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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平骊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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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河岸

时间的河岸试读:

夜色三里屯酒吧

肖珈来到三里屯酒吧街时,这里已经热闹起来,狭窄的街道上人头攒动,一间间酒吧里传出节奏明快的乐曲,透过灯光闪动的窗子,看到里面歌手的演唱,他们手里拿着吉他,晃动着头,那些跳动的人影伴着乐曲的节奏让人感到一种生命的活力,有一种令人振奋的快感。

夏日的夜晚,人们穿着短衫短裙,一些女孩穿了袒胸露背的两根带的吊裙,穿梭在人流中。她们漂染过的头发混杂在金发碧眼的白人堆里很难分辨出人种的所属,但扁平的面庞,却表明了她们出身的地域所在。她们像飞来飞去的彩色蝴蝶,吸引人们的目光,在这杂沓的街道上流光溢彩,给夜的街市增添了一股暖意。

肖珈在街边寻找着“天堂鸟”酒吧,可是车走到街头儿也没找见。她又打手机,拨了夏萌萌的电话,夏萌萌张扬的声音即刻在耳机里响起来。“向南拐,南边有个胡同,顶住头就是了。你快点来,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个了。”“好。就在胡同口,是不是有个大酒瓶广告牌。”“对。从牌子前拐,正直朝南走。”

肖珈看了一下表,已经九点钟了。“天堂鸟”酒吧是夏萌萌的一个朋友林琳开的。林琳是个美女作家,自费出版过两本书,写的是一个女人和几个男人的故事,大概有些自传体吧。“天堂鸟”酒吧是二层小楼,一层摆满了桌椅,歌台上三四个人组成的乐队正在起劲儿地敲打着,演奏很有感染力,让人身不由己地随着节拍扭动。一个金发女郎很优雅地在歌台前摆动着身体,短短的衣衫露着小腹,肌肤白缎般曲动着,一条牛仔裤包裹着圆臀一翘一翘地上下波动,很惹人眼,女郎顾影自怜,注视着自己的身体,欣赏着,沉浸在快感中。

一股带着人体味道的热浪迎面扑来,吧间里充满了烟草味、汗味。人们喝着啤酒,交谈着,说笑着。肖珈不经意地四周扫视了一眼,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露天平台,摆满了桌椅,人很多,空气凉爽,流动着北京夏夜丝丝的凉风。肖珈找到夏萌萌的桌子,桌旁已坐满了人。夏萌萌早已看见了她,冲她招着手,脸上洋溢着笑容。“大家注意了,肖小姐到了。美眉迟到,天经地义。”

肖珈想反唇相讥,但看着这么多陌生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坐,坐,刚才萌萌说要来位漂亮的美眉,我们翘望已久了。”肖珈身旁一位男士挪了下椅子,给她让坐。“不好意思,八点钟才交了活,路上塞车,让大家久等了。”“不要客气了,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我的女友肖珈,在一家文化公司就职,是位大才女。大家嘛,就各报家门吧。”“本人卓凡,卖文为生兼做演员。认识肖小姐非常高兴。”对面一位留着长发长得很帅气的男士首先发言。“大剧作家,最近热播的《上海小姐》就是他的力作。”萌萌补充道。“可晴,卓凡的女友。”卓凡身旁穿着时髦的女士介绍道。“林琳,本酒吧掌柜的。以后寂寞了,忧伤了,就来我这里消遣,来,喝杯认识酒。”林琳举杯一口将杯中酒干尽,一副干练爽快劲儿。“我这里可是京城名人墨客的沙龙,在这里你可以认识许多你想认识的人。”“谢谢林姐,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以后请多关照。”“有事只管来找我,萌萌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义不容辞。”“鄙人贾其光,以商为生,与各位文人名流相识,非常高兴,尤其能认识肖小姐备感荣幸。”贾其光彬彬有礼地站起来与肖珈握手。在握手的瞬间肖珈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她觉得这男人虽然身材不算魁梧,但在他眼里有一种沉稳凝重的力量,这是成熟男人的特征,在这一瞥中,她还感受到他对她不露声色的在意。

肖珈轻轻地一笑,友好地点点头,“能与贾先生相识,也很高兴。”“各路人马已齐,现在咱们聚会开始。”夏萌萌率先举起酒杯,与诸位碰起杯来。“到‘天堂鸟’就是到了自己家,大家不要拘束,尽情喝酒,尽情交流,相逢何必曾相识,只要高兴就行。”林琳热情地一一与大家碰杯。

人们开始谈论起有趣的话题。卓凡说了许多在东阳影视城拍摄《上海女人》时的趣闻,林琳问可晴是不是晚上加戏加到床上去的,可晴趴在卓凡肩上吃吃地笑着,做着小女人的娇羞状。林琳谈着最近出版的长篇小说如何在市场上走俏,得到某某名人的赞评。夏萌萌谈着时装、新车。酒喝了几巡,众人谈兴不减,贾其光也谈了珠宝玉器的鉴赏,金银首饰的品级,这时肖珈才知道他是个珠宝商,他儒雅、低调的交谈,让她有一种别开生面的感觉。肖珈很少参加这种沙龙聚会,她没有说什么,只唱了一首歌。贾其光又提议和她合唱了一曲《菊花落时》,二人低婉忧戚的歌声让在座的人喝彩不已。

肖珈对贾其光很有磁性的男中音很感兴趣,因而有点爱乌及屋的感觉,他的城府和素养很有吸引力,让她感到男性应具有的素质,对他不觉有了好感,与他谈话也多了起来。“贾先生,您的音色很好,与您合唱令人很兴奋,像在品尝一杯浓浓的咖啡。”“过奖了,肖小姐的歌声很有感染力,令我进入了忘我的境界,我很久没这样得意忘形了。”“既然二位如此热衷于演唱,我们何不到楼下吧间去唱唱,尽情尽趣地玩个够,你们大家说怎么样?”夏萌萌提议道。

卓凡和可晴首先响应,卓凡不失时机地对可晴恭维着,“可晴的歌唱得也很专业,她在电视剧里还唱过片头曲呢。”

大家端着酒杯来到楼下,吧间里乱轰轰的声浪和热浪顿时迎面扑来,嘈杂的喧闹声很有感染力地使大家兴奋起来。歌台上“披头士”乐队拼命敲打着,一个黑人男子跳着摇滚,很滑稽地做着扭臀提胯的夸张动作,露着雪白的牙齿,满脸笑容,时而又满面狰狞,令人捧腹大笑。

夏萌萌寻了个座,众人坐下,贾其光还是挨着肖珈。等黑人男子跳完,卓凡和可晴上台唱了一曲《爱到天荒地老》,两人都很投入。“披头士”们似乎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他们手下激昂的拍点也柔缓起来,像江河的水到了入海口,舒徐地散开,长长的头发像湖边的垂柳,轻轻地摆动着。卓凡牵着可晴的手,两人做出相爱状很煽情,赢得全场的掌声。

林琳今天情绪低沉,喝了许多酒,神情沮丧,卓凡两人下台后,她上了台,随着快捷的节拍,跳起摇滚,她摇着头,扭着胯,像蛇一般曲动着身体,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柔软的身躯张驰有致地摆动着,宣泄出心中的苦闷。她像一只迷失的羔羊,在寻找归程,举手投足之间像挥动着一把寒光利剑,向无形的对手刺去。

肖珈不喜欢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过于张扬,只顾喝着咖啡,与贾其光聊着,贾其光情有独钟地陪着她,两人的话题从美国西海岸的风光到北京的名胜古迹,谈得很投机。肖珈对面前这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有一种初识的好感,他的侧影给人深刻的印象,轮廓分明,充满魅力,他与生俱来的、骨子里透着的那种超凡脱俗,像古老的大橡树,像木琴上最细的琴弦,像油画中重彩的一笔,显露出成熟男人的自信和沉稳。在这样的男人面前像她这样刚走出校门的小女生不论多么矜持都显得幼稚可笑,可肖珈心里明白,不论多么成熟的男人在她这样的女孩面前都要蜕去盔甲。她明白夏萌萌今天叫她来是为了讨好她的客人,她必须作出天真可爱状,博得对方好感。有时候夏萌萌的重要客户到来时,总要把她叫来作陪,不知是让她来作伴还是把她摆作花瓶。对萌萌这种做法她从心里厌烦,但碍于朋友的面子,有时也为解除内心的寂寞来凑凑热闹,就也没有拒绝。

贾其光注视着林琳的舞蹈,她那忧郁的舞步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在风雨中挣扎。这时候一个高大的黑人老者走到台前,把背囊放在台前地上。他粗陋的衣着像个乞丐,木纳的面庞似乎没感觉到吧间里的人的存在。他缓缓地从背囊里取着东西,取出的是一面皮鼓和几件竹制的敲打乐器,然后坐在地上,把鼓夹在两腿间,敲打起来,皮鼓的节奏立即感染了披头乐者和林琳,也感染了吧间里的所有人。肖珈的思绪也从皮鼓的击打声中醒来,黑人鼓手的苍凉鼓乐把她带到荒野的丛林。她一直认为像这种击打力很强的鼓乐必然是来自一个强悍的民族,它有悲怆的历史,有过征战与厮杀,那强劲的鼓声,令她肃然起敬。她去过青藏高原,去过内蒙古草原,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她不自觉走到黑人鼓手身边,待一曲结束,她蹲下身来,用手抚摸着鼓面,用手指敲了敲,发出一种“噗噗”的声音。黑人鼓手友好地把鼓递在她手中。她模仿黑人的样子,坐在地上,用腿夹住鼓身,敲打起来,但纤细的手指在坚硬的鼓面上直打滑,无法击打出强劲的鼓声。

夏萌萌也过来凑热闹,用手拍打着鼓面,一用劲,疼得她直咧嘴甩胳膊。“这哪是皮鼓,简直是铁鼓,肖珈,你打得手疼不疼?”

肖珈歪头冲夏萌萌笑了笑,继续打个不停,得意的样子很让人生气。黑人鼓手赞许地看着她。她手指打得麻酥酥的,披头士的乐声响起。她的鼓声虽然声响不大,但鼓点清晰有力,节奏明快流畅,她的心情也像这鼓点一样,在嘣嘣地跳动着,和音乐旋律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整体效应。她很开心。

一曲结束后,她把皮鼓还给黑人鼓手。黑人粗大的手指敲在鼓面上,鼓声强劲有力。肖珈想,像这样的指头打在谁的头上,不是戳个洞就是起个包。

回到座位,贾其光颇有兴趣地对她说:“肖小姐,你击鼓时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些武侠电影里的侠女,娇俏的身形、高超的武艺集于一身,很让人艳羡。”“其实,我是很尚武的,虽然没学跆拳道、少林武功,但从小就喜欢武功高超的人。我去草原骑过马,去西藏射过箭,尤其那年去部队实习,我打机枪,那才叫过瘾呢。”

夏萌萌心不在焉地喝着咖啡,对于肖珈带做秀式的谈吐很是赞赏,贾其光虽然老道、沉稳,但在这样的小姑娘的攻势下,也很难把持。她像欣赏一幕欢喜剧一样听着他们谈话。“其实我也是很喜欢运动的,喜欢高尔夫、保龄球、游泳,有机会肖小姐一块来玩。”“好呵,我一定奉陪。”

林琳依然在跳舞,她似乎要在节奏的撞击下把心中的郁闷全部散尽,脸上的表情也快活起来,扭动的身材展现着女性身体蕴含的全部美感。突然,她脚下一趔趄,身体向一旁倒去。

夏萌萌、肖珈急忙跑上去将她扶起来,林琳用手捂着腹部,痛苦的脸都扭曲了。她们把她扶到座位上。夏萌萌主张去医院,林琳摇摇头,抱歉地对大家一笑。“让大家扫兴了,没关系,一点小毛病,休息一下就好了。”“我看还是去看医生,小病不看,养成大病。”“不用了,萌萌,你扶我一下,我先休息了,大家尽情玩,账记在我头上。”

夏萌萌扶着林琳离开了吧间,卓凡、可晴说有事也走了,只剩下了贾其光和肖珈,两人相视一笑,站起身来。“今天,看来我得作护花使者了,肖小姐,我送你回家。”“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吧。”“何必呢,我多拐个弯就到了。”

肖珈没再推辞,上了贾其光的车,轿车驶出了三里屯的小街道,上了二环道,在光洁的路面上奔驰。街边的店铺灯火明亮,贾其光没有问肖珈的住处,车笔直地向前开去。“我请肖小姐吃夜宵,怎么样?”

肖珈没有应答,目光注视着他侧面的脸庞,贾其光目不斜视,两手平稳地握着方向盘,语调平静地说:“我想肖小姐今天从班上下来后,一定连晚餐也没用就来了酒吧,喝了许多酒,现在胃里一定不很舒服,晚上不吃点东西睡觉是会影响健康的。”“没想到你还很会关心人的,既然这样我就奉陪吧。”肖珈语调轻松地说着。

贾其光胳膊一甩调转车头,轿车向一条长满梧桐的街道驶去,道两边是许多餐馆,亮着灯,虽然夜已深了,仍有许多人。贾其光车速不减地向前开去,在一家叫“阿里山”的餐馆门前停住。“看来你是常客了,‘阿里山’好美的名字啊。”“不要看门脸不大,菜肴可很经典啊,来一次想两回。”贾其光口气夸张地说。“未免有点夸张了吧,我可是美食家啊,在一次中央台厨艺大赛上当过首席评委。”“这里就是美食家应该常来的地方。”

肖珈撇撇嘴,率先进了餐馆。里面装修得极为精致,竹子的屏墙,假山流水,服务员一律的高山族装束,令人如入海岛水乡一般。

两人在一个竹帘隔开的格子间里坐下,点了一些小吃菜点,肖珈大吃大嚼起来,她确实有些饥肠辘辘了。“美食家,这里菜点的味道如何?”“饥不择食啊,美食是饱食者所为,对于饥食者已经毫无意义。”

贾其光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看着肖珈贪食的样子,颇有感慨地说:“饥食者好啊,饥食者才能品味出食物的香来。”“我的吃相一定很丑陋吧,我饿了的时候就这样。”肖珈手里拿着一个咖哩鸡腿,啃咬着。“我现在想着‘纯粹’这个词,其实‘纯粹’是很美的,一个‘纯粹’的人就是个坦诚的人,一个‘纯粹’的样子就是一个真实的样子,凡是真实的就是美的,比如你现在吃的样子就很真实,所以就很美。”“你在说恭维话吧,我发现你这人很会说,不露声色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山鸡说成凤凰。”“其实,我这人从来不说恭维话,你现在的样子确实很真实也很美,美是无法抗拒的。”“那么今天我就‘纯粹’地吃,按你的说法就是美吃,美食家和美吃家是同一概念。”肖珈不但咬鸭嚼虾还咬文嚼字,脸上的表情也随着咀嚼肌的驱动变得丰富多彩。

贾其光调侃道:“美食家和美吃家是不同的,美食家是为别人品尝食品,美吃家是为自己享受,二者有本质的区别,不可同意而语。”“可有人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吃饭也慢条斯理的,吃东西像嚼蜡,难道他能为自己享受吗?”肖珈把一块甜饼塞进嘴里,边嚼边问着。“所以啊,像我这样食不甘味的人,是无法品尝美味佳肴的,因而我羡慕那些美吃家,让我感到真实,一种人性原本的真实。”

肖珈故意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表情,凶巴巴地看着他,“茹毛饮血,生吃活剥,狼吞虎咽可能就是这种真实吧。”

贾其光笑了,笑得很儒雅,像个绅士,在灯光下皮肤显得很光润,不像一个男人的脸。他的五官精美,像一个手艺高超的厨师做的拼盘,凑在一起让人格外赏心悦目,想到这儿,肖珈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又跟吃联系起来了。

贾其光感觉到肖珈绵里藏针的目光,这是一种散发着女性气息的目光,他有意回避着,从盘里夹起一只腿脚挣动的活虾,放在嘴里,三下两下就咽进肚里,咂巴两下嘴,“生猛海鲜,就这么吃才有味道。在南方还有许多动物是活吃的,你见过吃猴脑子没有,把一只活猴拿来,把一个活动的像木枷一样的桌面打开,把猴头往桌洞里一卡,撬开猴的脑壳,那鲜嫩的猴脑像豆腐脑一样,那个鲜嫩劲儿……”“好,现在要有,咱们来一只,我陪你一块儿来吃。”“这里没有,有机会到广州我给你搞一只。其实我也是一个美吃家,今天去酒吧前已填饱了肚子,现在不能与肖小姐分享这份快乐了,很是遗憾,改日再补吧。”“好,遇上你这位投缘的美吃家,我深感荣幸,改日再会。”肖珈用餐巾纸擦了擦手,作出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巴,端起杯喝茶。

贾其光拿出皮夹,叫来服务生埋了单。

皮夹里有一张照片,正对着肖珈,是一个靓丽的女子。照片是在房间里照的,女子静立在窗前,穿着一件白色休闲衫,配着身后淡绿色的窗帘,就像春日里一朵俏立枝头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扬着头盈盈浅笑,俏皮中带着几分娇憨,一双大眼睛似乎向你倾吐着什么,挺直的鼻子,鲜红的双唇,一头黑亮的秀发。肖珈很惊讶,她并非惊艳于女子绝美的容颜,而是她的面容,竟然与自己异常相似,如替身一般,只是那女子显得柔弱一些,似乎脸上多了一些忧郁。如果不是此时在这个男人的钱夹里看到这张照片,她几乎要把照片里的人认作自己。她狐疑地看了贾其光一眼,在这一眼里,她似乎觉得他是有意把这张照片展示给自己看的。

在她这种想法稍纵即逝的瞬间,他已把皮夹合住,拿在手中,目光落在肖珈脸上。

她似乎觉得今晚与这个男人经历的一切,像有许多人为的因素,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进别人设定的程序。她又定睛看了贾其光一眼,他平和地笑着,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不可否认,他是一个极有修养的人。埋单之后,他没有马上离座,有意地滞留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肖珈收回目光,她不想把自己的惊讶和猜疑留在脸上,也不想主动去询问照片上那女子的事情,她想,一切都在程序之中,该发生的必然发生,何必由自己来揭开面纱呢。她没有动,稳坐椅中,想让自己仍保持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顽皮相,但脸上的肌肉却有些僵硬,表情沉凝,两肘支在桌边上,用手背揉着面颊,沉思默想着。“肖小姐,今天晚上怎么样?”“今天晚上很热。”“我是问心情?”“心情嘛,很好。”“肖小姐,今天晚上我们初识,你能这样无拘无束,我感到我们似乎认识了许久,我很庆幸有这个晚上。”“可是,我觉得你不够坦诚,甚至有些居心叵测。当然,我不是指责你,我只是在表达一种感觉。”肖珈歪着头,脸上是一副诡黠的笑。“肖小姐真是聪明过人,其实我并没有不坦诚,只是在今晚上之前我就认识了你,但是我们没有见过面。”“那么就坦诚交待吧,有什么阴谋。”肖珈伸着手,向贾其光要手里的皮夹。“拿过来,让我帮你参谋一下。”

贾其光思索了一下,把皮夹递在肖珈手里。

肖珈拿过皮夹,端详着透明夹层里的女人照片,“很像嘛,以假充真的技巧不错嘛,是用什么手法制作出来的?”“这人不是你,她是另外一个人。”“我知道,她不是我。可为什么她长得这么像我。是我的孪生姊妹还是你电脑上的杰作,看来你电脑玩得不错嘛。”“她确实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人。”

贾其光用力地看了她一眼,一抹笑容浮上嘴角,“我也非常惊讶,你的确很像她,我第一眼看到你时真以为你就是她。”“那,她是——”“她叫紫筠,是我的未婚妻,几个月前从美国来北京。这期间她去了一趟西双版纳,从山崖上摔下来之后得了一种怪病,变得神智不清,连我也不认得了。为了给她治病,我到处寻医问药,可毫无结果,她在病床上已经躺了两个月,为此事我非常苦恼。”“对不起,贾先生,我引起了你的苦恼。”“不,见到你我很高兴。今天见到你,我的苦恼似乎减轻了许多。上个星期日我在夏萌萌那里见到你的照片,非常惊讶,她说找机会让我认识一下,所以今天她才约了你。”“哇,你们早有预谋啊!这个夏萌萌,也不事先通报一下,让我来当冤大头。本小姐傻头傻脑地跑来,原来是为了让你一睹芳容啊。”“要怪,只能怪我了,我甘愿赔罪。能一睹肖小姐芳容,是我的荣幸。肖小姐,为今天的事,我向你道歉。”“不用了,反正今天我也吃了喝了,分毫无损。既然我们这么相像,将来能让我一睹您那位准夫人的芳容,就算扯平了。”“好,我一定会让你们见面的。”“一言为定。”

