罗,你看,他正骑着驴子走过,装出一副虔诚圣洁的样子,满嘴的甜言蜜语。然而真正和天使一样纯洁的,是他的那头母驴,它才是一位率真的女士。

我相信那天你在果园里见过他的模样。他穿着水手裤,头上戴着宽边帽子,朝那些偷橘子的孩子扔石头还骂个不停。每个星期五,你都能看见他的仆人——那位不幸的巴尔达沙困难重重地走在路上,他得了和马戏团皮球一样大的疝气,他要去小镇上把破烂的扫帚卖掉,或是和那些穷人一道为死去的富人做祷告。

我一直没有听说谁使用粗话或者咒语朝上天呼喊过。他清楚天堂在哪里,甚至知道天堂的东西是如何安置的。关于这点,大家没有质疑,毕竟他在五点钟那场弥撒上就是这样描述的。树木、土地、水、风、火:……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恩惠与慈祥,清新与柔和,明净与活泼,如此生机盎然,可到了他嘴边,这一切好像仅仅是混乱不堪,凶残、愚昧、恶毒和颓废。每天即将结束时,他果园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不在原处,全部被他用去扔小鸟、洗衣妇女、小孩子和花朵了。

要是在祷告时间,他一切就全部改变了。甚至在寂静的田野里都能听见当·荷西的庄严肃穆。他把教袍、斗篷和宽边的教帽都穿戴好,目不斜视地朝黑暗中的小镇走去,他坐在缓慢前行的驴子背上,速度几乎和救世主耶稣受死时一样慢。

二十三 春天

啊,如此美丽,如此芳香!

啊,草原笑得如此灿烂!

啊,清早的乐曲如此动人!

——通俗民歌

有一天清晨,我还在睡梦中,一群孩子就吵闹个不停。吵到最后我几乎睡不了,便生气地跳下床来。我从窗口向外望去,原来是鸟雀在喧闹。

我从果园中走出来,谢谢上天赐予这湛蓝的一天。数不清的歌喉尽情地唱出美妙的乐曲!燕子来回啼叫,凭借高超的飞翔本领旋入水井深处;山鸟对着掉落的橘子吹口哨;火亮亮的黄鸟在橡树间不停地饶舌;白鸟在桉树的树梢上尖声地笑着;麻雀们则在大松树上争吵不断。

如此美妙的一个早晨啊!太阳把如金似银的欢声笑语洒向大地;五颜六色的蝴蝶飞来飞去:花丛间,房里屋外,喷泉边都有它们的身影。大地似乎在绽开,一个健康的新生命即将诞生。

我们犹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蜂房中,在一朵庞大的火玫瑰的中心。

二十四 储水池

你看,柏拉特罗,前一次下的雨已经填满储水池。它听不见回音,也看不见深处里反射出的阳光,就像水位降低时反射的阳光那样——阳光从蓝色黄色的玻璃后面照下来,仿佛五彩缤纷的宝石。

你没有去过储水池深处,柏拉特罗。我已经去过了;在许多年之前,他们清扫水池时我去过一次。你看,从一条长走廊走到一个小房间。当我走进那小房间时,手里举着的蜡烛熄灭了,只剩一条火芯留在手里。两股恐怖的冷气交错在我的胸前,像两柄长剑在撞击,又像膝盖下交叉的骨头……柏拉特罗,整个小镇底下都是储水池和甬道。最大的储水池在古堡卫城广场的狼跃园。最好的就是我家这个,你都看到了,井栏是用同一块大理石的材料筑成的。教堂的储水池甬道一直延伸到罗斯·宾达尔斯的葡萄园,出口光秃秃地露在田野上。还没有谁敢沿着医院的储水池甬道走过,因为怎么走也不会走到它的尽头。

我记得童年时下雨的长夜里,雨水从屋顶蜿蜒地流进储水池,水的哽咽声总是令我睡不着。次日清早,我们兴高采烈地跑去看水涨高了多少。只要涨到和今天一样的高度,我们就会非常吃惊、非常高兴,觉得不可思议。

好的,柏拉特罗!现在我便让你喝上一桶这清凉、纯净的水。就像维耶卡斯一口就可以喝完的那桶一样。不幸的维耶卡斯整个身子已经被过多的干邑酒和白兰地酒烧坏了。

二十五 癞狗

它有时会去果园里的小屋里,瘦骨嶙峋的,还不停地喘气。这个不幸的动物对于人们的恐吓、丢石头早就习以为常,总是东躲西藏的。有时候别的狗也对着它狂叫。它每次都会在正午的阳光下离开,慢慢地、惆怅地走下山坡。