白鹤之舞

肖珈回到家时已是午夜,刚脱去外衣要洗澡,电话铃突然响了,她跑去接电话,是夏萌萌打来的。“怎么样?这么晚才回来,看来蛮有情意的,人还够品位吧?”“去你的,你的那些狗三猫四的朋友还能说上品位?你叫我过去,陪你的客人,也不事先打个招呼,让人措手不及的,真不够意思。”“跟人家呆了大半个晚上,反过来说我不够意思,真是狗咬吕洞宾。看看表啊,都一点钟了,我还以为你夜不归宿了呢。”“萌萌,你要这么说,下次休想再求我,你有什么应酬也别叫我,我也不想去陪什么人,也不想作你的伴当,蒙在鼓里让人往口袋里装,真是的。好了,我放电话了。”“肖珈,你还真生气阿,我是觉得贾其光这个人很不错,相貌堂堂,事业有成,虽然我在业务上与他有些往来,但还是以朋友相处。一次在我那儿见到你的相片,他很惊讶,说跟他女朋友长得一样,非要见见你。今天趁聚会的机会,让他见见你,也算是成人之美吧。”“成人之美,是成他之美吧,你这是出卖朋友的行为,下次你再这么做,我可真不理你了。”“好,算我错了。说说你对这人感觉如何?这可是个有钱的主儿,大老板,海外还有企业,斯坦福毕业,未婚,人你也见过了,现在像这样的好男人已经是稀有动物了,你可得把握机会啊。”“既然你如此热衷,何不捷足先登,何必把我推上前台做替罪羊呢。”“人家是对你感兴趣,我哪有你那美人坯子长相。我看他说你长得与他女朋友一样是借口。男人总是这样,想接近你能找出各种借口,依我的眼光,这人还是不错的。”“行了,你一贯的毛病就是喜欢乱点鸳鸯谱。人家是有女朋友的,而且是准夫人级的,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也没那么轻浮,一见钟情,我可没那么浪漫,行了,我要睡觉了。”“肖珈,即便他有女朋友,而且又长得跟你一样,你们就是在同一起跑线上。他愿意接近你,说明他同等地喜欢你,而且他的女朋友又在病床上,男人移情别恋是天性,你可不能错此良机啊。”“趁火打劫啊,我可不干这种下作事。好了,睡个好觉。拜拜。”

肖珈放下电话,进了卫生间。温热的水冲洒在身上,似乎把一天的疲惫冲刷得无影无踪,也把一天的记忆和那个贾某男人冲刷得无影无踪,脑子里一片宁静,这种宁静的感觉只有在自己租住的小窝巢里才能找到。

当她躺在床上时,那个男人的影子又幽灵般钻进了脑子,他忧郁地看着她,眼睛深邃而明亮,透过眼睛她似乎看到他内心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苦恼。他是为谁忧愁呢?是为他病中的女友,还是他内心深处埋藏已久的伤痛?肖珈自作聪明地想象着。她一贯认为自己有一种洞察力,一种天赋的洞察力,她相信自己具有女巫般的灵性,只要用手捏住耳垂看一看对方的眼睛,就能把他内心的五光十色看得八九不离十,她常常为自己的这种特异功能沾沾自喜,她觉得自己这种功能是与生俱来的。她有时为姐妹们做个参谋,略施小计,但在男士面前从未露过真相。今天,虽然他谈笑风生,情趣盎然,但她看的出他的忧郁。他给她的印象是那种自持力很强的男人,有一种淡泊自出的化解力。然而,他内心的焦虑却无法逃出她的眼睛,这种焦虑似乎不完全是感情因素构成的,在感情之外她看到一种网状的模糊不清的形态。她实在不想深究了,为一个认识不到几个小时的男人去费心思真不可思议。算了,睡觉。

她翻了个身,数着数,但瞌睡虫还是顽皮地跟她捉迷藏。阿惟又跑来了,他不是去了敖鲁古雅吗,那是内蒙古东部的原始森林。他说利用暑假去写生,让她也去玩玩。她说有一套游戏软件离不了手,去不了,其实那种荒蛮原始的地方她不想去。在他眼睛里她看出了他的不真诚,他是想带他的那个得意门生江小娅一块去的,她何必去煞风景呢。

她与阿惟同居已半年了。并不苛求对方从一而终非她莫属,多少海誓山盟信誓旦旦都毁于一夜之间,好了两个人在一起,不好了各奔东西,有什么牵肠挂肚割舍不下的?她觉得世间俗事太多,都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在她内心深处一直是害怕婚姻的,她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与阿惟这种同居关系正适合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即使他有个江小娅,她觉得也合乎情理,她总不可能把一个男人拴在门把手上。对于阿惟她没有不满意的,他是那种好丈夫式的男人,爱动锅碗瓢盆,只要他不把那些油彩画布带回家来,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伙伴。

不在原始森林清雅悠闲的环境里好好玩,跑回来搅我的觉干什么。肖珈又翻了个身,阿惟的影子飘然而去。

一位女子推门进来,笑容里有几分娇俏,年龄跟自己相仿,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修长的身上套着一件白色的亮面绸裙,飘飘缈缈地走到她身边,叫着“妹妹”。

肖珈惊喜地坐起来,快乐无比地拉住女子的手。“姐姐,你怎么来了?”“我想你啊!那年我拿了佛珠,偷跑到人间,投胎在一个小岛上,一晃二十多年,在人间快乐地生活。天上的生活我一点也不留恋,我只想妹妹你啊。”“姐姐,你走后,菩萨娘娘非常生气,她说你野性未改,顽劣调皮,怕你在人间惹是生非,派我来找你,可是人海茫茫,何处能找到你呢?我一只孤鸟,没有你,我回到天庭有何作为,只好滞留到现在。姐姐,你现在住在哪里?”“其实,我离你很近,只是我们还无法见面。也许很快就能见到。今天来我只是想借借妹妹的霓裳。两个月前我在原始森林遇到一只野鹈鸪,他见色起意,用捕梦网把我罩住,让我坠入迷梦的世界,我有了霓裳才能飞起来。”说着女子转身在花盆里摘了一片鹤望兰,花瓣在手指间一捻,变为一只白鹤,双翅轻盈地一动做了个优美的舞姿。“妹妹,我们离别已久,何不共舞一曲。”说着,她便拉着肖珈飞到一个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她翩然起舞,雪白的羽毛在风中抖动,昂着长长的脖颈,快乐地鸣叫着。肖珈牵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随舞着,舞步轻捷,旋转自如。飞啊旋啊,她真的变成了一只白鹤,有一对长长的翅膀,飞在空中极为惬意。

舞累了,她们在空中并肩滑翔,相视而笑。“妹妹,在菩萨娘娘殿堂前看门,那个工作我很不喜欢,单调,呆板,没有自由。你记得不?有一次咱俩去天河里洗澡,回来晚了,被罚站了七七四十九天。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要离开那里,到人间来寻欢作乐。现在咱姐俩都来到人间,何不快快乐乐玩耍一番。”

肖珈默然无声地摇摇头,听天书一般不知所云。“这个世界好玩就好玩在人们都会设计许多游戏,人们用游戏装点生活,用游戏制造快乐,游戏人生,人生游戏,人们乐此不彼地玩着。”“姐姐,我的工作就是设计游戏,我创制过许多动漫游戏,很受人们喜欢,但是,我觉得设计者倒没有多少快感,留给自己的只是一种疲惫。我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好玩的。”“我说的游戏和你说的游戏是两码事,行了,说了你也不懂,有机会跟你过两招,你自然会明白的。”她甩甩翅膀,一个俯冲,向湖里猛扎下去。

肖珈弯下头想理理翅膀,可翅膀不见了,她四处寻找,哪里也没有,心想没有翅膀可怎么办啊!在这四无着落的空中非掉下来不可,着急着,身体急骤地坠落下去……

肖珈醒来,额上都是汗。她怔怔地在床上坐了半晌,看了看窗台上的鹤望兰,花瓣翘挺,像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好奇怪哦,怎么做这样的梦啊,那梦中的姐姐是谁?她说前世她们是两只守护菩萨宫门的仙鹤,有意思,有意思,自己竟然与菩萨娘娘有缘,此生造化不小。她趿上拖鞋,来到窗前,鹤望兰完好无缺。夏日深夜的凉风从窗口吹过,一缕淡淡的幽香弥漫在四周,令她如临仙境。望着夜色中的京城,楼影绰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月色的笼罩下有一种低调摄影的效果。美的城市啊,充满着天机不可泄露的秘密。她伸了个懒腰,困意袭来,便又回到床上。

第二天,肖珈上班刚往电脑前一坐,夏萌萌的电话就打来了,她张扬的样子透过电波都能感受到,“肖珈,有情报,一切都在我预测之中。贾其光早晨打来电话,说他的公司可以聘你,月薪五千。怎么样?待遇不错吧?比你在那个什么动漫公司挣个千把块强多了。”“让我跳槽啊,我可不干这种事,公司待我不错。我学工艺美术的,做动漫也属专业对口。搞了两年,也算懂了点门头道脚,兴趣所在,我不想再做别的了。”“你呀,死心眼,永远改不了你的毛病!像咱们这些在北京飘着的女孩儿,哪有自己的职业定位,哪里适合就在哪里干,什么给钱多就干什么,还管什么专业。肖珈你听我的,你那家公司也不是什么好公司,私人企业,哪天黄了,饭碗子砸了。你可别太傻了。”“我这人不像你,能说会道,八面玲珑,什么工作什么环境都做得来,我只能干专业,干别的不行。”“你呀,埋没人才。像你这身坯子,走到哪也是稀罕物,还用整天爬在机子前玩鼠标?妹妹,光阴荏苒,红颜易老,不要错过青春好年华,该出手时就出手。贾其光诚心聘你,这可是个纯牌的合资企业,我给他们公司做过保险,你放心好了。”“我是想,昨天刚认识,今天就去人家公司干,这显得咱多没水平,多丢份儿。”“份儿咱要讲,机会也不错过。这可是他来巴结咱,是他有求于咱,不算掉份儿。”“萌萌,你有时过分热心,许多事情欠考虑。昨天认识,今天就要聘我,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其中肯定是有原委的。我贸然去了他公司,再退出来就不好了。”“贾其光既是我的客户又是我的朋友,他的人品和信誉度我敢打保票。只是他一宿之间就决定聘用你,这似乎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是得琢磨琢磨。”“我做事是有原则的。如果没有别的原因,他确实是为了公司的需要聘用我,月薪不菲,我何乐而不为呢!可是他这样做肯定是另有原因的,在搞不清他真实目的之前,我看还是放一放好。”“他是不是爱上你了?肖珈我真佩服你,魅力无穷。这才叫火花呢,爱情的火花在一夜之间燃起熊熊大火,啊,美丽的爱情神话将成为新世纪的佳话,动人的爱情故事叙写了现代人的纯情。我为你涕零而歌……”“萌萌,你别神经了,我看你有点爱情歇斯底里,你的那位江湖侠客又走了吧?这件事不要尽依你的思维定向走,我似乎觉得并不那么单纯。好了,别伤神费心了,你再不放电话,我一上午就泡汤了。”“哎,肖珈,下午你早点收活,你过来一下,咱们见面再谈。”“好吧,下午见。”

肖珈放下电话,启动电脑打开信箱,查找邮件,这是她每天开机后的惯例。

只有一条外地同学简短的问候。当她再点动鼠标时,屏幕上赫然出现一束鹤望兰,花瓣翘然,一朵朵婀娜多姿的鲜花似振翅欲飞的白鹤,那鹤群起舞的气势如无数面旗帜在风中飘动。她的心骤然紧缩,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油然而生,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颤抖,是谁给发来的这束花?没有签名,没有地址,像一位神秘的探访者。她不觉联想到昨晚的梦,那位自称姐姐的人——莫非真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菩萨宫门前真有那么两只仙鹤?她移动鼠标,保存了画页。巧合,许多平凡的事情由于巧合而变得神奇而不可思议,产生种种神秘的现象,为人们编造神鬼故事添油加醋。好在对于这些唯心的说法她一点也不相信,她是一个彻底的唯物论者,除在动漫故事里面搞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在生活中从来不相信那些迷信的传言。好了,该工作了。

今天是做一个调皮的小兔子的故事。小兔子为人善良,嫉恶如仇,却经常被人误解,有时也做点恶作剧的把戏。做这种卡通她得心应手,有时一天能出几个草本。

她盯着小兔子憨态可鞠的脸,眨了眨眼,会心一笑:克朗兔,今天我领你逛超市吧,你可得乖点,不要搞出许多是非来。

她喜欢跟游戏中的角色交朋友,觉得角色也是一个活人,做的时间长了,熟悉起来,就像是朋友,只有与他融会贯通,作品才能情趣盎然,才能注入自己的情感,才能与读者相知相通。鼠标在手中滑动,克朗兔蹦蹦跳跳活了起来。超市是维多利亚超市,有一个小偷,利用自制的防范器具,躲过探头,正在干着梁上君子的勾当。克朗兔眼里哪能揉进沙子,他勇敢地与小偷搏斗,可是把货架搞翻,弄得一塌糊涂,结果,保安把小兔关进笼子,小偷却逍遥法外。哦,好不公平啊,小兔子你忍受一下吧,世道不平,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游戏就是这样制作的,待下一集我把你救出来。

她手下的鼠标滑动自如,思维敏捷,情节顺畅。她想到昨晚梦中的那只仙鹤姐姐,何不让她来救小兔子呢。她说是我的姐姐,自然是我的朋友了,救救小兔子吧,是我把小兔子搞得身陷囹圄的。说来就来,仙鹤飞至,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时髦女郎,吆,怎么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她逛商场可真够奢侈的,一千元买了一件文胸,两千元买了一支口红。你花钱比我大方十倍,好了,快去救小兔子吧。

她蹲在兔笼前端详着克朗兔,哇塞,好可爱的小兔子啊,她要收作宠物,掏出二百元。保安自然满意,揣进腰包,并要提笼相送。她拒绝了。走出超市,在一家兔菜馆门前停了下来,恶意地一笑,肖珈知道,这是冲她在笑的。她把兔笼狠狠地扔在门前,扬长而去。哎吆,不好,小兔子要有血光之灾了。

中午了,她与同事拉拉去吃午餐。楼下有一个叫“天乐苑”的小饭馆,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家伙。她每天的午餐就在这儿解决。她们要了两菜一汤,湘菜的味道还算地道。拉拉吃饭慢嚼细咽,肖珈吃完了,她才吃了一半。这空闲下来的时间,肖珈就跟老板聊天。老板年轻时喜欢写诗,在一些报刊上发表过作品,但诗不能养家,便开了小店聊以为生。“那么,现在还写吗?”“有时空闲了,也胡诌几句,但不拿报刊发表了,将来我想出一本诗集,也算了了心愿吧。”“现在出书很容易,买个书号自己印就行了。”“钱我倒是有,只是作品不行,待我写出好诗来,一定出一本诗集。”“到时我一定拜读。”“没问题,诗集出来我也不卖,来吃饭的顾客,一人送一本。写诗作文是为了个情趣,不能当正经事干。”“好,我赞同你的观点。”

肖珈眼睛突然一亮,她在柜台边看见一个小笼子,里边是一只小兔子,噢,好神啊,小兔子!她拽了一下拉拉的手臂。“拉拉,你看,我的克朗兔。”

拉拉不经意地抬了抬眼皮,嚼着嘴里的菜花,“肖珈,你做卡通入魔了,一只兔子嘛,有什么惊惊乍乍大惊小怪的。”“你看,多可爱!它眼巴巴地看着我,一定是饿了吧。”肖珈拿了一片菜叶去喂它。“你喜欢你就抱去吧。刚才我出门,不知是谁在店前扔了这笼子,我就把它捡了回来。兔子这么小,杀了怪可惜的。”

肖珈一怔,莫非自己在游戏里编的故事在现实中出现了,奇怪。“我买下来,多少钱?”“不要钱,不要钱。喜欢你就抱去。”“连饭钱我给你二百元,怎么样?”说着肖珈掏了两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走出门来,拉拉责怪道:“你有病啊,咱一顿饭吃了三十块钱,你一百七买了只兔子,是不是做动漫搞得你发烧了。”“小兔子,你受委屈了,都是姐姐对不起你,你怨姐姐吗?”肖珈两手捧着笼子,全神贯注地与兔子交谈着,根本没听见拉拉的话。

拉拉瞪了她一眼,气嘟嘟地跟在后面。肖珈两眼盯住兔子拽着拉拉的手说:“你看,你看,多有意思,它冲我笑呢,三瓣嘴,大板牙,还有小酒窝呢。”“还长着双眼皮呢。”拉拉白了她一眼,话里带刺地说道。“是啊,是啊,你看得真仔细,双眼皮还有几层呢。”“行了,肖珈,别魔怔了,我看你再做动画要出毛病了。你得改行了。”“什么,改行?今天已经有两个人让我改行了。”“咱们在一起时间长了,都能理解你。你做事太认真,太投入,甚至自己充当了一个角色,分不清自己别人,这种人最累。”“性格所定,不由人,想改也改不了。可我也不是那种死钻牛角尖的人,我能投入,也能解脱,属于那种没心没肺类型的。”“你真诚,率直,跟谁也不计较,所以同事都喜欢你。”

下了班,肖珈如期赴约,来到夏萌萌的住所。夏萌萌满脸美容膜,白面妖精一身睡衣,一副休闲养生的样子。“珈珈,看你一脸的疲惫,喝点什么?”“随便,来点凉的。萌萌,你一天养尊处优的,保养得不错嘛。”“这就是生活方式的不同选择,你喜欢辛苦,我喜欢休闲。我的工作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养三年,说辛苦也是很辛苦的。”“让我去做你那份工作,确实也做不来。跑保险,说好话,看人鼻子眼,尤其中国人保险意识差,不冷不热地说些风凉话,像乞讨一样,我做不来。”“你是金枝玉叶,白领闺秀脸皮薄,见不得冷脸。可我脸皮像堵城墙,管他冷脸不冷脸呢,死磨烂缠,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其实做惯了,都成了朋友,做起来就好多了。”“哎,你这儿有萝卜白菜的没有?我喂喂兔子。”肖珈打开身边的纸盒子,一只灰兔子在里面探头探脑的。”

你从哪儿弄只兔子,玩宠物也没有玩兔子的,乖乖,你做动画做得是不是有点魔怔了?”“中午吃完饭,在餐馆跟人要的,这小东西真好玩。”“我对这些小动物一点也没有好感,去,到厨房自己找菜去。”

肖珈在厨房找来一个胡萝卜,边喂兔子边说:“萌萌,我肚子可咕咕叫了,你快去做饭吧。”“饿了先吃饼干,一会儿有人请咱们去‘多拿山’呢。”“又是你的那些狐朋狗友,跟他们在一起,我觉得既是时间的浪费又是情趣的浪费,我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你不下厨我下厨,煮速冻饺子,你吃几个?”“珈珈,我开玩笑嘛,耍性子了?其实我是一片好心,你孤身女子,深夜不归,让人惦记啊。”“昨晚离开酒吧后,我陪那个贾其光吃了点夜宵,就是这么点经历。”“好啦,好啦,我又不是警察,交代得这么详细干什么?依我看,这个贾其光对你绝不是吃个夜宵这么简单的事,他一早就给我打来电话,说要聘你到他公司,晚上又让我约你,看来,他已是一面定终生的样子了。珈珈,说你傻,你比谁都鬼精,这个男人你就承包了吧。”“我精灵什么,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去哪儿取钱。你的客户,我搭上时间陪上,还让人觉得占了便宜,我看也别承包不承包的,就此打住,我也不想认识他,今晚的‘多拿山’就免了。”“珈珈,说实在的,我觉得这位贾先生是不错的,像他这样的品貌、学识,在我的客户里,也是少有的。你说,人长得仪表堂堂,他身上那股儒雅之气有一种男人的成熟味道,很耐人寻味;要学问,斯坦福博士;要资产,有上亿资产的公司。在现实的社会上,这种男人是珍奇动物,你可要把握机会啊。”“说得这么动听,你为什么不先把握机会呀,我要是把握了机会,不就成了夺人所爱了?朋友所爱不可夺啊。”“去你的,别跟我耍贫,我想找人家,可人家要我吗?昨晚一面,人家对你情有独钟,这可是一只主动咬钩的大鳖啊。我早说过,要钓鳖,在小河沟子里是没有的,只有到大海里去钓。在北京我们漂了两年,我觉得作为女孩子,找个好老公,当个居家太太,是最好的归宿。靠自己奋斗,何年何月能出头啊!”“别,你不要把你的观点强加于人,我可不想指望依靠什么老公,当什么居家太太。我有手有脚的,自己有事儿做,有钱挣,自由自在的,多好。”“你呀,永远是那么充满幻想,这种想法上大学时可以有,刚毕业时可以有,可是经过两年的摸爬滚打,现在再这么想,就是不懂得生活了。”“去你的!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干吗这么悲观。”“可我们女人总得嫁人吧,不趁着青春年少找个好老公,非得到人老珠黄吗?我知道,你学业好,心气高,不像我们这些俗人,要嫁也得嫁个有头有脸的,所以我才这么费心舍力地为你操心,这个贾其光真的对你有意思,你可别把煮熟的鸭子弄飞了。”“你怎么看出他有意思?”“眼神啊,昨晚他看你的眼神放电啊。”“去你的,哪有这么快就放电的。我看他是另有原因,也许我长得确实跟他的女朋友相像,让他感到好奇,所以眼神明亮了一些,让你猎获了,就制造出个发电厂。”“信不信由你,男人那点事我比你清楚。今晚见面你就知道了。”夏萌萌一边扯着脸上的海藻膜一边说,镜子里的脸顿时光洁明亮起来,人也显得格外精神。“萌萌,昨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了一个自称是我姐姐的女人,似乎就是他的那位长得与我相像的女朋友。她说我与她前世是菩萨前的两只仙鹤,她是偷跑下凡的,要在人间寻欢作乐。真有意思。”“我看你呀,做动画走火入魔了。说你简单你简单得像一片透明玻璃,可脑瓜子里有时胡思乱想起来又像一部侦探小说。今天见了贾其光,晚上又会梦见七仙女与董永了,又给你增加了素材。来,我给你画画妆,你先洗一下。”