一天下午,它随黛安娜走上来。警卫员立刻愤怒了,举起猎枪便射,当我跑出来时,枪已经响了,我根本来不及制止。不幸的狗被打了一枪,摇晃着挣扎了好一会儿,随后惨叫一声倒在一株金合欢树下。

柏拉特罗把头伸得直直的,盯着死去的狗。黛安娜在我们之间走来走去,看来它被吓得不轻。警卫员可能懊悔当初的做法,看到人就要解释一番。不过态度却渐渐激动了,想借此消除心中的愧疚,但是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太阳似乎被一层面纱遮住了,好像是在哀悼。一会儿是大的面纱,一会儿又变成了小的面纱,仿佛是遮在被惨遭杀害的狗那双美丽眼睛上的薄膜。此刻是午睡时间,安静得有些沉重,笼罩着金黄色的原野和死去的狗,海风把棱树吹得非常低,悲愤地哭泣着。

二十六 四月村景

孩子们和柏拉特罗一同去了黑杨树旁的小溪边,现在正领着载满黄花的它,一路欢声笑语地往回跑。刚才一阵小雨把他们淋湿了,那流云仿佛金线银线一样遮住了绿色的田野。在这小傻驴淋透了的背上,湿漉漉的黄花还在滴水。

高兴、舒适、热情洋溢的村景啊!载着那浸满了甜蜜雨水的黄花,连柏拉特罗的鸣叫也温柔了许多。它偶尔把头转回去,拽一些花朵来吃。那些雪白、金黄的铃花先是在它白中带绿的口水里逗留了一会儿,随后就被吞进绑着马肚带的肚子。柏拉特罗,就只有你一个,可以吃掉花朵却安然无恙。

四月捉摸不定的下午……柏拉特罗透明纯净的双眼映照出一幅有阳光、有雨水的景色。在西边田野那头,看见几缕雨丝从另一朵彤云上降下来。

二十七 金丝雀逃了

有一天,不知道那只绿金丝雀为什么飞出了它的笼子,同时我也不清楚它是如何飞出来的。那是只老金丝雀了,是一位离世朋友留下来的纪念物,看着会令人悲伤。我一直留着它是因为担心它可能饿死、冻死,或是被猫儿逮住。

整整一个早上,它就在果园里的石榴树间,在门边的松林上,在紫丁香花丛中飞来飞去。孩子们也整整一个早上在阳台坐着,被这只游荡的鸟儿迷得团团转。柏拉特罗没有被系着绳子,此时正和一只蝴蝶在玫瑰花旁悠闲自在地嬉闹。

下午的时候,金丝雀飞到了大房子的屋顶上停留了好长时间,在温暖却渐弱的阳光里发抖。突然,它飞回到了笼子里,和原来一样高兴,谁也不知道它是如何飞回去的,也不清楚原因是什么。

花园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孩子们蹦蹦跳跳的,鼓着掌,红彤彤的笑脸仿佛破晓的太阳;黛安娜与他们一起奔跑,冲着自己的小铃铛不停地叫;柏拉特罗也被这愉悦的氛围感染了,扭动着灰色的小身体,像山羊一样跳上跳下的,用蹄子做旋转,跳出了最原始的华尔兹舞步,随后以前脚站立,后脚伸向明媚温暖的天空。

二十八 鬼魅

突然,有头驴子出现在镇边的城墙周围,踩着孤零零、艰难的步伐跑来,在扬起的尘埃里看着更加黝黑。不一会儿,一群孩子喘着粗气跑出来,一手拉着破旧的裤子,露出黝黑的肚皮,另一只手用捡起的葡萄枝和石头扔向驴子……

它个头非常大,又老又黑的,还瘦骨嶙峋。那赤裸裸的皮肤似乎任何地方都可能裂开一样。它停了下来,露出满嘴黄牙,朝着天空恶毒地嘶鸣,所用的力气和它的老年龄并不相符……它是一头迷路的驴子?你可认识它,柏拉特罗?你觉得它会怎么办呢?它踩着如此凌乱的步子,难道是逃跑出来的?