两人拾缀利索,六点钟准时来到“多拿山”。

替身

“多拿山”是一家韩国烧烤店,这里生意好得不得了,要不是提前订了雅间,他们就得排队拿号了。

三人落座,一会儿工夫牛排、鱼片、薯片等菜肴堆上桌,贾其光客气地请走在一旁烧烤的服务生,自己担当起烹烤任务了。夏萌萌对烧烤情有独钟,大嚼大咽的样子让人感到食肉动物的凶悍骁勇。肖珈则对薯片格外喜欢,她边烤边吃自有一种优雅。“贾哥,我的朋友个个都是好吃手,你要是天天想做东,我们天天都能作陪的。你让我请珈珈,我给请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有话你自己对她讲。”“肖小姐,今天这么着急地请你来,很有些冒昧。其实我确实有一件很当紧的事请你帮忙,我想聘你到我公司工作,但是不是以一般的雇员身份出现,而是以我的未婚妻的身份出现,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担当此任。”“啊,贾哥,你这是要抢婚还是要夺爱,你以为你是谁啊?珈珈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你可不要打歪主意。她的事我都作主,你们谈情说爱可以,你向她示爱求婚也可以,但是,像这样一张口就当未婚妻不可以。珈珈是个心气高有自尊的女孩,她决不会接受你这种聘用。”“萌萌,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聘肖珈做未婚妻,决不是有什么歪主意,只是,我眼下实在有难办的事,不得不这样强人所难。我的未婚妻紫筠年初从美国回来,在公司做管理,可是最近得了一种怪病,精神恍惚,神志不清,人事不省,经常神秘兮兮地说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现住在医院里。前几天,我接到她父亲从曼谷打来的电话,说要来看她。紫筠在美国读书,父女已经五年没见面了,我不忍心让他们在病榻上相见,才想了这么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你觉得她们长得很像,能以假乱真?”“实在太像了,我见肖小姐第一面时,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们就像一对孪生姊妹。”“贾哥,听你说得倒挺诚恳,但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儿,未婚妻这个名号可不是能轻易顶替的,一旦露出破绽那可不是好玩的。”“我相信如果我看不出破绽,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是看肖小姐能不能帮这个忙?”肖珈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夏萌萌看了她一眼,从烤盘里夹了一块牛排,放在嘴里嚼着。“萌萌,贾先生是你的朋友,有幸相识我很高兴。既然他有困难,能帮忙我一定帮忙,只是这件事做起来并不简单。贾先生,对于你的未婚妻的性格习性好恶以及学识专业我一概不知,周围的人、她的父亲肯定能看出差异的,一旦做砸了,你会很难收场的。”“肖小姐,我很高兴你没拒绝我的聘请,其他问题你就不要多虑了,该考虑的我都考虑了。只要你愿意,程序由我安排,我想会做好的。再有,报酬你可以提出来,我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的。”“哎,贾哥,报酬问题我来作经纪人,月薪最低五千,另外得有奖金。招聘未婚妻,这名声传出去有点不好听,应该再加上两千元名誉赔偿金,你看怎么样?”夏萌萌大包大揽地做起了经纪人。“好,就按萌萌的条件办。听萌萌讲,肖小姐一直想到国外去读研,事情完成之后,你可以选定一所大学,一切费用由我来出,肖小姐,你看这么办怎么样?”“既然贾先生认为这件事可以以假充真,我只能试试,如果有什么纰漏,做砸了事情,请不要责怪我就行了。”“肖小姐只要肯来帮忙,不论做得怎样,我都会按约定付给报酬的。”

夏萌萌在烤盘里夹了一片鱼片,筷子停在半空,嘻嘻笑着看着贾其光和肖珈说道:“以假充真,弄假成真,只两字之差就大相径庭了。”“萌萌,你不要开玩笑。”“我开玩笑,怕的是有人居心叵测呢。”“夏小姐多虑了,我贾其光绝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或别有用心的人,肖小姐能鼎力相助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哪能有什么居心叵测呢。”“好,好,算我多长了心眼。珈珈,男人都这样,想接近你时,会想出各种名堂套近乎,有的送花呵,有的买礼物呵,把你弄得心醉神迷的时候,你想挣脱已经来不及了。等你回过头时,再看他种种伎俩,才发现他是如此煞费苦心,又如此地不择手段,你得当心啊。像这位先生这样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在以往的案例里也不乏见。对付这样的高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使尽浑身解数,用尽十八般武艺,你却不接招,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夏萌萌故作深沉地高谈阔论着,手指夹着香烟,红唇里吐出一个一个烟圈,很有一个雅皮士的做派,脸上带一种优雅而不失诡谲的微笑。“好,夏小姐果然出语不凡,我洗耳恭听。肖小姐如果认为说得有道理,就按照她说的办法,眼皮也不要动一下。”贾其光微笑着,看着肖珈,肖珈想低下头但又忍俊不禁。“看,看,一笑失千金,珈珈,你这一笑,可就江山难复了。”夏萌萌点火加油地说道。

肖珈止住笑,看了贾其光一眼,“萌萌,你尽开玩笑,贾先生需要帮忙,这也不算什么,反正我是个打工仔,京漂一族独行侠,换个公司做做,也许会有发展。做动漫,成天爬在机子前,也是个苦力活。有个机会跳槽,也是个好事啊。”“好,算我多事,算我话长,你们一个有困难,一个愿帮忙,我就不掺和了。”“这是一张二十万元的信用卡,肖小姐先收下,算我付的预付金,等事情做完之后,我会履约的。”贾其光从皮夹里拿出一张信用卡,递给肖珈,肖珈推辞着。

夏萌萌把信用卡拿在手里,掂了掂,“珈珈,给钱不拿是傻瓜,贾先生既然这么诚恳,你不拿反而让他感觉不自在,卡你先收起来,具体事儿再商议。”“萌萌,事情还没做,先拿钱,多不好。贾先生,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模仿别人或冒名顶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怕一旦漏了馅,让贾先生难堪,弄砸了可就不好了。”“肖小姐,这些顾虑你尽量打消,只要你肯做,我就十分感谢了,信用卡你一定收下。”“是的,珈珈,要做就不要有顾虑,你在学校时,做表演、模仿秀是最拿手的,这也是量才而用了。”“两码事,表演的模仿跟冒名顶替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尤其在父母跟前,是很容易有破绽的,比如语音、习惯动作、神态,还有一些细微末节的地方,要瞒过父母的眼睛是很难的。”“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只是我不知肖小姐英语程度如何?”“没问题,珈珈的英语已过六级,口语对答如流,当翻译、做记者都没问题。”“既然这样,肖小姐从明天开始正式进入角色。”

从“多拿山”出来,贾其光送走夏萌萌和肖珈,开车来到“西山医院”。

自从紫筠得了怪病就一直住在“西山医院”,一晃两个月了。年初她从美国斯坦福大学商学院毕业,校园前那宽阔的草坪和树木葱郁的园林,长满鲜花的环岛和那六位罗丹的人物雕塑作品,是旧金山难得的一方静土,也是充满浪漫情调的她情窦初开的所在,在这里她与贾其光相遇、相识,开始了他们的恋情。

那是一个下雨的季节,旧金山的雨来得又大又急,在校园前宽大的广场上她躲避不及的时候,一把雨伞恰到好处地遮在她的头上,就这样她心仪已久的白马王子来到她身边。这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大师哥在商学院是众多女孩子倾心的偶像,他名列榜首的学分,赋予哲理的演讲,还有他气度不凡的仪表都让她欣赏,尤其是他弹得一手好吉他,那多情的乐曲令她感动,并令她怀想那遥远的东方国度。她是出生在东南亚的中国女孩,不喜欢那些大鼻子蓝眼睛的白种人,她心目中的男人,永远是那种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国男孩。她曾对中国这块神秘的土地有过许多美好的遐想,那是她父辈曾生活过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与她生命息息相连。因而,父亲在中国办公司、做生意,对她来说简直像过节一样高兴,她决定毕业以后去那个梦中的国度。在旧金山这座充满诱惑的城市,紫筠有贾其光相陪,生活自然充满阳光,在校园里他们是甜蜜的一对。贾其光属于那种充满激情但又不张扬的低调的人。他攻读经济学博士,但他不想在美国就职,他想回到中国,这一点和她不谋而和,共同的理想,共同的愿望,使他们的爱情又增添了一层亮丽的色彩。

紫筠出生在一个自由的国度,父亲只她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因而她我行我素,争强好胜,乖张好动。她喜欢贾其光这种性格沉稳的男人,她觉得这是东方男人身上特有的素质,能给人稳定的依托感。但是,他身上那种执拗的不妥协精神,也让她很恼火,就拿租住公寓来说吧,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两人住在一起又怎么啦,可他偏要各住各的,好像男女同居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也讲爱情,但他所讲的全都是柏拉图式的虚空的东西,好像摘天上的星星月亮一样,是可望不可即的。她所理解的爱情,是实实在在的,她所爱的人要时时刻刻在她身边,她想摸就摸,想靠就靠,同居是年轻男女最合情合理的权益,心爱和性爱是爱情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他说,真心相爱的人,要成为夫妻,就应该把最真实的东西给予对方。在中国留学生中她也了解到,这些陈规旧矩在中国也早已是旧皇历了,国内的许多大学生都在校外租房,过起了小家家的生活。斯坦福大学中许多中国学子早已成双成对地过起小日子,他们中许多人都是从国内搬到国外来过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把这些告诉贾其光,他只是嗤之以鼻,不做评判,弄得紫筠只能噘着嘴自己生气。

其实,紫筠并不反感贾其光这样做,过于贪图男欢女爱、拈花惹草的男人是很难让人放心的。虽然,她没有过多的恋爱史,但她在来美国上学前,已经与在泰国的父亲的公司助理乔榛有过一段恋情。那时她高中刚毕业,在家里呆着无聊,就到父亲的公司里去应聘,但是她跟父亲约定,不让大家知道她是公司老板的女儿。她按应聘的规定通过了考试,在公司当了个资料管理员。乔榛是总裁助理,他毕业于新加坡大学,学的是计算机程序设计和信息管理,到曼谷后改行做珠宝生意。主管产品的营销,是公司业务上的一把好手。他长着一双深邃而生动的眼睛,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一身休闲服轻松而又自在,个头虽然不是很高,但很有男子气概,下颚坚毅,鼻梁挺直,黑眉飞扬,双目炯炯,很受女孩们青睐。紫筠一到公司,他总要找些借口到她的办公室,借资料,找文件,很快,他们就熟悉起来了。乔榛是情场老手,紫筠是情窦初开的女生,她很快就坠入情网。一次在湄公河上游玩,紫筠一不小心掉进河里,乔榛奋不顾身跳进河里相救,在湍急的河水里,两人拥抱在一块,其实紫筠水性也是很好的,但她看到乔榛来救,故意装出不会水的样子,在这男人有力的怀抱里,清凉的河水,有力的臂膀让她浑身舒畅,她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胸膛,任由他在水里搂着自己。自此以后,他们的感情加深了。可是不久,她发现乔榛是一个极花心的男人,除她之外,他还有许多女人,她跟他大吵了一场。这时候正好斯坦福大学的入学通知书来了,她不辞而别,踏上了美国之程,从此他们天各一方,断了往来。至于紫筠是公司老板的女儿的实情,乔榛并不知道。

贾其光以优异的成绩,取得了斯坦福大学的博士学位,他决意要回中国,在紫筠的全力运作下,他担任了父亲暹罗珠宝公司在中国的分公司总经理。

两年后,紫筠取得硕士学位,来到中国。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她由衷地感到高兴。暹罗珠宝公司在中国和东南亚地区的业绩是很好的,一年有几亿美元的营业额,令在曼谷总部的父亲非常满意。对于中国,紫筠从小就充满好奇和憧憬,到北京不久,正好昆明有个订货会,她去开会,会后去了西双版纳,这里有着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有着数不胜数的奇花异草和种类繁多的飞禽走兽。在这大自然的怀抱里,紫筠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她在一个叫白鹤山的地方住下,这里的森林密密匝匝,山峰重重叠叠。她自小喜欢鸟类,尤其喜欢孔雀、白鹤、天鹅之类的大鸟。小时候在泰国的家中,她就养了一只丹顶鹤,在寂寞的童年生活里,这只丹顶鹤与她相伴,成为她的朋友和伙伴。一次她与小伙伴在湄公河边玩耍,一不小心掉进湍急的河水里,是这只丹顶鹤把她救上岸的,从此她对丹顶鹤有了特殊的感情。她觉得鹤通人性,她觉得鹤很美,它那伸展的腰身,展翅欲飞的身姿就像是在舞蹈,是一个天生的舞蹈家。有时候在听到优美的乐曲时,她情不自禁地像鹤一样伸展双臂,舞蹈起来,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飞翔的鹤,在广袤的天空中遨游。

来到白鹤山,她如同回到久违的故乡,这里的山光水色,这里的水鸟山雀,就像她儿时的小伙伴,伴随着它们,她在山林里乐不思归。一天,天空的炸雷响得急,天空的暴雨下得急,她看到一只受伤的白鹤在雨中挣扎,受伤的翅膀拍打着泥水,在地上扑腾。紫筠想帮助它,它却极力躲藏,紫筠追逐着,它却奔跑起来,地上的树根草棍磕拌着她的双脚,泥水溅在身上。白鹤向前一跃,她向前一扑,只觉得身体像飞起来一样,然后就听到轰的一响,然后就觉得飞了起来落入水中张口吞水,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紫筠恢复知觉已是第二天中午,她睁开眼睛,吃惊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躺的是简易的草铺,住的是简易的草棚。紫筠挖空心思终于想起了那只白鹤和自己飞下悬崖的一幕,她不知鹤去何方,崖有多深,自己没有摔死,竟然还躺在草铺上。她从棚口朝外爬去,棚外一派晴空,一只野鹈鹕赫然立于棚口,一双像蛇一般的眼睛盯视着她,突然它双翅扑打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向草棚里的紫筠扑来,紫筠只觉得一股腥膻的异味扑面而来,随即又昏厥过去。

紫筠在昏迷中,只觉得自己化身为那只受伤的白鹤,在旷野里奔跑,那只野鹈鹕在狂追不已。她跑进树林,一根树干绊倒了她,野鹈鹕扑到她身上,啄她的羽毛,蹂躏她的身体,她在迷迷糊糊中被那只强有力的野鹈鹕压在身下,失去了贞操。

其实,紫筠在摔下悬崖时,并没有摔伤,只是下坠的过程由于惊恐失去了知觉。她在昏迷中,那只野鹈鹕像恶魔一般追逐着她,纠缠着她,令她心神不安。

当紫筠再次醒来时,她感到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看到草棚门口有一个长着胡须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长老,他走进来。“姑娘,你,你好吧?来,喝口水。”长老把一碗水端给她。紫筠恐惧地躲闪着身体,一双惊惧的眼睛注视着长老,“别,别,你别过来。”“姑娘,不要害怕,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醒过来就好,来,喝点水。”紫筠紧裹着身体蜷缩在草铺上,目光黯然,头像炸开一样疼痛。“姑娘,不要害怕,养好身体,我送你出山。”“鹈鹕,野鹈鹕。”紫筠惊恐万状地看着立于棚口的野鹈鹕。

长老赶走棚口的野鹈鹕,看着恢复平静的紫筠,满脸笑容地说:“姑娘,这是老汉养的一只野鸟,没见过生人,觉得好奇。姑娘,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出来走走,透透新鲜空气。这山野里呵,一年到头很少有人来,姑娘能来这里也是缘分。”

紫筠看长老很和善,放下心来,随长老来到棚外。棚外是一片草地,草地上开满了各种鲜花,四周望去全是万丈高崖,形如刀削,再看那边,是一汪深潭。长老指着深潭说:“你昨天就是从那西崖上掉下来的,落进潭,半个多时辰才浮上来。当时,我正在崖下的山洞里避雨,只见空中一道白光闪过,一只白鹤飘然而下,鹤身上驮着姑娘,我真以为是仙女下凡呢。你落进潭里,那么长时间没有上来,我以为你已不可生还,可是没想到那只白鹤把你从水里拖出,送到岸边。姑娘一定是大命之人啊。”

长老的话紫筠似听没听,目光惘然,大脑里像一片白色的雾在飘浮。突然,水潭边一声鹤鸣,她痴痴地向水潭望去,着魔一样向潭边跑去。长老怕出意外,急忙跟着追去。

水潭里一只白鹤游弋在水面,舒展的身体滑动出优美的线条,雪白的羽毛被微风吹拂,像一位身着白裙的少女在潭间舞蹈。

紫筠来到潭边,似乎也变成了只白鹤,舒展双臂,像要飞起来一般,轻曼的舞步,翩翩然然,在这山水交映之处,像一位天使,给人间带来惊喜和美丽。

白鹤向她轻轻划来,在水中做出一个优美的旋转,引颈长鸣。

和谐的舞步,抒发着喜悦,与鹤共舞,紫筠朦胧中像置身在白雾缭绕中,飘飘然然,欲飞欲止,似化为鹤身,又为人形,白鹤在她头上飞旋,形影交映的舞姿在水潭边成为一幅生动感人的图画,让人有无尽的遐想。

紫筠一阵头晕,精疲力竭地摔倒在地,晕厥过去。

当旅游团的人找到她时,她已晕迷了两天,回到北京治疗后,仍然神志不清。

此时的紫筠在梦中游弋,往事的影像历历在目,贾其光的音容笑貌清晰而生动。在浑然不知的昏睡中她似乎更清醒,在沉沉的黑暗中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透明的心,但是,当她醒来时,往事则变为一墙白色,似乎在晴朗的天日下骤然进入隧道,在清明的阳光中坠入迷雾,她所有的思想都不复存在,脑子里一片浑浊,似乎有一团很稠的粘液在晃动。贾其光的脚步声令她在睡梦中感到一阵本能的悸动,她醒了,感知消失了,觉得很累很累,犹如从美国西海岸到北京的长途飞行,时差的颠倒令她非常疲倦,她无力睁开眼睛。

这种黑白颠倒的病症叫阴阳蛊。

贾其光来到病房,站在床前,看着痴睡的紫筠,轻轻地为她掩上被子。“筠姐今天病情还是比较稳定,进膳也很好,只是下午在湖边公园散步时,看到一只水鸭子,情绪有点激动,又唱又跳的,有点累了,回来饭也没吃,就睡了。”“小惠,这几天护理病人,你辛苦了,要注意休息。”“贾哥,没事儿。做护理是我的职责,我一定尽心看护好病人。”“好,谢谢你了。她睡了有多长时间了。”“从湖边回来时五点钟,现在最少睡了有四五个小时。贾经理,你看,筠姐醒了。”

紫筠一双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如处无人之境。“筠姐,你看,先生来看你来了。”小惠跑到床前,热情地说道。“紫筠,今天感觉怎么样?”

紫筠没有丝毫反应,目光凝聚在天花板上,双眸像两潭很深的泉水,深邃而寒峭。“贾哥,筠姐她不会听懂的。”“小惠,你去准备些夜宵。”“好,粥我早就熬好了,我去热热。”小惠说完转身出去了。

紫筠目光移动了一下,显出一种焦虑和恐慌,她看着贾其光,在迷惘中似乎置身于一片荒原,天光黯淡,雾气浓浊,一只秃鹫立于面前——贾其光此时在她眼里已转换成秃鹫。

贾其光见她躁动的样子,想安慰她一下,谁知刚向前移了一步,紫筠像受惊的小鸟,突然挺直了身子,坐了起来,双手挥动,嘴里不停地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贾其光停住了脚步,两手做着停止动作,嘴里轻声说着:“好,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

紫筠感到秃鹫就要向她扑来,惊惧地躲闪着身子,两手扑打着,尖叫起来,歇斯底里地喊道:“秃鹫,秃鹫!”

小惠闻声跑进房里。

紫筠掀开被子,光脚跳到地上,身穿白色的睡衣,在屋里乱跑乱跳,长长的裙裾甩动着,像拖着一身白色的羽毛在风中抖动,忽而掀动的裙身像张开的受伤的翅膀,欲飞不能。她躲藏着身体,双手不停地挥动着,嘴里发出尖厉的喊叫声,在屋里跑跳着。

贾其光想抱住她,她越发暴躁不已,用手指着他,嘴里不停地喊着: “秃鹫,秃鹫。”“紫筠,是我,我是其光。来,听话,上床躺着。”“不,不,你是秃鹫,你是秃鹫。”“筠姐,来,吃饭了。”小惠端着粥碗做出喂她吃饭的动作,和蔼地看着她。

紫筠没有应和,但她像得到救星一般,急速地躲在小惠身后,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蜷缩着身子,嗓子里发出“呼呼”的喘气声。

小惠放下饭碗,转身扶住她,像安慰孩子一般哄着她,“筠姐,不要怕,他不是秃鹫,你看,他是白马王子,对,白马王子。”说着小惠把一件白色护理服披在贾其光身上,“你看,怕不怕了?”“白马王子?哪里来的白马王子?”紫筠疑惑地看着贾其光,从小惠肩膀上探出头来,向这边看着。

贾其光披着护理服,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状,伸开双手,笑着说:“对,我是白马王子。紫筠,来,你坐在床上,吃点东西。”

紫筠摇着头,不知是否认他是白马王子还是拒绝吃饭。

贾其光的白色护理服起了神奇的作用。

披散的头发梳理齐整,紫筠露出白皙的脸庞,扶着小惠走到床边。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钢琴曲声,是塞内维尔的《梦中的鸟》,回旋的乐符像跳跃在树枝上的小鸟,尖利的小嘴嗑啄着人的耳膜。紫筠像被从树叶上滚落的清凉的露水打在脸上,一激灵,双目清明,身心舒爽,她停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站着,怔怔地看着窗外,听着这天籁之音。

乐符从金属上轻轻划过,鸟儿在窃语,冰河在融化,大地在迷雾中醒来……紫筠松开小惠的手,踩着乐曲的节拍,迈开舞步,踮着脚尖向前划去,宽大的睡衣像风鼓起的羽翼,在艰难地张扬着,显得沉重而抑郁,那是受伤的鸟啊,还是迷途的鸟?它在寻找巢穴还是寻找伙伴?她伸向天空的手臂又沉沉地落下,她跃起的双脚却不能离开地面,她扭曲的身体努力伸直,她高抬的头颅骤然垂下,她在旋转中向黑暗靠近,那黑暗是什么?是冰湖还是山崖?她不知道,似乎对黑暗她并不害怕,勇往直前,不屈不挠,可是她无力去跳跃,双脚像被磁铁吸住一般牢牢地粘在地面,伸起的双臂像折断的翅膀,抬起又垂落。

小惠站在贾其光身边,羡慕地看着紫筠,悄声说:“筠姐舞跳得真好,身材也好,她高兴时就这样跳啊跳的,无忧无虑的,有时我还有点羡慕她这点病呢。”“小惠,你筠姐可是学过舞蹈的,在斯坦福大学是有名的校花,天才舞后。”“唉,有时我想,好人没好命,这病怎么让她得了。贾哥,你人真好,筠姐摊上你这样的男朋友是她命好。”“你看她都出汗了,她累了吧?”“没事,她跳跳好,高兴了她才跳呢。”

紫筠自由自在地舞蹈着,伸臂,屈身,跳跃,旋转……“小惠,刚才我跟医生谈过了,他说你筠姐的病已稳定住了,神经受了损伤,一要坚持吃药,二要静养,可以出院了。西山医院虽说条件不错,但环境还是嘈杂,不利于养病。我们搬回‘景苑别墅’去,那里的田园风光有利于她恢复。你准备准备,明天早上我来车接你们。”“那我们不住医院了?”小惠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你这些天也不容易,吃不好睡不好的,回去你也能休息好。”“好,东西我一会儿就收拾好,明天你来车就行了。”“去,你扶扶她,她有点累了。”

小惠上去扶住紫筠,紫筠还在舞动着手臂,嘴里喊着飞啊飞啊的。小惠强制着把她扶到床边坐下,用湿毛巾为她檫着额上的汗。“筠姐,吃饭了,吃饱了才有劲儿跳舞呢。”小惠端起碗来,喂着紫筠。

紫筠驯顺地吃着饭,显得温顺而平和。

紫筠再次睡着时已是午夜时分,贾其光直待她入睡后才离开西山医院。

“景苑别墅”的女人

肖珈租住的房子在中关村北边,这里离她上班的公司只有三里路,平时上班她都步行,运动可以为她一天坐在机子前的动漫世界找找平衡。这里虽然不是北京的繁华闹市,但街边的店铺超市也不少,人来人往的,人气不衰,不仅为她一人回到房里的形单影只作了心理调节,同时也促进了消化道的新陈代谢,是她能吃能睡两大生理状态的良师益友。

在住所,她很少带同学朋友来。那个美院的阿惟每周来一到两天,他们维系着现代都市男女的那种相依为命式的或伙伴式的爱情关系,是生存的需求还是生理的需求她很难说清楚,反正一个人漂在北京,多一个人比少一个人要多一份力量,这个真理是人人皆知的。阿惟也不是较真的人,搞美术的,性情上倒还豁达,各忙各的,他们很少有矛盾。

从“多拿山”回来,贾其光这个事怪怪的,让她心里老是翻上来倒下去思量不定。说来这倒是件很好玩的事,一来可以有一笔数目不菲的收入,飘洋过海的愿望指日可待,这是她在北京打工三年五载难以做到的;二来,冒名顶替,很有点冒险意味,像惊险片中地下工作者或间谍特务之类,很刺激。她生性好玩,做动漫就是她玩出来的,其实大学的专业与此毫无关联,她是在做图书封面插图玩出来的。

跳槽换公司,这在北京是像吃顿涮羊肉一样简单的事,可自己毕竟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同事老板对自己都不错,甩膀子就拜拜了,有点太那个了,再有这房子、阿惟怎么办?退不退房?告诉不告诉他,这让她举棋不定。

她冲完澡,想轻松一下,打开音响,是塞内维尔的钢琴曲《梦中的鸟》,乐曲很有质感,凝重而沉郁,节拍有力地击打着墙壁。肖珈把声音调小了点,举臂旋腰,随着节奏跳动起来,白色的睡衣,飘缈曼动,欲飞欲升。在这样静谧的夜晚,沐浴之后,做做热身运动,按她的意思,算是舞蹈吧,很有意趣。对着镜子,她欣赏着自己。平时穿着休闲服,很难发现自己躯体的惟妙之处,可是现在把房门一锁,穿着这种薄如蝉翼的睡衣,半明半透,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谁也管不着,谁也看不着,音乐的魔力带着她淋漓尽致地发挥着肢体语言,一只白鹤飘然而落,音乐溅起的雾一般的水花,淋湿了羽毛,她扑楞着身子,伸长了颈,有种玉树临风之感。镜子中的那个影子,也相随相伴地动作着,像个跟屁虫,真没劲儿,跟人学羞掉牙。可是有时候她觉得那影子像个人,是自己的复制品、克隆体。做动漫时,她就能复制出许多相同的形象,生活中是不是也有两个长相相同的人?比如贾其光的那个未婚妻。

那次梦中遇见那位叫自己妹妹的女人,她说她们是一对从天上来到人间的仙鹤,真有意思,有点神话色彩了,自己也成了在天为仙下地为人或魔的角色了。虽然,她对弗洛伊德的析梦学嗤之以鼻,但是,这鹤的影像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街上的牌匾广告上,以鹤为名的数不胜数,什么鹤仁堂、千鹤园、百鹤馆、鹤发童颜、鹤立鸡群、鹤望兰、鹤舞白沙……有鹤显现之处,不论是文字、图片还是游弋在湖里的活物,均受到注目、关注、驻足,很有意思。自己有时会用有鹤的物件出现的次数或地点测吉凶,卜未来,真成了一本无事不能的占卜皇历。

镜子里的那个复制品不知疲倦地陪着她,她冲她努努嘴,做了个鬼脸。小姐,不跟你逗了,我得修身养性睡觉了,所有美容术里头款都是这一条。

睡觉前,她把该想的都想好了,明天第一件事是到公司交辞呈,不,先请两个月的假,随便说家里怎么啦,很急,需要回去,干嘛那么实在呢,给自己留条后路;对阿惟也如法炮制,留个纸条,说怎么怎么了,需要消失一段时间。房子先不退,反正他也有钥匙,回来不见人,算他活该,去敖鲁古雅与那个江小娅还不知怎么了呢!

主意一定,倒头睡下,一觉醒来,日上竿头。

上午,肖珈把一切事务办妥,开始踏入她隐姓埋名的替身演员生涯。

中午,她与贾其光见面,在灯市口的“松鹤大酒店”吃了饭,并在酒店开了房间。

肖珈想,这酒店又与“鹤”字沾了亲。

吃饭时,她说:“贾哥,这件事是不是有点唐突,冒名顶替在法律上有没有什么说道?违法的话,我可担当不起,你别往坑里推我。”“肖珈,你尽管放心,这是急来抱佛脚,应付一下。紫筠的父亲要来,她又病着,人老惜子,看着她那病病歪歪的样子,老人家是受不了的。你是在做善事,善事怎么会违法呢!”“既然这样,你必须答应我几个要求,首先,我得见见紫筠,只有见到她本人,我心里才有底。你得告诉我与她相关的事,她的朋友、熟人、家庭组成,尽其所能地告诉我,只有这样,才不致于出纰漏。”“这些事情你放心,我都会为你安排好的。只是,紫筠父亲来得急,后天下午就到了,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了,该告诉你的我尽量详细地告诉你,但具体见面时得随机应变,跟他接触时尽量我们俩在一块儿。你要见紫筠,我下午就安排,今天早晨我接她出院了,住在‘景苑别墅’,在密云那边,一会儿就可以过去。另外,你得买些服装用品之类的东西,等见过她之后再说吧。”“贾哥,这事我总觉得悬悬乎乎的,你说没问题吧?”“遇到具体问题具体解决,担心也没用。好,我们先去房间看看。你先在这儿屈就一晚上,明天搬到我在亚运村的房子。好吧,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儿咱们去见紫筠。”

去密云的路上肖珈开的车,拿到驾照后,还没有沾过驾驶盘,路上车不多,开起来很放松,一踩油门轿车像一匹奔驰在草原上的烈马,路边的树木从窗口掠过,田园的绿地里稼禾摇曳,像久违的朋友招着手,城市的悒郁一扫而光。临近密云,景色骤然生动起来,远远看去,湖光山色,林木成荫,烟波浩淼,云蒸霞蔚,很有一种仙境圣地的气势,湖里水鸟起起落落,似无数仙子翩然起舞。“好景色啊,在北京几年,我还没来过这里呢。”“北贵南贱,北京人的观念里北面是上风上水,不是没有道理的,这越往北景色越美,是谁也得承认的。过去皇家选地盖宫殿,是有一套很精深的学问的,如果把北京城比作一把椅子,那密云就是那雕龙画凤的椅背,既是坚实的倚靠,又是美丽的画幅,你说是不是啊?”“你可真会比喻,人有了钱也就有了品位,这里的别墅很贵吧?”“这里离北京远了一些,价钱倒不很贵,我选择这里,主要是觉得这里风景好,依山傍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会享受也是一种品位,在这里能感受到许多在北京城里感受不到的体验吧?”“房子刚拿到,还没有体验。”“向左拐还是向右拐?”顺着贾其光的手势肖珈向右打着方向盘。贾其光顺手打开车内音响,一曲《梦中的鸟》飘然而至,那回旋的音符撞击着车窗玻璃,肖珈随着乐曲摇动着身体,嘴里哼唱着。“你也喜欢这首曲子?”贾其光问道。“这是我的健身舞曲,昨晚我还边听边舞呢。”“你昨晚边听边舞过这支曲子?”“对啊,这是我的睡前必修课。”“真有意思。”贾其光想着昨晚紫筠的舞蹈,心想真是巧和了,两个长相相同的女人,在同一时间听同一首曲子,跳同一个舞蹈,有意思,有意思。“什么有意思?我们女人活得是很累的,除了同你们男人同样工作外,还要美容、健身,做许多额外的体能消耗,你说累不累?”“是很累的,是很累的。”贾其光言不达意地说道。“怎么走?”又是一个十字路口,肖珈问道。“沿着湖边走到尽头,向左一拐就到了。”“那我就在拐弯处下车,按你说的在湖边等你们。”“拐弯处有个茶楼,你可以进去休息一会儿,临窗找个座,我一会儿带紫筠出来,就在湖边散步,你可以看到。你只能远远地见见她,不能靠近,也不能惊动她。”“好,一切行动听指挥。”肖珈踩了刹车,回头看了贾其光一眼,笑了笑,下了车。

贾其光冲肖珈摆摆手,开车向“景苑别墅”院里驶去。

肖珈没有进茶楼,湖边的草地碧绿,柳荫凉爽,微风习习,在八月如火的北京,很难找这样一块避暑之处。她沿着湖边走去,水波粼粼,几只水鸟起起落落,举目望去,水天一线,湖水中的苇草一簇簇,一排排,形成错落有致的屏蔽,像给这赤裸的湖面穿上绿色的裙衣,风一吹拂,裙裾摆动,煞是好看。

肖珈很想见到这位叫紫筠的与自己长相一样的女人。生活中有时会出现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但这种去冒名顶替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径遇。拍电影电视她听过有替身,凡是替身都是些险活,比如跳楼,跳崖,从马背上往下摔,从飞机上往下跳,是一般演员无法做来的事儿。自己算不算替身?她想,这种替身有点像打进敌人内部做卧底的那类。这个贾其光,为了应付岳丈老人的到来,竟能想出这么个损招,自己要是给露了馅儿可怎么办啊?湖面上一只小船飘来,船上有一个戴草帽的男孩。男孩冲她招着手,意思是问她坐不坐船。她友好地冲他摆摆手。男孩单手划桨,小船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形,向远处飘去。

她向拐弯处看看,还不见贾其光的身影。太阳已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湖水染成一片红色,夕阳无限好。在北京城的楼厦间隙里,她很少感受到这种夕阳美景,此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住在这山野别墅中的好处。

她在湖边走了第三个来回的时候,在路边的拐弯处才看到贾其光的身影,他身边有位身着一袭白裙的女人。

贾其光挽着她的手臂,缓步而行,他看到了肖珈,对她会意地点点头,脸上是一副目中无人两不相干的样子。肖珈不自觉地转过身去。哼,一会儿工夫,他竟然判若两人,一副素不相识的样子,人心易变啊。

咦,这女人真像从自己身上蜕了壳走出来一般,那身段高矮、脸盘模样、眉毛眼睛、鼻子小嘴,惟妙惟肖,一模一样,不知是贾其光会变戏法,还是自己会分身术。她想起了《西游记》里的真假猴王,如果不是亲眼相见,她真不能相信世界上竟有如此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或两只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肖珈仔细地观察着,那女人走起路来袅袅娜娜,仰着头,脖颈显得很长,脸很白,目不斜视,旁若无人,显得很高贵典雅,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这种气质是学不来的,只有从小生活在优越的环境里的人才会有。她觉得这一点是自己身上不具备的,相比之下,自己缺乏这种贵族气。

那女人身着白色的休闲裙,微风一吹显得很飘逸,丝质的裙身抖动着,像鸟羽上的亮光。她挽着贾其光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上,一副小鸟依人相,一个幸福小妇人,她离肖珈很近了,她们擦肩而过,肖珈戴着太阳镜,像个探子。

除了发型和衣着外,她觉得还是能以假乱真的。

她的背影很淑女,是一道风吹树摆的风景。贾其光竟然像在检阅仪仗队,走得笔挺笔直,在面对面走过时连眼球也没转动一下,真不够意思。

一切进行得似乎天衣无缝,紫筠没有异常反应。

是的,她们像一对孪生姊妹,她就是在梦中见到的那个女人。在自己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现代科学发明了克隆术,而类似这种天然的克隆,与科学发明是相干还是不相干,她无法说得清楚。

太阳已贴住水面,湖面上的鸟儿在觅食,时而钻进水中,时而飞上天空。突然,湖面上飞落两只硕大的白鹤,它们优美的舞姿,在夕阳的辉映下格外引人注意。

为了不引起紫筠的注意,肖珈没有回头,缓缓地向前走着,觉得有这一擦肩而过她已胸有成竹。

身后一阵骚乱,一声尖利的长啸如泣如嚎,紫筠脱开贾其光的手,张开双臂疯狂地向湖边跑去,湖中的白鹤扇动着双翅,欢快地跃动着,嘴里“咯咯”地叫着。“飞啊飞,飞到沙湖边,沙湖里边有小鱼,小鱼白花花……”紫筠唱着儿歌,两臂平展,做出飞翔动作,与湖中的白鹤遥遥相望,相唱相和。那两只白鹤像久违的朋友,拍着翅膀,向她游来,其欢颜之色溢于形表。

紫筠的表演天赋与生俱来,在旋转跳动之间透出一种灵动之气,像只白色的鸟儿。两只白鹤飞了起来,围着她身旁飞旋着,如伴舞一般。

肖珈的心砰然而动,似溟蒙之中有鼓乐之声隐隐而来,三里屯酒吧那位老黑人鼓手敲打着手鼓,“咚咚”鼓声似一种远古的昭示。她浑身的热血在剧烈地涌动,如果不是与贾其光来前有约,真会跑过去与白鹤为伴,与紫筠共舞。气度恢弘的太阳已落进水中,飞红满天,湖水像涂了一层颜色,美丽而生动。

紫筠仍飞啊飞啊地跳着,两只白鹤凫在水面,戏谐调闹,向她扇动着翅膀。

是的,她正是梦中拜访她的那个女人。

紫筠踮着脚尖向湖里走去,湖水浸湿了她的鞋,贾其光急忙抱住了她。她像一只被人擒住了的水鸟,挣扎躁动,厮打。

贾其光很有耐性地安慰着她,此时的她已没有刚才的那种高贵典雅,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踢踢打打,喊声嘶哑,头发披散下来,像一蓬茅草,两只拳头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肩膀。

路边已有人驻足观望,贾其光抱起她赶紧向“景苑别墅”走去。

肖珈尾随着走了一段,过了茶楼拐角,看看没事,就停住了脚,在街角踌躇一会儿,进了茶楼。茶楼里很清静,她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下,要了杯咖啡,又要了盘甜点,边喝边吃。

在这里可以看到湖面。暮色降临,湖水由浅变深,湖面上的鸟儿已不知去向,那两只白鹤也不知到哪去寻巢了。一切似乎都在动漫世界中,肖珈脑子里已被线条和色彩充斥,紫筠白色的衣裙,湛蓝的湖水,浓绿的苇草,还有紫筠那梦幻般的舞蹈,形成了一幅画面,就像她制作的漫画故事一样,充满情趣。

茶楼里人不多,有一对两鬓霜染的老人,相对而坐,谈得很投机,像一对恋人,脸上洋溢着欢笑,是黄昏恋、是故人相见?还是夫妇?肖珈羡慕地看着,心里默默为这对老人祝福。

手机响了,是贾其光的。“喂,没关系,反正我已签了卖身契,受雇于人,也就受制于人……饿不着,你得报销啊……病人要紧,半个小时,行,行,我现在很好,一会儿见。”

贾其光出来已经九点钟了。他开着车,肖珈坐在旁边。“像一对老夫妻,相携相扶的,很有祥和感。”“她这点病,很麻烦,有时闹起来,像个孩子。”“像你这样的男人,是难能可贵的,可以说,你是男人中很妈妈型的那种。”“你还不如说是那种很婆婆妈妈型的呢。”“哼,很有自知之明,但我有一种感觉,你对紫筠的病并不很悲伤着急,甚至有点暗自高兴吧。”“你把我想得有点太阴暗了吧,我确实从心里很悲伤、很着急。”“我说的是在潜意识里。”“没有,没有。我希望她尽快好起来。我们是相恋多年的恋人了,我真心爱着她,没有任何私心杂念。”“不要把自己表白得清清楚楚,像个圣人,有时越抹越黑。好了,咱们换个话题,你觉得我很像紫筠吗?”“像,就像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你自己不觉得吗?”“像是很像,可是我觉得,她是那种贵族小姐,身上有一种咄咄逼人之气,颐指气使。可我不行,我是平民女子,身上缺少这种东西,只能说是形似而神不似,这是我见到她的第一感觉。”“也不完全是,其实紫筠也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跟她相处久了,会感到她身上的那种朴实和率真。”“但是,不论怎么说,我们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她的父亲、亲人、朋友们会看出许多不同的,一旦出了洋相,让你多尴尬。”“你是要打退堂鼓啊,不行,不行,这是救场如救火的事,行也得上,不行也得上。”“吆,丑话先说在前面,咱们的契约还没有完全签订,我还有退出的自由。即使签了契约,我也有选择的自由。”“你真的不想干了?”“你看我行不行?”“我觉得非你莫属。”“好吧,不辜负你的信任,我只能是表演了,表演好了,算我以假充真效果不错;表演不好溜之大吉,惹下麻烦你自己收拾。”“行,一切由你。肖珈,从现在开始,你就进入角色。”“怎么算进入角色?”“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紫筠,我们的称呼也得变,亲密程度也得像一对恋人。”“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要充当成恋人样子,那你告诉我,你们在一起时的昵称是什么?”“我们相互称呼都叫名字,只是她叫我时只叫其光,我叫她还叫紫筠。”“你们都是留洋学子,见多识广,思想开放,同居了吧?”“没有。虽然我们很亲密,但我们还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不为什么。”“不为什么是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不为什么。”“跟我绕口令啊?一看你就不诚实。”“实事求是,绝无半点谎言。”“不可思议,世界上最后的一对童男童女。”“不敢当,不敢当,我们只是信守诺言,想把这最快乐的时光留在最幸福的时刻。”“没想到你们竟然如此的冰清玉洁。”“紫筠,让我从现在改口这样叫你好吗?”“好呀,其光,今晚上我们怎么度过?”“已经很累了,回去休息好吗?”“不好,你陪我,咱们去三里屯好吗?”“如果你不累,去酒吧坐坐也好。”“其光,那位林琳可是位美女作家,把你的故事给她讲讲,说不定是一篇好小说素材呢。”“紫筠,我看今天别去‘天堂鸟’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改日你以紫筠的身份去她那里,就没有任何纰漏了。”“好吧,我听你的,去哪儿都行,你定吧。”