柏拉特罗见到它,先竖起两只耳朵,好似两把号角,随后竖起一只,另一只耷拉着;它朝我走来,同时又想躲进沟里跑掉。那只黑驴紧挨着它,从身边走过,用力扯它的鞍,闻它,朝着修道院的围墙大叫,接着往城墙外围跑去。

在这炙热的天气里,此时此刻使人感到浑身冷飕飕的,不清楚担心的是柏拉特罗还是我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异常混乱,犹如一块放在太阳前面的黑布,它矮小的阴影,一下子盖住小巷转弯处夺目的孤寂,令空气瞬间进入死一般的寂静,让人难以呼吸。慢慢地,远方的事物一点一点地将我们拉回真实的世界。街道上,能听见从鱼市场传来的一直没有变化的吆喝叫卖声,鱼贩们刚从海边归来,正在叫卖他们捉到的鲻鱼、比目鱼、鲤鱼、鲱鱼、龙虾;教堂响起的钟声宣告早晨的祷告开始了,同时还听见了磨刀的沙沙声……

柏拉特罗时不时地看我一眼,还在颤抖,就这样没有理由的担惊受怕,我们相对无言……“柏拉特罗,我觉得那应该不是一头真正的驴子……”

柏拉特罗再次颤抖了,甚至全身的骨骼都微微作响,害怕地朝水沟瞥出一眼,是那么地哀愁、忧郁。

二十九 自由

我的眼神在小路边游离着,突然一只漂亮的小鸟吸引了我,它不停地拍打着彩色的翅膀,在潮湿的绿地上忽飞忽停的。我们缓缓接近它,我走在前面,柏拉特罗跟在后面。附近的树荫下有一个饮水池,淘气的孩子们在那安放了一个鸟网。哀伤的小鸟拼命地拍打着翅膀,呼唤着天空中的伙伴。

早晨清静而且明媚,天蓝得透亮。附近的松树林里传来一阵愉快的轻音乐,这是鸟儿婉转的鸣叫声,时而远时而近的,却一直能听见。柔和的金色海风吹在树梢上,沙沙作响……可怜纯洁的音乐,竟然离邪恶的心灵如此接近!

我骑着柏拉特罗,夹紧双腿,催它快点跑上小松树林。马上就要到达树荫遮住的圆屋顶时,我开始拍掌、又唱又叫。柏拉特罗感受到了我浓烈的热情,也不停地大声嘶鸣起来,锐利并且嘹亮的回音不绝于耳,仿佛响声来自一口大井的井底。鸟儿都飞了出来,唱着歌飞向另一个小松林里。

在离我们不是很远的地方,气愤的孩子们在辱骂,柏拉特罗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着我的胸膛,表达它的感谢,弄得我胸口生疼。

三十 所爱的

清凉的海风吹过红土坡,扫过山顶最高处的田野。娇柔的白花笑声阵阵。我们在没有清扫的矮松林里玩耍,让蓝色、蔷薇色、金色的蜘蛛网荡来荡去。整整一个下午海风都在吹。阳光和清风非常轻柔地慰藉人的心灵!

柏拉特罗快乐地、温顺地、笃定地驮着我,仿佛我的重量消失了一样。我们走上坡就像走下坡那样轻松自如。远远望去,松树林像一条颜色模糊的丝带闪闪摇动,犹如海中孤岛。山脚下的青草上有跳来跳去的驴子,从一株灌木跳到另一株灌木。

宛如春天的悸动从峡谷上空飘浮而过。突然,柏拉特罗竖起双耳,凸出的鼻孔一下子张大到眼睛的位置,露出了和豆子一样的黄牙。它对着周围的风深深地吸进一口,把一种神奇、深沉的味道吞进心里。确实,就在另一座山的两旁,有一匹美丽的灰色驴子正在蓝天下跳跃,那便是它所爱的。两重嘶鸣,悠远嘹亮,用小号的声音震破此时明媚的时光,随后像一对双生瀑布倾泻而下。

我要控制住可怜的柏拉特罗本能的温柔。它的可爱甜心在田野里,心中一样充满惆怅,目光跟随它走过的步伐——柏拉特罗黑溜溜的大眼睛映出这些情景。它徒然发出神秘的呼叫,粗鲁地从雏菊中穿过。

柏拉特罗走得非常勉强,不停地把头转过来,用细碎的步伐表达着它的不满:“非常不公平,非常不公平,非常不公平……”

三十一 三个老妇

“到岸边来吧,柏拉特罗。来吧,先让那三位可怜的老太太过去。”

她们可能来自海滩,不然就是来自山上。她们中间有一个是瞎子,另外两个人扶着她走路。她们可能要去医院,不然就是去找当·路易医生。你看看,她们走得那么慢,眼睛好的两人走起路来战战兢兢的!好像三个人都比较怕死。你看见没有,柏拉特罗,她们把双手伸出来,做着奇怪的动作,仿佛要把面前的空气推开,绕过假想的障碍物,连最柔软细小的花枝也会躲开。

小心一点,孩子,不然你就摔倒了。你听一听,她们说的话好刺耳。她们的家乡在吉卜赛。你看看,她们穿着漂亮的花衣服,上面洒满了圆点,衣角还镶着荷叶边。看见了吗?她们没有戴围巾,魁梧柔软的身体,就算上了年纪也不弯曲。肤色发黑、身体肮脏还有汗臭,她们看上去依旧有种粗犷模糊的美丽,犹如一段粗糙、干巴巴的回忆,消逝在正午的尘土和阳光里。

柏拉特罗,你看看她们三个。她们用坚强的信心点燃了晚年的珍贵时光。春天的暖意四处弥漫,黄蓟花在热辣辣的阳光里幸福地摇摆。

三十二 小板车

大雨让宽阔的小溪流一直涨到了葡萄田。我们在小溪旁看见了一辆陈旧的板车,它满载着青草和橘子陷在泥浆里,不能动弹。有一个浑身脏兮兮、穿着破烂衣服的小女孩在车轮边哭泣,使出所有力气去帮驴子拉车。那头驴子,噢!它比柏拉特罗还小、还瘦。小女孩一边哭一边使唤驴子,那小驴子用尽全部气力,和大风抵抗着,想拉出泥浆里的板车,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她的行动和许多充满勇气的孩子一样,没多大用处,仿佛夏天有气无力的清风,消失在花丛里。

我轻轻地拍一拍柏拉特罗,给它装好马具,套上板车,让它站在那头瘦小的驴子前边。随后,我温柔地命它前进,给它加油;柏拉特罗用力一拉,便把驴子和车一起拖离泥浆,来到岸上。

小女孩还挂着泪珠的脏脸绽放出美丽的笑容!犹如夕阳碎成滴滴黄水晶,等它落入雨云中时,瞬间被黎明的曙光照亮。

她在满含泪水的喜悦里,把两个精心挑选的橘子送给我。我怀着感激之情接下,把一个给了那头可怜的小驴,当作甜蜜的慰藉。另一个给了柏拉特罗,当作金色的奖励。

三十三 面包

柏拉特罗,我曾经跟你说,酒是莫格尔的灵魂,是吗?不是的,面包才是莫格尔的灵魂。莫格尔宛如一个小麦面包,里面白白的像松软的面包心,外面是金黄色的——金褐色的太阳——仿佛软绵绵的面包皮。

午间太阳最热时,小镇上就飘浮着松树和热面包浓浓的香气。整个小镇都张着嘴,仿佛在吃一个大面包。面包伴随了所有的东西:橄榄油、番茄冷汤,奶酪和葡萄都搭配它。面包皮可以搭配葡萄酒、肉汤、咸肉,就连它自己本身就是一种美味的食品。它也是寂寞的,犹如希望,或者是加进一些幻想……

送面包的男子骑着马,走到人家半掩的门前停下,拍拍手掌,叫一声:“面包到了!”当“四分之一磅面包”挂上“便士”面包,或是挂上光秃秃手臂上的篮子中,大面包碰到螺旋面包时,人们就能听见清脆的铃声。

这个时刻,穷人家的孩子们有的去按门铃,有的去叩大门,朝着屋里的人不停地哀求:“送我们一些面包吧!”

三十四 拉·戈伦拿上一株松

不管停在哪个地方,柏拉特罗,我感觉都是停在拉·戈伦拿的松树下。不管面对哪种情形——都市、情爱或者荣誉——我都感觉抵达了广阔蓝天白云下它绿色、繁茂的冠顶。它在莫格尔的水手看来,就是暴风雨来临时的灯塔。在我艰难痛苦的时光里,它就是一个高处的避难所,它就屹立在蜿蜒粗犷的红土坡上,要饭的人就是从那里走去桑·路卡的。

只要我想念这棵松树时,便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油然而生。它是唯一没有因为我长大而停止变大的东西。当看见人们锯下让飓风吹断的树枝时,我觉得似乎我的肉也被挖去了一块;有时候,我莫名地疼痛难忍,仿佛拉·戈伦拿上的松树也有同样的痛感一样。“伟大”这个词语用来形容它,就像用来形容大海、蓝天、我的心灵一样合适。一个又一个世纪以来,不同民族的人民在它的树荫下休息,望着天上的白云,就像在海上或者在我心里想念的一样。有时候我的心绪飘荡,随意无形的形象经常浮现。有时候心里想着确定的形象,另一些不重要的形象却总是浮现,不过拉·戈伦拿上的松树却一直是一个神奇、永远的景象。在我心绪飘荡的时候,它看着比其他时刻更巨大。它喃喃低语,叫我回到它的平静中休息,仿佛我生命旅途上真正的、最终的目的地一样。