贾其光侧脸看了肖珈一眼,“行啊,蛮够味的。那我们去世纪金园吧,那里有很醇的法国葡萄酒。”“其光,北京我不熟悉,你定吧。”肖珈说得温文而雅,说完她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肖珈,紫筠的父亲叫紫剑雨,从小生在北京,四十多年前去的泰国,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虽然年事已高,但思维和判断力还都是很强的。他只有紫筠这一个女儿,父女之间的感情很好,紫筠从小在父亲面前是个会撒娇的女儿,要得到他的信任,在他面前一定要嘘寒问暖像个活灵活现的娇女孩。”“这个我懂,要不一会儿你装个父亲,我给你表演一番。”“还有,这次随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乔榛的人,这个人跟随紫老先生多年,精明能干,在公司总部他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也是紫老先生的智囊和助手。乔榛有可能对紫筠熟悉,因而,与此人说话时要格外小心。”“其光,这里面关系这么复杂,像暗藏着什么机关,你可别害我啊。”“不会的,你只要坦坦荡荡,做个乖女儿就行了。”

贾其光把车拐出西三环,很快到了世纪金园。

旧梦

这里的变化令紫剑雨犹如走进一座陌生的城市,滔滔的湄公河水挟裹着黄色的泥沙由北向南流过,岸边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酒店、商场、娱乐场馆比比皆是,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往来的人流,显示着一座现代城市的时尚和韵味,这就是清盛。它的变化已经让他无法辨识出当年的样子,时光像流水一样过去,人变老了,但是城市却越变越年轻。“董事长,您以前来过清盛?”乔榛问道。

紫剑雨点点头,“是的,那是三十多年前了,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茅草房,马路上都是泥水,也没有这么多人和这么多店铺。”“董事长,这些年清盛的变化是突飞猛进的,成了东南亚一座有名的旅游城市,每天接待游客上万人。”“是啊,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四十年前的那个小城镇,你看帕拉拜大酒店修建的多么有气派。当年那里是湄公河和湄赛河上的一个三角洲,上面长满了荒草,那个码头也很小,旁边都是木屋、小棚子,旁边都是些小饭店。一会儿我们去那儿吃晚饭。”“好,我们再去看看金三角牌坊吧。”“陪我这老头子逛风景是件很无聊的事吧,乔榛你想看看别的就自便吧,我自己去也行。”“董事长知识渊博,跟着您能长不少见识的,受益匪浅,还是咱们一块走吧。”

沿着湄公河两人驱车来到金三角牌坊。

金三角牌坊,坐落在缅甸、老挝、泰国三国交界处的泰境一边,是金三角的标志性建筑,造型别致,像一个镶嵌着宝石的武士帽子。门体用大理石建造,两边门柱上各有一只雕刻得十分精致的石象,门楣上用泰文和英文写着“金三角”。再上是一些有关罂粟的浮雕,鲜花盛开,栩栩如生,像在风中摇曳一般。

放眼望去,宽阔的湄公河冲割了三个国家,西岸是泰国和缅甸,东岸是老挝,沿河北上就是中国的西双版纳。这里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界点。也是紫剑雨人生的交界点,往事如烟沉红似梦,犹如流去的河水,有去无回。紫剑雨闭上了眼睛。

中午的一场大雨,使清盛的气温凉爽了许多。验完货,紫剑雨从“暹罗珠宝行”出来,心情格外好。这是他最新开张的一家连锁店,生意火爆,尤其从中国进来的芙蓉石、玛瑙、孔雀石、青金石做的首饰最为走俏。前两天他视察了在清迈、普吉岛的两家连锁店。在泰国的六个城市他都有连锁店,销售情况都不错,在这个“千佛之国”做珠宝生意那是得心应手的事。这些年来,他的买卖越做越大,店铺越开越多,在北京他的“暹罗珠宝行”也开得红红火火,这一切对他来说无非是生意上来来往往的事,已经引不起他多大的兴趣了。但最近令他高兴的是女儿从美国回到了北京,竟然自选了女婿,在北京接手了他的生意,这是他多年来盼也盼不来的好事。

有了好心情,自然也有了出来走走看看的心致,在清盛的几个景点走了走,心情也像这美丽的风景一样。从金三角回来的路上,他自己开了车,把车速放得很慢,浏览着车外,城市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在眼前缓缓移过。

再有两天就能见到女儿了,这是他几天来心情好的主要原因。与女儿已经五年没见了,他好想她啊。上了年纪的人,只有女儿这惟一的亲人,可与她的关系搞得这么僵,女儿竟然五年不来见他。他感到很歉疚,见了女儿一定要好好检讨啦。“董事长,你走了一下午,吃点什么?”乔榛问道。“我们就去帕拉拜大酒店吃晚餐吧。”“好,董事长,清盛的小吃在泰国是很有名的,有生拌螃蟹,刺槐煮鸡汤,椰蓉糯米糕,都是很好吃的。”“好,你这里熟,你安排吧。乔榛,明天你把北京的货发了,尤其那些石英猫眼、祖母绿猫眼包装时要格外小心,缅甸玉可以多发一些,这些事你明早去办理。我明天回曼谷,你后天一定要赶回去,陪我去北京。”“董事长,您放心,这一切我都会处理好的,机票我已经办理好了。”“乔榛,你到公司已经有六年多了吧。你谨慎,勤快,而且才思敏捷,办事得当,是我得力的助手,尤其到了我这把年纪,对你们年轻人我是惜才怜能啊,只要你好好干,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谢谢董事长栽培,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做好我应做的事情。”“在生意场上你也经历了几番摸打滚爬,学了不少东西。做珠宝生意,说来说去,得有一副好眼力,看走了眼是我们这行的最大的忌讳。你这些年在珠宝鉴定上进步很大,对待客户有理有节,总之,你成熟了不少。”“董事长夸奖了,我的一切进步都离不开您的教诲,跟着董事长见了不少世面,长了不少见识,我今生今世受益匪浅。”“说心里话,有时我真把你当成自己儿子一般看待,可惜啊,我没这个福分。”“听说董事长的女儿也很能干,斯坦福硕士,是个才女,一定会把北京的店办的有声有色,这也是董事长的福分啊。”“唉,我已经五年没见她了,想当年真不该为了她的婚事闹得那么僵,不过这也好,不用我管,自己也能找到婆家,而且还是个博士生。这个贾其光你见过面,你觉得他人怎么样?”“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精明能干,出类拔萃。”“你的词还不少,真有这么好吗?”“董事长见了面就知道了。”“他接手后,北京店的业绩还不错,看来筠筠还是有眼光的。”“董事长对女儿真好。我要有个像您这样的父亲该有多好啊,真让我羡慕。”“乔榛,人生缺什么就想什么,可是得到了,也就不珍惜了。”“董事长,到了,来,我来开吧。”

乔榛把车停在停车场,两人进了酒店,在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湄公河静静地从眼前流过,河面上时而有船驶过。夕阳把河水染得菲红,无数的水鸟在水面上飞落,像是在欢庆什么节日……

那是什么节日?红旗像红色的海洋,人们狂热地欢呼着,红袖章、红宝书、红太阳、红色的城楼、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毛主席接见红卫兵。

那年,正当紫剑雨读高三,校园里大字报铺天盖地,停课闹革命。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破四旧,立四新。

敢批判,敢斗争。

……

紫剑雨身穿绿军装,戴着红袖章,举着红旗,走进北京的胡同,走进四合院,抄、斗、赶,把一切反动派赶出北京城。

他和战友们连续几天采取“革命行动”,游斗反动分子,砸旧招牌,抄缴旧书画,高帽子、大牌子,轰轰烈烈地破“四旧”,荡涤一切污泥浊水。一切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笤帚不到,灰尘照样不会自己跑掉,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革命的激情荡漾在紫剑雨心里,他单纯的心灵已被战斗热情充斥。他没想到,在北京城竟然会有这么多的牛鬼蛇神,什么国民党高级军官、汉奸、地主婆、右派、反动学术权威、资本家、中统、军统特务、反动名人、妓女、老鸨,甚至还有清朝皇宫的王妃、贝勒、格格、宫女,偌大个北京城,藏污纳垢。这些平时打着劳动人民招牌的反动分子,揭开他们的历史真面目,原来都是些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斗、斗、斗,把他们彻底斗垮,再踏上一万只脚。

激情的年代,斗志昂扬。有时他们通宵达旦地写批判文章,刷大字报、大标语,宣传讲演,抄家,游斗。

一天,紫剑雨带着一队红卫兵来到宽街一带的一个四合院,抄斗一个户主叫宫婉君的人家。宫老太太已有七十高龄,晚清时在皇宫当过宫女,辛亥革命以后,走出宫门,嫁了一个段其瑞手下叫贾玉安的军官,生有两女一子。儿子贾茗伪满时当过警长,国民党时当过军官,北平和平解放后在东四开了一家杂货店,维持生计。1956年由于历史问题被劳动教养,其子贾栖军当时只有9岁,跟着其妻曾氏生活。现在一家四世同堂,住在一个四合院里,老太太宫婉君虽说年事已高,但仍持家主事。

总之,这是一个反动透顶的家庭,住了一院子的封建王朝的遗老遗少。在贾栖军的引领下,紫剑雨带着红卫兵查抄了这里。他们查抄了不少旧书、字画、瓷瓶、铜钱、饰品、烟壶,甚至还有几尺长的小脚女人裹脚布子,还有把刻有天皇字样的军刀,好一个黑窝点,祖国的首都怎么容得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连续几天,他们开批斗会,给宫老太太、贾茗挂大牌子、戴高帽子游斗,查封了大批的物品,全部封存在一个红门大院里。

就是在这个反动家庭里,竟然住着他的同学贾栖军,而且跟紫剑雨还是不错的朋友。贾栖军长得高高瘦瘦,虽然有点娘娘腔,但相貌还是挺帅气,学习也好,一上高中,他就奔着清华、北大努力。虽然红卫兵组织没有接收他,但他为了与反动家庭划清界线,就主动揭发他父亲的反动罪行,带着同学查抄了他的家。他奶奶头上的那顶一米高的纸帽子,就是他亲手糊的,还别出心裁地中间加了个弹簧。“贾栖军,你虽然是个狗崽子,但你革命表现不错。红袖章你没资格戴,但你可以为革命服务,你毛笔字写得不错,这篇批判稿今晚你抄出来。”紫剑雨坐在由教室改成的红卫兵总部的桌子上,对贾栖军指手划脚地说道。“行。队长,只要有任务,你就交给我,我准保以最好的质量完成。”贾栖军感恩戴德地把墨汁倒在碗里,把毛笔洗了又洗。“队长,贾栖军已经同反动家庭划清界线,积极参加运动,表现也不错,我看是不是可以考虑让他加入红卫兵?”在一旁桌前写批判稿的白苓说道。她是组织委员。“这个问题嘛?还得考虑考虑,贾栖军家庭出身太反动,老子反动儿混蛋,他血管里流着的是他老子的黑血,流着黑血的人怎么能戴红袖章呢,这会玷污我们红色的旗帜。”“报告队长,我也是红颜色的血,有一次我手划破,流出的血确实是红颜色的。”贾栖军急忙申辩。“哈……那是你手上流出来的血是红颜色的,怎么保证心里的血也是红颜色的?”“我能保证,不行我可以把心剜出来,我敢肯定是红颜色的。”“我看也是这样的,既然手流出的血是红颜色的,心上的血也肯定是红颜色的。”白苓帮腔道。“白苓,你们家三代都是劳动人民,在旧社会受尽资本家的压迫,可贾栖军从他奶奶那代就是剥削阶级,就是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寄生虫,你说他的血能与我们劳动人民的血一样吗?”“我看也差不多,都是人嘛。听说黑人的血都是红色的。再说,栖军奶奶在皇宫里是宫女,宫女也可以说是劳动人民吧!”“白苓,你这种思想很危险,亲不亲,阶级分,他奶奶后来嫁给了反动军官,你说她还是劳动人民吗?”“队长,我知道,我的家庭出身太反动,我一定要认真改造世界观,在革命的大熔炉里,获得新生。”“能认识到自己的反动出身这一点很重要,世界观的改变是一个根本的改变。刚上高中时,我与贾栖军算是不错的朋友,当然啦,那时的觉悟不高。他跟我说,将来要上北大清华,这是不是‘白专’道路,成名成家的思想!这跟他那个家庭影响有没有关系,我看是有很大的关系的。你能说这种思想是革命的吗?”“但当时我们都是这样想的,上名牌大学,掌握科学知识,这也是革命的需要。”白苓据理反驳。“是的,你是劳动人民出身的,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可贾栖军是反动出身,他上大学只能是知识越多越反动。”“是的,队长,以前我资产阶级名利思想严重,走白专道路,我一定痛改前非,与反动家庭决裂,揭露我奶奶、我父亲的反动罪行。”贾栖军停下手里的毛笔,神态慷慨激扬,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可是没想到手上沾的墨汁抹到脸上,使白净的脸蛋像京剧里的花脸。

紫剑雨看他的样子很可笑,板着脸问道:“那你说说,他们还有什么罪行?”“抄家的那天晚上,我去上厕所,听见厕所墙外有响动,我以为有人在搞破坏,就躲在厕所里向外窥视,只见有两个黑影在煤仓里不知干什么,还有用铁锨挖土的声音。我觉得奇怪,是什么人?他们在干什么?挖了一会儿,他们又把煤仓垒好,而且还用扫帚扫了扫,借着窗里透出来的灯光,看清了他们的面目,原来是我奶奶和我父亲。”“他们是不是在搞破坏?”“我想他们肯定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或者在埋藏什么东西。”

紫剑雨眼珠子骨碌一转,像得到什么启示,从桌上跳到地上,把军用皮带紧了紧,高声命令道:“白苓,阶级斗争新动向,立即出发。还有你,贾栖军,跟我们一块儿行动,白苓,给他找一条红袖章。”

贾栖军戴上红袖章显得格外精神,神采奕奕,红光满面,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是,队长,我给带路。”“贾栖军,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一边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反动派一边他就是反动派,你今天表现不错,这红袖章可以戴一天,回来以后交还白苓。好,出发。”

三人来到贾家大院,把贾家的人全部赶到后院厨房里斗私批修。他们把煤仓挖开,从里面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白玉太平丰乐佩、玛瑙、翡翠、玉璇玑、红碧玺,还有成串的珠子、银元和一支银质手枪。

好一个反动派,不但埋藏了财宝,还埋藏了武器,不是要反攻倒算是干什么?紫剑雨连夜开了批斗会,把七十四岁的封建宫女宫婉君斗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她就死在房里。又把历史反革命分子贾茗赶回老家,两年后他死在山东菏泽。

抄回的珠宝就扔在教室改成的红卫兵总部的柜橱里,那支银质手枪成了紫剑雨佩物。

腥风血雨的战斗持续了几个月,开始了大串连,武斗夺权,上山下乡。他们是时代的宠儿,一杆红旗在手,走遍祖国的山南海北。一年后紫剑雨、贾栖军、白苓等人来到了云南西双版纳农场插队,由红卫兵战士变成了农民。美丽的西双版纳,多了他们这些青春的面孔,芭蕉树、甘蔗丛里传出他们带着京腔京调的歌声。新的生活让他们有了新的体验,面对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让他们感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滋味。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革命的口号变成了劳动的号子,热带雨林的盛情融汇了他们青春的热情,“我们是一颗种子,撒在哪里就在哪里开花结果……”

热带雨林的环境,像催化剂一样,让白苓很快出落成一个成熟的姑娘,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紫剑雨对她的爱慕之情与日俱增,但是,白苓却暗恋着贾栖军。由于这种特殊关系,三个人经常在一起。“七一”前夕,农场要搞一次文艺演出,三个人排演一幕话剧《一只破碗》,剧情是一个解放军战士回家探亲,老父亲忆苦思甜,讲述了一段苦难家史。白苓演妹妹。可是为演哥哥这个角儿,紫剑雨和贾栖军争来争去,由于贾栖军形象英俊,哥哥还是由他演了。为这件事,紫剑雨还提出了黑崽子怎么能穿军装这样的问题,但在白苓的坚持下,还是让他演了。

六月的澜沧江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孩子,一会儿风平浪静,一会儿波涛汹涌,混黄的江水,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骏马日夜不停地奔腾着,同时也成了他们这些农场知青天然的大浴场,每天劳动之后,他们总要在这里洗洗涮涮。

这天,紫剑雨他们三人来到这里。天已黄昏,美丽的火烧云铺满天际,鸟儿在山林里啼鸣,彩霞映照着江水,粼粼的江水像一匹闪闪发光的绸缎,飘飘袅袅向远方流淌。

他们沿着江边,边背台词边散步。演出临近了,如果这次演出能拿名次,他们就可以去昆明参加全省农垦系统汇演,因此,这次演出对他们意义非凡,排练也很认真。

江边有一只小船,白苓眼尖,蹦蹦跳跳先上到船上。船是渔家那种小木船,三个人坐上去很宽敞。他们解开船绳,小船摇摇晃晃飘到江里。江水平静,清凉的江水从船边流过,水波轻轻地拍打着船身,他们像被托在一只木制的手掌里,贾栖军摇着桨,白苓把手浸入江水里,轻轻地划着水波,江风凉爽,心旷神怡,好不自在。

他们划着船,你一句我一句地背着台词,紫剑雨还唱了一首歌,记得是那种很抒情浪漫的俄罗斯歌曲,如果没记错,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此时的紫剑雨沉漫在幸福、惬意、亢奋中,心爱的姑娘坐在身边,而且随着船身的一摇一动,她的身体贴挨着他的身体。船摇动剧烈了,她还用手抓住他的臂膀,发出轻微的尖叫声。他感到发自心底的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抓住她柔软的小手,触摸着她手掌上的硬茧,她没有把手抽去,而是任他攥在手中。他感到她掌上温温的汗湿,心里痒痒的。

与白芩上初中时就在一个班,上课下课,天天见面,后来又经历了那场血与火的战斗洗礼,她始终像个小妹妹,或者说像一个影子跟随着他,他没有对她产生过任何欲念,可是今天是怎么了?他攥着她的手,从侧面看着她脸庞的轮廓,她的一笑一颦,一个故意的咬牙动作,一声惊呼后脸上涌起潮红,一根根细细的汗毛,都让他感到心动,他真想把她拥在怀里,吻她。看看前面划桨的贾栖军,他忍住了。

船身剧烈摇摆一下,向主航道拐去,江水湍急,打着漩涡向前流去。贾栖军双手忙不迭地摇着木桨,可小船像脱僵的野马,随波逐流。白芩身体更紧地靠在紫剑雨身上,双手抱着他的手臂。

紫剑雨像护花使者一般守护着白芩,心里暗自感谢这颠簸不定的小船,使白芩投入他的怀抱。“贾栖军,你划慢点不行?怪吓人的。”白芩嗔怪道。“我根本就没划,江水太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贾栖军蛮有诗情地发着感慨。

冰凉的水滴打在紫剑雨的脸上,他用手摸了一下,以为贾栖军划桨溅起的水珠,可是一看贾栖军,他袖着双手,逍遥自在地观着天景。再一看,天色已黑,乌云密布,江风大作,山雨欲来。“贾栖军,要下雨了,你把船停下,往回划。”

贾栖军耸耸肩,做出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试过几次了,江水太急,靠这对木桨是划不回去了。”“那么就向边上靠,找个地方上岸。”紫剑雨不愧是位指挥过红卫兵团的司令,临危不惧,思维敏捷,立即做出准确判断。“好吧,归去来兮,归来去兮,向岸边靠。”贾栖军慢慢腾腾地把木桨伸进水中,用力划了起来。