三十五 达邦

达邦是柏拉特罗的医生,他跟一头牛一样庞大,和西瓜一样红润。他有三百磅那么重。至于年龄,他说自己有六十岁了。

他讲话时,仿佛丢失音符的陈旧钢琴。有时候,他嘴里出来的不是话语,而是喷出的空气。他结结巴巴的,同时还做出一些小动作。比如摇头晃脑,大幅度地挥舞双手,发抖,清清嗓子,对着手帕吐痰等。能做的动作都做了,像一场晚饭前赏心悦目的音乐会。

他所有的牙齿都掉光了,几乎除了面包屑什么也吃不了。他先把面包放在手里团成小球状,随后扔进嘴里吃下去。有时候他放进嘴里并不咽下,而是在嘴里转来转去。吃完后又一个球一个球地团着吃。在他用牙龈嚼面包时,胡子就会高高翘起,直够到他的鹰钩鼻。

我说了,他和一头牛那般巨大无比。他站在打铁匠的门口,能堵住整间房子。不过他对待柏拉特罗,却像对孩子一样温柔。每当他看见花儿或小鸟,便会突然发笑,嘴巴张得很大,并久笑不止,直到笑出了眼泪。之后回归平静,朝老旧的墓地看去,自言自语道:“我的小女儿,我不幸的小女儿啊……”

三十六 小孩与水

太阳把满是灰尘的大畜棚烤焦了,不管脚步走得多么小心翼翼,细细的白沙都会扬起来,一直飘到人的眼睛里。一个小孩和一泉清水,彼此凭借直白的内心愉悦地交融。即使一棵树也没长,可一到那里,人们心中便只剩一个词:绿洲!这金亮亮的两个字,来自人眼反映的蓝色天空。

清晨已经热得和午睡时间一样,桑·弗朗西斯哥畜棚的橄榄树上夏蝉不停地穿梭。炙热的阳光烤着小孩的脑袋,他仿佛没有一点感觉,全神贯注地看着泉水,似乎他已经泡在水里了。他趴在地上,一只手伸进川流不息的溪水中,掌心就出现一座抖动的宫殿,清爽优美,他黑色的眼珠溢满了快乐。他自说自话地深深吸了口气,另一只手在他的破衣服上不停地挠。水晶宫殿一直都是一座,可却不断出现新花样,有时变得不可控制。随后小孩聚精会神,陷入了忘我的境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如此,他最开始从水中抓住的那座水晶宫的形状,尽管有脉搏的律动,也改变不了那敏锐的万花筒形象。

柏拉特罗,我不能确定,你能否理解我说的这一切,不过那孩子的手里,捧的是我的灵魂。

三十七 友谊

我们相互之间非常了解。我由着它去爱去的地方,它也总能载我去我喜欢去的地方。

柏拉特罗清楚,我每一次到达拉·戈伦拿那株松树下时,都爱轻轻抚摸它,透过它巨大疏朗的圆顶仰望天空;它清楚我热爱那条可以通往古溪的绿色小路;也清楚我觉得从长满松树的小山上俯视河水,眺望美丽的景色,是多么的心旷神怡。我本来可以闭上眼睛安心地在它的背上小睡一下,但我却睁着眼睛,只为看看这些称心如意的景色。

我待柏拉特罗犹如孩子。要是山路坎坷,我的重量令它负担过重时,我就会下来,让它轻松一些。我亲吻它,玩弄它,刺激它。它却清楚我是很爱它的,对我总是毫无怨言。它很像我,我甚至觉得,它和我做着同样的梦。

柏拉特罗犹如一位热情洋溢的女子,心甘情愿地为我奉献自己的所有。没有任何不满。我清楚我便是它幸福的归属。它甚至为了我而躲开别的驴子和人。

三十八 摇篮曲

卖木炭的小女孩长得非常美丽,然而却脏兮兮的像枚铜板一样。她黑溜溜的双眼熠熠生辉,闭紧的嘴唇在煤灰间越发鲜红。她在茅屋门前的瓦片上坐着,哄她的小弟弟入睡。

五月的天气,仿佛太阳的中心那样炙热、绚烂。在明亮的寂静里,能听见陶锅在田野里沸腾的煮食声,草场上牲口的鸣叫,还有桉树丛里海风的愉悦。

小女孩甜蜜地唱着:“我的好宝宝睡吧,

为了那放羊的女孩……

我的宝宝睡着了,

哄他入睡的人,也睡着了……”

海风吹来……柏拉特罗在炽热的松树林里慢慢走着,渐渐走近了。随后它在黑色土地上躺下,伴着悠长的摇篮曲,像孩子一样入睡了。

三十九 肺病者

苍白冷清的病房中间,她直挺挺地坐在被丢弃的椅子上,脸色苍白,没有一点光泽,仿佛一棵白而无光的枯败的甘松。“才走到桥边,”她跟我说,“你看看,老先生,就一小段路而已,我就喘不过气了。”

她如孩子般柔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就像夏天的清风一样疲倦。

我把柏拉特罗给她,让她骑着去外面透透气。当她骑在它上面时,脸上满是快乐,她那张消瘦垂危的脸笑得只剩黑眼珠和白牙齿。

妇女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路过。柏拉特罗缓缓地走着,似乎明白它背的是一朵容易破碎的玻璃百合。小女孩在兴奋和愉悦中脸色变好了许多,再加上一身纯白的衣服,她看起来像一位经过小镇的天使,朝南边走去。

四十 朝圣罗西奥

“柏拉特罗,”我对小毛驴说,“我们到外面等板车队吧!他们能带来远方树林的呢喃低语,拉斯·安妮玛斯松林的神秘,拉斯·马达拉斯和两个法郎诺斯的清爽气息,罗西拿的芬芳……”

我带着精神抖擞的柏拉特罗出来,满面荣光的它可以讨得女孩们的欢心。我们从卡尔·的拉·甫安特街穿过,逐渐西下的残阳,给整条街刷白的屋檐戴上了一条玫瑰色的丝带。随后我们来到洛·荷尔诺斯有围墙的田地,在那儿能瞧见去洛·兰诺斯的道路。

板车队早就上了斜坡。细雨从一朵调皮的紫云中降到绿色的葡萄园里。这在罗西奥是常见的情景,人们已经司空见惯。

一对年轻夫妇出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骑在挂满摩尔式饰物的驴子和马匹身上。男人们欢欣鼓舞,女人们神清气爽。这些五彩缤纷、美丽活泼的人们走过去了又掉过头来,你争我抢很快就打乱了队伍的秩序。随后是一辆满载醉鬼的板车,暴躁、无礼、吵闹不停;板车后面是挂着白幔的花轿子,青春美丽的黝黑少女在华盖下坐着拍打摇鼓,细声地高唱施维尔的歌曲。越来越多的马匹,越来越多的驴子……带队的大声喊道:“罗西奥的圣女万岁!万万——岁!”

他满头灰发,人很瘦但脸色红润,背后挂着一顶宽边帽子,金灿灿的权杖插在马镫里。高贵纯洁的圣女登场了。她身着浅银淡紫,在铺满了鲜花的轮翼上端坐着,两头庞大的黑牛和白牛拉着她缓缓上前。两头牛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装饰着意大利金币的头巾,和主教的装扮一模一样;圣女坐的轮翼,仿佛一座繁花盛开的花园。

此刻能听见音乐了,不时被铃铛声、爆竹声、铁蹄踩住石头的巨大声响淹没。

柏拉特罗把它的前腿弯曲着,轻轻跪下,如妇女般谦卑和恭敬。

四十一 隆沙尔

我把柏拉特罗的缰绳解开,让它在干净的嫩菊丛里吃草。我在一棵松树下躺着,从摩尔式的鞍囊里拿出一本小巧的书,打开放有书签的那页,高声地诵读:

仿佛人们从枝条上见到的,五月里,玫瑰花,

用她艳丽的青春,用她第一朵花儿,让天空羡慕……

在最高的树枝上面,有一只玲珑的小鸟不停地跳着、唱着,太阳把它和翠绿的树梢都照成了金色。只见它在树梢上不停地飞来飞去,啼叫着,还能听见它啄破果仁的声响,那是小鸟在品尝午餐。

羡慕她艳丽的色彩……

一个庞大暖和的物体从我肩膀移过去,仿佛一条有生命的船头……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柏拉特罗,它应该是被《奥菲望斯之歌》吸引了,过来和我一起读。我们便一起读道: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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