江面变窄,两岸的山体黑魃魃的,像一个巨大的夹子,扭着江流弯曲,直伸。一会儿工夫,江水变得狂躁不安,奔流急骤,小船像一个叶片在江心摇晃、颠动、旋转,木桨划水的力度微不足道,已经丧失控制小船的能力。“队长,不行啊,江水太急。”“用力划,来,把一支桨给我。”紫剑雨踩着晃悠悠的船,坐在贾栖军身边,双手握桨划了起来。

但是,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小船随波而下,随着江流的惯力,向前冲去。

雨下了起来,风刮了起来,热带雨林的大雨来得又快又急,他们无遮无挡地被雨水淋成了落汤鸡。白芩摸着船板爬了过来,挤在紫剑雨和贾栖军中间,瑟瑟发抖,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身体流淌下来。“队长,划也没用,你看怎么办?”贾栖军喊道。“没用也得划,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紫剑雨大声喊着口号。“贾栖军,来,我帮你划。”白芩把身体全部依靠在贾栖军身上,双手抓桨,用力地划了起来。

风雨更骤,雷鸣电闪,借着闪电的亮光,两岸陡峭的山崖陡峭直立,即使划到江边,也无处上岸。“队长,我看今天我们要葬身江底了。”贾栖军说道。“少说丧气话,人定胜天。栖军、白芩,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等过了这段险流,再用劲划。”

一道闪电划破黑暗,江流湍急,大雨滂沱,小船颠起又落下,三个人并排坐在船中间,任风雨飘摇。

江流一个急转弯,小船旋转着,船身翘起,倾覆在江里,三人落水……“董事长,您……刚才我看您闭着眼睛,以为睡着了,这两天辛苦,您一定很疲劳吧。”乔榛看着紫剑雨睁开眼睛,关心地问道。“没有,没有,我是看这河水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几百年、上千年奔流不息,很让人羡慕。可人生苦短,几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董事长的话很有哲理,所以我们年轻人更当努力,不能虚度年华。”“湄公河的上流在中国的云南,叫澜沧江。年轻时,我曾在那里生活过。看着河水,让我想起青春岁月,那是令人难忘的往事,蕴含着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和不幸。”“董事长,您讲讲,一定很有意思,我们年轻人缺少的就是像您这一代人那样的丰富多彩的生活。”“是啊,我们走过了一个激情的年代,那时候我们满腔热血,狂热崇拜,很盲目。由于我们的盲目,也曾给社会造成过损害,给别人造成过痛苦。虽然时光已逝,但我内心至今仍在忏悔。”“董事长,其实许多事情过去了,也就完结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误区,为过去的事负疚,也没那个必要。”“跟你们年轻人说这些,为的是用我的教训给你们提个醒,少犯错误,少走弯路。人生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酸甜苦辣的滋味只有自己品尝。”“谢谢董事长的指教。”

从帕拉拜大酒店出来时天色已晚,街灯闪烁,车流穿梭,行人往来,好一派热闹景象。紫剑雨没有再在街上停留,驱车回到下榻的酒店。

湄塞城风雨之夜

北京。首都机场。

曼谷至北京的波音747客机即将到达。

候机厅里人头攒动,贾其光和肖珈已经来了一会儿。怕误了班机,晚餐都没顾得吃。他们在机场的快餐处吃了点咖哩饭,看看表,飞机半个小时后才能到达,就在候机厅坐下。“其光,你真的还没见过老丈人?”肖珈打趣地问道。“没见过。从美国回来,我就在北京暹罗珠宝店工作,看店守门,卖货进账。曼谷方面进货的事有专人负责,不用我操心,所以也就没有见过紫筠的父亲。”“你我都没见过,他老人家面对面站在眼前也不认识。”“跟老伯一块儿来的乔榛我认识,有他在就行了。”“你再告诉我一次,紫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来?这比背英语单词要难一百倍。”“紫剑雨,剑是宝剑的剑。昨天对你讲的几点一定要注意,一些自己不太熟悉的事和人不要去提问或打听,尽量回避敏感问题的交谈和肯定式的回答。再有,一定要改口,你我直呼其名就行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紫筠了,是他的女儿,见了父亲越亲热越好。听紫筠说,他父亲性格刚直,但为人又很和善,对自己宝贝女儿更是疼爱有加,你在他面前要尽情地撒娇,作出乖乖女的样子,把你失去的那点父爱全部找回来。记住,见了面,要多谈在美国的事,少谈小时候,多谈现实,少谈过去……”“婆婆妈妈的,你也挺能絮叨,该说的你已经全说了,剩下来就是看我怎么做,不相信我了,是吧。班机马上就要到了,各就各位,即刻进入角色,来一次亲密接触,怎么样,怯场了?担心我出问题,临阵想当逃兵啊。”肖珈不依不饶地贴近贾其光的身体,仰着脸,作出接吻的样子。

贾其光不自然地应和着,面对怀里的肖珈,只有招架之功,没有推脱之力,不进不退的,做出摆摆样子的架式。“演戏也得像点样子,可不能像电视剧里那样,一到关键时刻就扭过脸去,这是假戏真作啊。”肖珈调皮地笑着,很轻松随意地用脸贴了贴他的脸,松开了搂在他腰上的双手。

两人手拉手地站在出口处,通道里已经陆陆续续地走出人来。

在到达口相见的一刻,四个人心里都很复杂,但每个人都作出亲热的、彼此相见甚喜的样子,握手寒暄。“伯父,一路辛苦了?欢迎您到北京来。”贾其光握住紫剑雨的手,笑容可掬。“老爸,您红光满面,看来身体还蛮不错。”肖珈挽住紫剑雨的手臂,作出乖乖女的娇媚。“老骨头了,不一定哪天跌倒就爬不起来了。筠筠,你还好吧?”紫剑雨拍拍她的头,疼爱有加地问道。

肖珈点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爸,你头发都白了。”“傻闺女,你一去美国就是五年,这头发是想你想白的。你还在生我的气啊?”“爸,我没心没肺,早忘了。其光你过来,老爸,这就是我给你选的女婿,还过得了眼吧?”“很标致啦,一见面我心里就喜欢。”“其光,听见了没有,老爸夸你呢。”“伯父,其光不才,您多指教。”“不错,工作搞得也不错,年轻有为,北京店里的业绩也不错,我女儿还是有眼力的。其光,我只有筠筠这么一个女儿,你可不能欺负她啊。”“伯父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紫剑雨见着贾其光的第一眼,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面善,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跟在后面的乔榛一直没有说话,他窥视肖珈一眼,真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竟然是董事长的女儿,她不就是五年前在公司应聘的那个叫玉娇的小姑娘吗?他们那段没有结果的恋情,在那充满柔情的湄公河上他们曾度过的美妙的时光,还有她那凝脂的肌肤和丰满的双乳,这一切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候机室光洁的地面上,踩着她一双娇巧的小脚,穿着一双皮质的凉鞋,露出的脚裸精巧有致,富有弹力的小腿均匀修长,那摆动的裙裾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令他心神不安。乔榛低着头,走在后面,她居然像不曾相知一般,与他轻轻一握而过,连眼神也没有对他关注一下,她居然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他不能不佩服她的自制力。天下的事情竟然有如此的巧合,不翼而飞的小鸟又不翼而至,她既然装作不认识,他也不能先撕破这张纸。

一行四人出了候机厅,坐上了贾其光的轿车,向北京城里驶去。

贾其光开着车,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一切安全过关,肖珈的表演天才可以得奥斯卡金像奖,他不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她洋洋得意地对他一笑。“老爸,北京的夜景是很美的,现在五环已经全线贯通了,出了机场高速,城里就更好看了。”“北京的变化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筠筠,来北京都去了什么地方?”“颐和园、香山、故宫、天坛,反正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老爸,这次来,不想在北京好好玩玩?我陪你逛,行吧。”“好,有女儿陪着,我当然高兴了。”“伯父,这几年很少到北京吧?”“你没负责北京事务之前,业务上的事都是乔榛跑,我最近一次到北京也是在十年前了。”“这次您来,一定要多住些日子,北京的气候要比曼谷凉爽得多了,一入秋,就更清凉了。”贾其光说道。“是啊,有吃有喝,有你们俩陪着,我就常住不走了。”“真的,老爸,我就喜欢北京,到了北京才有到家的感觉。美国我呆了几年,可我们亚洲人在美国总有异域感,像一叶漂泊不定的浮萍。”“我从小在北京长大,自然对北京很有感情了,现在咱们一家人在北京团聚,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啊。你们俩是怎么想的,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们啊,还得等等,我这刚毕业,总得做点事情才能谈婚论嫁吧。”“可我等不及啦,我还想抱外孙子呢。”“爸,你别着急,准让你抱上胖外孙。”“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早点完婚,老爸也就放心了。”“伯父,你们还没有吃晚餐吧,您看吃点什么?”“长安街那儿有家海鲜城不错,鲍鱼粥也地道。其光,就去那儿吧。”肖珈越来越进入角色,竟拿出准夫人的模样。“我记得在西四那儿有条小吃街,北京的小吃可全呢,我看去那儿吧。”“那条街早拆了。我领您去个吃小吃的好地方,那儿北京所有的小吃都有,什么炒疙瘩、炒血肠、驴打滚、炸酱面样样俱全,伯父,就去那儿吧。”“好。回到北京,这是我想吃的第一口。”

贾其光打转方向盘,轿车向一条繁华的街道开去。紫剑雨望着窗外,夏夜的北京,行人穿着短衫短裤,聚在街头巷尾,或是下棋,或是聊天,在路边广场上,还有一些老人成群结队地扭着大秧歌,那大扇子扇来扇去的很有意思。人到晚年有这样悠闲自得的生活,真是一份难得的福分,比自己这样成天奔波在生意场上要强一百倍,有一天安闲下来,就住在北京,也这样扭扭大秧歌,安享晚年。

吃完夜宵,贾其光安顿紫剑雨、乔榛住下,两人驱车返回“都市豪庭”,这是紫筠刚到北京后住的地方。肖珈住进来已经两天了。“其光,你觉得我今天戏演得怎么样,我看这老头没看出破绽。”“不论怎么说,今晚这一场总算应付过去了,不要掉以轻心,老伯是个老江湖,走南闯北几十年,洞察分毫,在他面前可得十万分小心啊。”“这我知道,所以我坚持要走,我怕留下来,父女情深,谈这谈那,说走了嘴,露了马脚。听刚才老伯话里说,好像当年紫筠去美国前是跟老伯生了什么气走的。”“这事紫筠说过,说她爸当时要把她嫁给一个政要官员的儿子,她不同意,闹了些别扭,一气之下去了美国。看来父女俩确实有些摩擦。说这件事时要把握一个原则,他不提你不说,就不会出现差误。”“你放心,这一点我会把握分寸的。”“但是,乔榛这个人你要格外小心,刚才在车里坐着时,我在反光镜里看到他两眼直盯盯地看着你,似有疑虑,他目光里有一种耐人寻味的东西,以前他认识紫筠,会不会有什么想法,让人琢磨不透,跟他接触时要多长个心眼。”“吃饭时,我也觉得他目光咄咄逼人,看我的眼神很特别。”“这个乔榛我来来往往接触过几次,他为人精明,处事果断,在我没到北京之前,他是北京店总管,我接店以后,他回泰国当助理兼北京店的采购。”“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牵扯不清的事情?”“没有,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工作上的调配是总部的安排,不牵扯到我们个人恩怨。”

轿车到了“都市豪庭”,贾其光停了车。“你上去吧,我还得去密云那边看看。”“这么晚了,你还要去那边?我看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就行了。”“我怕紫筠再犯病,小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那么你就不可怜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孤苦伶仃,形单影只,无人关照啊。”肖珈说得动情动色。“喂,你可不要搞错啊,我们之间就是一种合作关系,你这个紫筠是一个替身。”“哇,好冷酷无情的男人,对女孩子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令人失望,令人痛心啊。”肖珈一脸顽皮,吐字发声都凄凄惨惨的。“喂,你是不是上过表演学院,我真服你了。”“算你没走眼,本姑娘天生好学,自学成才。”然后把脸贴得很近,神秘兮兮地问:“嗨,问你一个问题,你跟紫筠真的没有……那样,同居在一块儿?”“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看,看,一到关键问题就打岔。”“没有。我哄你干什么。”“唉,全北京城最后一个童男子了。”“去你的。上楼好好睡觉。”

肖珈很优雅地与他拥抱了一下,开门下车。

乔榛住在酒店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的事情太蹊跷了,我爱的鸟儿飞走了,可我爱的鸟儿又飞回来了。五年前,那个叫玉娇的女孩子不翼而飞,那是一只煮熟的金丝鸟儿,从他手边就那样飞得无影无踪,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是董事长的女儿,是喜是忧,他现在很难预料。但是,从她的神态上看,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来,她似乎不认识一般,没有冷漠,也没有憎怨,当年那个小姑娘变得如此有城府,是他没有想到的。

女人啊,是天使还是魔鬼,让他费解,她居然能像贞洁玉女那般卓然不逊,在与他相见时像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女人的伪装他是最憎恶的。几年的时间,出落得风情万种,韵味十足,浑身上下透着成熟女人的娆媚,把他心底对她的那些记忆全部牵扯出来了。

其实,这些年他有过不少的女人,那个小玉娇的影子早已在他脑子里消失了,但今天不期而遇,她活灵活现地站在他面前,又勾起了对她所有的欲望。

她有了未婚夫,满脸漾着幸福的笑容,看样子对他还是倾心相恋,看她在那个男人面前所做出的媚态,他内心涌动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邪火。

对于过去的事情她肯定不愿再提起,从她见着自己第一眼的不动声色的表情中,他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但是,绝不让她平安无事地过去,他要摊牌,把她攥在手里,成为自己的玩偶,以泄内心的积怨。只要她顺从,一切就好办了。对于过去的事情量她也不敢对她父亲讲,这样,在董事长面前自己又可以左右逢源,不失现有的地位,并且可以利用这层关系,取得他的信任。女人是多变的,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公司的一次招聘会上,她以优异的成绩入围。当时作为总裁助理的乔榛负责面试,在众多应聘姑娘中,他选中了这位叫玉娇的女孩。她有高挑的身材,白皙的面庞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在泰国女孩中是少见的。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把她安排在自己手下工作。

有了这样一位美女相伴,乔榛心里格外愉悦,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他对中国的古典小说还略通一二,因而,他常常用这句话来取乐。他从新加坡大学毕业,来到曼谷的“暹罗珠宝公司”任职已有两年了,凭他的学识和能力得到老板的器重,他已经晋职为总裁助理兼采购部经理了,在公司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乔榛出生在清迈,这是泰国北部的一座古都,是著名的文化名城。他的父亲是一个军官,他上小学时是在一个叫“美其乐”的小镇度过的。这里四面环山,林木叠叠,还经常听到枪炮声,是个军人出没的地方。他父亲是个军人,是国民党第五军段希文部下的一个团长,1950年溃逃到缅甸,后转入泰国,成了其手下的一名干将,在一次与政府军的战斗中,死于枪战。乔榛上中学时,随母亲来到清迈,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新加坡大学。

乔榛从父亲身上遗传了中国男人高大的体魄,他外表儒雅俊逸,文质彬彬,长着一张帅气的脸,鼻梁挺直,黑眉飞扬,一双善解人意的大眼睛,为人处事有点硬派小生的果敢,这很让女孩子上眼。上大学时,就有不少女生迷恋他,但他不喜欢马莱女孩那棕红的皮肤,扁平的脸庞,还有那热带人特有的翘翘鼻子。在曼谷工作后,他泡酒吧,进娱乐场所,虽然他同不少姑娘搞得难舍难分,谈情说爱,厮混寻欢,有的甚至成了他的贴身情人,但他心目中的白雪公主还没出现。

玉娇的出现,令他耳目一新,她活泼、乐观、聪明、美丽,是那种新型女孩,而且,她有凝脂般的肌肤,娇媚的像太阳般灿烂的脸庞,秋水般的眼睛,悬胆鼻子,是个标志的东方美女,他的心怦然而动,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爱神啊,是他心目中的白雪公主,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目光。虽说她出生寒微,据她自己说,她是个渔夫的女儿,但她有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工作尽职,玩起来也很张狂。她有一副魔鬼身材,在镭射灯下,能像蛇一般扭动,像鹿一般蹦跳,像鸟一般飞跃,狐步如妖如怪,太空步飘飘欲仙,玩累了,就靠在他的肩头,无所顾忌地喝啤酒,唱情歌。有时在幽暗的灯光下,她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女学生。看着她纤长的眼睫毛,小巧红艳的嘴唇,笑起来带着两个酒窝的脸蛋,乔榛心里漾着蜜糖。

外出购货,他带她做助手。一次去缅甸采购玉石,他们途经湄塞城,这是泰国与缅甸交界的一个城镇,一条湄塞河奔流而过,河北岸是缅甸的大其力市,他们在湄塞城逗留了两天。天气炎热,他们去湄塞河游泳,在游到河心时,突然天气骤变,下起了暴雨。暴涨的河水像一只发怒的巨龙,从上游奔腾而下,玉娇被江水冲走,乔榛奋力相救,在水中两人紧紧抱作一团,与激流拼搏,相携相拽着上了救生艇。

上岸后,玉娇穿好衣服,从更衣间出来,目光迷离,感激地看着榛。

乔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英雄救美,不图恩报,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胸襟。他冲她摆了摆手,率先走出了游泳厅的大门。

玉娇追上了他,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餐馆,这里的饭菜都是用一个个竹筒焖出来的,竹香袅袅很是诱人,别有一番风味。

玉娇一下午在河水里折腾,吃起来虽然没有狼吞虎咽,但也有风卷残云之势。

乔榛看着她的吃相,哧哧笑道:“这饭菜还好吃吧?”

玉娇点点头,仍吃劲十足,米粒都挂在脸蛋上了。

乔榛坐在旁边,把一片餐巾纸递在她手里。

玉娇拭了拭嘴,把竹筒往前一推,弄得这些竹制品噼啪作响,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拍打,像个江湖卖艺的。“今天要不是有你相救,也许我就葬身河底,成了鱼虾美餐,哪能吃上这竹筒美味,所以,这些美餐不尽情地消灭了,不就辜负了你的一片救命之情啊。”“玉小姐不愧为渔民的女儿,风浪里面显身手,如果不是你水性好,我游过去也是枉然。”“不管怎么说,我这小命是从你手里捞出来的,救命之恩,当以相报。”玉娇一拱双手,作出一副拜谢的样子。“不用谢,不用谢。举手之劳,何谈谢意。”乔榛不住地摇头。

乔榛是情场老手,他深谙此道,在女孩子向你表达谢意的时候,你越拒绝她的谢意,就越能打动她的芳心。“我来暹罗公司,是你帮忙,到公司以后,你又很关照我,待我像妹妹一样。我自小只有父亲相伴,没有过兄长的疼爱,现在我希望你做我的哥哥,你愿意吗?”“好啊,我也是独生子,你就做我的甜心妹妹吧。”“一言为定?”玉娇伸出小指,作出拉勾状。“决不食言。”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玉娇一双灼灼的大眼睛盯着乔榛,他身着体恤,显露着结实的胸肌,一副对什么事都不屑一顾的大孩子相,让人感到很诚恳。在她的目光与他相触的一瞬间,她脸上竟然一片潮热,想起刚才穿泳装在水里偎在他的怀里的情景,羞赧地一笑,这是她初次这么亲近地接触一个男人的肌肤。她侧过脸,很快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把脸伏在他的肩上。

对于这种情窦初开的女孩,要俘获她的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欲擒故纵。他清楚,她是喜欢自己的,她在他面前耍出的小女孩的伎俩,他心知肚明,只是觉得有趣可爱。可是,对于这个玉娇,他没有像对待别的女孩子那样,第一次见面就去旅馆开房间,他像在细细地品尝一杯咖啡或像在耐心地欣赏一朵鲜花,要慢慢地享受着她主动献给他的爱意。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那黑色的瀑布在他的肩头抖动起来,她泪眼婆娑抬起头,抖动的睫毛上沾着泪珠。他没有拉近她,也没有推开她,脸上保持着迷人的笑容。

玉娇破涕为笑,转过身跑出了小餐馆。这个小妮子真是好可爱呀,看着她的背影,他脸上浮出了快意的笑容。

回旅馆的路上,突然雷声大作,瓢泼般的大雨劈头盖脑地下起来,两人手拉手跑回了旅馆,进门时,全身都已湿透。

他们住的是那种阁楼式的旧式旅馆。乔榛回了自己房间,刚换掉湿淋淋的衣服,玉娇穿着短小的睡袍进了他的房间。“对不起,我的莲蓬坏了,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她缩缩脖子,做了个鬼脸,不等乔榛应答,小猫一样钻进了浴室。

窗外风雨交加,浴室里水声哗哗啦啦地响起来。

乔榛脱去淋湿的衣服,放在藤椅上,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地喝起来。

玉娇冲洗完毕,一身清爽,她的短款睡衣不到膝盖处,露着两条白净修长的大腿,头发湿漉漉的,嬉皮笑脸地看着乔榛。“非常对不起,我先用了你的浴室,作为回报,我可以为你洗衣服。”“衣服叫服务生洗就行了,你这一天折腾得也够呛,先休息去吧。”“说我洗我就洗罗,服务生哪能洗干净?”玉娇不由分说,提起椅背上的衣服,把衣兜里的手机、钱包之类的杂物全堆在桌上,抱着衣服跑出了房门。

乔榛喊也没喊住,只好进了浴室,冲完澡,躺在床上,燃着一支烟,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心里有几分快意。他觉得一切铺垫得都很到位,处理得也很得体,这小妮子看来是来真的了,那美丽的尤物就在隔壁,一个人睡着或是坐着,孤独寂寞,怎么一点声响也没有?他屏住呼吸,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突然,一道闪电,一声炸雷,像要把这木阁楼炸开一样,房顶的木板都在颤抖,摇摇欲坠。

房门嘭的一声被推开,玉娇立在门口,头发披散着,光着脚,怀里抱着一条毛巾被,不由分说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靠在乔榛身上,抖抖瑟瑟,惊恐万状。“好可怕呀,这雷声怎么这么吓人。”“神话里讲,天公打雷是为了惩恶。我从小就认为,打雷闪电是一种正义的昭示,是在追打妖魔,不会伤及好人的。”“你说真的不会伤及好人?”“当然罗,天是一种正义的象征,怎么会伤害好人呢。”

玉娇抬头看看他,情绪平静了许多。

又一道闪电,雨声加剧,一声炸雷,房顶震得嘣嘣响。

玉娇双手捂住耳朵,头直往乔榛怀里钻。乔榛揶揄地拍着她的头,像抚慰一只受惊了的小动物。“胆小鬼是上不了战场的,战争的枪炮声要比这雷声可怕多了。”“好像你参加过战争?”“当然了。小时候,在美其乐经常能听到枪炮声,那时,那里驻扎了许多军队,战斗是经常发生的。”“你打过枪?”“当然,六岁那年父亲就教我打枪,我的枪法很准的。”

玉娇艳羡地看着他,像仰视一位英雄。“你能不能教我学打枪?”“这个吗——胆小鬼是不能玩枪的。”“去你的,反正我想学嘛。”玉娇歪着头,撒着娇。“我们这次去缅甸的克钦邦,那里山峦起伏,丛林密布,是有名的缅玉之乡,最为名贵、水色质地居世界之最的翡翠就产于那里。那里的山民,家家户户都有枪,只要花几个泰铢租支枪,就能痛痛快快玩个够。”“真的,到时候我租一支手枪,叭、叭——”玉娇用手作出打枪的样子,洋洋得意,满脸溢着喜悦的光彩,刚才的恐惧一扫而光。“玉娇,你说你是渔民的女儿,我真有点不相信,渔民的女儿哪会有你这样白嫩的皮肤,这么漂亮的脸蛋,这样高的智商。”“深山出俊鸟,贫家出美女嘛,你以为渔民的女儿都是丑八怪吗?”“不,我没有歧视的意思,我是想你这么好的姑娘,应该有个高贵的出身,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从见你第一眼时,就觉得你很像中国人,只有中国人才有你这样清纯俊逸的长相。”“是吗,我看你也像中国人,像你这个头,还有这又黑又亮的眼睛,像个中国北方的汉子。”“我父亲是中国人,他老家在松花江边,他当了一辈子军人,我身上有他一半的血统。”“我父亲也是中国人,他的老家在北京。听说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我从小做梦都想去那儿。”“正好,咱们老板说了,要在北京设一个分店,由我筹备。到时候我把你带上,怎么样,我可以圆你这个梦了吧。”“乔榛,你真够哥儿们,回去我跟爸爸讲了,他一定会高兴的。”

玉娇面对乔榛坐着,喜悦之色溢于言表,神采飞扬,很讨人喜欢。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又滑落在她的颈上、胸上,她睡衣上面的扣子竟然有三个松开了,不是两个,是三个呐。在幽暗的灯光下,足以让他清楚地看到她那迷人的乳沟和白皙的酥胸。他禁不住心跳加剧热血上涌,手臂一揽把她拥在怀里,一只手捏住了她胸前那只跃跃而动的小兔。

这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也是一个柔情蜜意的夜晚,在乔榛与女人性爱的所有阅历里,这是个令他魂牵梦绕终生难忘的夜晚……

往事令他无法入眠,北京的天气也很闷热,他坐起来,冲了个冷水澡,思绪似乎清晰了一些。与紫筠相遇(他此时才知道玉娇的真名叫紫筠),他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一份厚礼,董事长的女儿,有这么一份丰厚的家业,这是令人眩目而向往的事情,他一定要重修旧好,让飞走的鸟儿再回来。

假戏真做

贾其光六岁那年,一天,大雨滂沱,母亲在去圩场的途中,遇上了泥石流,乡间的山道被泥石流掩埋,从此她再也没有回家。

母亲在他幼小的记忆里是十分模糊的,甚至是空白的.只记得上小学那年,贾其光来到了北京城,来到姑姑的家里,姑姑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把他抚养成人。父亲把他留在北京又回到他生活的云南乡间,他说他习惯了乡间生活,要在那里守护一生一世,不能让母亲的灵魂孤独地留在那遥远的异乡。

姑姑名叫贾卉,是个小学教师,为人严谨,性格内向,一生没有嫁人,是当年“抄斗赶”劫难之后留在北京的惟一贾家后人。她看着失去母亲的贾其光人小可怜,跟着在乡下插队未归的父亲饥一顿饱一顿无人照管,再说他是贾家惟一血脉,到了上学年龄,在那山野乡间怎能学得好呢!她把他接到北京,教他读书识字,立世为人,把他送进最好的学校,让他受到最好的教育。贾其光聪颖过人,学习成绩异常优秀,从小学到大学上的都是北京名校,研究生毕业后,考到美国斯坦福大学商学院上博士。这是贾卉一生中最辉煌的业绩,她对侄儿付出的心血,要比对自己付出的大一百倍。她把贾其光看作是贾家光宗耀祖的传人,从小就把贾家的家长里短讲给他听,那位做过宫女的太奶奶,她的持家理财的风范德行,贾家在这几十年里的破败劫难,还有那个让贾家家破人亡的仇人——紫剑雨,这个紫剑雨是如何如何抄的他们家,宫老太太如何在批斗后自缢而死,家父又是如何屈辱而死,最让她气愤的是这个紫剑雨掠走了贾家的所有财宝。

说到他的父亲贾栖军,姑姑的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什么“窝囊废”、“软骨头”、“走狗”之类的话全都安在他的头上。在贾其光幼小的记忆里“紫剑雨”这个名字根深蒂固,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他对贾家做下的坏事必定得偿还,他掠走贾家的财宝一定得找回。后来,在贾其光懂事后,就把寻找紫剑雨作为一项富于探险精神的活动来做。他相信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的说法,不论他走到天涯海角,总要留下蛛丝马迹。只要有蛛丝马迹,就能找到他。一次父母当年的同学来家里探访,也是位回城知青,从她嘴里知道紫剑雨在景山后街的老宅,他去探访过,知道那里还住着紫剑雨的老母亲,老人腿脚不好,行动不便。一次,老人在街口摔倒时,他扶她起来,把她送回家,从此他常帮老人买个粮送个煤做些家务活,成了老太太家中的常客,老人很和善,夸他是个好孩子。

这样,他经常能到老太太家做客,每周都来帮她做些杂事。从老太太嘴里知道了紫剑雨的下落,当年在澜沧江上翻船,他跟自己父母一样,并没有葬身江底喂了鱼虾,而是抱住船身顺流漂泊,漂到湄公河的泰国境内,后来船身搁浅,他爬上了河滩获救。

由于姑姑的影响,贾其光幼小心灵里复仇的火焰炽烈,他像一把浸在毒液中的利剑,时时都要刺向仇敌的身体。只要他活着就好,不论他在异域还是他乡,都要找到他。就这样,一直到他研究生毕业,始终与紫剑雨母亲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总要带上礼物去看望老人家。老人对这位肯助人的年轻人很是喜欢,常常唠叨些对儿子的思念之情,也谈起了紫剑雨在那边的生活,说他有了钱,在做珠宝生意,说他从小就是个能折腾的孩子,说他有出息,说有出息的孩子都走得远,飞得高,父母难以靠得上,还不如那些老实巴交看家守业的孩子。后来,又说到她那位没有见过面的孙女,说孙女给她来信了,还寄来了照片。照片上是个时髦女郎,有着漂亮的脸蛋和不俗的气质,一双讨人喜欢的大眼睛媚气十足,像是撒娇,又像是调情。老太太说,孙女说了,要去美国斯坦福大学留学,你看现在的年轻人有多好,想去什么地方就能去什么地方。

就因为这条信息,让贾其光决定了托福考试的去向。半年后,他接到了旧金山的入学通知书,成为世界上这座著名商学院的博士生。

事情的发展似乎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所有的程序都由他的股掌设定。那位照片上的姑娘很快成了他怀中的美娇娘。三年后,他又以经济学博士的身份入座“暹罗珠宝公司”北京店的主持。岁月悠悠,人心不古,当他回到北京城再去拜访那位住在景山后街的老太太时,已人去楼空,在一年前的一个风雨之夜她已离开了人世。

今天亲自把紫剑雨接下飞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内心充满复仇的烈火。

然而,面前站着的是一位满脸充满仁慈笑容的老人,就是他几十年前把贾家弄得家破人亡,钱财一空,从小积沉的仇恨令他血流加速,要让他偿还,让他付出代价,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让他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这是姑姑几十年的心愿,他要用自己的手来完成。

在接近紫筠的过程中,他隐去了自己的一切身份,但只有自己的姓名没有隐去,大丈夫站不改姓,立不更名,不能辱没贾家的尊严。

既来之,则安之,在紫剑雨到来之前,他已做好了充分准备。

贾其光在离开肖珈之后,把车开得飞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密云的“景苑别墅”。

紫筠醒来,周围似裹着一团棉絮。她努力地撕开缠绕的絮片,头像从蚕茧里钻出来,四处望望,外边雾霭弥漫,她似坐在飞机里,观望着穿越云层时舷窗外的天空,丝丝缕缕,雾走云行,混沌迷惘,伸手一扯,云雾即刻化为白练,在手指间飘动起来,她似飞天仙子,轻轻飘飘地飞翔起来……

飞着飞着,突然感到身体向下沉落,怎么搞的,霓裳不见了,那是飞天众姐妹们的天工巧做,是用纯白的羽毛编织而成。她四处寻找,白云消失了,手中的白练也不翼而飞,落入了一条瘴雾迷离的峡谷,四周忽隐忽现着怪木峭岩,爬行着蟒蛇蝎虫。她拨开草丛,怎么也找不见她的霓裳,急得她转来转去……

紫筠急惶惶跳下床来,从柜橱里搬下那只从美国带回的皮箱,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起来。

她找出一条精美绝伦的白色婚纱,这是绢纱质地的那种行云流水款式的美国最流行的婚纱,是她来北京前在美国跑遍了几座城市最后在洛杉矶的好莱坞购物大厦买到的,是戴安娜婚礼上穿的那种式样。她把婚纱铺展开,用手掌轻轻地按压着上面的皱褶,像鸟儿在梳理着羽毛,这就是她的霓裳,是她梦里寻它千百度的霓裳。

她把小惠叫来,在硕大的浴盆里撒满熏香的花瓣,那粉色的花瓣像浮萍一样漂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把身体浸泡在这香气四溢的水里,心旷神怡,飘然若仙。

沐浴之后,她穿上婚纱,戴上蓝宝石耳坠,像一只引颈眺望的白鹤,舒展双臂,轻舞起来,像在湖水里戏谑,像在白云间飞翔。她赤裸的小脚,踩着柔软的地毯,起起落落,拍节有致。

紫筠今天亢奋不已,她似乎看到空阔碧蓝的湖水,她用心在述说她热烈而隽永的爱情,她像一个梦游者,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游弋。

贾其光来时,紫筠仍在乐此不疲地舞蹈着。“贾先生,紫筠姐睡了一下午,醒来后沐浴更衣,就这样跳个不停。今天心情挺好的。”小惠汇报道。“她怎么穿上了这身婚纱?”“她自己从箱子里找出来的,我不敢制止,反正她高兴,想怎么玩就玩吧”。“药吃了吧?”“吃过啦,她一醒来我就给她吃了药。”“好,小惠,你休息吧,我今晚住在这儿。”“贾先生,一会儿我帮紫筠姐睡下再休息也不迟。”“你累一天了,一会儿我来做就行了。”“好,那我就先去了。”小惠退了出去。

紫筠毫不感知贾其光的存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虽然没有音乐的伴奏,但她的舞步却是那样的节奏有致。

贾其光坐在一旁看着她舞蹈,她有天使般的身材,娇媚的脸庞,一笑一颦充满孩子般的纯真,同样,也有孩子般的心灵。在斯坦福商学院的时候,他们朝夕相处。她那快活率真的笑声,常常唤起他对生活的美好企盼,在他晦暗阴冷的心里透进一缕阳光,这个时候他甚至有种歉疚感,以仇情相对爱情,这样对她是不公平的,她对他没有任何的提防,给予他的是纯粹的爱,可他将给予她的却是无辜的伤害。

她天性爽朗,她的爱像一块透明的水晶,毫无瑕疵,明澈剔透。在相处中,他时时被她的善良感动,她不会隐藏什么,尤其是不会撒谎,有时要耍个小诡计,还没说呢,脸就先红了。与她相比,他觉得自己的心灵阴翳闭遮、晦暗诡谲,充满了阴谋,一个人的经历和生活环境,决定了他的行为品行,贾其光从小是在姑姑仇恨毒液的浸泡中长大的,他手执复仇的利剑,从北京来到加利福尼亚,为的就是寻找她这块能接近仇人的踏板,她无非就是一块他达到目的的借垫。

可是,他在踩上这块踏板时,却被它的温柔绵软吸引,被它独特的风姿诱惑,使他执剑的手颤栗起来。他到北京学会了一首歌,是《心太软》,他觉得此时此刻就有点这个意思。

他强制自己硬起心肠,她的父亲是紫剑雨,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是他家族的罪人,他绝不能饶恕他,绝不能……他内心这样歇斯底里地喊着.

可是无论怎么说,她也是无辜的,她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利用和伤害,是不公平的。这样做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在姑姑的讲述中,他幼时曾无数次在心里描绘过紫剑雨的形象,有时是两腮虬髯的绿林大汉,有时是凶残险恶的钩子大叔或独眼的海盗王,但是,无论怎么也不能与眼前这个和善的老头相联系,在机场与他相见的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犹疑,有了一种亲近感和怜爱之情。

但是,不论是善面的狐狸,还是恶面的狼,他绝不饶恕。

现在,他是个家资万贯的富商,是个冠冕堂皇的绅士,他所有财富惟一的继承人是他的女儿,贾其光很快就要当上他的乘龙快婿,他即将唾手而得他的财富,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份产业,这或许是天意。但用欺骗的手段报复,是鸡鸣狗盗之辈所为,不是他贾其光做得来的。

紫筠的内心像被一堵无形的玻璃墙阻隔,对心外的世界毫无感知,仿佛天国的神曲在驱使着她的双脚,牵动她的全身,在快活的旋转中,心静如鉴,情致所及,像一只飞天白鹤在湖面上翱翔。

她被囚禁的心灵,在一个自造的奇妙世界里倘徉,这里有湛蓝的湖水,白色的鸟群,绿色的苇丛,苇丛中还有新造的窝巢,那是百鸟送来的贺礼,有北国衔来的冬虫夏草,有南国带来的玉树金枝,还有鸟儿采自自身的羽毛暖绒,他们用友情帮他们搭建了暖巢。这是她的新房,她就要作新娘了,她是一个快乐的新娘,她的爱侣是一只很帅的丹顶鹤,他们是在遥远的圣费朗西斯科的白色海湾相识,飞越了太平洋,来到了东方的神州古国,他们把爱巢建在这里,就在这密云湖畔的苇丛里。

她的爱侣哪去了?她焦急地寻找着,这个淘气的家伙,在玩捉迷藏,她把身体俯贴着湖面,屏住呼吸,在苇草的梢上飞过,把头探进草丛。那被风缠在一起的草茎拌住了她的脚,身体扑腾一声摔在了草丛里。

紫筠被地毯绊倒在地上,贾其光急忙过来扶起她,她疲惫地伏在他的肩上,喘息着,像经历一场激烈的越野赛。“紫筠,累了吧,来,上床躺一会儿。”他像安慰一个孩子,把她扶到床边。

她紧紧抱住他的肩头,头贴在他的脸上,生怕一松手,他就会不翼而飞。

她抬起头,啊,丹顶鹤,终于找到了她的爱侣,牵着他的手,在如镜的湖面上快乐地浮游。她心中的舞曲鸣奏着,是《婚礼圆舞曲》,那激扬的旋律令她振奋,心在颤栗,脚下的舞步有些错乱。风鼓起她的霓裳,湛蓝的湖面上绽放着一朵白莲花。她挺着胸,抬着头,与她的丹顶鹤共舞,伸着长长的颈子快乐地鸣叫着。

贾其光与紫筠旋转了两圈,他觉得她的情绪很亢奋,把她扶到床边,让她坐下。“紫筠,休息一下吧,你累了。”

她摇摇头,强硬地站起来,还要跳舞,她心中的乐曲在继续,余音袅袅。“紫筠,听话,先把这婚纱脱了,休息吧。”“不要动我的霓裳,不要动我的霓裳。”紫筠焦急地阻止着,两手乱抓乱打起来。“小惠,小惠。你快来。”小惠闻声跑进了房间。“贾先生,让我来吧。”“小惠,你快来帮帮忙,把她这裙子脱了。”“紫筠姐,来,我帮你把这霓裳保存好,放在箱子里。”小惠手脚利落地把婚纱脱掉。“不要动我的霓裳嘛,不要动,不要动。”紫筠把婚纱抱在怀里,不松手。“紫筠姐,你这样都弄褶了,来,我把它放好,啊。”

紫筠恋恋不舍放开了婚纱,看着小惠把它放进皮箱里。“小惠,你安顿紫筠睡下,记住,不要忘了给她吃药。”“贾先生,你休息吧,你一天工作也很累了,这里我来做。”

这时,贾其光的手机响了,是肖珈的电话。“什么?他要见你?你等一会儿。”

贾其光冲小惠示意地点点头,拿着手机出了房门。“好,你继续说。”

贾其光到了书房里。“刚才,乔榛来了个电话,他说要约我出去。”肖珈在电话里说。“你仔细说一下,他电话里是怎么说的?”“他先问我好,然后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在房间。我说是一个人在房间,他的口气立刻变得柔和了,他说:玉娇,我非常想见你,你能出来一下吗?我迟疑了一下,回答说:乔先生,很对不起,我现在正在洗浴,天也晚了,今天就不见了吧。他说:玉娇,还是出来吧,我们已经五年没见了,我今天见到你,非常惊讶,没想到能在北京见到你,可以说这是我一生最伟大的奇遇。这样吧,一会儿我开车去接你。我说:乔先生……那么,一会儿再说吧。他强人所难地说:半个小时后我在楼下等你,到达后给你打电话。说完就把电话压了。”

贾其光听完肖珈的叙述,思索了一下说:“看来,乔榛与紫筠以前就很熟悉。”“是的,而且关系不一般,听他的口气,甚至很亲密或有什么旧情,这只是我的猜测。他叫我玉娇,看来这是紫筠的乳名或昵称,反正是她以前与乔榛认识时用过的名字。”“这我还不知道。”“贾先生,你看怎么办?是与她见面还是不见?”“既然他热情邀请,去见一下也无妨。”“我是想,以我现在的身份去见他合不合适,我是你的未婚妻啊,去见别的男人,是偷情啊,这可是关系到贞洁名誉的事,你不觉得这样做有失身份?”“这是人身自由啊,我不能干涉别人与朋友来往。”“看,醋瓶子翻了吧。这样说吧,我现在是一个冒牌货,假的,如果你真的未婚妻去见他,你会不会阻拦?你还能这样坦然以对吗?”“我同样会的,因为爱情绝不是相互看守,相互制约。”“好,我为你这样的男人鼓掌。去见他,我是有一点顾虑是,对于他们以前的事我一无所知,而且,他们以前交往甚密,我怕一旦失言,让他看出破绽,不就露了你的天机大事了。”“与他见面,你把握住一个原则,多听少问,不回忆,不怀旧,不提问,不主张,说起以前的事情,让他说,你只长个耳朵就行了。我想不见不是办法,躲了今天,明天他还要找你,你还是去见他吧。”“让我当侦探啊,这可是刺探别人隐私,如果他们真有隐情,将来你们婚姻出了问题,可不要怨我啊。”“你大胆去吧,要做得坦然、自然,察言观色,随机应变,他说什么你接什么就行了,一些模棱两可的事情,你避而不答。出了问题我兜着就行了。”“好,既然你这样大包大揽,我就去了,以后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你就兜着了。你的未婚妻与别人去约会,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是酸溜溜还是甜蜜蜜?”“肖珈,你别逗乐,一会儿去见他就是了。”“他可是个大帅哥,你不怕我移情别恋,真的动了心?我现在可是你的准夫人啊。”“只要你回来如实汇报就行,如果有什么意外,你就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一直开着。”“有这种事儿?哪有外遇的女人向未婚夫汇报跟别的男人偷情约会的事儿?”“跟他见面,要充分发挥你的表演天才,必须让他相信你就是紫筠。”“好吧,别的事儿你就不用操心,我遵照你的指示去赴约就是了,有情况我会告诉你的。”肖珈关了手机。

贾其光再次回到紫筠房间时,小惠已经安顿她睡在床上。小惠冲他摆摆手,意思是不让他惊动她,他又退出了房间。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虽然有些疲倦,但睡不着,回想着今天的一切,心里有种按捺不住的快感,在他眼前紫剑雨的面容由模糊到清晰又由清晰到模糊在脑子里翻了几个个。

夜晚的北京城,灯火辉煌,巨大的现代广告灯饰异彩纷呈,晶亮耀眼,璀璨夺目,闪烁着无数光柱,从上到下,由近及远,像一幕浪漫的迷离幻影悬挂在黑色的天际。

肖珈和乔榛坐在出租车里,经过长安街,到了建国门附近,在“花水岛酒吧”前下车。

门脸虽小,可进到内里却感到很宽敞、舒适。这是一个人造景棚,厅内进门处是一棵塑胶的大榕树,向里是一排格子间,四周有围廊,藤蔓依架延伸,中间是假山流水,水中有几条金鱼,水草摇曳。一簇簇玫瑰插在硕大的玻璃瓶中,从旁边经过,香气袭人。酒吧里有轻缓的音乐,幽暗的灯光,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格子间坐下,乔榛要了一杯松子酒,肖珈要了甜点果汁。“玉娇,与你不期而遇,我既惊喜又高兴,我们离别五年了,我天天都想你。五年前你像空气一样蒸发了,我找遍曼谷的大街小巷,找遍了我们经常光顾的酒吧歌场,没有你,哪里也没有你,我既沮丧又愧疚,你无声无息地走了。我知道,事情因我而起,你是受害者。”乔榛满脸愧悔,语气抑郁。

肖珈沉着冷静,面无表情,听他一讲起这尘封已久的故事,她心里就打憷,这是这个男人与一个叫玉娇的姑娘之间独有的秘密,是在何种情状下,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如何发生的,她一无所知,她不敢贸然接招,沉默不答是上策,她脸上保持不亲不疏的淡然之色,脑子里却在急剧地转动着,要在他的谈话的句里行间捕捉信息,思考应对。“玉娇,我发现你有了许多变化,你变得成熟了,不像五年前那个又蹦又跳的小姑娘样了。”

不好,这是一个危险信号,肖珈脑子里闪出一道红色警戒线,她松弛了脸部肌肉,平缓了一下情绪,脸上浮出一抹优雅的笑容。“生活在变,人都在变,我也变了许多,许多东西你得到了又丢失了,但能把丢失的东西再找回来就不容易了,生活有时就是这样琢磨不透,充满奇迹。昨天我还不知你在何方,更想不到你是董事长的女儿,可此时你却坐在我的面前。梦里寻你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一下飞机你站在我面前。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的心在颤抖,碍于有人在面前,我强忍冲动,一直到回到酒店,我才打电话给你。”乔榛一双充满热望的眼睛停留在她的面庞上,有期待,有渴求。“乔榛,能遇到你,我也很意外,尤其,在这遥远的北京,更是让人意想不到。”肖珈选择了一种不带色彩的语言作答。“离开了你之后,我对自己的行为作了深刻反省。曼谷这个浮华的世界,是个大染缸,我在里面泡久了,已经分不清石头和钻石了。我喝酒作乐,玩靓妹,花天酒地,沉陷已深,不能自拔。在认识你之前,我周围已有不少女孩子,对于她们我无非是为了消遣,寻找刺激,彼此快活。这样闲散惯了,跟谁也没有认真过,也没有遇上让我特别用心的女孩儿。你的出现,确实让我耳目一新,你单纯热情,充满活力,在我混沌的心里注入了一股清醇,我感到生活有了滋味,你那娇媚的面容一出现,我的心怦然而动,尤其,我们那次缅甸之行,在湄塞城那个风雨之夜,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令我陶醉和沉迷。当时我想,爱是什么,爱的本身就是精神的强烈欲望,肉体因愉悦而结合,灵魂因情欲而相连。你用少女的纯情,让我体验到了真爱,当时,我暗暗地发誓,我要一生一世同你在一起,永远爱你。玉娇,这一切你不会忘记吧?”

肖珈感到内心一阵惶惑,她知道踏入了雷区,紫筠与乔榛曾有过性爱,他们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要亲近。乔榛所言,涉及到他们的隐情,其中的细节只有两人知道,别人很难得知,冒名顶替者稍有疏忽,就不知会踩响哪颗埋藏已久的暗雷。现在只有从他嘴里套取更多的实情,才能掌握详情,作出对策,化险为夷。对于乔榛的提问,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算是对他提问的应答。他们的感情是怎么发展的,为什么又劳燕分飞了呢?她确实无法推测紫筠此时应作出的真实反应,他们后来的故事是怎么发展的?在乔榛灼灼的目光下,她不觉有些心虚,好在乔榛完全沉浸在往事的追忆中,加上昏暗的灯光掩饰,他没有在意肖珈的窘迫。“那件事的发生,至今让我追悔莫及,千错万错都是我错。迪亚大酒店的客房里,你撞见我与莎洁在床上,气愤地打了我一耳光,摔门而去,从此,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解释的机会也没给我。我知道,我的不检点行为令你愤慨,但也得让我解释一下吧,那个莎洁,是我跟你相识之前的女友,我们已经相好了三年,是我新加坡大学的同学。虽然我也喜欢她,但不爱她,我们一直是若即若离地来往着。在与你相识后,我想摆脱她,但她纠缠不清,关系一时无法断开。有时她找上门来,我又推脱不开,因而才有了迪亚大酒店的不期而遇。”

听了乔榛的叙述,肖珈归纳了一番,脑子里大概有了一个他们交往的路线图,他们同事过,关系密切,曾经有过性关系,后来由于乔榛与另一个姑娘做爱让她撞见,两人掰了。

肖珈抬起头,对视着乔榛,他有一张讨女孩子喜欢的面庞,忧郁的眼里流露着真诚,痛悔的面容坦露着心扉。她在心里推了自己一把,上场吧,该进入角色了,像演员登上舞台的第一步,扮演的对象越逼真,就要越能与原型相像。“乔榛,时过境迁,以往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听解释,也不想再去追忆,逝者如斯夫,落花流水无寻处,我们把这一页掀过去好不好?”“玉娇,五年不见,你真的成熟了许多,你遇事不再那种孩子气了。请相信,我讲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在你离开的日子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今天,不论你什么态度,我能当着你的面,讲给你听这一切,向你忏悔,我就心满意足了。”“把过去忘记吧,不管是出于一种什么原因或理由,我都不愿意去回忆,我今晚之所以能出来见你,也是想做个了断,跟昨日告别。”“玉娇,我知道你是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企图得到宽宥,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我爱你,对你自始至终是真心所爱。既然,老天爷安排我们再次相见,我就不能让你擦肩而过,我要珍惜命运给我的恩赐,我决不放弃。”“乔榛,一切都是徒然的,我不爱你了,我已有了爱人,而且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我相信缘分,有缘再见面,就说明我们缘分未尽。”“如果你这么固执,我也没办法,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我爱的是他。他比你好,起码他不是那种花心的男人。你们的经历、生活环境不同,受的教育不同,生活习俗不同。他对女人不像你那样随便,我不希望我爱的男人是一个拈花惹草、嗅着鼻子钻女人石榴裙的角色。乔榛,我劝你死心吧,把我们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玉娇,请相信,我不会把我们过去的事对别人讲的,更不会用这些事去要挟你,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平等竞争的机会,我们把过去的一切抹去,从零开始,就像今天刚认识,一切重新来过。”“我讨厌这样纠缠不清的男人,也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处在混乱之中,不想打破现在这种平静。我有我的爱人,他对我很体贴、关爱。我更不想有旁枝杂蔓的感情缠绕在我们的生活中,我追求一种平静、平淡的生活,如果你真心对我好,就不要打搅我的这种生活。”“我知道,你已经厌倦我了,可是过去的事实不可抹煞,我们当时的感情是真实的,你曾经也是很真实地爱过我。”“是啊,我不隐藏,可是一切都完了,完了就是没有了,当时我还是孩子,没有感情经历,对爱很模糊,不明事理,即使真的爱过,那种爱也跟好奇、好玩、刺激、消磨时光这些词似乎有并列意思,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爱。”“是的,不排除你说的这层意思,但也不排除你在回避和掩饰。不论你用怎样的词语来辩解,事实不容抹煞,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排除。现在我不想考证它的价值意义,只是想不要去损坏它曾经有过的美好,它是我们精神和感情的家园,不要为过去沮丧。”“好了,乔榛,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游戏该结束了。回到现实,开始新的生活,如果你真的爱过我,就应该尊重我的选择,希望我过得好。”“那么,他对你好吗?”

肖珈点点头。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发挥得这么淋漓尽致,惟妙惟肖,表演得如此成功,她暗自得意。“乔榛,我真希望你与他也能成为朋友,你们在生意上是搭档,是家父的左膀右臂,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们的合作。”“这一点你放心,董事长对我恩重如山,公司的利益高于一切,我不会做出有损公司利益的事来的。”“好,如果这样是最好了,另外,我们以前的故事,我不想让家父知道,你最好也别说。”“我会保守秘密的,让董事长知道了,我也不会有好果子吃。”“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两人举杯相碰,共立盟约。“但愿这是杯忘情酒,喝了之后,就会把以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肖珈一仰脖,把酒喝尽。“既然有情可忘,也就是有情可不忘了,忘与不忘取决于自己吧。”乔榛也把酒喝尽,“玉娇,不,应该叫紫筠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提问,刚才给你打电话时,是你一个人在房间里,我相信,如果贾其光在,他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出来的,那么你们还没有在一起住?”“当然啊,没结婚前,当然是各住各的。”“那么,你们还没有同居?”

肖珈笑笑,摇摇头,“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你,我们是按照中国的礼仪习俗办事,结婚前不同居。”“那么你们结婚时一定会很幸福的。”“谢谢你的吉言。就这样结束吧,按道理说,今晚我是不该出来的,但我们能面对面地谈一谈也是好事。”“谢谢你的光临。”

从“花水岛”出来已经很晚了,微风拂面,一辆夜勤的洒水车从长安街上驶过,留下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肖珈与乔榛告别后,打车回到“都市豪庭”。

恍若隔世

紫剑雨醒来,打开窗帘,阳光明媚,楔形的光束照进屋内,北京的早晨让他有一种久违的亲切。走到阳台,凉凉的晨风吹在脸上,舒爽惬意。几只鸽子从眼前飞过,那嘤嘤的哨子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鸟瞰四周,老北京面貌留存不多,记忆中那些砖瓦结构的四合院已是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尤其是三环外的高层建筑,像是卫兵一样排列齐整,为古老的城廓平添了一道外城墙。眼前不远处是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那厚厚的城墙,琉璃瓦的屋顶,显示着曾有过的尊贵威严;那庙宇式的飞檐翘瓦,残留着以往的神圣。这是故宫的后门,再往后就是郁郁葱葱的景山,山上的古香古气的凉亭历历在目,那里留存着他少年时的欢乐和秘密:放了学,与小伙伴们捉迷藏,逮小鸟,玩攻占山头的战斗游戏,玩累了就趴在草地上用草根钓小虫。那种叫辣辣根的草根,嚼在嘴里,味道好极了,地洞里的小虫可能也喜欢这个味道,把嫩嫩的草根插入洞里,小虫很快就会上钩。景山往北有个四合院,院里有棵枣树,上边的枣子又脆又甜,还有知了的叫声给闷热的夏日涂上了一层沾黏剂。他就出生在这个小院里,在这里他生活了十八年,这里的每一条胡同他都了如指掌,但现在已面目全非,他的小伙伴们不知四散何方,他的父母也谢世几秋,他熟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像个外乡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那年离开北京,北京站红旗如海,人头攒动。上山下乡,一走就是四十年,漂泊异乡,使他疏离了这里,现在他以异乡人的身份来到这里,住在酒店里,心里不觉生出一种失落凄惘之感。

他回到房间,开始洗漱。“老爸,我来了,昨晚您睡得还好?”肖珈和贾其光出现在门口,肖珈满面笑容,举着手里的塑料袋喊道,“早点来了。油条、豆浆,我想老爸准爱吃。”“好,好,你们坐下,还是你们年轻人精力好,起得早。我这老骨头,稍有劳顿,就懒怠了,觉也多了。”“伯父,昨晚住在酒店里,一定没休息好。亚运豪庭那套新房我已经让人去拾缀了,那是我与紫筠结婚准备的房子,只是刚装修完,有些气味。”“住酒店很好的,我也习惯了,有服务生伺候,也方便,我看就在这儿住吧,不用搬来搬去的了。”“老爸,要不跟我去住,你想吃什么我给做什么,我现在烹饪手艺也不错了,准保让你吃得可口。”“行了,你的那点能耐我清楚。你们也不用麻烦了,我住在这里挺好,等你们结婚以后,我再去享受,退了休我跟你们住在一起。”

紫剑雨开始用早餐,赞不绝口地说道:“这豆浆的味道很纯正,油条炸得也够火候,是咱老北京的手艺。”“我和其光用完早餐,我把这老北京的吃的给老爸带了一份,我想您准爱吃。”“筠筠懂事多了,懂得关心别人了,这让爸爸很高兴。”“爸,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面,当然不能像在家里那样娇生惯养。虽说跟您赌气,不理你,不去曼谷看您,就是想要锻炼一下自己的独立能力,其实我心里时时都想见着您呢。”“爸爸看到你学业有成,而且有了男朋友,心里很高兴。只要你好,你幸福,爸爸就放心了。”“爸,今天您想去哪里玩,我陪您。”“伯父,公司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您随时可以过去视察。”“公司的事你们去办就行了,其光在管理方面很有能力,销售状况很好,有你们年轻人来经营,我很放心。让我最关心的还是你们的婚事,你们年龄都不小了,尽快完婚,这是我现在最大的心愿。”“爸,女儿刚毕业,还没有好好工作呢,就赶着人家嫁人,是嫌弃了女儿,还是怕女儿嫁不出去?前几年,我远在美国,没法照顾您老,现在回来了,我想多孝敬您两年。我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这些年让您多操心了。一来到北京,我就喜欢上了这里,爸,您要是也能住在北京,我就跟您住在一起。”“傻孩子,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就过来跟你一起住,那时我的腿脚迟钝了,我给看外孙。北京是我最喜欢的城市,退下来后我肯定来这里住,落叶归根嘛,我是个老北京了。”“爸,那咱家老宅在什么地方?”“你看,那边绿树遮掩处有座山,那是景山。”“咱家在景山上住?是那翘顶顶的房子?”“去你的,那是凉亭。咱家在景山后面,是景山后街。”“你还能找见那故地?”“当然口罗,我从小就在那儿长大,就是拆了扒了,我也能找得到。小时候,一到傍晚,我们那些小伙伴就到景山去捉迷藏,一直玩到很晚才回家。”“您那时一定很淘气,是不是?”“我是头儿,他们都听我指挥。”“伯父,您一定很怀念那里,一会儿我们开车去转转。”“离得又不远,不用坐车,我们步行去。国内刚开放时我回来过一次,之后就再没回来过,不知道那老房子还在不在了。”“爸爸,那么我们走吧。”“好,走吧,今天天气也好,步行会很舒服的。”

这时候,贾其光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脸上显出歉疚的表情,“伯父,有位客户……我得过去一下。”“其光,这是怎么了,陪爸爸出去走走,你又有事了,真没劲儿。”“筠筠,其光有事让他去吧,有我宝贝女儿陪我就行了,好,咱们走。”“伯父,很不好意思,这是个大客户,不能得罪。这样吧,我用车把你们送到景山公园,让紫筠先陪您走走,我完事后马上过来,中午一块儿用餐。”

三人下楼,贾其光从停车场开出车来,三人上车。

对于贾其光要离去,肖珈心里直犯嘀咕,不知他这样突然离去有什么事,让她一个人陪着这个老头子逛街,她心里实在有点胆虚。下车时,睥睨了他一眼,“有什么事不能推一推啊,陪爸爸第一次上街,就打溜号,你早点回来。”“是。伯父,让紫筠陪您走走,我一会儿就回来。”贾其光开车走了。

紫剑雨和肖珈在沙滩附近下了车,沿着一条胡同向北走去。这一带变化不大,只是胡同拓宽了,种了许多花草,街道的格局没有大的变化,也没有起高层建筑,仍保留着许多老北京的旧式平房,只是路边多了许多店铺,琳琅满目挂了不少小商品,胡同里面的土路铺成了柏油路,沿街的墙壁一律涂了灰色。这种灰砖灰瓦的四合院,在紫剑雨的记忆中就是老北京的象征。旧地重游或回归故里,总有一种难解难分的情怀萦绕于怀,孩提时难以排解的是是非非似乎就在胡同口站着。向前走去,他觉得许多熟悉的面孔会迎面而来,然而每个走过的人他都不认得,那些陌生的面孔令他惶惑和失望,只有树头那些知了,还是照旧不知疲倦地鸣叫,还有那些落在墙头上、电线上的小麻雀,忽而飞到房顶上,忽而飞到树枝上,还是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这条胡同他不知走过多少遍,留存在记忆中的也就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走出胡同,沿街都是饭馆酒店,那些招牌幌子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耀眼夺目,人来人往很热闹。记得过去这条街上有个大煤场,卖煤球和蜂窝煤,他家取暖做饭的煤都在这儿买,他经常推着小车来这儿排队拉煤。在街边只有一个叫“工农兵食堂”的饭馆,父母上班忙了,他就在这儿吃碗烩菜啃个馒头。

要到家了,小时候放学回家拐过这个街口时,他常这样想。再往前走过两个电线杆子,就是景山后街了。“爸,看你都出汗了,北京的天气就是这样闷热。歇歇再走吧。”肖珈放慢了脚步,想找个阴凉处坐坐。“快了,拐过前面的胡同口,看见了没有,就是汽车出来那儿,再走不了半里路就到了。”“爸,咱家现在还有人吗?”“没了,你爷爷奶奶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走后他们都相继过世了,你爷爷是七八年死的,你奶奶是三年前去世的,她走得突然,等我得知消息时已是三个月之后了。唉,临终都没见上他们一眼,现在想起来心里很难受。”“爷爷奶奶过去做什么工作?”“你爷爷是炼钢工人,在首钢。你奶奶是纺织女工。他们都是抗美援朝回来从部队转业到工厂的。”“他们就你一个孩子,你走后他们一定会很想你的。”“我小时候淘气,尽惹他们生气,我走后也给他们省了不少心。我还记得,那年下乡临走时你爷爷对我说,我参加革命时十三岁,你都十九了,该懂事了。经风雨,见世面,才能有出息,不在革命熔炉里锻炼,好铁也成不了钢。他给了我一个大瓷缸子,上面有抗美援朝的字样。我就这样离开了他,再没有见过。”“他一定很惦念你的。”“是啊,听你奶奶说,他临终前一直喊着我的名字,他一定是很想见到我。我这一辈子,对父母没尽一点孝心,即使有了钱,他们也一分没享受上。”“爸,你心到就行了,其实,许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筠筠,你爷爷奶奶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后来参加了革命。他们有一种很朴素的感情,就是安于清贫,视金钱如粪土。他们对我在国外做生意,一直很有偏见,觉得我离经叛道了。那年我回来时,要给你奶奶留下几万元钱,她像见了魔鬼一般,说什么也不收。我知道,她心里是觉得我的钱不干净,对我这个当了老板的儿子,不仅没有一点自豪感,反而觉得耻辱,她认为当了资本家的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以后我也经常给她寄钱,可她全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她说她有钱,退休金够了。后来,我说给她买套楼房吧,她说,在这院里住惯了,坚决不让买。她腿脚不灵便,我说雇个人帮着做些家务,她也拒绝了,说那不成剥削人了。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五十多年,过着简朴的生活,吃着粗米杂粮,走完了她的人生道路。”“爸,我觉得你对父母的感情蛮深厚的,他们有你这样的儿子是很幸运的了。”“可他们一点也没指靠上我,临终前都没见上一面。”

紫剑雨眼里含着泪花,默然地看着远方。肖珈忽然对眼前这位老人生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好感,他充满爱心,内心里深埋着那么多悲悯,天下所有儿女对父母都有这样一份情愫,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含辛茹苦供养自己上完大学,可自己回报她的是什么呢?毕业已经两年多了,一事无成。等能自立的时候,把她接到身边,让她安享晚年,也算是尽到了作女儿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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